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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爱红楼-----明月前身

作者:月涵    授权级别: A    编辑推荐    2017-02-16   点击:


  珍爱红楼-----明月前身
  一场红楼梦,莫过于宝黛的深情。
  人生若只如初见,她与他前缘早订,她还泪而生,他倾心相护,这一场相逢,本就是一场奇缘。
  黛玉进贾府是故事的开端。
  一个小姑娘千里离家,投奔外祖母,内心自然是惶恐的吧。所以黛玉给我们的第一印象是聪明而敏感。
  黛玉方进入房时,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便知是他外祖母.方欲拜见时(礼仪),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真真是亲情).当下地下侍立之人,无不掩面涕泣(礼仪),黛玉也哭个不住.一时众人慢慢解劝住了,黛玉方拜见了外祖母.____此即冷子兴所云之史氏太君,贾赦贾政之母也.当下贾母一一指与黛玉:"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你二舅母,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黛玉一一拜见过.贾母又说:"请姑娘们来.今日远客才来,可以不必上学去了."众人答应了一声,便去了两个.贾府的姑娘是能进宫的,自然会精心培养。所以姑娘们皆在贾母处长大。
  不一时,只见三个奶嬷嬷并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三个姊妹来了.第一个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第二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第三个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其钗环裙袄,三人皆是一样的妆饰.黛玉忙起身迎上来见礼,互相厮认过,大家归了坐.丫鬟们斟上茶来.不过说些黛玉之母如何得病,如何请医服药,如何送死发丧.不免贾母又伤感起来,因说:"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连面也不能一见,今见了你,我怎不伤心!"说着,搂了黛玉在怀,又呜咽起来.众人忙都宽慰解释,方略略止住.贾母是真疼黛玉,唯一的女儿没了,所有的情感都落在黛玉身上。
  众人见黛玉年貌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便知他有不足之症(这孩子真真是娇弱,以药为食呀).因问:"常服何药,如何不急为疗治?"黛玉道:"我自来是如此,从会吃饮食时便吃药,到今日未断,请了多少名医修方配药,皆不见效.那一年我三岁时,听得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从.他又说:既舍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疯疯癫癫,说了这些不经之谈,也没人理他.如今还是吃人参养荣丸."贾母道:"正好,我这里正配丸药呢.叫他们多配一料就是了.一般来说,哪个主家愿意长年招待一个长年吃药的孩子呀。幸而是贾母,马上轻轻一语带过。
  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凤姐出场才是重点。
  黛玉纳罕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敢如此,只能说明,此人性格张扬,而且深得贾母之疼爱。
  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起笑先闻.(重点写凤姐妆容,可知凤姐不凡)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道,"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了."黛玉正不知以何称呼,只见众姊妹都忙告诉他道:"这是琏嫂子."黛玉虽不识,也曾听见母亲说过,大舅贾赦之子贾琏,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内侄女,自幼假充男儿教养的,学名王熙凤(交待凤姐出身).黛玉忙陪笑见礼,以"嫂"呼之.这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谅了一回,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夸黛玉又夸了三春),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那也是她姑母)!"说着,便用帕拭泪.贾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倒来招我.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也才劝住了,快再休提前话."这熙凤听了,忙转悲为喜道:"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记了老祖宗.该打,该打!"又忙携黛玉之手,问:"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一面又问婆子们:"林姑娘的行李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你们赶早打扫两间下房,让他们去歇歇."点明管家身份。
  说话时,已摆了茶果上来.熙凤亲为捧茶捧果.又见二舅母问他:"月钱放过了不曾(王夫人根本不看贾母脸色,这里贾母一心是黛玉,王夫人却问月钱、)?"熙凤道:"月钱已放完了.才刚带着人到后楼上找缎子,找了这半日,也并没有见昨日太太说的那样的,想是太太记错了?"王夫人道:"有没有,什么要紧."因又说道:"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去裁衣裳的,等晚上想着叫人再去拿罢,可别忘了."熙凤道:"这倒是我先料着了,知道妹妹不过这两日到的,我已预备下了,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王夫人这一笑,很是有文章,本书中王夫人很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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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玉对二宝的往来是非常留意非常有心的。
  宝钗劝宝玉莫喝冷酒,对胃不好,本是一种常规的关心。作为亲戚,宝钗是宝玉的大表姐,关心一下本是正常。宝玉最能听美人劝,听之有理,自然高兴的接受了。落在黛玉的眼中,自然是另一种感觉。当时不好说什么,一直在等机会。自己的丫环来送手炉,给了黛玉机会,借之说心中之语,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这话才是要问宝玉的,二宝自然听的懂,但都只能沉默。宝玉一笑,宝钗无言,
  宝黛钗在一起的场合,最是生动。宝玉是赤子之心,黛玉是有情之心,宝钗是世俗之心,三心相逢,自然是热闹。
  从比通灵来说,宝钗未必对宝玉无心,只是她是聪明人,深知顺其自然之理。本来二宝说的正热闹时,黛玉不请而至,若是换了别人,心中自然不快。但宝钗不会,她最懂随遇而安。
  说话时,宝玉已是三杯过去.李嬷嬷又上来拦阻.宝玉正在心甜意洽之时,和宝黛姊妹说说笑笑的,那肯不吃.宝玉只得屈意央告:"好妈妈,我再吃两钟就不吃了(奶母是教规矩的)."李嬷嬷道:"你可仔细老爷今儿在家,防问你的书(真知道宝玉怕哪位)!"宝玉听了这话,便心中大不自在,慢慢的放下酒,垂了头(严父真厉害).黛玉先忙的说:"别扫大家的兴!舅舅若叫你,只说姨妈留着呢.这个妈妈,他吃了酒,又拿我们来醒脾了(小姑娘厉害,谁的面子也不给)!"一面悄推宝玉,使他赌气,一面悄悄的咕哝说:"别理那老货,咱们只管乐咱们的."那李嬷嬷不知黛玉的意思,因说道:"林姐儿,你不要助着他了.你倒劝劝他,只怕他还听些."林黛玉冷笑道:"我为什么助他?我也不犯着劝他.你这妈妈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给他酒吃,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一口,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妈这里是外人,不当在这里的也未可定(黛玉是真的希望薛家是外人)."李嬷嬷听了,又是急,又是笑,说道:"真真这林姐儿,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尖.你这算了什么."宝钗也忍不住笑着,把黛玉腮上一拧,说道:"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薛姨妈一面又说:"别怕,别怕,我的儿!来这里没好的你吃,别把这点子东西唬的存在心里,倒叫我不安.只管放心吃,都有我呢.越发吃了晚饭去,便醉了,就跟着我睡罢."因命:"再烫热酒来!姨妈陪你吃两杯,可就吃饭罢."宝玉听了,方又鼓起兴来.还是宝姑娘温厚,能给大家一个面子。
  李嬷嬷因吩咐小丫头子们:"你们在这里小心着,我家里换了衣服就来,悄悄的回姨太太,别由着他,多给他吃."说着便家去了.这里虽还有三两个婆子,都是不关痛痒的,见李嬷嬷走了,也都悄悄去寻方便去了.只剩了两个小丫头子,乐得讨宝玉的欢喜.幸而薛姨妈千哄万哄的,只容他吃了几杯,就忙收过了.作酸笋鸡皮汤,宝玉痛喝了两碗,吃了半碗碧粳粥.一时薛林二人也吃完了饭,又酽酽的沏上茶来大家吃了.薛姨妈方放了心.雪雁等三四个丫头已吃了饭,进来伺候.黛玉因问宝玉道:"你走不走?"宝玉乜斜倦眼道:"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黛玉听说,遂起身道:"咱们来了这一日,也该回去了.还不知那边怎么找咱们呢."说着,二人便告辞.黛玉就是希望一同走,不能同来,但能同走。
  小丫头忙捧过斗笠来,宝玉便把头略低一低,命他戴上.那丫头便将着大红猩毡斗笠一抖,才往宝玉头上一合,宝玉便说:"罢,罢!好蠢东西,你也轻些儿!难道没见过别人戴过的?让我自己戴罢."黛玉站在炕沿上道:"罗唆什么,过来,我瞧瞧罢."宝玉忙就近前来.黛玉用手整理,轻轻笼住束发冠,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将那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颤巍巍露于笠外.整理已毕,端相了端相,说道:"好了,披上斗篷罢."宝玉听了,方接了斗篷披上.薛姨妈忙道:"跟你们的妈妈都还没来呢,且略等等不迟."宝玉道:"我们倒去等他们,有丫头们跟着也够了."薛姨妈不放心,到底命两个妇女跟随他兄妹方罢.他二人道了扰,一径回至贾母房中.薛姨妈对孩子们都是疼爱的,她的疼爱是非常感性的。整个书中,能感觉慈和的就是贾母和薛姨妈,但贾母还是介意的多些,对岫烟时就比较冷淡,所以下人们才不把岫烟放在心上,而薛姨妈却能看中岫烟人品,为侄子订亲,可知薛姨妈还是有识人之明。
  珍爱红楼-----明月前身
  宝玉的世界比黛玉要复杂宽广的多。遇了秦钟,便提出一同进学去了。对于贾母等人来说,宝玉也算有件正经事做了。
  黛玉经历了人生中的另一件大事,林如海病重,贾母命贾琏护送黛玉前去,并把黛玉一同带回来。贾府能办这些事务的还是只有一个贾琏了。贾母的安排是周道的,所以贾琏此行还有一件事,就是帮忙料理林如海的后事,而且还带回属于黛玉的那份财产。书中没提关于黛玉家财的事,可是常规推断属于黛玉的那份应该不少。林父一直居官,而且是个财差,林家人口少用的下人也少,黛玉是独女,那么这份家产都归于她的名下。而且黛玉的财产中还有一份不薄的是贾敏当年的陪嫁,贾敏出阁时正是贾家盛时,而且她是贾母最疼爱的孩子,所陪之物必然丰厚。所以黛玉应该是不缺钱的,如海对于女儿的未来必然是有安排的。
  黛玉这一次进府,和之前那次不同,上次只是客居,而此后是长居了。
  安排黛玉长居贾府是贾母的意愿,所以如海在世时,贾母就把黛玉接进了府里。贾母自然不只是为了照看外孙女,是为了黛玉的未来考虑。所以安排双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此中深意,贾府诸人自然明白。
  但贾母之意非贾府之意。贾政是不管孩子们的事,王夫人作为宝玉的母亲,是另有打算。从性格上来看,王夫人也不喜欢黛玉这种类型,从亲缘上看,还有一个自家妹子的女儿宝钗,所以如果为宝玉打算,王夫人的人选是宝钗。
  薛家进京,也是王夫人极欢喜的一件事,而且薛家有房有舍有娘家,却偏长住在贾府,也是令人费解的事。宝玉心中怅然如有所失.虽闻得元春晋封之事,亦未解得愁闷(不重功名,可也该替亲姐欢喜).贾母等如何谢恩,如何回家,亲朋如何来庆贺,宁荣两处近日如何热闹,众人如何得意,独他一个皆视有如无,毫不曾介意(一心重情,不惹红尘).因此众人嘲他越发呆了.且喜贾琏与黛玉回来,先遣人来报信,明日就可到家,宝玉听了,方略有些喜意(黛玉才是他的欢喜悲哀).细问原由,方知贾雨村亦进京陛见,皆由王子腾累上保本,此来后补京缺,与贾琏是同宗弟兄,又与黛玉有师从之谊,故同路作伴而来.林如海已葬入祖坟了,诸事停妥,贾琏方进京的.本该出月到家,因闻得元春喜信,遂昼夜兼程而进,一路俱各平安.宝玉只问得黛玉"平安"二字,余者也就不在意了.所以在这个时候就能看出宝玉重黛玉,此时黛玉不在贾府,而宝钗人在眼前,可是能令宝玉牵挂的是黛玉。
  好容易盼至明日午错(宝玉之盼),果报:"琏二爷和林姑娘进府了."见面时彼此悲喜交接,未免又大哭一阵,后又致喜庆之词.宝玉心中品度黛玉,越发出落的超逸了(看来黛玉离府时间不短).黛玉又带了许多书籍来(与门第相呼应),忙着打扫卧室,安插器具,又将些纸笔等物分送宝钗,迎春,宝玉等人(礼仪黛玉是深知的,终是红尘中人).宝玉又将北静王所赠香串珍重取出来,转赠黛玉(他是有什么好东西都要给黛玉的,却不知黛玉重人轻物).黛玉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遂掷而不取.宝玉只得收回,这是宝玉第一次在黛玉面前提及北静王,也是黛玉第一次拒北静王之物。黛玉知道北静王是从宝玉口中相知,而宝玉最重的达官,也是此人。以物及人,不知黛玉与北静王事后有何关联,若有相关,也是因宝玉而起。
