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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天澜 2014-03-21 08:05:48

       是谁把这个城市弄冷

    那家臊子面馆,从早到晚被阳光坚持的照着。那阳光是从对面高楼林立的建筑物的一个大缺口,侥幸投过来的,但光照时间真的很长,很有“关照”的意味。
    挂着艳丽的彩珠帘子的小面馆,像一个很蕴藏能量的火柴盒。帘子挑开,胖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就像从里边取出一根干燥好使的大红头的火柴,只要有人走过,那火柴头就会热情的擦亮自己,发出一小团咄咄的暖光。
    一度,我很迷恋这一片城里少有的阳光地带。
    小面馆,其实是在我们小区右首的转弯处,我每天进进出出都要路过它。当然,每天还有更多的人,有更多理由或不需要理由的从它门前走过。走路的人,通常都这样:带着自己的腿,带着自己的影子,带着自己即得的心情和心思,以自己独一无二的走姿和体态,穿梭来兮在岁月的累加和日子的削减中。
    如果这时候胖女人也正好从面馆走出来,这片被阳光格外青睐的地带就更加的亮豁起来。她会认真而热情的和每一个人打招呼。下班了?回来了?忙啥去?孙子接上了?认识或者不认识的,叫上名字或者称呼不上的,只要和她照上面了,这个面就不会让你白照。她笑的时候,宽宽的脸更宽的拓展开,两坨本就不打算躲藏的“山里红”就占据了脸庞最显眼的部位,直夺眼球。这就和她的声音一样,本来是亮亮爽爽的,但因为她那一口识别性很差的怪味方言,抢了人家耳朵的先,第一感觉就不那么好说了。
    土是真的土了点儿。但我视听感官的取舍和别人不是太一样。在我映像的取景框里,存留住的是她灿烂明亮的部分。
    要说也难怪。毕竟这是楼高街宽,今是而明非的城里。正宗的城里人是看惯了钢筋水泥打造的低沉阴冷的城市表情。习惯了人和人之间恪守距离,相互提防的处世之道。冷不丁一张热脸在你面前打开,不异于在你墨守成规、有条不紊的生活中添了一点儿小乱。这让时时刻刻提防着人同时也被人提防的城里人有点儿无所适从。你莫名其妙也好,从容应对也好,厌恶躲闪也好,表情之后你毫发无损泰然自若的走了,可表情之间,打从你心里脑里抖露出来的本质本性的沉淀物,却不小心滩了一地,无从收起带走。
    我看见有人把嘴或眼张成一个诺大的“0”字,表情夸张的卡在那里,能擅长有夸张表情的人,多半精力充沛能量过剩,等他们嘴里咿咿呀呀变换着口型反应过来之后,就会对胖女人报以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热情,他们习惯性的用一连串的叠字,肯定自己仿佛心虚的问题,嗯——对对对,啊——是是是,嗳——好好好。脸上笑得也很卖力,笑纹一圈圈的深刻在皮肉里,而笑声却浅浅的浮在汗毛上。
    有的人,是对热情和真诚都嗤之以鼻的。看到有陌生人和自己熟人一样的打招呼,很感觉麻烦上身。嘴里有气没气含糊支吾的同时,早动用了一种试图制止的不友好眼神,隐匿的射过去,无声的暗示对方:少来套近乎,少来恶心我。紧接着就是在心里,或对着身边正好有的人小声嘀咕,神经病!以此来证明,这等人和我真的不沾边。
    胖女人以宽展的笑脸照单全收。她锲而不舍的招呼着从她身边擦过的她的同类。象一个手持特使令的测试官。一拨一拨的行路人,纷纷前来应试。
