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篾匠麻子廖

作者:帘外落花    授权级别: A    精华文章    2017-08-21   点击:

专栏作家:帘外落花
 

帘外落花:四川乐山人,网络写文十余年,曾在多家文学网站担任编辑或主编,在报刊杂志发表文学作品数十万字。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家协会会员,乐山市作协会员,金口河区作协副主席,鲁迅文学院少数民族作家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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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子廖,生下地的头几年也是虎头虎脑,唇红齿白,面部光洁。后来,患了天花,他娘没注意,他自己给挠了几下,脸上落下了不少豌豆坑。和村口那个麻子比起来,他脸上的坑少多了。即使这样,他的真名也被麻子取代了。
  村里人叫麻子如叫老张、小王,仅是代号,没有歧视。
  那个年代麻子多,为了方便区分,通常在麻子前面冠以姓,麻子多的地方,还会冠以地名,麻子廖和别人不一样,他是姓冠在麻子后,这大概与他竹编手艺有关。
  廖麻子,麻子廖,是群众心中老廖和廖老的区别。后者,多了一份早年乡村文艺范潜藏的尊重。
  麻子廖没有专门拜师学艺,却是看什么会什么,他家地里的苞谷豆子一直旺盛,砌灶,烧炭,捁桶,样样拿手。所以,在该有女人的年龄,以他近一米八的块头,近乎牛一样的气力,他娘丝毫没废力气,就给他说回来一个样貌端庄,能使活路的女人。
  麻子廖的女人也泼辣出得话,村里人一起干活的时候,有拿麻子与她说事逗趣的人,女人也毫不羞涩,明里暗里都不吃亏。在完全靠劳力吃饭的年代,勤劳,质朴就是好和最珍贵的品质,又是最平常的本分,像饿了吃饭困了睡觉一样自然。所以,麻子廖的女人很快得到了村里人的认同。
  那时候的人,自然,不用口号不用标语,土地几千年蓄养出来的品性,如蚂蚁觅食,民心与村情纯粹如天空与大海。
  勤劳,是被尊重的品质,再加上孝顺,在村里走哪家都会得到最好的茶喝,最好的位置坐。麻子廖的勤劳没有说的,每天都是最早出工最晚收工,院子地里拾掇得干干净净,庄稼长得也好,别人家一亩地二十背苞谷,他家的地咋都要多二三背,这得力麻子廖的土粪子背得勤。
  村里比勤劳,看地里庄稼的收成,女人的贤惠,看猪儿的肥瘦。手艺人通常在秋收以后开始被邀请,其他季节多是在地里应季,红白喜事除外。细想起来,那个年代的人好像都是无所不能,只是手艺有高下。
  他们的手艺实诚,自然,该出十分力,不会少一分。所以,在只有最简单,自制生产工具的年份,这些匠人做出来的房子可以百年不倒,石板桥可以千年不垮。麻子廖,就是在这样的环境和自给自足的生活里,耳濡目染了亲朋邻里生存需要的各种手艺活,成为精于竹编的匠人。
  说起麻子廖的竹编,那是一场人与竹,人与物的交流,若到其中散发出的细致与美,是当下生活提倡工匠精神和修行一般应该有的虔诚,退回去几十年,土地上的人都有着这样的品性,是与生俱来的情怀,又是一种可以以暧昧不清来描述的情感。短短几十年,一场看不见的物欲吞噬了太多东西,包括精神、情怀、纯粹。
  年过三季,苞谷挂上了梁,深山林中烧好的木炭也背回了家,刚烧出窑的木炭,深青色的断面散发幽幽木香,是一种美妙的气味,尤其悬崖青㭎树烧出的木炭,有优质煤炭碳晶的光泽,像太行山崖柏,平地上长出的青㭎树和板栗树烧出来的木炭要爆火花。悬崖青㭎木损耗小,炭火成灰仍然有木香在其中,灰不散飞,热劲足,这样的炭火煊錾子耐敲打,取暖耐烧,熬油茶茶味足滋味长,外公年轻时舍得吃苦,烧的多为岩青㭎炭,到了舅舅这一代,除非特别叮嘱,不然是以栎树和桦树为主。
  麻子廖喜欢岩青㭎炭,喜欢岩青㭎炭火。他做竹器,少不了青㭎炭。村里竹子多,金竹、慈竹、斑竹、苦竹几十种。会篾编的也多,庄户人编个竹耙子、筷兜子不成问题,但是要编竹圈椅、躺椅、竹凳,背篼、高背篼,烘笼,背架子等。好看,耐用、舒适,仍然是麻子廖的手艺最拿得出手,用起来伸展。外公给麻子廖的广告词。
  麻子廖事多,农活也忙,下面一群吃饭的孩子,不是谁家都能请动他。外公能,外公也算一个匠人,凡是匠人,就有匠人和匠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所以,每隔三两年的农历七月,麻子廖会在外公的堂屋里做两三天活路。古言七月竹子八月木头,韧性好、耐使、不招虫。麻子廖要来那天,外公在牵牛去放的路上,把林里的竹子全盘打量一番,心里有底了才回来烧一炉刚下山不久的青㭎木炭火,用老砂罐熬一壶浓浓的油茶。油茶半酣,麻子廖来了。