  珍爱红楼-----明月前身
  宝黛钗在一起的场景里宝玉是永远的主角。
  元妃省亲,自然关注这个小兄弟,这也难怪,元春同母的兄弟是贾珠已逝,只余宝玉。进宫之前,已经亲自带过宝玉几年,而且还教过宝玉读书识字,深知母亲以宝玉为靠。这一次要考证一下宝玉的功课,出的题目是做。从元春的喜好来看,还是词一面,可知是才女了,爱好也是高雅。
  宝玉做,因是四首,自然要花费些时间,自然得了钗玉姐妹的关照。先是宝钗过来,告知贵人不喜绿玉,让他另换一句,并提示了绿蜡。宝钗果然细心研究,从元春改怡红院之名红香绿玉为怡红快绿,而敏感的发现元春不喜绿玉二字。虽然不知原因为何,但重点是不在冒犯。
  宝玉感叹宝钗是一字之师,也是有本而出,宝钗之才学果在宝玉之上,而且善观人心。宝钗是心机通达,果然是大家族培养出来的人才。
  气氛是轻松明快的,宝玉自然乐得接受。对这个姐姐,宝玉是有关心也有敬重,自然不必惹她不悦。
  黛玉本有诗才,原也是清贵之人,不想元春只命众姐妹各作一首,自然有些失望,如今只见宝玉独作四首费神,乐得相助,于是代作一首杏帘在望,得元春品评,原是四首之冠,可知黛玉才在宝玉之上,若论聪明,钗玉皆在宝玉之上。
  贾妃未入宫时,自幼亦系贾母教养.后来添了宝玉,贾妃乃长姊,宝玉为弱弟,贾妃之心上念母年将迈,始得此弟,是以怜爱宝玉,与诸弟待之不同(深心为母).且同随祖母,刻未暂离(元春宝玉皆在贾母身边长大,贾母自然疼爱,但长女和最小的儿子皆不是养在王夫人身边,王夫人心中怎不惦念。而庶子却是由姨娘带大,这王夫人岂非太过轻松).那宝玉未入学堂之先,三四岁时,已得贾妃手引口传,教授了几本书,数千字在腹内了.其名分虽系姊弟,其情状有如母子(可知情份).自入宫后,时时带信出来与父母说:"千万好生扶养,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且致父母之忧(惦念)."眷念切爱之心,刻未能忘.前日贾政闻塾师背后赞宝玉偏才尽有,贾政未信,适巧遇园已落成,令其题撰,聊一试其情思之清浊.其所拟之匾联虽非妙句,在幼童为之,亦或可取.即另使名公大笔为之,固不费难,然想来倒不如这本家风味有趣.更使贾妃见之,知系其爱弟所为,亦或不负其素日切望之意.因有这段原委,故此竟用了宝玉所题之联额.那日虽未曾题完,后来亦曾补拟.贾政也算体贴娘娘之心,也算给了宝玉机会。如此看贾政也有通达人情一面。
  这一夜元春见了三春,见了宝钗黛玉,见了宝玉,对于钗玉自然是留心的,这两位贵亲,都居于贾府,不免让人想到宝玉的终身大事上。贾母王夫人皆能进宫,贾母提及黛玉,王夫人说及宝钗,各有赞誉。元春自有留心处。二人姣花美玉各有风华,皆是好的,元春从心品论,应是倾向于宝钗,宝钗是那种宜室宜家的类型。
  珍爱红楼-----明月前身
  相比于其他丫环,袭人算是最有目标的一个,她的目标是宝二姨娘。为了这个目标而制订了周密的计划且付诸了行动。
  第一个行动是说服了家里人不要赎她出来。袭人的家人确有把她赎出来的想法。袭人有个母亲,总是好的,对这个女儿自然是牵挂的。当年家贫卖女,这里面也有重男轻女的想法,这一点袭人心知肚明,但规则如此,她并不怨恨。可是家人做了一次主,以后的命运袭人要自己做主了。
  在贾母身边,袭人是真长了见识,什么富贵什么地位什么权利,这里的世界,和她以前的环境完全不同,给了她新的天地,也给了她新的身份---奴才。
  贾母身边的丫环,日子还是好过的,吃穿极好,待遇极高,若只是如此也罢了,必竟还是个丫环,是永远的奴才命了。后来机缘巧合,去了宝玉身边,这样未来便有了新的可能,那就是姨娘,那是半个主子,虽然是半个主子,可也是主子呀,这对袭人的意义就不同了。
  应该说袭人是真的喜欢上了贾府这个世界,这里的规矩这里的富贵这里的世界,以半个主子的身份留下来,这便是她的目标。
  所以家里人一提赎身,本以为袭人会欢喜呢,不想反令袭人大大的恼了。原来袭人在家,听见他母兄要赎他回去,他就说至死也不回去的(立场坚定,一个至死也不回,真是有主意的人).又说:"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若不叫你们卖,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孝顺).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吃穿和主子一样,也不朝打暮骂(生活要求不高).况且如今爹虽没了,你们却又整理的家成业就(花家还算争气),复了元气.若果然还艰难,把我赎出来,再多掏澄几个钱,也还罢了,其实又不难了.这会子又赎我作什么?权当我死了,再不必起赎我的念头!"因此哭闹了一阵.这哭闹的真是令人不解,但听闻此语,方知袭人是早有打算。
  他母兄见他这般坚执,自然必不出来的了.况且原是卖倒的死契,明仗着贾宅是慈善宽厚之家,不过求一求,只怕身价银一并赏了这是有的事呢.二则,贾府中从不曾作践下人,只有恩多威少的.且凡老少房中所有亲侍的女孩子们,更比待家下众人不同,平常寒薄人家的小姐,也不能那样尊重的(看看晴雯留的长指甲).因此,他母子两个也就死心不赎了.次后忽然宝玉去了(去的正是时候),他二人又是那般景况,他母子二人心下更明白了,越发石头落了地,而且是意外之想,彼此放心,再无赎念了.袭人安顿了后院,开始规劝宝玉。
  如今且说袭人自幼见宝玉性格异常,其淘气憨顽自是出于众小儿之外,更有几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儿.近来仗着祖母溺爱,父母亦不能十分严紧拘管,更觉放荡弛纵,任性恣情,最不喜务正.每欲劝时,料不能听,今日可巧有赎身之论,故先用骗词,以探其情,以压其气,然后好下箴规.今见他默默睡去了,知其情有不忍,气已馁堕,自己原不想栗子吃的,只因怕为酥酪又生事故,亦如茜雪之茶等事,是以假以栗子为由,混过宝玉不提就完了.于是命小丫头们将栗子拿去吃了,自己来推宝玉.只见宝玉泪痕满面,袭人便笑道:"这有什么伤心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出去了."宝玉见这话有文章,便说道""你倒说说,我还要怎么留你,我自己也难说了."袭人笑道:"咱们素日好处,再不用说.但今日你安心留我,不在这上头.我另说出两三件事来,你果然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刀搁在脖子上,我也是不出去的了."真真深知宝玉,以情相动,才是正理。
  宝玉忙笑道:"你说,那几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亲姐姐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便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那时凭我去,我也凭你们爱那里去就去了."话未说完,急的袭人忙握他的嘴,说:"好好的,正为劝你这些,倒更说的狠了."宝玉忙说道:"再不说这话了."袭人道:"这是头一件要改的."宝玉道:"改了,再要说,你就拧嘴.还有什么?"宝玉的誓言也真令人不解,动不动就是化灰化烟的,就是黛玉听了也不会喜悦。
  袭人道:"第二件,你真喜读书也罢,假喜也罢,只是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别只管批驳诮谤,只作出个喜读书的样子来,也教老爷少生些气,在人前也好说嘴.他心里想着,我家代代读书,只从有了你,不承望你不喜读书,已经他心里又气又愧了.而且背前背后乱说那些混话,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起个名字叫作`禄蠹',又说只除`明明德'外无书,都是前人自己不能解圣人之书,便另出己意,混编纂出来的.这些话,怎么怨得老爷不气,不时时打你.叫别人怎么想你?"宝玉笑道:"再不说了,那原是小时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说,如今再不敢说了.还有什么?"宝玉还真是批评家,谁都敢骂。
  袭人道:"再不可毁僧谤道,调脂弄粉.还有更要紧的一件,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与那爱红的毛病儿."宝玉道:"都改,都改.再有什么,快说."袭人笑道:"再也没有了.只是百事检点些,不任意任情的就是了.你若果都依了,便拿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了."宝玉笑道:"你在这里长远了,不怕没八人轿你坐."袭人冷笑道:"这我可不希罕的.有那个福气,没有那个道理.纵坐了,也没甚趣."袭人的要求全是希望宝玉好,不令老爷生气,这里有为宝玉的打算,也有为自己的成份,毕竟成全了宝玉,就是成全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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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玉对袭人是非常依赖和信任的,当然袭人做事也是周全谨慎的,能吃苦能受气,而且即使遇了李妈妈的无事生非,也能不争不闹,只是低姿态的哭泣,这自然容易博人同情。当然对于李妈妈这样的,自然要让三分,必竟她是宝玉的奶母,就是凤姐出场,也只是借吃饭为名,把人请走了事。这给李妈妈面子,等于是给宝玉面子。贾母素来关心宝玉,平常一有风吹草动,贾母必派人来,这一次没出面,其实也是给宝玉面子,事情若惊动了贾母,就小事弄大事了。
  袭人行事也是思虑谨慎的,她虽然在宝玉处是大丫环,按说算是丫环中有体面的了,但还是处处谨慎,唯怕别人有不好言词。这时候看晴雯,就有些过于爽直,有她没她的事,她都要出来发表一下言论,而这言论多是不招人听的话。看晴雯的时候,看到她热情爽利的一面,也要看另一面就是她任性刻薄的一面。人家袭人现在怎么说也是病人,当然袭人生病,宝玉忙前忙后用心照看,晴雯自然有些微妙的不喜,可都是奴才,也该维护一下呀,而且此时看袭人待晴雯并无不妥之处,反而是晴雯锋芒太利,有些得理不饶人,无事也要发发脾气。当然晴雯年轻美丽,对于美人的任性,宝玉自然有担待,就是这担待,反而是害了晴雯。宝玉能惯着她们直来直去,贾府的规矩可不成全这样的率真。
  袭人自然烦恼,她一向低调,肯吃亏肯谦让,不知为何这李妈妈偏来给她没脸。李妈妈是失了势的人,心中自然不悦,看袭人等人威风,自然不忿,又不敢招惹晴雯这样的爆炭,发落一下温和的袭人,给自己找找面子罢了。
  宝玉见他这般病势,又添了这些烦恼,连忙忍气吞声,安慰他仍旧睡下出汗(体贴).又见他汤烧火热,自己守着他,歪在旁边,劝他只养着病,别想着些没要紧的事生气.袭人冷笑道:"要为这些事生气,这屋里一刻还站不得了.但只是天长日久,只管这样,可叫人怎么样才好呢.时常我劝你,别为我们得罪人(聪明),你只顾一时为我们那样,他们都记在心里,遇着坎儿,说的好说不好听,大家什么意思(也是世情明白)."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流泪,又怕宝玉烦恼,只得又勉强忍着.(袭人也算体谅宝玉了)。袭人待人有多少真心难说,但是她总是能替人考虑一下,与人相处算是极好了。
  一时杂使的老婆子煎了二和药来.宝玉见他才有汗意,不肯叫他起来,自己便端着就枕与他吃了,即命小丫头子们铺炕.袭人道:"你吃饭不吃饭,到底老太太,太太跟前坐一会子,和姑娘们顽一会子再回来.我就静静的躺一躺也好(处处替宝玉照看规矩)."宝玉听说,只得替他去了簪环,看他躺下,自往上房来.同贾母吃毕饭,贾母犹欲同那几个老管家嬷嬷斗牌解闷,宝玉记着袭人,便回至房中,见袭人朦朦睡去.自己要睡,天气尚早.彼时晴雯,绮霰,秋纹,碧痕都寻热闹,找鸳鸯琥珀等耍戏去了,独见麝月一个人在外间房里灯下抹骨牌(可知麝月顾袭人).宝玉笑问道:"你怎不同他们顽去?"麝月道:"没有钱."宝玉道:"床底下堆着那么些,还不够你输的?"麝月道:"都顽去了,这屋里交给谁呢?那一个又病了.满屋里上头是灯,地下是火.那些老妈妈子们,老天拔地,伏侍一天,也该叫他们歇歇,小丫头子们也是伏侍了一天,这会子还不叫他们顽顽去.所以让他们都去罢,我在这里看着."此番言语很有袭人之风,也算是尽职的好主管了。
  宝玉听了这话,公然又是一个袭人.因笑道:"我在这里坐着,你放心去罢."麝月道:"你既在这里,越发不用去了,咱们两个说话顽笑岂不好?"宝玉笑道:"咱两个作什么呢?怪没意思的,也罢了,早上你说头痒,这会子没什么事,我替你篦头罢."麝月听了便道:"就是这样."说着,将文具镜匣搬来,卸去钗钏,打开头发,宝玉拿了篦子替他一一的梳篦.只篦了三五下,只见晴雯忙忙走进来取钱.一见了他两个,便冷笑道:"哦,交杯盏还没吃,倒上头了!"宝玉笑道:"你来,我也替你篦一篦."晴雯道:"我没那么大福."说着,拿了钱,便摔帘子出去了.晴雯姑娘好大的气性,见谁都没几句好话,可知只要宝玉对谁好三分,她便恼三分,这无名之火比黛玉都厉害。摔帘子的动作都有了,可知宝玉也是极惯她了。
  宝玉在麝月身后,麝月对镜,二人在镜内相视.宝玉便向镜内笑道:"满屋里就只是他磨牙(真话)."麝月听说,忙向镜中摆手(知晴雯偷听),宝玉会意.忽听唿一声帘子响,晴雯又跑进来问道:"我怎么磨牙了?咱们倒得说说."麝月笑道:"你去你的罢,又来问人了."晴雯笑道:"你又护着.你们那瞒神弄鬼的,我都知道.等我捞回本儿来再说话."说着,一径出去了.晴雯的脾气来的快,去的快,还是天真。只是任性,全无算计。
  
  珍爱红楼-----明月前身
  钗玉姐妹修悟原在宝玉之上。宝玉因调和姐妹之间的微妙纠纷失利,而心上了悟。不想反被钗玉一通讲解,发现原来自己见识太浅。
  黛玉是极容易相处的,虽然偶有小性子,但过后就忘,一派天真。明明湘云说她像戏子,她并没有生湘云的气,拿了宝玉的贴子,也是让湘云和宝钗一同看,黛玉此时完全是孩子心性。