    对于这样一道来城里淘金的山里人,将会遭遇怎样的礼待的测试题,大多数的城里人给出了基本一致的应试结果。嘴里微笑或不微笑,神情淡漠或不淡漠,在恰当的时候,点头致意,视若无睹的走过。不紧不慢,不骄不亢,优雅大方,敬而远之。无疑这样的礼应是最讲究的。简简单单一动作,含括了这许多的精粹深意。等于些微颔首间,自己已经狠赚了。很近似城里人的消费理念。所以,怎么打量,这份普遍又经典的答卷,都是得高分的。
    可胖女人不知道啊,她略显诧异的表情,送走一路对她来说实属新鲜的风景。她觉得城里人好有趣呀,问着不吱声,光哼哼哈哈或点个头,就像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一样,逮个能搭腔的还真难。
    胖女人哪里知道这花花绿绿人头扎堆的城里,原是三步一规矩五步一规则的。她更不知道这些看上去表情好像单一而表象似乎一致的城里人,其实就是困在这石头森林里的兽。而她眼里获取的那点儿信息,不过是兽群们统一而基本的兽性。
    在这个以建筑物的几何体分割成块的城池里,人们和那些冰冷的各种材质的墙体相互拥抱取暖,组成粗略或细致的各种体系,界限明晰又不可分离。他们住在档次不一的小区或地段,以单元门户划分,以收入等级划分,以权限利益划分,以穿着面貌划分。分来分去,争来争去,比来比去,每个人所得的一小份被认可空间,就是其一身所要看守的全部。为了这份“看守”和“全部”,他们怎能不设防和自爱,怎能不谨慎和矜持。于是点头致意,这种不紧不慢不卑不亢,欲放还收的礼貌行径,就顺着这城市的宽街狭缝大肆蔓延开来,传染流行起来。让所有经过粗略核算,和自己既得利益不是很靠边的人,一律点头概括。不论是和周遭的人维持关系,还是和邻舍远亲保持距离,这样的礼数都是那么恰如其分屡试不爽,得心应手到令人感激。而到了胖女人这里,一个仅仅照过面,且满身饭腥味的异乡人,习惯所致也好惯性延伸也罢,那都是顶级礼遇了。
    我并不喜欢吃臊子面。但我还是在那家被阳光格外关照的臊子面馆坐了下来。它比火柴盒稍微大一点儿。生意却比想象的好许多。胖女人售完票就乐颠颠的亲自给顾客上饭。和表情木讷动作机械的小服务生比,胖女人的服务简直是“活色生香”。因为是带了发自内心的热情,和肢体表达的朴实生动。热气腾腾的臊子面放到你面前时,简简单单一句“小心烫着”,和着脆亮的咯咯咯的笑,让人得到很暖意的烘烤,而一张热气腾腾的大面庞,在离开你的视线之后,还会让人随着热乎乎的面条一起捞起,多么热闹的一个人啊!
    但那终究是一个人的热闹。胖女人性情所致的在这个城市里散发自己的热情。在她眼里,每个人都那么重要和可爱,那么叫人放不下,不上去招呼一声就不行。但她这种不讲技巧不谙世故的土方子,根本医不好城里人傲慢冷漠的诟病。也软化不了代表城市人基本素质的,坚硬似铁的礼貌行径。整个冬天,我看到那一张被很纯粹的热情燃烧着的红堂堂的脸,象一面旗帜,被匆忙和冷漠的更多人的脸,漂洗、挫伤,终于退色成一块苍白的旧布子,在冬日肃杀的城市背景中,蘸着那一片幸运的阳光,瑟瑟发抖的在寒风里舞蹈。
    感觉是那张不知趣的脸终于歇止了它另类的恶搞。终于退出了人们的视线,还给了城市一角惯有的僵硬表情,和麻木的安宁。人流匆匆的在交织如网的线路上鱼贯而过,象密不透风的墙,找不到任何试图阻断的念头和缝隙。城市生活继续带着它固有的密度和硬度,虫蚁一样不甘的蠕动。而那一片在我眼里幸运的阳光,也以最无辜的表情坦率承认,来到这里,只是光照现象的自然规律和自我完善,那点儿仅有的感情色彩,完全来自我的臆想。等对面那个大缺口被更大的建筑物填补,它将不再来到这里。
