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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村轶事 19 货郎鲁伯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编辑推荐    2014-02-11   点击:

宋振邦散文小说 河村轶事 19 货郎鲁伯
  
  货郎
  
  晌午头,我躺在北窗台上,眯着眼,蜜蜂嗡嗡响,窝瓜花甜滋滋的味。这热天,猫狗都歇了,河村静悄悄,只有知了一阵一阵地叫……
  突然,响起哗啷鼓的声音:哗啷啷,哗啷啷。
  “你鲁伯伯来了。”妈妈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我便飞快跳下炕,跑出去。只见鲁伯已经放下担子,站在院门外,一手擦汗。
  和妈妈一起出去的还有杏姨;她爹渔夫姥爷也从东院赶过来了,一面亲热招呼鲁掌柜,一面放下挽着的裤腿。鲁伯慈爱的拍着我的背说,“喜子又长高了。”——喜子是我在茨坨的小名,河村人叫我宝子。
  “看爷爷这回给你带来多少好吃的。”
  渔夫已经把货郎担挑起来,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屋里走。
  一进屋,鲁伯放下了我,妈妈忙请客人落座,给他点烟;一面问爷爷、奶奶身体状况。我已经急不可耐地围着担子打起转来。鲁伯走到一个篓子前面,开始取爷爷的礼物,一面大声念着,看这全是你的:一包红白蘸,那是熟花生米蘸上白糖,为了使孩子们兴奋,一部分染上了红色;一包桃酥,还有一包五光十色的玻璃球。妈妈忙抓了一些点心给东屋跟过来的生财;又捡两块桃酥递给杏,杏抿着嘴摆手,妈便让她给栓柱带去。生财怯怯地接过点心,眼睛却盯着我的玻璃球。我便和他在屋地里弹起球来。
  爷爷还给妈带来一块布料;给小姨买了一本《名贤集》。爷爷还给金外公带来了几本早年的《黄历》。
  我家给顾客系肉常用一种草,浸水后十分柔韧,家人叫它“麻兰”。有时,极少情形,也用旧书纸,这时爷爷就留意了——爷爷是识字的,能写会算——哪些是谁要的。“陈年黄历”本来是用于形容过了时的道理——没用的东西。可是金外公却收集它,还常常翻阅研读,有时还与周先生讨论。更有甚的是他的唯一的爱女,我小姨,故事的当时她已经很有学问了,就是说,认字而懂理。那次妈妈带她到我家去,她竟将一叠废书全卷回家去。爷爷说这小外甥女真爱看书,却不知,那只是一种癖好——“敬惜字纸”。
  爷爷给外婆带的东西是一小罐猪油和两块猪胰子。猪胰子是用猪的胰脏和碱做的。外婆捧着油罐喜笑颜开:亲家想的可真周到,上一次带来的还没用了呢!
  此外,爷爷还给杏带来了一些花籽儿,在集上买的。杏视如珍宝。杏养了好多花,爷爷帮她联系卖到南三台子的教堂里去。
  外婆和妈忙给鲁伯做稗米水饭,锅里还带了几个咸鸭蛋。杏还送来两条腌鱼。稗子是低产作物,但它能生在低洼的田里,河村的洼地多种它,不怕涝。
  这时,有几个邻居妇女过来看化妆品和和针线,鲁伯一一应答。
  
  鲁伯是个货郎,往来于偏僻的乡村和集市之间;在集市里批发些家庭妇女常用的针黹之类,到乡间去卖。他个子不高背略有些驼,为人和善,常给村里人稍书带信,传递消息,带些轻便的东西,人缘极好。听妈妈说,我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就不愿给人抱在驴背上,却爱睡在鲁伯的担子里。一到外婆家,人家抱起来就打趣说,到底是集上的人,身上都有香草油的味道。可是好景不长,我一到四、五岁,变成爱干活的男孩,浑身冒汗。爱开玩笑的人便说,肉铺这小子,一股猪毛味。当然,妈听了很不高兴。虽然猪毛远比香草油有用,人们却尊敬那些没用的东西,这也是个美学问题。
  饭好了,鲁伯拿起碗筷;渔夫点了一袋烟,陪坐旁边。两人聊起鱼市的行情来。
  “多亏亲家,宝儿爷爷,联络了这几家饭馆,”渔夫笑呵呵的说“要不,挑了担子赶到集上,又得小半晌了。”
  “卖鱼可得早点,天刚亮,羿家桥的鱼贩子就上市了。”鲁伯说。
  “你怎么也早不了,要是你头一天从塘里捉上来,路上死的就多,因为你不能带太多的水。”
  “那是。”
  “羿家桥到茨坨,他们才十来里,我们这儿有小三十……这回好了,有你送的准信,我直接送到饭馆去,早上从塘里网上来,不延误他们中午做菜。”
  “你还是应当买个洋车子(自行车),一边挂个桶;从年余泡到茨坨要不了一个时辰。”
  “说的是,我也正打算呢。”
  这时,母亲正躲在一边抹着眼泪和小姨读父亲从狱中寄来的信,我知道这才是她最盼望的……   
  