  忽然人报,娘娘差人送出一个灯谜儿,命你们大家去猜,猜着了每人也作一个进去(元春此时心境应该不错,说明这一段时间她宫中的岁月还是不错的,她是很顾家的人).四人听说忙出去,至贾母上房.只见一个小太监,拿了一盏四角平头白纱灯,专为灯谜而制,上面已有一个,众人都争看乱猜(都是聪明人).小太监又下谕道:"众小姐猜着了,不要说出来,每人只暗暗的写在纸上,一齐封进宫去,娘娘自验是否(元春很讲情趣)."宝钗等听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绝句,并无甚新奇,口中少不得称赞,只说难猜,故意寻思,其实一见就猜着了.宝玉,黛玉,湘云,探春四个人也都解了,各自暗暗的写了半日.一并将贾环,贾兰等传来,一齐各揣机心都猜了,写在纸上.然后各人拈一物作成一谜,恭楷写了,挂在灯上.这样的场合也是喜乐的。
  太监去了,至晚出来传谕:"前娘娘所制,俱已猜着,惟二小姐与三爷猜的不是.小姐们作的也都猜了,不知是否."说着,也将写的拿出来.也有猜着的,也有猜不着的,都胡乱说猜着了.太监又将颁赐之物送与猜着之人,每人一个宫制诗筒,一柄茶筅,独迎春,贾环二人未得(元春何必呢,不过是过节取笑,何必弄得另二人难堪).迎春自为玩笑小事,并不介意(她没什么事能介意),贾环便觉得没趣.(当然没趣,此时贾环年纪还小,本因庶出就自卑,此时更是如此)且又听太监说:"三爷说的这个不通,娘娘也没猜,叫我带回问三爷是个什么."众人听了,都来看他作的什么,写道是:
  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
  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众人看了,大发一笑.贾环只得告诉太监说:"一个枕头,一个兽头."太监记了,领茶而去.贾环的迷语也古怪,伏贾环日后为人行事。
  贾母见元春这般有兴,自己越发喜乐,便命速作一架小巧精致围屏灯来,设于当屋,命他姊妹各自暗暗的作了,写出来粘于屏上,然后预备下香茶细果以及各色玩物,为猜着之贺(贾母最是会玩乐的人).贾政朝罢,见贾母高兴,况在节间,晚上也来承欢取乐(还是有孝心).设了酒果,备了玩物,上房悬了彩灯,请贾母赏灯取乐.上面贾母,贾政,宝玉一席,下面王夫人,宝钗,黛玉,湘云又一席,迎,探,惜三个又一席.地下婆娘丫鬟站满.李宫裁,王熙凤二人在里间又一席.贾政因不见贾兰,便问:"怎么不见兰哥?"地下婆娘忙进里间问李氏,李氏起身笑着回道:"他说方才老爷并没去叫他,他不肯来."婆娘回复了贾政.众人都笑说:"天生的牛心古怪."贾政忙遣贾环与两个婆娘将贾兰唤来.贾母命他在身旁坐了,抓果品与他吃.大家说笑取乐.这里点了一下贾兰。贾兰不在,贾母王夫人皆不曾问起,王夫人本是祖母,却不曾关心一下,全无贾母待宝玉之心,反而是贾政问及,这样看来贾政也有细心时。他对孩子们还是看中的,只是方正惯了,所以令人畏惧。而贾兰很有个性,别人不叫他,他就不来,李纨并不责怪,也是奇了。
  往常间只有宝玉长谈阔论,今日贾政在这里,便惟有唯唯而已.余者湘云虽系闺阁弱女,却素喜谈论,今日贾政在席,也自缄口禁言(皆惧贾政).黛玉本性懒与人共,原不肯多语.宝钗原不妄言轻动,便此时亦是坦然自若.故此一席虽是家常取乐,反见拘束不乐.贾母亦知因贾政一人在此所致之故,酒过三巡,便撵贾政去歇息.贾政亦知贾母之意,撵了自己去后,好让他们姊妹兄弟取乐的.贾政忙陪笑道:"今日原听见老太太这里大设春灯雅谜,故也备了彩礼酒席,特来入会.何疼孙子孙女之心,便不略赐以儿子半点?"贾母笑道:"你在这里,他们都不敢说笑,没的倒叫我闷.你要猜谜时,我便说一个你猜,猜不着是要罚的."贾政忙笑道:"自然要罚.若猜着了,也是要领赏的."贾母道:"这个自然."说着便念道:
  猴子身轻站树梢.
  ----打一果名.
  贾政已知是荔枝,便故意乱猜别的,罚了许多东西,然后方猜着,也得了贾母的东西(可知年少风采).然后也念一个与贾母猜,念道:
  身自端方,体自坚硬.
  虽不能言,有言必应.
  ----打一用物.
  说毕,便悄悄的说与宝玉.宝玉意会,又悄悄的告诉了贾母.贾母想了想,果然不差,便说:"是砚台."贾政笑道:"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是."回头说:"快把贺彩送上来."地下妇女答应一声,大盘小盘一齐捧上.贾母逐件看去,都是灯节下所用所顽新巧之物,甚喜,遂命:"给你老爷斟酒."宝玉执壶,迎春送酒.贾母因说:"你瞧瞧那屏上,都是他姊妹们做的,再猜一猜我听."
  贾政答应,起身走至屏前,只见头一个写道是: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
  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贾政道:"这是炮竹嗄(元春之命运)."宝玉答道:"是."贾政又看道:
  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
  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贾政道:"是算盘."迎春笑道:"是."又往下看是:
  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
  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贾政道:"这是风筝."探春笑道:"是."又看道是:
  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
  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贾政道:"这是佛前海灯嗄."惜春笑答道:"是海灯."
  贾政心内沉思道:"娘娘所作爆竹,此乃一响而散之物.迎春所作算盘,是打动乱如麻.探春所作风筝,乃飘飘浮荡之物.惜春所作海灯,一发清净孤独.今乃上元佳节,如何皆作此不祥之物为戏耶?"心内愈思愈闷,因在贾母之前,不敢形于色,只得仍勉强往下看去.只见后面写着七言律诗一首,却是宝钗所作,随念道:
  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总无缘.
  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
  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
  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贾政看完,心内自忖道:"此物还倒有限.只是小小之人作此词句,更觉不祥,皆非永远福寿之辈."想到此处,愈觉烦闷,大有悲戚之状,因而将适才的精神减去十分之八九,只垂头沉思.贾政本是忧心之人,如今为众姐妹命运担忧,也算长者之风了。
  贾母见贾政如此光景,想到或是他身体劳乏亦未可定,又兼之恐拘束了众姊妹不得高兴顽耍,即对贾政云:"你竟不必猜了,去安歇罢.让我们再坐一会,也好散了."贾政一闻此言,连忙答应几个"是"字,又勉强劝了贾母一回酒,方才退出去了.回至房中只是思索,翻来复去竟难成寐,不由伤悲感慨,不在话下.能令贾政悲伤,可知那几个灯迷寓意了。此时就写出各人日后际遇了。
  且说贾母见贾政去了,便道:"你们可自在乐一乐罢."一言未了,早见宝玉跑至围屏灯前,指手画脚,满口批评,这个这一句不好,那一个破的不恰当,如同开了锁的猴子一般(宝玉本是如此).宝钗便道:"还象适才坐着,大家说说笑笑,岂不斯文些儿(这才是宝钗,二宝差别太大)."凤姐自里间忙出来插口道:"你这个人,就该老爷每日令你寸步不离方好.适才我忘了,为什么不当着老爷,撺掇叫你也作诗谜儿.若果如此,怕不得这会子正出汗呢."说的宝玉急了,扯着凤姐儿,扭股儿糖似的只是厮缠.贾母又与李宫裁并众姊妹说笑了一会,也觉有些困倦起来.听了听已是漏下四鼓,命将食物撤去,赏散与众人,随起身道:"我们安歇罢.明日还是节下,该当早起.明日晚间再玩罢.此时,贾府还是一片欢悦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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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玉情缘,在于一个彼此懂得。
  比如惜花,二人的行为,是一种对美好事物的珍惜,所以才会一起葬花,这样的行为,在二人眼中是对美好的珍重,可是落在别人眼中就是不合时宜了。
  大观园是贾府花费巨大的财力物力人力为元春省亲而建。但省亲之后,方正的贾政就把园子关了起来,这是出于对元春的尊重吧。元春虽人在深宫,却深知父亲的行事风格,所以才会提出令姐妹们和宝玉进园居住,园与人两相宜了。
  元春这个长女端然是贤孝的,当年未进宫时就教育宝玉读书识字,真是长姐之风。进宫后,也是处处替家中考虑,省亲时就提出太过奢华,以后不可。省亲后,想起园中空落,又提出令姐妹和宝玉进园中暂住,也算考虑周详。当然住园是增加了一笔支出,这项支出还不少,每个主子都增加了不少人手,有打扫的,有管理的,有照看的,有上夜的。当然元春是浪漫的,想着花柳生春,不会寂寞。
  那一句宝钗等,其实论年纪宝钗的年纪不会大于迎春,如果论长可说是迎春等,如果论亲戚,宝钗远于黛玉,应说黛玉等,单提了宝钗之名,可知宝钗给娘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且是好印象。
  宝钗见元春,只是省亲那夜,当时出场的亲戚是钗玉二人,后来看戏时,娘娘欣赏的是眉目如黛玉的那个小戏子,按说容貌上黛玉取胜,可是从后文看端午之赏赐,是二宝一样,黛玉随了三春低了一等。可以说元春是特特的高看了一下宝钗,是因了王夫人的特特的进言,还是元春从心中选的宜室宜家的弟媳妇就是宝钗呢。
  元春进宫多年,人情世态各类人等见的不少了,她看人自然有主见,那么是宝钗的稳重大气入了她的眼吧。她是贾母教养出来的贾府大小姐,气度格局自然是有的,眼光也不俗,黛玉当然是好的,只是小姑娘一团孩子气,而且清高的神彩,估计是元春不乐见的。也许那时,她就选了温厚的宝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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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玉是深情之人,所以能打动她的是情深。
  林黛玉正自情思萦逗,缠绵固结之时,忽有人从背后击了一掌,说道:"你作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林黛玉倒唬了一跳,回头看时,不是别人,却是香菱(这香菱和黛玉的关系应该是极好的,所以才会如此直接打扰黛玉的情思。而且作者用一个击字,可知香菱出手不轻呀.)林黛玉道:"你这个傻丫头,唬我这么一跳好的.你这会子打那里来(黛玉应该是微微有些恼意了,本来吗,想的出神,却被人打扰了。香菱虽入薛家,似乎薛家对她的管束并不严格,所以她身上有着和莺儿相似的天真烂漫,别人见了黛玉,是不会跑上来击一掌的)。?"香菱嘻嘻的笑道:"我来寻我们的姑娘的,找他总找不着.你们紫鹃也找你呢,说琏二奶奶送了什么茶叶来给你的.走罢,回家去坐着."一面说着,一面拉着黛玉的手回潇湘馆来了(上来就拉着黛玉的手,二人果真投缘,黛玉个性清冷,一般人是不会如此亲近的,就是此时的宝钗与黛玉在一起,也不会是手拉手).果然凤姐儿送了两小瓶上用新茶来(凤姐对黛玉还是极好的,有贾母的原因,也因对黛玉的欣赏).林黛玉和香菱坐了.况他们有甚正事谈讲,不过说些这一个绣的好,那一个刺的精,又下一回棋,看两句书,香菱便走了.这二位苏州女子,还是很有些共同语言的,香菱也不寻宝钗了,这孩子,真没有当奴才的心计,总还是天真自然。
  宝玉见过贾母,出至外面,人马俱已齐备.刚欲上马,只见贾琏请安回来了,正下马,二人对面,彼此问了两句话(二人倒似是亲兄弟).只见旁边转出一个人来,"请宝叔安".宝玉看时,只见这人容长脸,长挑身材,年纪只好十八九岁,生得着实斯文清秀,倒也十分面善,只是想不起是那一房的,叫什么名字.贾琏笑道:"你怎么发呆,连他也不认得?他是后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儿子芸儿(贾府人物宝玉自然不知)."宝玉笑道:"是了,是了,我怎么就忘了."因问他母亲好,这会子什么勾当.贾芸指贾琏道:"找二叔说句话."宝玉笑道:"你倒比先越发出挑了,倒象我的儿子."贾琏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岁呢,就替你作儿子了?"宝玉笑道:"你今年十几岁了?"贾芸道:"十八岁."
  原来这贾芸最伶俐乖觉,听宝玉这样说,便笑道:"俗语说的,`摇车里的爷爷,拄拐的孙孙'.虽然岁数大,山高高不过太阳.只从我父亲没了,这几年也无人照管教导.如若宝叔不嫌侄儿蠢笨,认作儿子,就是我的造化了."贾琏笑道:"你听见了?认儿子不是好开交的呢.(聪明而知贾芸心事,却不点透,也算厚道)"说着就进去了.宝玉笑道:"明儿你闲了,只管来找我,别和他们鬼鬼祟祟的.这会子我不得闲儿.明儿你到书房里来,和你说天话儿,我带你园里顽耍去."说着扳鞍上马,众小厮围随往贾赦这边来.贾宝玉也惯会说些场面话。
  见了贾赦,不过是偶感些风寒,先述了贾母问的话,然后自己请了安.贾赦先站起来回了贾母话(宝玉是代表贾母而来),次后便唤人来:"带哥儿进去太太屋里坐着."宝玉退出,来至后面,进入上房.邢夫人见了他来,先倒站了起来,请过贾母安(规矩),宝玉方请安.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方问别人好,又命人倒茶来.一钟茶未吃完,只见那贾琮来问宝玉好.邢夫人道:"那里找活猴儿去!你那奶妈子死绝了,也不收拾收拾你,弄的黑眉乌嘴的,那里象大家子念书的孩子(这贾琮很像是贾琏之弟,看邢夫人口气很似王夫人对贾环的态度)!"正说着,只见贾环,贾兰小叔侄两个也来了,请过安,邢夫人便叫他两个椅子上坐了.贾环见宝玉同邢夫人坐在一个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摩挲抚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他总是和宝玉比,越比越生气。),坐不多时,便和贾兰使眼色儿要走.贾兰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辞(可怜贾兰,只得和贾环同进同出).宝玉见他们要走,自己也就起身,要一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着,我还和你说话呢."宝玉只得坐了.邢夫人向他两个道:"你们回去,各人替我问你们各人母亲好.你们姑娘,姐姐,妹妹都在这里呢,闹的我头晕,今儿不留你们吃饭了."贾环等答应着,便出来回家去了.