    时隔多久,又一次坐在了臊子面馆。这个曾经被我抽象成火柴盒的小面馆,生意还是那么好。“大红头”的好使的火柴已不见。柜台后面,宽面庞的老板娘,动作娴熟表情淡漠见好就收的,对顾客点头致意。俨然一个训练有素的城里人。
    她麻利的售完票,就习惯性的和服务生一起周旋在顾客之间。显然,她是经过了某种残忍的蜕变,背上生出的一双灰楚楚的翅膀,扇动着丝丝凉风,淡然的走过每个人的身边。
    我几乎没搞清那碗臊子面是谁给我端上来的,大概谁端上来都是一样。为此,我的哀痛的心赶去参加了一个小小的葬礼。
    热气腾腾的臊子面还在,那热气腾腾的脸,却已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2012-03-20


  • 天澜 2014-03-21 08:01:50

       不关门的梵高

    我不关门是因为我不能打开窗子。窗子窄小的胸围裹住窗外一截陡峭的楼梯,欲罢不能。楼梯扶手由细钢管粗钢管交替构成,一截主钢管陡斜的俯冲下来,像一把情杀的匕首,在正着窗子胸膛半公分的地方,很有悬念的静止下来。然后一个果敢的垂直转折。剩下的半截楼梯,是一只水泥做的狗,卧在我的窗子下边,狗的爪摸到我的门边边。
    关于窗子和楼梯功用协调的问题,房东的倾向是明显的。一间瘦瘦的屋子上的窗,充其量关乎一两个人的情绪问题,楼梯却可以把更多的人送上楼去。而楼上风光无限,那可不是在嘴上说的,都是在钱上说的。
    关键是,更多的人上楼梯,我就连窗帘都不能往开拉。初来乍到这个院子,我于外部神秘羞涩,外部于我羞涩神秘,帘子是一定得拉上的。混上一段,时间位移,相互关系转换,我个人的身心感受上升到重要位置,一些庸人自扰的顾虑就可以放下了,这时帘子可酌情开合。随着租龄的增长,我在院里熬成了元老级的房客,这时候,对一个和艺术擦边生活本就不拘小节的人,白天不拉帘子的淑女模样,就成了疏忽间想起都觉得纳闷的“明朝那些事儿”了。
    那时候的我是既拉开帘子又不关门的。事实上,座南朝北的房子,采光一定是气血不足的孩子,面色苍白。我洞开我的门,是为了最大限度的汲取光阴这个难以描述的东西最具象的部分,它该叫什么我说不好,但我知道在我打开门窗的时候,它就为我所用了。
    这样我就可以进入色彩的江湖。色彩拥抱在一起,摔打,撕扯,决战出一个全新的天地。那正是我想要的美好或者真相。那段时间,我喜欢用低沉厚重的颜色去探试鲜明亮泽的客观物象。比如,我用焦灼又润滑的巧克力色去涂釉一枚新鲜的柠檬果,让它在清冷的杯盘环境中,散发高温度炙烤下的日子的难堪气味。我又反之,用鲜丽轻快的色彩去表达夜的黑暗。我跟那些对我的画表现出兴趣和质疑的朋友解释:这在我是寻常的经验。黑幕里游动明亮的蝌蚪的音符,才会使夜显得更黑更深。我几乎是在随意用各种程度躲闪不定的红黄蓝绿来装饰我夜的盛宴。如果你还在我命名为“夜”的画里,逮着了柠檬黄和白色的响亮信号,那也不足为奇,谁叫我在深夜里听到了它们的声音。
    作画的时候,即使不关门,四周也是安静的,因为心里安静。好像一场成功的的睡眠,切断噪音,拒绝梦扰。耐心陪着我的只有时间。它总是好脾气的欢迎任何的消耗形式,睡眠还是作画在它算作一回事儿。两片依着门窗量身定做的“光阴”的模样投进来,贴在我房间的墙壁地面或者物件上,被一只手轻轻抽动着走。就那样,在日子具象立体的图纸中,一寸一寸一格一格的,挪走。