  随身背篼里有锯子、弯刀,锉,篾刀等工具,锯子、弯刀外公家也有,麻子廖却总是自己带。我悄悄给外公讲:“他这是脱了裤儿打屁,多事。”外公讲:“用顺手了的工具和自己的手一样。”成年后,才明白一个匠人对工具的感情,那是对物的不能言说的情感和信任。
  麻子廖的篾刀,铁青色刀背,刃口宽二指,银白光,吹发可断。捏在他粗壮黝黑的手中,随他去林中挑选竹子。每是这样的时候,他对竹子的打量像胡子杨看石头,也像外公看木头,眼里是喜欢又是挑剔,麻子廖看竹子的眼神有不能言说的深邃。这些高过丈,脆青绿的竹子在他眼里是不是已成型器物的舒适与精美,打量的过程,大概已把心里的美和情绪与竹子进行沟通吧,是这样想了他的。
  他静默时,枝条上的知了也紧张得不敢出声。医生用听诊器在我胸前游动时,也是这样的紧张与忐忑。
  麻子廖的眼神落在了外公晨间打量好的竹子上,陪在一旁的外公总有一份知音的爽利,那是落在眉间跳出繁杂的手艺人之间的一份认同和欣赏,随着时光增加,如我对情投意合的茶盏及器具隐藏的喜悦,好像是另外一个自己,及心的情绪的交流,这是匠人与物的相互取悦。
  手起刀落,做骨架的做篾条的,对竹子的要求不一样,麻子廖喜欢外公的竹子,在肥沃阴凉湿润的地方生长的竹子,肉头厚,韧度强,颜色脆青,疤结成型,一刀下去毫无涩感。砍下的竹子快速剃去枝丫,从林中拖出,竹与泥土摩擦发出清脆声响,在青山中敲出清脆悠远的声调,麻子廖很享受竹子摩擦碰撞的声响,在这样的声响里,他更坚定自己挑选的竹是最符合心意及心里的形状。
  猜测竹竿舞大概也是因匠人的心意这样而起源。
  竹子拖到家放在地坝上排开,地坝满铺一米见方的青石,青石还是胡子杨年轻时从山里开凿的,刃口干脆,线条清浅,干净利落。青石上放青竹,平常有了一份新的喜庆。麻子廖放下篾刀,喝一杯外公特意给他熬的油茶,搓搓粗重老茧的手指,眯着眼再打量一番地上的竹子,那是匠人对材质的品鉴,也是心与物的对话,大概要经过这样的打量,才能把最好的材料用到最好的地方做出最想要表达的器物。
  在心里快速分好器物所需材料,迅速地手起刀落,只见麻子廖双手如光与电,指间有风与竹一起呼啸,新剖开竹片的清香也随之而来,白色的竹芯,还有一层丝质的膜也散开来,漂浮在空气中。
  篾竹的过程在新手手里太过繁琐,麻子廖却是一晌午的功夫,院子里已竹是竹、篾是篾的分配好,通常他都是先做几把圈椅试试感觉。把做骨的竹子放在青㭎木炭火上烤,这是一个耗费功力的事,急了发脆,软了不成型,在迂的过程中还会导致竹破,虽然竹的取得非常容易,在麻子廖看来,每一株竹子都有自己的归属和生命历程,多浪费一根竹子都是对自然与生命的不恭。
  竹子在炭火上烤出一层细密晶莹的水珠,清香溢满堂屋,随着麻子廖膝盖与胳膊的搭配,竹子在他手里如绣花一样弯曲到他想要的弧度与形状,再用细篾绑好,放在一边冷却,冷却成型的竹器经他之手,刀削斧凿,很快做出一把椅子,榫卯结构。接下来是细活,从片到丝,被篾刀片到薄如蝉翼,摸起来有丝滑感,篾好的金竹丝片经他的手,像藏地女子编头发,窸窣之声不绝于耳,只见眼前一束束竹篾撩动,如风拂柳,满眼的柳絮飘飞。
  已经不能分辨出竹与手,但见椅背上一些图案渐渐清晰,这些图案的组合仅是依靠竹篾的厚薄与粗细排列组合,在光与影的对比下,好像是刻上去的,又是本来如此,如地里石头河中沙,最后一丝竹篾严丝合缝地隐藏起来,看不到结。一把竹圈椅平地生了出来。
  麻子廖站起来喝一口茶,把刚做好的竹椅摆放到堂屋前面的青石上,这一把椅子是他接下来几把的模板,形状大小几乎也是差不离,庄户人家喜欢一样的器物,这是超越了美感的适用,在以感觉的编制过程,麻子廖又多了一份与器物沟通时外公才能体会的满足。
  烘笼是常见器物,形状像灯泡,里面罩一个火盆,物是平常很考功力,竹片的形状,盆子卡置的位置,要使炭火能达到最好的效果又不至于烧坏衣物。麻子廖常以菱形布置,顶端编花,下面以细篾穿绕,粗重的火盆衬托得古朴而喜悦,好像体会到婴儿用这烘笼烘出来的衣服时的欢心,是新之生命的美好,婴儿的器物,总会唤醒爱与呵护呈现最温柔的状态。麻子廖编制时,心底应该装满了柔情。
  仅是短短几日,麻子廖的双手魔术一般变幻,给家里增添了不少器物,带着竹的青色,竹的馨香,又是物的适用。期间,只要不是剖竹花篾条,需要专注事物,外公与麻子廖有简单对话。
  老林头有一种木头,像铁一样硬,用来做锄把经使。
  木头盆子是重了一点,还是比陶瓷盆子经使。
  街上打弯刀锄头越来越不好使了,青沟子娃儿舍不得下力,想弄一把好的篾刀得去找老铁匠。
  老铁匠拿不动大锤了,以后,怕篾条也编不了几年了,砍竹子的手越来越钝了。
  这样说话的时候,麻子廖会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看在火盆前打理油茶,搓叶子烟的外公。外公顺势递过去一根搓好的叶子烟,麻子廖放下篾刀和竹条,坐下来,两个人抽着叶子烟,喝油茶,望着堂屋外那垄竹林发呆,竹林的远处是望不到尽头的莽莽群山。