  宝玉笑道:"可是姐姐们都过来了,怎么不见?"邢夫人道:"他们坐了一会子,都往后头不知那屋里去了."宝玉道:"大娘方才说有话说,不知是什么话?"邢夫人笑道:"那里有什么话,不过是叫你等着,同你姊妹们吃了饭去.还有一个好玩的东西给你带回去玩."娘儿两个说话,不觉早又晚饭时节(这语气邢夫人对宝玉还是极好的,比对贾琏迎春等人和气多了,也许是为贾母的面子,也许是宝玉淘气的可爱).调开桌椅,罗列杯盘,母女姊妹们吃毕了饭.宝玉去辞贾赦,同姊妹们一同回家,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息。一段描写贾赦生病,晚辈们前去问安的情形,贾赦见过就打发了,邢夫人还是极客气的留饭,此时看邢夫人行事还算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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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雯的脾气是非常鲜明的,当恼则恼,当怒则怒,是率性的,宝玉所喜者,也就是她那份真。
  晴雯与碧痕拌了嘴,应该是输了,所以才会没好气。晴雯原是贾母之丫环,所以比别处的丫环原有些体面,大部分丫环都是让着她三分,连袭人也是这样的,对晴雯能让就让,不与之冲突。这碧痕的品级原比晴雯低,不知这丫环如何敢得罪晴雯姑娘,与晴雯争一时之短长。晴雯虽然脾气大,可是口才却差,全无麝月之才,所以常吵常输。这一次正恼着呢,宝钗来了,晴雯偏把火气转移到了宝钗身上,抱怨宝钗经常来坐着,影响她们当丫环的休息。这里面透露了一个信息,宝钗是经常来怡红院的,这说明宝钗是主动接触宝玉的,而宝玉却很少去宝钗那里,宝玉经常看望的是黛玉。单从这一点看,双玉的关系就深于二宝之间。
  宝钗一来了,并不是问安请礼而是要与宝玉谈论很长时间,这说明二宝也是有话可说的。宝钗是深知人心的,若真要接近一个人还是容易的。
  宝钗经常的来,而且不分时间早晚,一来就是很长时间,这自然引起了丫环们的不悦。宝钗用心敷衍袭人,所以袭人自然是没意见的,而晴雯这样的丫环,宝钗也是知其个性的,宝钗连小红的品性都知,还况晴雯那么个爽利美人,更不可能忽略。应该说晴雯的个性,宝钗是不喜的,所以也不理论。自然招的晴雯不满。
  此时牵挂了宝玉一日的黛玉来了,晴雯并不听清是谁,就以宝玉之名义拒不开门,这丫环的胆子着实太大,幸而黛玉来了,这个表面上让人说成爱使小性子的小姑娘,内心里却是敏感而脆弱的。被一个丫环拒之门外,换了别的主子,早恼了。若是探春,肯定要请出规矩教训一番了,而黛玉没有恼别人,只是叹息客居,不免泪下。黛玉遇事伤的是自己的心。黛玉误会了宝玉,只有暗中伤心。
  说林黛玉正自悲泣,忽听院门响处,只见宝钗出来了,宝玉袭人一群人送了出来.待要上去问着宝玉,又恐当着众人问羞了宝玉不便,因而闪过一旁,让宝钗去了,宝玉等进去关了门,方转过来,犹望着门洒了几点泪.自觉无味,方转身回来,无精打彩的卸了残妆.黛玉纵然伤心,还是顾忌宝玉的面子,明明自己被拒之门外,伤透了心,可还要考虑宝玉的面子,所以双玉深情。
  紫鹃雪雁素日知道林黛玉的情性:无事闷坐,不是愁眉,便是长叹,且好端端的不知为了什么,常常的便自泪道不干的.先时还有人解劝,怕他思父母,想家乡,受了委曲,只得用话宽慰解劝.谁知后来一年一月的竟常常的如此,把这个样儿看惯,也都不理论了.所以也没人理,由他去闷坐,只管睡觉去了.那林黛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眼睛含着泪,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二更多天方才睡了.一宿无话.(黛玉的忧伤成了习惯,别人也自无语,真令人心疼的一个小姑娘,能知心事,也唯宝玉)
  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来这日未时交芒种节.尚古风俗: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须要饯行.然闺中更兴这件风俗,所以大观园中之人都早起来了.那些女孩子们,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的,都用彩线系了.每一颗树上,每一枝花上,都系了这些物事.满园里绣带飘し,花枝招展,更兼这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一时也道不尽.这是女孩子们的节日呀。
  且说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凤姐等并巧姐,大姐,香菱与众丫鬟们在园内玩耍,独不见林黛玉(凤姐还是少年心性,很乐意和姐妹们一起玩闹).迎春因说道:"林妹妹怎么不见?好个懒丫头!这会子还睡觉不成?"宝钗道:"你们等着,我去闹了他来."说着便丢下了众人,一直往潇湘馆来.正走着,只见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子也来了,上来问了好,说了一回闲话.宝钗回身指道:"他们都在那里呢,你们找他们去罢.我叫林姑娘去就来."说着便逶迤往潇湘馆来.忽然抬头见宝玉进去了,宝钗便站住低头想了想:宝玉和林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他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喜怒无常,况且林黛玉素习猜忌,好弄小性儿的.此刻自己也跟了进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罢了,倒是回来的妙.想毕抽身回来.宝钗见宝玉寻黛玉,便转身走了,是深知世情之人,她原是知双玉之间的情份的。奈何情在双玉心中比什么都重,可在宝钗心中,情只是情。
  
  珍爱红楼---明月前身
  双玉是在用纷争来试彼此之心,这是很冒险的,确也是话不能明言唯一的办法。还是人家红芸之恋最快捷明畅,只是一方手帕就心事互明了。不同的身份,自然不用同样的方法。越是情深,方式最是如此质朴。
  金玉之说是黛玉心上的刺,这原是无父母的可怜之处了,心事不言,自然更重。宝玉此时还不是情悟梨香院那时,那时他已知各人得各人的眼泪了,知深情的唯一。他现在还想得得世人之眼泪呢,所以不能理解黛玉的那份情怀。
  薛家其实还是非常重视大公子的生日,办得很隆重,也是借机拉近和各亲戚的距离。宝玉本是贵客之一,奈何此时宝玉正牵挂黛玉,自然无心而去。宝玉未去,却听得了贾母那句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话,贾母原是感叹,落入双玉心中,却别有滋味。
  贾母见他两个都生了气,只说趁今儿那边看戏,他两个见了也就完了,不想又都不去(黛玉不爱热闹,尤其是薛家的热闹。宝玉是因了黛玉,自然没了兴致,黛玉一笑一恼皆会牵动宝玉).老人家急的抱怨说:"我这老冤家是那世里的孽障,偏生遇见了这么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语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几时我闭了这眼,断了这口气,凭着这两个冤家闹上天去,我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偏又不这口气."自己抱怨着也哭了(真是好祖母,疼爱之心跃然纸上).这话传入宝林二人耳内.原来他二人竟是从未听见过"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这句俗语,如今忽然得了这句话,好似参禅的一般,都低头细嚼此话的滋味,都不觉潸然泣下.虽不曾会面,然一个在潇湘馆临风洒泪,一个在怡红院对月长吁,却不是人居两地,情发一心!本是知己,自然是同喜同悲。
  袭人因劝宝玉道:"千万不是,都是你的不是,往日家里小厮们和他们的姊妹拌嘴,或是两口子分争,你听见了,你还骂小厮们蠢,不能体贴女孩儿们的心.今儿你也这么着了.明儿初五,大节下,你们两个再这们仇人似的,老太太越发要生气,一定弄的大家不安生.依我劝,你正经下个气,陪个不是,大家还是照常一样,这么也好,那么也好."袭人此时的立场,还是以和为贵,算得一个贤字。袭人的身份,主子的不是,就是丫环的不是,她自然要为宝玉打算。宝玉早悔了,只是悔得容易,却是低头难呀。心也委屈,好好的如何弄成了这个局面,最是相近的两个人,却成了别人眼中小孩子纷争的笑话。
  林黛玉与宝玉角口后,也自后悔,但又无去就他之理,因此日夜闷闷,如有所失(大家小姐的身份。在这点上还是宝钗豁达,每每听了别人冷言,并不介怀)。紫鹃度其意,乃劝道:"若论前日之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别人不知宝玉那脾气,难道咱们也不知道的。为那玉也不是闹了一遭两遭了。"黛玉啐道:"你倒来替人派我的不是。我怎么浮躁了?"紫鹃笑道:"好好的,为什么又剪了那穗子?岂不是宝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我看他素日在姑娘身上就好,皆因姑娘小性儿,常要歪派他,才这么样。"好丫环,知宝玉不易,也知小姐心境。
  林黛玉正欲答话,只听院外叫门。紫鹃听了一听,笑道:"这是宝玉的声音,想必是来赔不是来了。"林黛玉听了道:"不许开门!"紫鹃道:"姑娘又不是了。这么热天毒日头地下,晒坏了他如何使得呢!"口里说着,便出去开门,果然是宝玉。一面让他进来,一面笑道:"我只当是宝二爷再不上我们这门了,谁知这会子又来了。"宝玉笑道:"你们把极小的事倒说大了。好好的为什么不来?我便死了,魂也要一日来一百遭。妹妹可大好了?"紫鹃道:"身上病好了,只是心里气不大好。"宝玉笑道:"我晓得有什么气。"一面说着,一面进来,只见林黛玉又在床上哭。黛玉的眼泪皆因宝玉而生。
  那林黛玉本不曾哭,听见宝玉来,由不得伤了心,止不住滚下泪来。宝玉笑着走近床来,道:"妹妹身上可大好了?"林黛玉只顾拭泪,并不答应。宝玉因便挨在床沿上坐了,一面笑道:"我知道妹妹不恼我。但只是我不来,叫旁人看着,倒象是咱们又拌了嘴的似的。若等他们来劝咱们,那时节岂不咱们倒觉生分了?不如这会子,你要打要骂,凭着你怎么样,千万别不理我。"说着,又把"好妹妹"叫了几万声。林黛玉心里原是再不理宝玉的,这会子见宝玉说别叫人知道他们拌了嘴就生分了似的这一句话,又可见得比人原亲近,因又撑不住哭道:"你也不用哄我。从今以后,我也不敢亲近二爷,二爷也全当我去了。"宝玉听了笑道:"你往那去呢?"林黛玉道:"我回家去。"宝玉笑道:"我跟了你去。"林黛玉道:"我死了。"宝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林黛玉一闻此言,登时将脸放下来,问道:"想是你要死了,胡说的是什么!你家倒有几个亲姐姐亲妹妹呢,明儿都死了,你几个身子去作和尚?明儿我倒把这话告诉别人去评评。"宝玉怎说都是错呀,难得一片真心,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规矩礼仪在那里,又是一片深情,黛玉此时的心情,话说的浅了,黛玉自然多想,话说的重了,黛玉又恼了。
  宝玉自知这话说的造次了,后悔不来,登时脸上红胀起来,低着头不敢则一声。幸而屋里没人。林黛玉直瞪瞪的瞅了他半天,气的一声儿也说不出来。见宝玉憋的脸上紫胀,便咬着牙用指头狠命的在他额颅上戳了一下,哼了一声,咬牙说道:"你这----"刚说了两个字,便又叹了一口气,仍拿起手帕子来檫眼泪。宝玉心里原有无限的心事,又兼说错了话,正自后悔,又见黛玉戳他一下,要说又说不出来,自叹自泣,因此自己也有所感,不觉滚下泪来。要用帕子揩拭,不想又忘了带来,便用衫袖去檫。林黛玉虽然哭着,却一眼看见了,见他穿着簇新藕合纱衫,竟去拭泪,便一面自己拭着泪,一面回身将枕边搭的一方绡帕子拿起来,向宝玉怀里一摔,一语不发,仍掩面自泣。宝玉见他摔了帕子来,忙接住拭了泪,又挨近前些,伸手拉了林黛玉一只手,笑道:"我的五脏都碎了,你还只是哭。走罢,我同你往老太太跟前去。"林黛玉将手一摔道:"谁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大似一天的,还这么が皮赖脸的,连个道理也不知道。"能开口责骂,自然是不恼了,宝玉可以放心了。就是这样一次次的口角,才加深了这份情意。才能了解双方和自己。情不仅要知自己还要知对方。
  
  珍爱红楼---明月前身
  薛家那般隆重的生日会,宝玉因黛玉而未至,薛家肯定是不悦的。宝玉本无病,不过是因了黛玉而无心情,这充分的说明了在宝玉心上黛玉是如何的重要,与黛玉的怄气能让他不顾忌薛家的体面。一向稳重的宝钗,这一次是真的恼了。只是宝钗这样聪慧之人,就是发脾气也会找个极妙的机会。