    在调色板上的颜色变得明亮起来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一个可以从向日葵燃烧的花瓣上摘下来的名字,梵高。我会这样想,梵高画画的时候,应该也是不关门的吧。他那么穷窘潦倒囊中羞涩一如我状,应该也租不起宽敞明亮设施讲究的大画室吧?大敞门窗只为借得天光,享得清风的尴尬,在他也不是什么虚荣心煎烤之下过不去的事儿吧?这样想的时候,心情也变得明朗起来,简直是一不小心有了和大师并肩作画的光耀。
    但我似乎是错了。一个心里眼里都住着阳光的人,即使穷困即使尴尬,也必须保证住维持精神鲜活的底线。他不同于我等小辈的是,他不能容忍在阴暗小屋里靠门窗里的一线天光,虚情假意毫无激情的,用想象来描绘包括光影在内的苍白物象。他必须将身体暴露在阳光的炙热中,好在无处可避的炽烤下,让灵感和汗珠一起蒸腾至发梢。因此,他厌倦了巴黎的城市生活,爱上了法国南部阿尔那赤裸裸金灿灿的阳光。也许只有八月阿尔的阳光,才和他心中那片天真炽热的天地,合欢相悦。他说,他饱含深情的说:“想画上半打的《向日葵》来装饰阿尔的画室,让纯净的或调和的铬黄,在各种不同的背景上,在各种程度的蓝色底子上,从最淡的维罗内塞的蓝色到最高级的蓝色,闪闪发光; 要给这些画配上最精致的涂成橙黄色的画框,就像哥特式教堂里的彩绘玻璃一样。”不管画室大不大,不管门窗关不关,这样一间画室,从主人的心里和向日葵花瓣上折射出的阳光,都已够穿透每个人的心和眼了。
    但我想他还是秉性难改的大开了门窗。不是阔绰的金碧辉煌,但一幅幅金色神话般的向日葵,足以让他洞开门窗来耀人耳目,足以让他作为圣宴来款待朋友。况且,他习惯所致敞着的门窗,让他迎接到了八月阿尔打麦场上干爽的空气和升腾的麦香。
    或者他会突然的拎起画架进出他的画室也未尝不可。一个创作情绪总是处于亢奋状态的人,一个绝对不会在进出间认真关门和上锁的人,不关门显然省去了他开门的麻烦。他毫无察觉的彰显着他不拘小节不修边幅的艺术气质,神经质的穿梭于他漏洞百出的落拓生涯。他拎着画具去田间小路,去热火朝天的打麦场,去释放那反复折磨着他的创作激情和灵感。身后,是他用以栖身的,除了画作就是画具,没有任何需要防人和避人之物的,找不到关门理由的住所。
    而他确实做到了让阿尔八月的阳光在画面上大放光芒,这些色彩炽热的阳光,像一团永不熄灭愈燃愈旺的火炬,在流芳百世的《向日葵》里,在火光流动的《打麦场》里,一路传递。——“画家像闪烁着熊熊的火焰,是那样艳丽,华美,同时又是和谐,优雅甚至细腻,那富有运动感的和仿佛旋转不停的笔触是那样粗厚有力,色彩的对比也是单纯强烈的。然而,在这种粗厚和单纯中却又充满了智慧和灵气。观者在观看此画时,无不为那激动人心的画面效果而感应,心灵为之震颤,激情也喷薄而出,无不跃跃欲试,共同融入到梵高丰富的主观感情中去。总之,梵高笔下的向日葵不仅仅是植物,而是带有原始冲动和热情的生命体。”
    因为心里的敬畏,因为真诚的热爱,从来不敢挂一幅《向日葵》在我那间阴暗的斗室里,只怕亵渎了一个绘画者关于“爱”的至高纯粹的诠释。
    我想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心中同时容纳“水”和“火”的人。火,就是那赤亮不含杂质的喷发,是蘸着心液的剧烈抖动。水,就是明澈的静止,不能干扰的纯净,是幼嫩而固执的守候。那个人,总是在以水的方式出发,再以火的方式抵达。水和火的天作之合,苦煞的是一个毫无设防的血肉之躯。
