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老了(二)

作者:墨斗鱼    授权级别:B    精华文章    2020-12-22   阅读:

  
  晚上我起身去厕所时,听到母亲屋里传出咯痰的声音。我眯起眼,看外边的钟表,已经凌晨三点了。从厕所回来,又听见母亲重重的“嗨”声。我推开门,看见母亲正披了棉衣,坐在被窝里,身子前倾,略显疲惫的样子。
  母亲见我进来,有些意外,笑了笑。“傻丫头,累了一天了。快去睡吧。”和母亲待了会儿,我自顾去睡了。
  这些年,母亲的睡眠一直不好,在我这儿每晚喝一碗煮熟的鲜牛奶,母亲的睡眠依然不好。让她多走路运动催眠是行不通的。母亲两条腿没劲,站起来颤巍巍的,身体前倾,勉强在屋内挪动脚步。
  这次来我这儿,母亲上车已经很困难:右腿在下,左腿使劲往高抬,也迈不到副驾驶座位下。后来给母亲的右脚下垫上两块砖,母亲踩上去再抬左腿,同时两只手扳着左腿,左脚才勉强抵达副驾驶座位下。离开村子后,我一路让母亲告诉我经过的地名,离家20里地以外的地方,母亲大多已经不认识。
  离家40离地的时候,母亲脑门上开始冒汗,人也沉默起来。让老公关掉暖风,老妈已经开始翻江倒海般吐起来,这在以前是从没有的事。
  母亲这次到我家,我们已搬到了底层,这对腿脚不好的母亲来说是好事。天晴时上午十点左右,母亲会慢慢踱到南阳台外的小院坐着晒晒太阳,有时和小院外那些晒太阳的老太太们唠唠嗑,毕竟是同龄人,共同语言多。可母亲每次去小院外,从没超过一个小时。女儿给母亲买的电动轮椅,平时就放在南面的小院。
  为防止母亲做饭,我们将做饭的灶台弄得高高的,母亲背越来越驼,自然够不着。安顿好母亲,我和老公自然各忙各的,生活重新走上正轨。
  那天中午从单位回到家,已经12点10分。见母亲正歪靠在床头上,很累,腰上还系着围裙,围裙当中一大块湿面粉印记,手上的面咖还没来得及洗。厨房里蒸锅锅盖敞着,氤氲的热气从里面袅袅升起,已经蒸熟的两屉饺子整整齐齐码着,水池里堆着没刷过的面盆、菜盆、小勺和筷子。母亲嘱咐我动动饺子,以免被粘住。我埋怨母亲,不该自己逞强做饭,虽然白菜馅蒸饺是我最爱吃的。我问母亲是怎么剁馅的?母亲说,拿一个凳子,放上小菜板,她坐另一个凳子两腿夹着菜板,勉强把白菜切了。还说和面时也是两腿夹着面盆,包饺子时则两腿夹着面板。我眼前浮现出母亲抖抖的手掐着饺子花边的画面,心里难过。母亲左腕上有个圆圆的桂圆粒那么大的筋疙瘩,一触就疼(得了腱鞘炎),再加上几年前得风湿吃偏方之后手腕没劲,且两膝盖粗大变形、髌骨软化,端半盆水都挪不动脚步。我问母亲是怎么把蒸锅连同蒸锅里的饺子放到燃气灶上去的?母亲说先把空锅放上去,再用小盆分几次加水,加好水放屉,包好的饺子先放到一个大大的不锈钢盆里,再咬牙站起来去屉上摆。这样的活对于我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膝盖严重变形走路困难,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来说,一切都是难题。
  母亲每次由坐姿变为站姿,都不能立马站起来,先用手撑着桌子或椅子,之后试着站起来,嘴里常“哎呦”一声。之后站定,两分钟后方可挪步,而且速度极慢。母亲脊背越来越弯,走路时身体前倾,时常把手搭在大腿上:左手搭左腿上,右手搭右腿上,她说这样走路轻松。妈妈腰椎有两节压缩伤,已经空了,这是以前受累的结果,医生曾告诉我最好的方法就是手术,考虑到腰部神经多,再者母亲年纪大了就一直在慢慢养。每次我们看母亲走过来,都会远远躲开,唯恐把母亲碰倒。
  周六或周日下午两点多钟暖和,母亲穿好棉衣、棉鞋、羽绒服,戴好帽子,开着电动轮椅,我走着跟在母亲后面,去镇政府广场,或去花园,或上街买菜。这是母亲最开心的事。由于腿病,母亲已经几年不大出门了。
  初开电动轮椅,母亲操作得并不熟练,控制不好速度,越急手越不听使唤。一次上街,撞上前面走路的人,我赶紧给人家赔礼道歉。在市场熙熙攘攘人流中,母亲看见各种颜色的蔬菜水果和生鲜,很开心。
  之后只要我有时间且天不太冷,就会带母亲去附近的镇政府广场练习操作轮椅。天空蔚蓝,偌大空旷的广场上几个人在遛弯,不远处的篮球场上几个人正打篮球,篮球场边的健身器材那儿几个人在健身,阳光正好。母亲扳着手柄变换着档位,转弯、搂闸,速度由慢到快越来越熟练。我站在广场上,看母亲如迎着风的小雀欢快自如。