  传书
  
  吃完午饭,抽袋烟,鲁伯便去西院找周先生送书,我要跟去,妈扯住了我。后来我才知道,周先生每次见鲁伯,都是为了探听弟弟子杰的消息。前几年弟弟在辽阳闹抗日学潮,被日本人追捕,跑了。
  
  庙庭里老槐树下,鲁伯装了一袋烟,谈起那边的情况:
  “难呐,人越打越少。不如头几年。你弟走那年冬天,喜子两岁多。他先是在一伙皮货商里混了一阵,学会了那个行当的黑话和规矩,以防碰见巡逻队好应付,第二年春才进了山。
  说来也巧,正好碰上萧司令的队伍。司令一见那弯刀,掉了泪。子杰这才把喜子姥爷的情况说了一遍。很快他们便信任了他。一次,碰上一个日军带四个国兵巡逻。因子杰会日语,便冒充翻译上前搭话,巡逻队失去警惕,被萧缴了枪。
  “还有一次,那是前年,”鲁伯若有所思,把着烟袋。“萧司令派你弟和承武――喜子他堂叔,去收编一伙土匪,有十来个人。那头目开口摆出条件:他的人不能拆散,由他指挥。打汉奸得来的财物,归他分配。那个家伙还奸笑说,他就是这样,就是降了鬼子对付我们,也是这条件。最后说,你们回去商量,但是人得留下一个。他的话音未落,承武扯过那人的腰刀,把他砍了。子杰也立刻亮出藏在靴子里的枪。在场的土匪给镇住了。”鲁伯吸口烟,
  “你弟不愧是读书人。义正词严:你们都看到了,多少穷苦的庄稼汉为了保卫祖先留下的土地,死在日本人的屠刀之下。我庄严宣布,哪一个热血男儿,愿意抗击倭寇,还我河山,参加我们义勇军的,站到这边来!如果家有妻儿老小,要回家种地的,发给盘缠,就是不许告密当汉奸。这伙人在大义感受召下,纷纷表示抗日到底。收编的事顺利完成。你这个弟弟真是个将才。”
  子休得知弟弟的这样的消息,很是高兴,接着又问了些子杰的生活,鲁伯也不甚了然。子休又讲了家里的情况,并拿出十块银元,也许哪一天遇到子杰,烦请转上。
  鲁伯从庙上出来又到瓜田去看外公。传达了萧的问候。他们谈了游击队的战斗和日本人的围剿。谈了游击队下乡锄奸抗税的事。外公担心他们能否站住脚。鲁伯说,日子是很难,日本人一面实行绥靖政策,一面加紧用兵。萧经过这些年磨练也有了一些办法。主要是和老百姓打成一片了。他要许多暗线,连警察局都有游击队的人。有点风吹草动,就知道。退路也摸熟了。他们说的情况都是真的,但两人的心里都有挥不去的阴影。日本人的势力大。
  
  鲁伯过去在营口码头上当脚夫,一次有位货主雇了去到河西去运货,被胡子(强盗)掠去了,他逃跑被抓回,给背上烙了伤。可是知情的人私下里却说,他被土匪抓去是事实。而那帮人并入了北镇的抗日军。抗日军给了他本钱让他当货郎,走村串屯收集日伪军情报。后来叫日本人抓去了,抗日军救了他,后又被打散,那疤是鬼子烙的。
  对这事警察局虽有所耳闻,但没有证人,那时河西河东都有抗日军出没,北镇那一带,打过几次仗,双方都有伤亡。说不定当事者都死了,谁愿去作证惹事生非,何况鲁伯现在有家有小,已成良民。这还是我出生那年的事。
  证人是没了,但那伤疤却赫然现在背上,就在右肩稍下的地方,鲁伯从不隐藏它,当然那也是无法隐藏的,毕竟他是一个担担的。夏天热了,他便退下小褂,那疤被扁担磨得通红……要说蛛丝马迹还真有,那年(我四岁时)夏天,驴贩子老秦一到茨坨就找鲁伯,两人在独一处喝醉了痛哭流涕。老秦当过响马,街面的人心里明镜的,但他是否被抗联收编,谁知道?况且谁敢惹他!
  
  鲁伯又串屯去了。
  在柳阴里,在村道上,夏日困闷的空气中,又响起了哗啷鼓和他那略带沙哑的叫卖声:
  “谁买青丝线、花绒线、梳头油、雪花膏?发行价喽!”
  哗啷啷,哗啷啷……
  渐渐消逝了,货郎担在宁静的河村中搅起的波纹。
  审核编辑:黄尘刀客     推荐:黄尘刀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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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谢我的好友,真诚地感谢你友爱的鼓励。你的真诚的精彩的评论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导引。

    2014-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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