    割耳朵后的自画像。一场燃烧之后的惨败现场。灰烬和秃焦试图面对,完整不复存在。手和心的颤抖,伴着鼻腔里的丝丝气息,展示活着的真实状态。他从不打算关起自己,打扫脸上的污垢,遮掩自己的感受。自私的人!不顾及所有爱他的人在顷刻间的心力交瘁,感情崩溃。
    在室内温度恒居零下的我的另一间斗室。寒冷的空气将颜料在奔赴画面之前打劫成固体的姿态。
    一个朋友来看我,他是知道我窘不甚窘的情境的人。在那个尚用传呼机的年代,我在公用电话的一头回答他的问题:就是那一排房中不关门的那一间。然后我裹着那件使我看上去更加落拓的羽绒衣,迅速朝我的栖身之所跑去。
    我得在他的摩托到来之前踢开我的门,好让他在第一时间从那排简单的平房中识别目标。
    他是我曾经的同窗,才华横溢的艺术的仰望者,因为吃尽了没钱的苦,而猝然折断了理想的翅膀,却从此在商路上敲开了物质的大门,生计无忧。他再次的来劝降我,到他经营不错的小店里去潦得生活上的适度平衡。他是来救我的。
    他要我和他一样,关上一扇门,打开另一扇门。
    而这一次,我知道我已无力对抗。
    但我无法不对我和我们的行为感到深深的可耻的悲哀。迂回还是彻底丢弃,我们都将无话可说。当我们怀着哀悼的情感,面对我们曾经追着神圣的艺术之光的苦乐岁月,我们将是底气不足的背叛者。
    无可逃避,这会是每每碰触到梵高,就必然条件反射的心理。这是圣徒和凡俗的不同。他说:“为了它,我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由于它,我的理智有一半崩溃了;不过这都没关系……”。可以痴颠,可以透支,可以炽亮燃烧慢性自焚,决不迟疑弯曲俯首平庸。那是怎样高度凝练明净纯粹的精神啊,到老到死都不见蒙尘的童稚鲜幼。
    到底是在怎样的精神层面下,在自己用画笔描述过的热烈到有痛苦感觉的打麦场,冲自己开了一枪。让爱他的人们突然间找不到方向。找不到可以减轻这个世界罪恶的解释。只是可以怀疑式的肯定,这一次,他亲手关起了所有的门。
    一道超时代的艺术的火光,本因擦亮最前端的指引的天空,却错掷在了懵糟的“古代”,故以导火线引爆的触目,乍现了错乱刺眼的一生。
    “……这个世界给他的感觉太过强烈,他只得消失……”
    他注定不属于这个世界。
    2012.5.1

  • 天澜 2014-03-21 07:36:23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我那时候工作的单位,织女如云。那么多青春大好,颜色惹人的妙龄女子,像应了咒般,齐刷刷的端臂架线,埋头苦织。直织的女娲垂目,云霞失色。而背景,是大漠孤烟下,一条流畅的地平线和一轮经过肆意挥霍已显疲惫的殷红落日。
    在那一班一起工作的女孩子当中,我算是“抗织”的顽劣分子了,总觉的那是婆婆妈妈有磨人之嫌的事儿,不适合我这种心如野马又心气浮躁的人做。但她们强大的气场逼仄到我。我提着灯笼这儿照照那儿瞧瞧,云游的脚步走不出她们织断彩虹的一团彩线。最终,近墨者黑,近朱者赤,近织者,织。
    开始置办那些简单的织毛衣工具时,忽然间意识到,单是工具的简单,已经和我很合拍了。我就喜欢简单的东西。在挑毛线时,一向对颜色敏感的我,很发挥出我搭配色彩的独到和优势。而在颜色选定未选定之时,毛衣织成后的样子,早已有了模本,上身后的样子,也已被我洞悉完成。一时间我体会到了细密而丰盛的乐趣。凡间织女的乐趣。想想看,四根竹签一团线,就可织出花木兰式的豪迈啊。谁说女子不如男?