  双玉和好,被凤姐带至贾母处,可知贾母之牵挂,双玉的合乐就是贾母的快乐。只见凤姐儿跳了进来,笑道:"老太太在那里抱怨天抱怨地,只叫我来瞧瞧你们好了没有。我说不用瞧,过不了三天,他们自己就好了(凤姐真是双玉的知音)。老太太骂我(贾母当然知双玉的情份,奈何关心则乱,只盼望这两孩子天天快快乐乐的在自己眼前),说我懒。我来了,果然应了我的话了。也没见你们两个人有些什么可拌的,三日好了,两日恼了,越大越成了孩子了!有这会子拉着手哭的,昨儿为什么又成了乌眼鸡呢!还不跟我走,到老太太跟前,叫老人家也放些心。"说着拉了林黛玉就走(凤姐和黛玉的关系极好,从不见凤姐拉了宝钗的手)。林黛玉回头叫丫头们,一个也没有。凤姐道:"又叫他们作什么,有我伏侍你呢。"一面说,一面拉了就走(这样的亲切,真是自家姐妹般)。宝玉在后面跟着出了园门。到了贾母跟前,凤姐笑道:"我说他们不用人费心,自己就会好的(不用人费心,自己就会好的,这句话说的双玉之间真是自己人)。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说合。我及至到那里要说合,谁知两个人倒在一处对赔不是了。对笑对诉,倒象`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了,那里还要人去说合。"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这样的场景,真是热闹,最欢喜的就是贾母,在她心上,双玉才是自己人。凤姐的话真的说到她心里了。
  此时宝钗正在这里(一个极好的客人,总是给足了主人面子,该有的礼仪分毫不落)。那林黛玉只一言不发,挨着贾母坐下(大姑娘了,自然有些害羞)。宝玉没甚说的,便向宝钗笑道:"大哥哥好日子,偏生我又不好了,没别的礼送,连个头也不得磕去。大哥哥不知我病,倒象我懒,推故不去的。倘或明儿恼了,姐姐替我分辨分辨(宝玉此时心境开明,想起薛家生日会的事了,此时开始尽主人之责了)。"宝钗笑道:"这也多事(一个多事,可知宝钗是恼在心头)。你便要去也不敢惊动(一个不敢,真是客气的远了),何况身上不好,弟兄们日日一处,要存这个心倒生分了(此时才知二宝之间本就生分)。"宝玉又笑道:"姐姐知道体谅我就好了(这孩子是真的听不懂吗,人家处处一个不敢一个生分,分明是恼了)。"又道:"姐姐怎么不看戏去(这孩子就是多话,宝姐姐生气了,还多话)?"宝钗道:"我怕热,看了两出,热的很。要走,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来了(宝钗原不好热闹)。"宝玉听说,自己由不得脸上没意思(这才知道没意思),只得又搭讪笑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宝钗听说,不由的大怒,待要怎样,又不好怎样(这宝玉真是胡闹,拿杨妃比一个未出阁的大小姐)。回思了一回,脸红起来,便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象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二人正说着,可巧小丫头靛儿因不见了扇子,和宝钗笑道:"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我罢。"宝钗指他道:"你要仔细!我和你顽过,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跟前,你该问他们去。"说的个靛儿跑了。宝玉自知又把话说造次了,当着许多人,更比才在林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便急回身又同别人搭讪去了。
  林黛玉听见宝玉奚落宝钗,心中着实得意,才要搭言也趁势儿取个笑,不想靛儿因找扇子,宝钗又发了两句话,他便改口笑道:"宝姐姐,你听了两出什么戏?"宝钗因见林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态,一定是听了宝玉方才奚落之言,遂了他的心愿,忽又见问他这话,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宝玉便笑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连这一出戏的名字也不知道,就说了这么一串子。这叫<<负荆请罪>>。"宝钗笑道:"原来这叫作<<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一句话还未说完,宝玉林黛玉二人心里有病,听了这话早把脸羞红了。凤姐于这些上虽不通达,但见他三人形景,便知其意,便也笑着问人道:"你们大暑天,谁还吃生姜呢?"众人不解其意,便说道:"没有吃生姜。"风姐故意用手摸着腮,诧异道:"既没人吃姜,怎么这么辣辣的?"宝玉黛玉二人听见这话,越发不好过了。宝钗再要说话,见宝玉十分讨愧,形景改变,也就不好再说,只得一笑收住。别人总未解得他四个人的言语,因此付之流水。
  
  珍爱红楼---明月前身
  这个时期的宝玉是非常淘气的。
  本来哄好了黛玉,正是得意之时,却多话惹怒了宝姐姐。宝钗在贾府非常的自制,长于忍耐,是为了亲戚间的情份,也是因了金玉之说。总感觉她对于金玉既不贪恋,也不会抗拒。应该说贾府和宝玉,从家境和人物上她都满意。她懂得婚姻之事,原是家长做主,她懂得双玉情深,不过这在她眼中和长辈的看法是一样的,感觉那不过是小孩子的情意罢了,并不真的介意。但万事万物皆有规则,她也懂顺其自然并不强求。所以一直以来,对于黛玉的冷嘲热讽皆从容相对,并不真的恼恨。只是这一次薛家给大公子庆生日,不想宝玉竟因与黛玉的口角而装病不去,自然是扫了薛家面子。薛家自然有些不喜,这个时候宝玉还来嘲笑。这一次宝姐姐之怒,为的是薛家的面子,自然不会客气了。只轻轻一句负荆请罪,就让双玉红了脸,再无言语。
  此时宝钗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贾母在张道士那里,点出湘云也有金麒麟,这说明了即使金玉之说真有,那一个金也不是只一个薛家,贾府能选择的还有很多,眼前就有一个贾母娘家史府的小姐。若论门第史府自然配得起贾府,而湘云与宝玉也是青梅竹马自有情份。而宝玉一颗心都在黛玉身上,争与吵也都是为了情深。贾母那句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话,让双玉回味,也自令薛家回味,这话薛姨妈是听的懂的,最根本的一点是贾母不支持金玉,这也是公开了。这个时候,宝钗自然也明白,薛家的金玉之说并不顺利。
  宝玉得罪了宝钗,自然有些灰心,他不想开罪这个美人。无事生非去了母亲那里,看见了丫环金钏,二人平素玩笑惯了,宝玉此时无聊,便和金钏纠缠,二人言语轻薄,不想落入装睡的王夫人心上,便有了另一种感觉。王夫人这个人,作者笔下是留情的,总说她一惯心慈素有贤名,而且是天真率直一类。估计王夫人是吃过丫环的亏,所以对金钏玩笑话的定性非常的狠毒,划上了教坏少爷这一条,金钏自然无了生机。问题让王夫人弄得太严重,又是打人又是撵人,这时候宝玉却早跑了。王夫人说生平最恨就是这个,最恨二字,可知王夫人心态,让人想起那个赵姨娘,家生的奴才,又是丫环出身。王夫人被愤怒冲昏头脑的那一瞬间,想起的是赵姨娘吧,这一生最令她吃亏的就是赵姨娘了。赵姨娘有儿有女,女儿出众,王夫人还要礼遇,儿子是能和贾宝玉分家产的,而且屡屡暗算宝玉。这样的赵姨娘,真成了王夫人一生的心痛。
  有人说王夫人太过狠毒,为了丫环一句玩笑话,就撵了人,间接逼死了金钏。这里面少了一个背景,王夫人不会无故如此发落周边人的,自然有金钏不知的原因。这个原因恰是王夫人的顾忌。只是叹息这个在主子身边十多年,别人皆以为是王夫人心腹的大丫环太过天真,并不了解主子的心事,连主子最大忌讳都不晓得,偏生还落了进去。
  宝玉给金钏惹了大麻烦还不知情,只顾着自己怜香惜玉,叹息龄官痴情。
  转身因淋雨回到怡红院,只因开门迟了,就大发脾气,对开门的人不看是谁就踢了一脚,伤了袭人。这个时候的宝玉,与那个蔷薇花下的深情的男子,差别太大,好似不是一人。一面深情,一面大发少爷脾气。
  袭人只觉肋下疼的心里发闹,晚饭也不曾好生吃。至晚间洗澡时脱了衣服,只见肋上青了碗大一块,自己倒唬了一跳,又不好声张。一时睡下,梦中作痛,由不得"嗳哟"之声从睡中哼出。宝玉虽说不是安心,因见袭人懒懒的,也睡不安稳。忽夜间听得"嗳哟",便知踢重了,自己下床悄悄的秉灯来照。刚到床前,只见袭人嗽了两声,吐出一口痰来,"嗳哟"一声,睁开眼见了宝玉,倒唬了一跳道:"作什么?"宝玉道:"你梦里`嗳哟',必定踢重了。我瞧瞧。"袭人道:"我头上发晕,嗓子里又腥又甜,你倒照一照地下罢。"宝玉听说,果然持灯向地下一照,只见一口鲜血在地。宝玉慌了,只说"了不得了!"袭人见了,也就心凉了半截袭人见了自己吐的鲜血在地,也就冷了半截,想着往日常听人说:"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了."想起此言,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眼中不觉滴下泪来.袭人进府多年,并不是家生奴才,一个人孤身奋斗多年,小心谨慎,原自有一番心事。这是每个丫环都有的心事吧,不能说袭人有错。她一番辛苦,想求个安稳日子,本是情理之中的事。宝玉这一脚,着实可恶,袭人无过而吃了这苦。
  宝玉见他哭了,也不觉心酸起来(本非有心,原是要教训那些开门的小丫环们的,这里面应该有黛玉被拒之门外的原因),因问道:"你心里觉的怎么样?"袭人勉强笑道:"好好的,觉怎么呢!"宝玉的意思即刻便要叫人烫黄酒,要山羊血黎洞丸来.袭人拉了他的手,笑道:"你这一闹不打紧,闹起多少人来,倒抱怨我轻狂.分明人不知道,倒闹的人知道了,你也不好,我也不好.正经明儿你打发小子问问王太医去,弄点子药吃吃就好了.人不知鬼不觉的可不好(此时仍能替宝玉着想,可知贤字不是白来的)?"宝玉听了有理,也只得罢了,向案上斟了茶来,给袭人漱了口.袭人知道宝玉心内是不安稳的,待要不叫他伏侍,他又必不依,二则定要惊动别人,不如由他去罢:因此只在榻上由宝玉去伏侍.一交五更,宝玉也顾不的梳洗,忙穿衣出来,将王济仁叫来,亲自确问.王济仁问原故,不过是伤损,便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怎么服,怎么敷.宝玉记了,回园依方调治.不在话下.宝玉对袭人还是重视的,算是有情。
  这日正是端阳佳节,蒲艾簪门,虎符系臂.午间,王夫人治了酒席,请薛家母女等赏午(礼仪).宝玉见宝钗淡淡的,也不和他说话,自知是昨儿的原故(宝钗当然恼了).王夫人见宝玉没精打彩,也只当是金钏儿昨日之事,他没好意思的,越发不理他(宝玉惹了多少事非).林黛玉见宝玉懒懒的,只当是他因为得罪了宝钗的原故,心中不自在,形容也就懒懒的(黛玉还在介意).凤姐昨日晚间王夫人就告诉了他宝玉金钏的事,知道王夫人不自在,自己如何敢说笑,也就随着王夫人的气色行事,更觉淡淡的(凤姐行事看王夫人脸色).贾迎春姊妹见众人无意思,也都无意思了(她们本不是爱热闹).因此,大家坐了一坐就散了.王夫人宴请薛家,本是亲戚情份,自然会请贾母,而贾母不至,也是一种态度。贾母自然会以身体为由相拒,但这也表明了贾母对薛家的一种姿态。凤姐平素热闹,多是为了承欢贾母,她深知王夫人喜好稳重,又有金钏之事,自然不必多语。而双玉各有心事,贾府三春,本就是应景而来,这顿饭自然清冷。不知薛家母女如何感想。
  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他想的也有个道理,他说,"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冷清?既清冷则伤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开时令人爱慕,谢时则增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故此人以为喜之时,他反以为悲.那宝玉的情性只愿常聚,生怕一时散了添悲,那花只愿常开,生怕一时谢了没趣;只到筵散花谢,虽有万种悲伤,也就无可如何了.因此,今日之筵,大家无兴散了,林黛玉倒不觉得,倒是宝玉心中闷闷不乐,回至自己房中长吁短叹.看来宝玉心上,也不只是哄好了黛玉,就能诸事皆顺的。这一回是黛玉无气,可是得罪了宝钗,也令他不安。他心上竟无金钏之事,可怜金钏,此时正是水深火热,宝玉却只为得罪宝钗而烦恼。