  车技好些的时候,我们也去花园玩。花园里人多,跳广场舞的、跳交际舞的、打太极拳的、打篮球的、扭秧歌的、遛弯的、踢毽子的、遛狗的……轮椅扶手上挂个马扎,到花园后在扭秧歌处停下来,我摘下马扎陪母亲坐着。去花园这条路上人多、车多,要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母亲着急的时候,手不听使唤,我就死命抻着轮椅手柄掌握方向。母亲年青时就喜欢扭秧歌,此时打鼓人鼓槌上的红布条在上下翻飞,打拨的拨上的红绸带也在飞,两名吹唢呐的腮帮子鼓得像圆球。那些飞舞的扇子的粉红扇面和浅绿飞边,在冬天料峭的风里妖娆,那些衣衫单薄穿各色服饰的扭秧歌人脸上化着各色妆容,表情各异:或搞笑、或羞涩、或淡定、或凝重;动作各异:或蹲、或跳、或跑。各种颜色的服饰头饰混杂,交织辉映,各种动作表情饱满丰富,将北方料峭的冬季舞得绚丽多彩。母亲看得开心,我则冻得脸都白了。从马扎上站起来去别处走走,一会儿再过来陪母亲。直到母亲冷得受不了,我们才回家。
  母亲一向爱茶,喝了几十年的茶最终因为失眠给戒了。特别想喝时,她自己捏上几片茶叶,我再给放上几粒枣,水里便飘着淡淡的茶和大枣的香味,大枣也是安眠的东西。
  母亲失眠越来越严重,我每次睡觉醒来,都听到她“嗨嗨”的声音。母亲的情绪也越来越不好,易怒烦躁,脸颊消瘦。一方面因为腿痛折磨,另一方面因为母亲以前的习惯性失眠,膝盖置换被提上了日程。我一边和弟弟弟媳商量为母亲换膝盖的事,一边做母亲的思想工作,担心她因为怕花钱而退缩。同时发动二姨夫和老舅劝说母亲。我先后两次深入唐山二院的病房区,探访膝盖置换病人了解其术后恢复情况,也去门诊咨询了相关费用。
  2018年3月21日,老公用车拉着我和母亲到唐山二院,母亲住进了关节科。之后,先进行了内科查体,验血、验尿、验大便,做心电图、各种彩超、各种CT,母亲的腰伤也重新拍了片子。验血结果,母亲贫血严重,缺锌、缺钙。不得已立马开始喝补血口服液、葡萄糖酸钙口服液。临手术又输了两个血。手术的先天晚上,护士在母亲需做手术的部位消毒并用笔做好记号,备皮。我被大夫叫到办公室,大夫跟我说了一大堆手术风险……在弟弟无法到场情况下,我全权在手术协议书上签字。
  弟弟和弟媳是母亲手术那天赶到医院的。本来应该在上午9点多钟开始的手术因临时变化,被推到了下午第一场。母亲还算淡定,看不出她对手术如何得惧怕。下午一点半,手术室的护士来病房接人,弟弟两口子、我们两口子,还有姨妹两口子,推着打着吊瓶的母亲,乘电梯到了5层的手术中心,在家属等待区止步。
  二院的手术中心,规模不小,可同时开50台手术,偶见穿绿衣服戴绿帽子的医生护士穿梭其中,脚步匆匆。在我附近的家属等待区,大约百十人在等待。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拥拥挤挤、各种表情。虽然我早已知道给母亲主刀的是医院最牛的那名专家,但心里还是打着小鼓,在不停地踱着步。下午三点半,给母亲做手术的专家出了手术区,向等在门口的我打着成功的“V”字手势,我一块石头落了地,追上前去问详情,专家说出血量不多,母亲的腿有风湿,有一个脓肿块已经清理……4点一刻,母亲被推出手术室时,相当清醒。
  可能由于麻药的作用,回到病房的第一夜,母亲并不觉得特别痛,精神也特别好,和我们说了很多话。天亮吃过早饭之后,母亲右腿上的刀口,慢慢变得火辣辣的疼。由于事先在手臂上埋了镇痛棒,打开镇痛棒开关,母亲的痛感慢慢减弱,却也因此埋下隐患。
  睡了大约一个半小时之后,母亲从睡梦中惊骇的“啊”了一声,大叫着惊醒,似乎是做了个噩梦。紧接着母亲瞪着眼睛发愣,来这里看她的一位叔伯婶子跟母亲叫着嫂子,可母亲依然直着眼没有反应。我拍着母亲的脸:“妈,你看这是谁?”母亲摇着头,也问我:“这是谁呀?”我用手指指弟媳,问母亲她是谁?母亲也愣愣的,认不得了。我的心沉到了海底。难不成母亲得脑梗傻了?我风一般找到大夫值班室,经过护士站时提醒护士把镇痛棒关了。医生来到母亲病床前,让母亲伸出舌头上卷;医生举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让母亲告诉他是几个手指;医生再用手电筒照照母亲眼睛。弟媳怀疑母亲得了癔症。我心里也在后悔:不来医院,妈妈可能会瘫痪,但还能和我们明明白白说说话;把妈妈弄医院来,不认人了,这以后可咋整?护士暂时把液停掉,医生征求我们意见后给母亲开了脑部核磁,这样一名护士和隔壁陪床的大哥帮我和弟媳推着母亲带滚轮的病床,我们一边安慰处于躁动状态的母亲,一边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做完核磁回来,医生开了新的遗嘱,在原来的预防术后感染的消炎药基础上,加了安眠药,葡萄糖和生理盐水加了不少。母亲又沉沉睡去。
  核磁结果出来,母亲没有脑梗迹象。初步诊断为镇痛棒的副作用,埋着的镇痛棒被从母亲手臂上摘除。三个小时后母亲再醒来的的时候,糊涂的程度轻了不少。又安安静静睡了一夜后,认出了隔壁陪床大哥和弟媳。我在心里窃喜:又找回了老妈。
  术后,母亲做手术的右腿下面放了一块浅蓝色的气垫抬高腿部,医生也交代母亲勾脚趾运动脚踝防止静脉血栓,并配合仪器按摩。经历了躺着拉尿的三整天,医生要求母亲下床走路。母亲费力地扳着床栏,一点点挪动臀部,带动两条腿往窗沿处移动,在我们的搀扶下扶着床栏站定,之后手放到专用推车的手柄上,母亲第一次站起来,推着小车走路。母亲告诉我们,她做手术的腿很正,不跑偏也不歪,手术做得好。