  顺着他们的目光,刚才还不断制造神奇的麻子廖,黝黑的脸上有一份茫然和落寞,那不规整的麻子也寥落地挤在皱纹里。外公的烟杆在火盆上寂寥地磕着灰。
  “现在结婚的人时新买组合柜,用锯木面打的,外面喷的胶和漆,亮堂堂的。”
  “还是土漆做的木料家具好,用几代人都不变形。”
  新作好的竹器,随着时光慢慢地褪去青绿,时日浸染出斑驳的黄,这渐变的过程少了新的喜悦,又是习惯了存在的适合,当所有的颜色都变成了岁月的明黄,有了时间的包浆,与这老屋一样久远,生活在简单里又多了一场成熟和厚重。每一件旧物都像麻子廖的工具,有了情感和寂静的故事。
  下雨的日子,坐在麻子廖编制的竹椅上,想起翻飞的手指,炭火上烤出的清香幽幽。在土地和庄稼,鸡鸭牛羊的日子里多了一些造物的喜悦与神秘,这大概就是手艺人手艺之外的收获吧。
  一晃,多年,麻子廖编的器物和篾匠在渐渐淡去,外公与胡子杨,他们是记忆中最后一代匠人。在老青瓦和竹木墙壁的村庄,灶台上的老土碗越来越少,泡桐木做的蒸子被电饭煲取代,花花绿绿的塑料制品和不锈钢器具,大地上留下无数不能降解的塑料袋,挂在树梢上,或许是现实给现代化进程的投降。
  读与器物相关的书籍,大概要寻找一些消失在时光尽头的匠人。在记忆里走回老家,竹林尽头的远山,麻子廖的竹器没了踪影,外公烧油茶的青㭎炭火已熄灭多年。
  
  
  审核编辑:沁芳闸   精华:沁芳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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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散文主编   沁芳闸: 当一些人和物与我们渐行渐远时,总有深深的不舍,因为这里面包含了我们能够给予的尊重。来看看这篇文字吧,走近篾匠的世界。那里有他一辈子用的称手的工具,有精心挑选的竹子在他的手下发出好听的摩擦声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最后变成经久耐用的家具。外公也好,胡子杨也罢,还有那个麻子廖都是值得我们尊重的匠人。或许,某一时刻,说匠人好像低估了他们,在瞬间他们甚至是艺术家。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6

  • 落叶半床

    “每一件旧物都像麻子廖的工具,有了情感和寂静的故事。 ”所以想到那些匠人,落花写起他们,心里的情感也一样是复杂的充满了各种情感。

    2017-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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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赵小波

    写的真好

    2017-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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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沁芳闸

    如果现在还有那个有器具,摸一摸也是好的。那里有匠人们的故事,器具们自己会说话。

    2017-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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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帘外落花

      @沁芳闸 辛苦芳,最近可能都会写一个系列的匠人的故事

      2017-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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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沁芳闸

      @帘外落花 好的,好的,太好了。期盼中。

      2017-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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