    同宿舍的唐姐,是真正的织女下凡。不光人生的美奂,一手针织的活计,也被她的灵秀生发的要花开花要果结果,令人艳羡。唐姐建议我从织手套开始学起。因为她就是这样的。她顺手丢给我一个她曾经的作品,让我自己想端。我仔细研究了那双已经使用过但未磨损的手套,发现活计果真细发和独特,手感也好,软搜搜的,带着还暖和。在唐姐头头是道的分析和讲解之后,我又按照她的讲究重新买了签子和线。
    从小到大没握过一针一线的我,就在那样一个特殊的背景之下开始了“张飞穿针”式的尝试。张飞穿针取得是粗中有细。我织衣,心灵手巧不算问题,只在一个“心”字,静心耐心既得。在唐姐手把手的指导下,我这初学者织出来的手套竟和她织的手套神似。算是名师出高徒。当然这是忽略细节的说法。初学者爱犯的小毛病我一样都不少有。比如我织的过程中手非常的紧,动不动手指头被线勒的血液不畅通,发紫。这样织出来的东西,针码紧密,花子立体,看上去是不错的。但手感就不好,死恰恰的,弹性差。不像唐姐的手笔,不松不紧,匀匀柔柔,随开随合,一泻千里。
    我记得我一口气织了九双么十双手套。给家人每人一双不说,又给在镇上工作的同学朋友织了送去。手套越织越好,人越织越上劲。手工劳作的快乐,他人的赞誉和惊喜,把我搅和的晕晕沉沉,让织手套这件事儿欲罢不能。所以说,能人是拙人的奴这就话,是很有点儿问题的。怎么会呢?拙人只是享受到免去劳作的物质,等于是“得了便宜”。而能人则是以“劳作”为载体经营着精神享受,等于是“奉献为乐”,不在一个层次上的。
    如果说一双毛手套小巧精致但作用积极,好像一首健康的小诗的话,一件大人毛衣就算是一篇力道强劲的散文了。我迟迟不肯着手织一篇散文出来,是有原因的:英雄气短。你想啊,那么一大嘟噜裹住身体的毛套子,要靠人一下一下的戳出来。——真要是让我在什么上戳些洞出来,那算是找对人了,关键是,戳出来的东西,是要抵御寒气寒风入侵的实体,并且要本着比买下的毛衣更耐实的大理。那是个什么概念呢?那得预备多大的耐心呢?这在我真的很难啊,姐姐。
    唐姐这样点拨我。她说你织手套一共用了多少线子?我算算说,两斤多了。那就行了。她激昂的说,你给你自己织件毛衣两斤线子根本用不掉,你两斤多都织进去了,还怕织它两斤呀。
    因为本性难易,在给自己织第一件毛衣时,我血液里固有的那些不安分因子就开始指手画脚了,它们一指手画脚,我就把那些有着数十年织龄的导师们的话撇一边了。他们那样说,我听了就记住了,但我并不那样做。我总是用另外一种偷懒的抑或是捣乱的办法去抵达和他们一样的目的。由于是蝙蝠袖式样的,我尝试袖子和身子连片织,有时织错了,我并不改,将错就错,呈放射状的先织出一部分,然后再挑起线头来把剩下的补齐。这样做精细不精细,省功没省功先不说,有一点儿很重要,它维持着我的兴趣。为了不让织的过程沉闷乏味,以至半途而废,我选择这么做。一件在旁人眼里织的杂乱无章惊心动魄觉得根本无法收的住的毛衣,被我效果不错的穿在身上了。当然你要远一点儿看过来才好,太近看,我就不好意思了。但唐姐的点评还是很给我鼓劲的,你看这丫头日能不日能?