  偏生晴雯上来换衣服,不防又把扇子失了手跌在地下,将股子跌折.宝玉因叹道:"蠢才,蠢才!将来怎么样?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事,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本是迁怒)?"晴雯冷笑道:"二爷近来气大的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们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去.就是跌了扇子,也是平常的事.先时连那么样的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个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了.何苦来!要嫌我们就打发我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好?"宝玉听了这些话,气的浑身乱战,因说道:"你不用忙,将来有散的日子!"晴雯真是够大胆,对主子说话左一个冷笑,右一个讽刺。
  袭人在那边早已听见,忙赶过来向宝玉道:"好好的,又怎么了?可是我说的`一时我不到,就有事故儿'."晴雯听了冷笑道:"姐姐既会说,就该早来,也省了爷生气.自古以来,就是你一个人伏侍爷的,我们原没伏侍过.因为你伏侍的好,昨日才挨窝心脚,我们不会伏侍的,到明儿还不知是个什么罪呢!"袭人听了这话,又是恼,又是愧,待要说几句话,又见宝玉已经气的黄了脸,少不得自己忍了性子,推晴雯道:"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的不是."晴雯听他说"我们"两个字,自然是他和宝玉了,不觉又添了酸意,冷笑几声,道:"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教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那里就称起`我们'来了.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那里就称上`我们'了!"袭人羞的脸紫胀起来,想一想,原来是自己把话说错了.宝玉一面说:"你们气不忿,我明儿偏抬举他."袭人忙拉了宝玉的手道:"他一个糊涂人,你和他分证什么?况且你素日又是有担待的,比这大的过去了多少,今儿是怎么了?"晴雯冷笑道:"我原是糊涂人,那里配和我说话呢!"袭人听说道:"姑娘倒是和我拌嘴呢,是和二爷拌嘴呢?要是心里恼我,你只和我说,不犯着当着二爷吵,要是恼二爷,不该这们吵的万人知道.我才也不过为了事,进来劝开了,大家保重.姑娘倒寻上我的晦气.又不象是恼我,又不象是恼二爷,夹枪带棒,终久是个什么主意?我就不多说,让你说去."说着便往外走.晴雯是宝玉生气了,她比宝玉还生气,连劝架的袭人也得罪了。袭人应该知晴雯心事,偏生说了一个我们,让晴雯抓住了话头,落了下风。袭人重的宝玉,她本是怕宝玉生气。晴雯这等脾气,一旦恼了,比黛玉还火大。黛玉单和宝玉怄气,对别人却是讲理的,晴雯恼了,不管是谁,都是一顿排喧。
  宝玉向晴雯道:"你也不用生气,我也猜着你的心事了.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发你出去好不好(这是主子的权利了)?"晴雯听了这话,不觉又伤心起来,含泪说道:"为什么我出去?要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出去,也不能够(又不肯走,并无小红之志,既然如此,何苦针锋相对)."宝玉道:"我何曾经过这个吵闹?一定是你要出去了.不如回太太,打发你去吧."说着,站起来就要走.袭人忙回身拦住,笑道:"往那里去?"宝玉道:"回太太去."袭人笑道:"好没意思!真个的去回,你也不怕臊了?便是他认真的要去,也等把这气下去了,等无事中说话儿回了太太也不迟.这会子急急的当作一件正经事去回,岂不叫太太犯疑?"宝玉道:"太太必不犯疑,我只明说是他闹着要去的."晴雯哭道:"我多早晚闹着要去了?饶生了气,还拿话压派我.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这才是真话,够痴心。袭人断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宝玉道:"这也奇了.你又不去,你又闹些什么?我经不起这吵,不如去了倒干净."说着一定要去回.袭人见拦不住,只得跪下了(好气度).碧痕,秋纹,麝月等众丫鬟见吵闹,都鸦雀无闻的在外头听消息,这会子听见袭人跪下央求,便一齐进来都跪下了.宝玉忙把袭人扶起来,叹了一声,在床上坐下,叫众人起去,向袭人道:"叫我怎么样才好!这个心使碎了也没人知道."说着不觉滴下泪来.袭人见宝玉流下泪来,自己也就哭了.袭人这一跪,算是占了上风,宝玉自然有了台阶,晴雯也有了面子,袭人更有贤名。
  珍爱红楼---明月前身(四十七)
  怡红院这一场纷争,最是激烈。
  起因是晴雯跌了扇子,当然若是平时宝玉心情好的时候,自然不当回事,宝玉一向惯丫环们,从不把物品当回事,落在别人眼中的珍品,对于宝玉来说,只是一件物品。许是好东西见多了,也不知贵重了。
  所以宝玉若要因物责人,断然不是惜物,只是正遇了他心情不好的时候。
  宝玉心情不好与得罪宝钗有关,当然误伤了袭人也是内疚。宝钗性格温厚,轻易不动怒,只是这一回,因宝玉先是怠慢薛大公子的生日,而后又拿宝钗比杨妃,这下子事关尊严,大小姐终于恼了,以负荆请罪敲打双玉的深情。宝玉虽然言语唐突,可是确也明白宝姐姐是恼了,自然悔之不迭。而当日的端午节宴,本是王夫人宴请薛家母女,因了各人心事,极是清冷。这就让爱热闹的宝玉心中惆怅,回之怡红院,恰逢晴雯跌了扇子,宝玉忍不住唠叨几句,也在情理之中,本来吗,丫环弄坏了东西,还不许主子抱怨几句吗,可是偏遇的是晴雯姑娘。晴雯是最有性格的,素日宝玉待她极好,自然有些娇惯。发起火来比黛玉还娇贵。
  晴雯重宝玉,最受不得宝玉那句以后自已当家的话,所以才会那般发作。袭人前来劝解,那一句我们又令晴雯生了醋意,这女孩子有了心事,听别人的话,就左也不中听,右也烦恼。袭人那一句我们,本是顺口说出,晴雯就挑了这个理,又向袭人发作,这更惹恼了宝玉维护袭人之心,于是要撵人了。这宝玉与王夫人真是母子,生气了就撵人,眼不见心净。晴雯听了这话,更是委屈了,她本想一辈子在怡红院,宝玉一生气,就要撵了她,当然恼了,于是放出话来,宁可碰死也不离开,这样的话说的刚烈,可是宝玉却不解深意,还在叹息晴雯闹腾。晴雯这份心,宝玉不懂呀。还是袭人顾大全,忙着下跪,算是给大家解了围。这一跪,袭人的风度就出来了,宝玉自然感激。而晴雯若不闹,也不是那块爆炭了。二人各有风格,袭人大气,晴雯刚烈。
  晴雯在旁哭着,方欲说话,只见林黛玉进来,便出去了(聪明).林黛玉笑道:"大节下怎么好好的哭起来?难道是为争粽子吃争恼了不成?"宝玉和袭人嗤的一笑.黛玉道:"二哥哥不告诉我,我问你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拍着袭人的肩,笑道:"好嫂子,你告诉我.必定是你两个拌了嘴了.告诉妹妹,替你们和劝和劝."袭人推他道:"林姑娘你闹什么?我们一个丫头,姑娘只是混说."黛玉笑道:"你说你是丫头,我只拿你当嫂子待."宝玉道:"你何苦来替他招骂名儿.饶这么着,还有人说闲话,还搁的住你来说他."袭人笑道:"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非一口气不来死了倒也罢了."林黛玉笑道:"你死了,别人不知怎么样,我先就哭死了."宝玉笑道:"你死了,我作和尚去."袭人笑道:"你老实些罢,何苦还说这些话."林黛玉将两个指头一伸,抿嘴笑道:"作了两个和尚了.我从今以后都记着你作和尚的遭数儿."宝玉听得,知道是他点前儿的话,自己一笑也就罢了.黛玉还是俏丽活泼的,这样的玩笑话,也亏她说的出来。别人开她的玩笑,她开袭人的玩笑。当然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袭人身份,人尽皆知。黛玉是认可袭人未来姨娘身份的。两个和尚,宝玉的情份,对黛玉和袭人算是不薄了。
  一时黛玉去后,就有人说"薛大爷请",宝玉只得去了.原来是吃酒,不能推辞,只得尽席而散(薛家还是看重宝玉,这次又请).晚间回来,已带了几分酒,踉跄来至自己院内,只见院中早把乘凉枕榻设下,榻上有个人睡着.宝玉只当是袭人,一面在榻沿上坐下,一面推他,问道:"疼的好些了?"只见那人翻身起来说:"何苦来,又招我!"宝玉一看,原来不是袭人,却是晴雯(薛家请宝玉,宝玉自然高兴,这说明宝姐姐已经不恼他了).宝玉将他一拉,拉在身旁坐下,笑道:"你的性子越发惯娇了.早起就是跌了扇子,我不过说了那两句,你就说上那些话.说我也罢了,袭人好意来劝,你又括上他,你自己想想,该不该?"晴雯道:"怪热的,拉拉扯扯作什么!叫人来看见象什么!我这身子也不配坐在这里."宝玉笑道:"你既知道不配,为什么睡着呢?"晴雯没的话,嗤的又笑了,说:"你不来便使得,你来了就不配了.起来,让我洗澡去.袭人麝月都洗了澡.我叫了他们来."宝玉笑道:"我才又吃了好些酒,还得洗一洗.你既没有洗,拿了水来咱们两个洗."晴雯摇手笑道:"罢,罢,我不敢惹爷.还记得碧痕打发你洗澡,足有两三个时辰,也不知道作什么呢.我们也不好进去的.后来洗完了,进去瞧瞧,地下的水淹着床腿,连席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是怎么洗了,笑了几天.我也没那工夫收拾,也不用同我洗去.今儿也凉快,那会子洗了,可以不用再洗.我倒舀一盆水来,你洗洗脸通通头.才刚鸳鸯送了好些果子来,都湃在那水晶缸里呢,叫他们打发你吃."晴雯这张嘴,惯不会给人留面子,什么也能说出口,算是天真率直。难怪诸多婆子对她不满。
  宝玉笑道:"既这么着,你也不许洗去,只洗洗手来拿果子来吃罢."晴雯笑道:"我慌张的很,连扇子还跌折了,那里还配打发吃果子.倘或再打破了盘子,还更了不得呢."宝玉笑道:"你爱打就打,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出气.就如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喜听那一声响,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别在生气时拿他出气.这就是爱物了."宝玉真是世外之人,这番爱物之论,果然奇特。若令贾政听了,自然会打死他了。
  晴雯听了,笑道:"既这么说,你就拿了扇子来我撕.我最喜欢撕的."宝玉听了,便笑着递与他.晴雯果然接过来,嗤的一声,撕了两半,接着嗤嗤又听几声.宝玉在旁笑着说:"响的好,再撕响些!"正说着,只见麝月走过来,笑道:"少作些孽罢."宝玉赶上来,一把将他手里的扇子也夺了递与晴雯.晴雯接了,也撕了几半子,二人都大笑.这样的大笑,唯宝玉与晴雯,这是他二人的相知。若论相知,晴雯与宝玉也有相通之处,就是率直天真。
  麝月道:"这是怎么说,拿我的东西开心儿?"宝玉笑道:"打开扇子匣子你拣去,什么好东西!"麝月道:"既这么说,就把匣子搬了出来,让他尽力的撕,岂不好?"宝玉笑道:"你就搬去."麝月道:"我可不造这孽.他也没折了手,叫他自己搬去."晴雯笑着,倚在床上说道:"我也乏了,明儿再撕罢."宝玉笑道:"古人云,`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一面说着,一面叫袭人.袭人才换了衣服走出来,小丫头佳蕙过来拾去破扇,大家乘凉,不消细说.此时怡红院和乐融融,宝玉心情好了,能欣赏晴雯这朵芙蓉花了。
  至次日午间,王夫人,薛宝钗,林黛玉众姊妹正在贾母房内坐着,就有人回:"史大姑娘来了."一时果见史湘云带领众多丫鬟媳妇走进院来.宝钗,黛玉等忙迎至阶下相见.青年姊妹间经月不见,一旦相逢,其亲密自不必细说.一时进入房中,请安问好,都见过了.贾母因说:"天热,把外头的衣服脱脱罢."史湘云忙起身宽衣.王夫人因笑道:"也没见穿上这些作什么?"史湘云笑道:"都是二婶婶叫穿的,谁愿意穿这些(史家的礼仪)宝钗一旁笑道:"姨娘不知道,他穿衣裳还更爱穿别人的衣裳.可记得旧年三四月里,他在这里住着,把宝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额子也勒上,猛一瞧倒象是宝兄弟(宝湘一段缘),就是多两个坠子.他站在那椅子后边,哄的老太太只是叫`宝玉,你过来,仔细那上头挂的灯邓胱诱邢禄依疵粤搜郛'他只是笑,也不过去.后来大家撑不住笑了,老太太才笑了,说`倒扮上男人好看了'.(日后湘云是否有男妆时)"林黛玉道:"这算什么.惟有前年正月里接了他来,住了没两日就下起雪来,老太太和舅母那日想是才拜了影回来,老太太的一个新新的大红猩猩毡斗篷放在那里,谁知眼错不见他就披了,又大又长,他就拿了个汗巾子拦腰系上,和丫头们在后院子扑雪人儿去,一跤栽到沟跟前,弄了一身泥水."