  6天后,我和老公给母亲办理了出院手续。我们用轮椅推着母亲,拿着一大堆药、片子、日用品等大包小包回到家。给母亲的床边放一把坐便椅,我伺候母亲大小便,母亲的饮食起居、洗漱擦拭也由我负责。除医院拿回的药外,又遵照专家的意见从药店买回了三七粉和云南白药,到术后第十四天该拆药线的时候姨妹和妹夫往返二百来公里专程赶来给母亲拆了药线,并说刀口长得很好。
  母亲出院后睡眠还是不好,家附近的一名中医到家里给母亲把脉,之后吃了一个月中药。母亲的睡眠渐渐好了起来。母亲不喜熬得白白的骨头汤中的油水,喝的时候常常痛苦地咧着嘴,吃菜里的肉片也咧着嘴,难怪她之前贫血。每天只得提醒母亲:把肉当药吃吧。
  出院二十五天后,弟弟和弟媳将母亲接回老家。
  头几天回家,见母亲比以前硬朗了很多,已经可以生活自理,还可以慢慢侍弄小园了。我一直庆幸自己当时的决定,只是母亲的右腿上留下了一卡长一道疤,到现在做手术的腿依然有点麻麻的感觉。
  
  2018.6.28

  审核编辑:落叶半床   精华:落叶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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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散文副主编   落叶半床:
母亲的种种不便利被细心体贴的女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膝盖折磨着年老的母亲,也是女儿心里的一块病。经过一场惊险的手术总算换来一个比较好的结果,也松了口气。每个决定背后,总是带着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前因后果,情同此心,想必很多人会有相似的记忆。


我来评论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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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8

  • 徐风

    老是自然的,愿任何病痛都不要侵袭我们的老去的爹娘!祝福!

    30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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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花落无声

    我们都不希望父母老去,却不得不看着父母一天天老去,并且被不同的病痛折磨。做儿女的唯有尽心、尽孝,减轻父母的痛苦,也减轻自己内心的不安。愿天下母亲皆安康!

    31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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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墨斗鱼

      @花落无声 岁月无情,看着父母老去真是一种无奈。老人在的时候多尽心,尽量减少”子欲孝而亲不待”的遗憾。问候!

      31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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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燕语千千

    学习中

    31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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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落叶半床

    老去不由人,也都是无可奈何的事。父母总是不想儿女嫌弃自己,越老越是如此,总想多为子女多做点什么……背后更多的儿女的挂牵和担心。

    31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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