    我的第二件毛衣散文就更具有创新意义而影响广大了。你都不知道,我姐单位的一位女同事,大概也是一位有点儿艺术眼光的人吧。她第一次看见我穿着那件橘色的毛衣从她眼前休闲的走过,就急不可待的去问我姐从哪儿买的。我姐说是我自己织的。她就尖叫着表示不可思议。并为买不到而表示遗憾。我姐被吓到了,回家就拽住我穿的毛衣看。跟我学那种尖叫。又过了一段时间。我走在小镇的大街上,碰上一个以前的邻居,她老远的叫我站住。她端详着我说,她们都说你有一件毛衣好看,就这件吧?半晌她又说,嗯,好呢,就是不一样。你咋想出来的这个样子?我呢,就压制着内心强大的得意,装出对毛衣的事儿很冷淡的样子,答非所问的说,好啥呢,有点儿怪。然后给她一个无奈的笑。
    橘色,张扬到要燃烧的颜色。如果用一笼统的传统织法,织成个齐墩墩,那就“妥了”,你就毫无起色的在外衣下穿它个七八年吧——就当它是个土布棉袄。我不那么做。我用不对称美的审美,把毛衣前片的左半织成大朵的阳雕一样突显的花子。然后中间有一个曲线造型的过渡,等到了右边,星星点点若若隐若现的点缀一直延续到右臂上去。整个毛衣从哪个角度看都有与犹未尽的风景。很不同于左边一串麻花,右边等同位置必定拧一串麻花的一般织法。由于我织的是外套毛衣,宽短休闲的那种。可新织的毛衣不会那么听使唤,它会劲量的往长走,去不往宽走。我当时拿出烫衣服的熨斗来时,也胆怯了一下,想这在布料上走型的家什,在新新的毛衣上走一下是个什么概念。会不会一塌糊涂?但我还是高温度的下去了。把毛衣的里面整个朝宽的走向上熨了一遍。果然,本来绒绒散散的毛线在我的手里成了硬毛毡样的东西。我把那带着潮气的硬撅撅的毛壳套在身上试了一试,还行,有预期的效果。经过处理之后,毛衣的弹性大半儿都恢复了,而上身之后的样子,就像是大城市流行的很前卫的款式,很引人注目了。
    小镇因为偏远闭塞,几年后,这种随性自在的休闲毛衣才纷纷上市,赢得了更多年轻人的青睐。这让我悟出一个道理。伟大的新生事物,多半儿都是象我这种没个正形的人,如此这般折腾出来的。
    小玩了一把“个性创作”之后,对织毛衣的事儿有点儿入门的那种稳当感觉了。义不容辞摩拳擦掌的,我要给至亲的人做点儿什么了。
    先赶紧就“溜”姐的“勾子”。姐是家里的老大,她无可选择的享受着这个位置的好与不好。当时最好牌子的纯毛线,我买足了织一件长到大腿根的大外套毛衣的数量。这在当时的小镇,可是一件奢侈的事儿。在收入不高的我,对姐不光是爱心,连“孝心”都有了。线子是蒜皮色的。我让那件毛衫当胸飘了几朵玫瑰。有稳妥的工作而且又在谈恋爱的姐,美不胜收。
    爸妈一人一件开襟毛衣,是我做工最精细的两件织品。连里边的线头都很淑女的编了小辫小心的藏起来。其中妈的那件,为了能暖暖和和,我不惜心力把它织的厚厚密密,还给挂了里衬。由于斤两可观,搞得瘦弱的妈妈每穿一次,都不堪重负。妈穿着不舒服,拆又舍不得,就一直压在箱底看样子。
    弟妹都还上学,各给织了一件厚实的套头毛衣。其中妹妹的那件是土土的黄绿色的。这是个引起争议的颜色。当时除了我没有人看好。织好之后,哄着妹妹穿上在学校里转了一圈,回来她就爱不释手了,因为同学说她穿上这件毛衣特显气质。
    姐的那件毛衣出了点儿状况,因为是纯毛的,不小心用热水洗了之后就缩水了,有点变形,我们都很可惜。我决定给她翻织一下,织件小款的。说干就干,我把它三下五除二拆了。谁知凡事儿就是一个理,破坏容易恢复难。毛线打理好之后,我只起了个头,就没时间织了。姐眼神不好很怕织这个,把她托给一个朋友织,可那朋友织了一半因为生病什么的一直耽搁着,那件计划中的毛衣最终没见姐姐穿出来。