  (黛玉和宝钗难得一样的口气)说着,大家想着前情,都笑了.宝钗笑向那周奶妈道:"周妈,你们姑娘还是那么淘气不淘气了?"周奶娘也笑了.迎春笑道:"淘气也罢了,我就嫌他爱说话.也没见睡在那里还是咭咭呱呱,笑一阵,说一阵,也不知那里来的那些话."湘云淘气连迎春都有话了,可知这个小姑娘是何等活泼。
  王夫人道:"只怕如今好了.前日有人家来相看,眼见有婆婆家了,还是那们着(她竟是第一个订亲的)."贾母因问:"今儿还是住着,还是家去呢?"周奶娘笑道:"老太太没有看见衣服都带了来,可不住两天?"史湘云问道:"宝玉哥哥不在家么?"宝钗笑道:"他再不想着别人,只想宝兄弟,两个人好憨的.这可见还没改了淘气."贾母道:"如今你们大了,别提小名儿了."提一句宝玉,贾母也有话说,真真大家族规矩极多。此时湘云已经订亲,那么与宝玉自然无关了。
  刚只说着,只见宝玉来了,笑道:"云妹妹来了.怎么前儿打发人接你去,怎么不来?"王夫人道:"这里老太太才说这一个,他又来提名道姓的了(原来提小名,不是始于湘云,宝玉就是如此,如何贾母不说)."林黛玉道:"你哥哥得了好东西,等着你呢(真真是黛玉)."史湘云道:"什么好东西?"宝玉笑道:"你信他呢!几日不见,越发高了."湘云笑道:"袭人姐姐好?"宝玉道:"多谢你记挂."湘云道:"我给他带了好东西来了."说着,拿出手帕子来,挽着一个疙瘩.宝玉道:"什么好的?你倒不如把前儿送来的那种绛纹石的戒指儿带两个给他."湘云笑道:"这是什么?"说着便打开.众人看时,果然就是上次送来的那绛纹戒指,一包四个.林黛玉笑道:"你们瞧瞧他这主意.前儿一般的打发人给我们送了来,你就把他的带来岂不省事?今儿巴巴的自己带了来,我当又是什么新奇东西,原来还是他.真真你是糊涂人.(也奇了,黛玉今天话极多,而且极针对湘云,这湘云本是贾母的亲戚呀)"史湘云笑道:"你才糊涂呢!我把这理说出来,大家评一评谁糊涂.给你们送东西,就是使来的不用说话,拿进来一看,自然就知是送姑娘们的了,若带他们的东西,这得我先告诉来人,这是那一个丫头的,那是那一个丫头的,那使来的人明白还好,再糊涂些,丫头的名字他也不记得,混闹胡说的,反连你们的东西都搅糊涂了.若是打发个女人素日知道的还罢了,偏生前儿又打发小子来,可怎么说丫头们的名字呢?横竖我来给他们带来,岂不清白.(她对黛玉不客气,自然另有道理)"说着,把四个戒指放下,说道:"袭人姐姐一个,鸳鸯姐姐一个,金钏儿姐姐一个,平儿姐姐一个:这倒是四个人的,难道小子们也记得这们清白?"众人听了都笑道:"果然明白."宝玉笑道:"还是这么会说话,不让人."(湘云也是通人情的,这四位皆是最有体面的四个主子的丫环)林黛玉听了,冷笑道:"他不会说话,他的金麒麟会说话."一面说着,便起身走了.幸而只有薛宝钗抿嘴一笑.宝玉听见了,倒自己后悔又说错了话,忽见宝钗一笑,由不得也笑了.宝钗见宝玉笑了,忙起身走开,找了林黛玉去说话.宝钗还是一直极力保持与黛玉的关系,经常见宝钗主动找黛玉说话
  珍爱红楼---明月前身(四十八)
  晴雯的好,只有宝玉懂吧,千金难买一笑,也唯宝玉会在意她的笑容。就在二人大笑的那个时刻,她与他算是知己吧,一样的赤子之心,一样的天真率直。
  宝玉送湘云的金麒麟,却又丢了,为此还得黛玉诸多讽刺。黛玉心细敏感,让自己苦,也让人累。也算是缘,这麒麟,还让湘云得了,可知这本就是她的东西呀。湘云拾于蔷薇花下,必是宝玉在此遇划蔷时跌落的。
  宝玉见那麒麟,心中甚是欢喜,便伸手来拿,笑道:"亏你拣着了.你是那里拣的?"史湘云笑道:"幸而是这个,明儿倘或把印也丢了,难道也就罢了不成?"宝玉笑道:"倒是丢了印平常,若丢了这个,我就该死了."袭人斟了茶来与史湘云吃,一面笑道:"大姑娘听见前儿你大喜了."史湘云红了脸,吃茶不答.袭人道:"这会子又害臊了.你还记得十年前,咱们在西边暖阁住着,晚上你同我说的话儿?那会子不害臊,这会子怎么又害臊了?"史湘云笑道:"你还说呢.那会子咱们那么好.后来我们太太没了,我家去住了一程子,怎么就把你派了跟二哥哥,我来了,你就不象先待我了."袭人笑道:"你还说呢.先姐姐长姐姐短哄着我替你梳头洗脸,作这个弄那个,如今大了,就拿出小姐的款来.你既拿小姐的款,我怎敢亲近呢?"史湘云道:"阿弥陀佛,冤枉冤哉!我要这样,就立刻死了.你瞧瞧,这么大热天,我来了,必定赶来先瞧瞧你.不信你问问缕儿,我在家时时刻刻那一回不念你几声."话未了,忙的袭人和宝玉都劝道:"顽话你又认真了.还是这么性急."史湘云道:"你不说你的话噎人,倒说人性急."一面说,一面打开手帕子,将戒指递与袭人.袭人感谢不尽,因笑道:"你前儿送你姐姐们的,我已得了,今儿你亲自又送来,可见是没忘了我.只这个就试出你来了.戒指儿能值多少,可见你的心真."史湘云道:"是谁给你的?"袭人道:"是宝姑娘给我的."湘云笑道:"我只当是林姐姐给你的,原来是宝钗姐姐给了你.我天天在家里想着,这些姐姐们再没一个比宝姐姐好的.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是没妨碍的."说着,眼睛圈儿就红了.宝玉道:"罢,罢,罢!不用提这个话."史湘云道:"提这个便怎么?我知道你的心病,恐怕你的林妹妹听见,又怪嗔我赞了宝姐姐.可是为这个不是?"袭人在旁嗤的一笑,说道:"云姑娘,你如今大了,越发心直口快了."宝玉笑道:"我说你们这几个人难说话,果然不错."史湘云道:"好哥哥,你不必说话教我恶心.只会在我们跟前说话,见了你林妹妹,又不知怎么了."
  袭人道:"且别说顽话,正有一件事还要求你呢."史湘云便问"什么事?"袭人道:"有一双鞋,抠了垫心子.我这两日身上不好,不得做,你可有工夫替我做做?"史湘云笑道:"这又奇了,你家放着这些巧人不算,还有什么针线上的,裁剪上的,怎么教我做起来?你的活计叫谁做,谁好意思不做呢."袭人笑道:"你又糊涂了.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屋里的针线,是不要那些针线上的人做的."史湘云听了,便知是宝玉的鞋了,因笑道:"既这么说,我就替你做了罢.只是一件,你的我才作,别人的我可不能."袭人笑道:"又来了,我是个什么,就烦你做鞋了.实告诉你,可不是我的.你别管是谁的,横竖我领情就是了."史湘云道:"论理,你的东西也不知烦我做了多少了,今儿我倒不做了的原故,你必定也知道."袭人道:"倒也不知道."史湘云冷笑道:"前儿我听见把我做的扇套子拿着和人家比,赌气又铰了.我早就听见了,你还瞒我.这会子又叫我做,我成了你们的奴才了."宝玉忙笑道:"前儿的那事,本不知是你做的."袭人也笑道:"他本不知是你做的.是我哄他的话,说是新近外头有个会做活的女孩子,说扎的出奇的花,我叫他拿了一个扇套子试试看好不好.他就信了,拿出去给这个瞧给那个看的.不知怎么又惹恼了林姑娘,铰了两段.回来他还叫赶着做去,我才说了是你作的,他后悔的什么似的."史湘云道:"越发奇了.林姑娘他也犯不上生气,他既会剪,就叫他做."袭人道:"他可不作呢.饶这么着,老太太还怕他劳碌着了.大夫又说好生静养才好,谁还烦他做?旧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拿针线呢."正说着,有人来回说:"兴隆街的大爷来了,老爷叫二爷出去会."宝玉听了,便知是贾雨村来了,心中好不自在.袭人忙去拿衣服.宝玉一面蹬着靴子,一面抱怨道:"有老爷和他坐着就罢了,回回定要见我."史湘云一边摇着扇子,笑道:"自然你能会宾接客,老爷才叫你出去呢."宝玉道:"那里是老爷,都是他自己要请我去见的."湘云笑道:"主雅客来勤,自然你有些警他的好处,他才只要会你."宝玉道:"罢,罢,我也不敢称雅,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并不愿同这些人往来."湘云笑道:"还是这个情性不改.如今大了,你就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宝玉听了道:"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袭人道:"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也是宝姑娘也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脸上过的去过不去,他就咳了一声,拿起脚来走了.这里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的脸通红,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到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提起这个话来,真真的宝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讪了一会子去了.我倒过不去,只当他恼了.谁知过后还是照旧一样,真真有涵养,心地宽大.谁知这一个反倒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他,你得赔多少不是呢."宝玉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袭人和湘云都点头笑道:"这原是混帐话."原来林黛玉知道史湘云在这里,宝玉又赶来,一定说麒麟的原故.因此心下忖度着,近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鸳鸯,或有凤凰,或玉环金ぐ,或鲛帕鸾绦,皆由小物而遂终身.今忽见宝玉亦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史湘云也做出那些风流佳事来.因而悄悄走来,见机行事,以察二人之意.不想刚走来,正听见史湘云说经济一事,宝玉又说:"林妹妹不说这样混帐话,若说这话,我也和他生分了."林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所惊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叹者,你既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为知己,则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哉;既有金玉之论,亦该你我有之,则又何必来一宝钗哉!所悲者,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况近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之症,你我虽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纵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间,不禁滚下泪来.待进去相见,自觉无味,便一面拭泪,一面抽身回去了.
  珍爱红楼---明月前身
  这里袭人见他去了,自思方才之言,一定是因黛玉而起,如此看来,将来难免不才之事,令人可惊可畏.想到此间,也不觉怔怔的滴下泪来,心下暗度如何处治方免此丑祸(这就是袭人的思想,思想决定行动。她是真的为宝玉担忧。此时袭人已经把宝玉的命运和自身联系在一起了).作为一个丫环,她可算是贤了。只是宝玉的命运和思想都不是她能决定的。
  正裁疑间,忽有宝钗从那边走来,笑道:"大毒日头地下,出什么神呢?"(宝钗怕热,却此时出来,也是因了宝玉吧。湘云的前来,让钗玉都不安心)袭人见问,忙笑道:"那边两个雀儿打架,倒也好玩,我就看住了."宝钗道:"宝兄弟这会子穿了衣服,忙忙的那去了?我才看见走过去,倒要叫住问他呢.他如今说话越发没了经纬,我故此没叫他了,由他过去罢(看来因了宝钗的劝宝玉读书,令宝玉给了宝钗脸色)."袭人道:"老爷叫他出去."宝钗听了,忙道:嗳哟!这么黄天暑热的,叫他做什么!别是想起什么来生了气,叫出去教训一场."袭人笑道:"不是这个,想是有客要会."宝钗笑道:"这个客也没意思,这么热天,不在家里凉快,还跑些什么!"袭人笑道:"倒是你说说罢."宝钗也有趣,说别人热天不在家里凉快,她何尝不是如此。此时她评的是贾雨村,不知这雨村,与薛家是否有缘,日后有没有什么时候纠葛。
  宝钗因而问道:"云丫头在你们家做什么呢(转入正题,这才是宝钗关心的根本)?"袭人笑道:'才说了一会子闲话.你瞧,我前儿粘的那双鞋,明儿叫他做去."宝钗听见这话,便两边回头,看无人来往,便笑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一时半刻的就不会体谅人情.我近来看着云丫头神情,再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那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作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他们娘儿们动手(史家比贾府务实,自己动手,这说明了史府的经济比贾府更差,面子也不装了).为什么这几次他来了,他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跟前,他就说家里累的很.我再问他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他就连眼圈儿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想其形景来,自然从小儿没爹娘的苦(湘云还是和宝钗诉了一诉,小姑娘天真呀。必竟她是史府的大小姐,史府的体面就是她的体面).我看着他,也不觉的伤起心来(伤心是有些的,同病相怜,各有不如意)."袭人见说这话,将手一拍,说:"是了,是了.怪道上月我烦他打十根蝴蝶结子,过了那些日子才打发人送来,还说`打的粗,且在别处能着使罢,要匀净的,等明儿来住着再好生打罢'.如今听宝姑娘这话,想来我们烦他他不好推辞,不知他在家里怎么三更半夜的做呢.可是我也糊涂了,早知是这样,我也不烦他了."看贾府的小姐,袭人如何知史府会是如此,湘云外表爽朗,容易让人忽略她的忧伤。
  宝钗道:"上次他就告诉我,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他家的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这些奶奶太太们,也够小气了,难怪湘云喜欢贾府)."袭人道:"偏生我们那个牛心左性的小爷,凭着小的大的活计,一概不要家里这些活计上的人作.我又弄不开这些."宝钗笑道:"你理他呢!只管叫人做去,只说是你做的就是了."袭人笑道:"那里哄的信他,他才是认得出来呢.说不得我只好慢慢的累去罢了."宝钗笑道:'你不必忙,我替你作些如何?"袭人笑道:"当真的这样,就是我的福了.晚上我亲自送过来."所以袭人感谢宝钗,都是做的宝玉的活,袭人就领宝钗的情。
  一句话未了,忽见一个老婆子忙忙走来,说道:"这是那里说起!金钏儿姑娘好好的投井死了!"袭人唬了一跳,忙问"那个金钏儿?"老婆子道:"那里还有两个金钏儿呢?就是太太屋里的.前儿不知为什么撵他出去,在家里哭天哭地的,也都不理会他,谁知找他不见了.刚才打水的人在那东南角上井里打水,见一个尸首,赶着叫人打捞起来,谁知是他.他们家里还只管乱着要救活,那里中用了!"宝钗道:"这也奇了."袭人听说,点头赞叹,想素日同气之情,不觉流下泪来.宝钗听见这话,忙向王夫人处来道安慰.这里袭人回去不提.袭人与金钏相处多年,这眼泪却是真的。可怜金钏,只因了宝玉的玩笑话,就如此结局。可知她被撵之后如何的境遇。而那时宝二爷还在和丫环撕扇子玩呢。