    但妹妹的那件我翻织成功了。那个线子的质量也很好,百分之七十含毛量的混纺线,撂着挺可惜的,再说那个总不过时的颜色也让我放不下。改织后的样式我也很创新。毛衣的四个口,就是领口腰口和两个袖口,我都没有收针处理,都是自然外张着的喇叭口。瘦人穿上很有型的。妹妹心红的不得了,说姐,这个样式再穿十年都不过时。但那是个喜新厌旧的主儿,我知道她穿不了几天就会把它丢一边去了。
    这差不多就是我全部的针织成果了。一直以来我都很清楚的一点是,像我这样毛毛糙糙不谙女红的人,能有这样的织衣缘,实在是和那样一个特殊的环境分不开。你也真的不知道。我们工作的地方,是怎样一个把青春的鲜红涂抹上去,不会留有任何印记的枯涸之地。我们身处的厂子,像被一泻千里的黄沙的巨网,筛选出的一粒石子,搁浅在戈壁大漠的胸囊之上。那一班青春大好的女子,本来工作之余不一定非要靠织度日,但贫乏的物质与精神生活最终把她们排列成了织女的方阵。她们织呀,织走了在戈壁摊上闲逛的风沙和时间,织出了她们以小镇和戈壁为背景的青春的姿态。也织就了她们走不出一团彩线的最终命运。
    我却不行。在那么无边的空旷里,我经常觉得我的呼吸局促而零落,好像一种拾捡不起的沉重。而我的心跳一定是陷入了烂泥的沼泽,跳的挣扎而疲沓。我的稀薄的脉管,快要被我血液里翻滚的不安和苦闷给涨破,时时作痛。
    我总在想,如果我从不曾来到这里,那也是遗憾的。人生的大麻团从不拒绝各种经验的梳理不是?所以我来了。在这里,我该看的看了,该做的做了,甚至该织的也织了。就是说,该留下的我都留毫不吝啬的留下了,比如我青春的懵懂的足迹。该带走的我也都打点儿好了,比如那被风沙寒署考验过的勇气和经验。那么该上路的时候,我也就不应该再有什么犹豫和羁绊。毫无眷恋的离开,是我留给那片黄沙旷野的最后的记忆。
    我辞职的时候,正是我们的企业如日中天的时候,工资高的令人羡慕,分红分到百分之百。
    离开那个情境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织过毛衣,甚至拿起针线。一针都没有。
    种种迹象表明,这是我曾经厌弃的过往。年轻的生命,因为干净纯白的心里没有惧怕,敢踢掉行程中哪怕是唯一的鞋子。
    一个燥动不安的生命,成长,就一定带着它按耐不住的新奇,和咄咄逼人的气息。因为向往自由,而独步世俗的阡陌。试图触摸顶端,所以看低一切。像一尾鲜活的鱼,摆动着它柔魅的肢体,或卷起那一小股紧随的水流,婉弄花样,或掀起一个无可小视的巨浪,翻江倒海。为只为那意向中某一瞬可能会有的最美的姿态。
    是的,最美的。悉心的花匠一生都在努力。他不计代价的供给最可心的温度土壤和天空,他希望他的花圃里能绽出美妙绝伦的花朵。但这似乎是个价格不菲的奢念,他穷尽有生之年所有黄金分量的时间,兑换来的,不过是杀伤力日渐削减的失望。是苍凉眼里都快生出老茧来的麻木。时光累加生命短缩,这样残忍的关系式,枯燥的现实和黑白的背景是它成立的必备条件。梦幻和色彩只是悬浮在脑际空洞的构思,没有落笔成书的机会。
    直到一次不经意的回首。在过往幽静的角落里,他的目光被一团幻异的光彩迷惑。那是一枝普通的小花。但因为经过了岁月的霜飒生命的洗礼,小小花儿罩上了一层绮丽的光晕,那光晕似梦似幻,似聚似散。若聚时,花姿便妖娆诡异,动人心魄。若散时,花瓣便无心的袒露它最初天真烂漫的鲜红,叫人感动和爱不释手。就在那一刻,辛劳的花匠终于明白,时光没有亏他,它早把经验的凝练和审美的升华铸成一把钥匙,装进他的口袋。生命亦没有负他,它早把美和极美都播种在那看似无光的过程里,等着他经年的享用和收割。
    曾经,大漠孤烟血色夕阳下,一个织衣织得烦了的女孩,放下手里的线丝,对自己说,好没意思啊,出去走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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