  却说宝钗来至王夫人处(亲戚情份,所以来探望姨母),只见鸦雀无闻,独有王夫人在里间房内坐着垂泪(能令王夫人落泪,可知此时王夫人还有些悔意).宝钗便不好提这事,只得一旁坐了.王夫人便问:"你从那里来?"宝钗道:"从园里来."王夫人道:"你从园里来,可见你宝兄弟?"宝钗道:"才倒看见了.他穿了衣服出去了,不知那里去."王夫人点头哭道:"你可知道一桩奇事?金钏儿忽然投井死了!"宝钗见说,道:"怎么好好的投井?这也奇了."王夫人道:"原是前儿他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他几下,撵了他下去.我只说气他两天,还叫他上来,谁知他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虽然是假话,是开脱自己,还也是全了金钏的面子)."宝钗叹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顽顽逛逛,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劝解也只能如此说,宝钗此时只是猜测金钏跳井的原因,并不确实)."王夫人点头叹道:"这话虽然如此说,到底我心不安."宝钗叹道:"姨娘也不必念念于兹,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主仆之情了."王夫人道:"刚才我赏了他娘五十两银子,原要还把你妹妹们的新衣服拿两套给他妆裹.谁知凤丫头说可巧都没什么新做的衣服,只有你林妹妹作生日的两套.我想你林妹妹那个孩子素日是个有心的,况且他也三灾八难的,既说了给他过生日,这会子又给人妆裹去,岂不忌讳.因为这么样,我现叫裁缝赶两套给他.要是别的丫头,赏他几两银子就完了,只是金钏儿虽然是个丫头,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儿也差不多(此话太假)."口里说着,不觉泪下.宝钗忙道:"姨娘这会子又何用叫裁缝赶去,我前儿倒做了两套,拿来给他岂不省事.况且他活着的时候也穿过我的旧衣服,身量又相对."王夫人道:"虽然这样,难道你不忌讳?"宝钗笑道:"姨娘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一面说,一面起身就走.王夫人忙叫了两个人来跟宝姑娘去.宝钗人情通达,在这些忌讳上并不介意。
  一时宝钗取了衣服回来,只见宝玉在王夫人旁边坐着垂泪.王夫人正才说他,因宝钗来了,却掩了口不说了.宝钗见此光景,察言观色,早知觉了八分,于是将衣服交割明白.此时宝钗知金钏之事必与宝玉相关了。奈何她只是一个客人,自然不必多话,只做不知就可了。
  
  珍爱红楼---明月前身
  金钏跳井在贾府还是有震撼力的。
  必竟贾府的各方面待遇还算不错,而且并无明显的苛责下人,所以这样的事件发生的概率还是非常之小的。而且金钏是王夫人的大丫环,王夫人素以贤德立名,如今她的丫环被撵而跳井,这自然让众人暗生猜测。猜测的结果自然指向了宝玉,这对贾宝玉是非常的不利的。书中明写的为金钏落泪的人,第一个是袭人,袭人听婆子说起,想起素日之情而落泪。袭人信息也极灵通,不知她是否猜测出了金钏跳井的原因与宝玉相关,若是猜测出了,那更会关注宝玉的声名品行。第二个是王夫人,宝钗前去王夫人处探望,看见垂泪的王夫人。王夫人此时还是有些内疚的,必竟她只是听了几句玩笑话,话语是轻薄了些,就生气撵了人,她的本意是避免贾宝玉受影响,因为宝玉这个年纪最是冲动胡闹。她只是想撵人,并非逼人而死。而且这个丫环在她身边十多年,肯定主仆之间还是有些感情的。第三人是宝玉,也是让宝钗瞧见了,就是看见宝玉被王夫人数落,宝钗才明白其中原委。
  其实此时府中人多已经知晓,猜测也都集中在宝玉身上。
  王夫人唤他母亲上来,拿几件簪环当面赏与,又吩咐请几众僧人念经超度.他母亲磕头谢了出去(可怜,失了一个孩子,还要感谢主人赏赐).原来宝玉会过雨村回来听见了,便知金钏儿含羞赌气自尽,心中早又五内摧伤,进来被王夫人数落教训,也无可回说.见宝钗进来,方得便出来,茫然不知何往,背着手,低头一面感叹,一面慢慢的走着,(此时心情难以言说)信步来至厅上.刚转过屏门,不想对面来了一人正往里走,可巧儿撞了个满怀.只听那人喝了一声"站住!"宝玉唬了一跳,抬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是他父亲,不觉的倒抽了一口气,只得垂手一旁站了.贾政道:"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些什么?方才雨村来了要见你,叫你那半天你才出来,既出来了,全无一点慷慨挥洒谈吐,仍是葳葳蕤蕤.我看你脸上一团思欲愁闷气色,这会子又咳声叹气.你那些还不足,还不自在?无故这样,却是为何?"宝玉素日虽是口角伶俐,只是此时一心总为金钏儿感伤,恨不得此时也身亡命殒,跟了金钏儿去.如今见了他父亲说这些话,究竟不曾听见,只是怔呵呵的站着.此时贾政的教训,宝玉并不曾谨慎应对。
  贾政见他惶悚,应对不似往日,原本无气的,这一来倒生了三分气.方欲说话,忽有回事人来回:"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见老爷."贾政听了,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素日并不和忠顺府来往,为什么今日打发人来?(宝玉另一事发了)"一面想一面令"快请",急走出来看时,却是忠顺府长史官,忙接进厅上坐了献茶.未及叙谈,那长史官先就说道:"下官此来,并非擅造潭府,皆因奉王命而来,有一件事相求.看王爷面上,敢烦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爷知情,且连下官辈亦感谢不尽."贾政听了这话,抓不住头脑,忙陪笑起身问道:"大人既奉王命而来,不知有何见谕,望大人宣明,学生好遵谕承办."那长史官便冷笑道:"也不必承办,只用大人一句话就完了.我们府里有一个做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里,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各处去找,又摸不着他的道路,因此各处访察.这一城内,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下官辈等听了,尊府不比别家,可以擅入索取,因此启明王爷.王爷亦云:`若是别的戏子呢,一百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诚,甚合我老人家的心,竟断断少不得此人.'故此求老大人转谕令郎,请将琪官放回,一则可慰王爷谆谆奉恳,二则下官辈也可免操劳求觅之苦."说毕,忙打一躬.好大的势利,说话如此口气,真正是与贾家不和。
  贾政听了这话,又惊又气,即命唤宝玉来.宝玉也不知是何原故,忙赶来时,贾政便问:"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宝玉听了唬了一跳,忙回道:"实在不知此事.究竟连`琪官'两个字不知为何物,岂更又加`引逗'二字!"说着便哭了.贾政未及开言,只见那长史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饰.或隐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说了出来,我们也少受些辛苦,岂不念公子之德?"宝玉连说不知,"恐是讹传,也未见得."那长史官冷笑道:"现有据证,何必还赖?必定当着老大人说了出来,公子岂不吃亏?既云不知此人,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宝玉听了这话,不觉轰去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这话他如何得知!他既连这样机密事都知道了,大约别的瞒他不过,不如打发他去了,免的再说出别的事来."因说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细,如何连他置买房舍这样大事倒不晓得了?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那长史官听了,笑道:"这样说,一定是在那里.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罢,若没有,还要来请教."说着,便忙忙的走了.这长史果然不是好相与的,宝玉如此应对,不知是不是害了琪官。
  贾政此时气的目瞪口歪,一面送那长史官,一面回头命宝玉"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一直送那官员去了.才回身,忽见贾环带着几个小厮一阵乱跑.贾政喝令小厮"快打,快打!"贾环见了他父亲,唬的骨软筋酥,忙低头站住.贾政便问:"你跑什么?带着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不知往那里逛去,由你野马一般!"喝令叫跟上学的人来.贾环见他父亲盛怒,便乘机说道:"方才原不曾跑,只因从那井边一过,那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我看见人头这样大,身子这样粗,泡的实在可怕,所以才赶着跑了过来."贾政听了惊疑,问道:"好端端的,谁去跳井?我家从无这样事情,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以待下人.------大约我近年于家务疏懒,自然执事人操克夺之权,致使生出这暴殄轻生的祸患.若外人知道,祖宗颜面何在!"喝令快叫贾琏,赖大,来兴.小厮们答应了一声,方欲叫去,贾环忙上前拉住贾政的袍襟,贴膝跪下道:"父亲不用生气.此事除太太房里的人,别人一点也不知道.我听见我母亲说......"说到这里,便回头四顾一看.贾政知意,将眼一看众小厮,小厮们明白,都往两边后面退去.贾环便悄悄说道:"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宝玉几件事赶在一起了,所以才有痛打一节)"话未说完,把个贾政气的面如金纸,大喝"快拿宝玉来!"一面说一面便往里边书房里去,喝令"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与宝玉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个形景,便知又是为宝玉了,一个个都是啖指咬舌,连忙退出.那贾政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一叠声"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头去,立刻打死!"众小厮们只得齐声答应,有几个来找宝玉.
  贾政的火气是几件事加在了一起,戏子一件,逼死丫环一件,这二合一放在一起就是贾宝玉不务正业到了极点,家内家外皆不省事。这的确够的上打一顿了。贾政小心谨慎,可惜儿子被宠大的,不知世事,不知父母心意,不读书也罢了,还能得罪王爷,逼死母亲的丫环,这在贾政眼中就成了祸害了。当然贾环的那番话,让人深切的看见了嫡庶之间的矛盾。那样的话,不是他能说的出来的,原是赵姨娘的深加工了。赵姨娘是非常敏感的,一有机会就会打击贾宝玉。这一次金钏跳井,她也是风闻原委,对于她来说真假不重要,能令贾宝玉吃亏就行,而且这一次她是调唆贾环出面告状,为了打击宝玉,不惜让贾环做恶人,这就是赵姨娘对贾环的教养了。
  
  珍爱红楼---明月前身(五十三)
  宝玉挨打的伏笔做的很足。
  以贾母对宝玉的呵护与疼爱,纵然贾政想教训,也会三思而后行,多数是口头批评就可了。若要贾政动板子用家法,必然要事出有因,对于贾政来说是恼在心头怒到极处。
  贾政对宝玉是有望子成龙的心态的,只是宝玉聪明却不爱读书,令贾政极为头痛。这一次内外事齐发,让贾政对此子大失所望。逼死了母亲的的丫环,还得罪了王爷,这样的儿子,在贾政心中是无可救药。两件因宝玉而引发的事件,却也伏笔重重。贾府与忠顺王府的矛盾,贾宝玉与贾环的嫡庶之争。贾政无从思量这些,只是恼在心头,要痛打以教训。
  宝玉听见贾政吩咐他"不许动",早知多凶少吉,那里承望贾环又添了许多的话.正在厅上干转,怎得个人来往里头去捎信,偏生没个人,连焙茗也不知在那里.正盼望时,只见一个老姆姆出来.宝玉如得了珍宝,便赶上来拉他,说道:"快进去告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宝玉一则急了,说话不明白,二则老婆子偏生又聋(遇见的偏生是这样一个,对宝玉来说,竟是这打必挨了),竟不曾听见是什么话,把"要紧"二字只听作"跳井"二字,便笑道:"跳井让他跳去,二爷怕什么?(奴才竟有如此心态,果然金钏可怜)"宝玉见是个聋子,便着急道:"你出去叫我的小厮来罢."那婆子道:"有什么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赏了衣服,又赏了银子,怎么不了事的!"在众人眼中,太太赏了钱,事情就没了。丫环的命真不值钱。
  宝玉急的跺脚,正没抓寻处,只见贾政的小厮走来,逼着他出去了.贾政一见,眼都红紫了,也不暇问他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等语,只喝令"堵起嘴来,着实打死!"小厮们不敢违拗,只得将宝玉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贾政犹嫌打轻了,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来,咬着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众门客见打的不祥了,忙上前夺劝.贾政那里肯听,说道:"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你们才不劝不成!"贾政亲自来打,可是恼到极处了。以贾政之身份,是不会亲自动手,而此刻亲持板子,是对宝玉大大的失望了。
  众人听这话不好听,知道气急了,忙又退出,只得觅人进去给信(这些人总算明白,真不劝阻,宝玉真出了事,是会连累他们的).王夫人不敢先回贾母,只得忙穿衣出来,也不顾有人没人,忙忙赶往书房中来,慌的众门客小厮等避之不及(爱子之心,跃然纸上).王夫人一进房来,贾政更如火上浇油一般,那板子越发下去的又狠又快.按宝玉的两个小厮忙松了手走开,宝玉早已动弹不得了.贾政还欲打时,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贾政道:"罢了,罢了!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王夫人哭道:"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自重.况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也不大好,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只能以贾母相劝)!"贾政冷笑道:"倒休提这话.我养了这不肖的孽障,已不孝,教训他一番,又有众人护持,不如趁今日一发勒死了,以绝将来之患!"说着,便要绳索来勒死(越劝火气越大).王夫人连忙抱住哭道:"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将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为法,我也不敢深劝.今日越发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既要勒死他,快拿绳子来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们不敢含怨,到底在阴司里得个依靠(王夫人把宝玉看作后半生的指望了)."说毕,爬在宝玉身上大哭起来.贾政听了此话,不觉长叹一声,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这一句话贾政就泪如雨下,并非无情之人,原是爱子之心).王夫人抱着宝玉,只见他面白气弱,底下穿着一条绿纱小衣皆是血渍,禁不住解下汗巾看,由臀至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不觉失声大哭起来,"苦命的儿吓!"因哭出"苦命儿"来,忽又想起贾珠来,便叫着贾珠哭道:"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此时里面的人闻得王夫人出来,那李宫裁王熙凤与迎春姊妹早已出来了(之前是依规矩不得出来).王夫人哭着贾珠的名字,别人还可,惟有宫裁禁不住也放声哭了(平素李氏是不能如此放声痛哭的).贾政听了,那泪珠更似滚瓜一般滚了下来(这贾政心肠也是极软的).正没开交处,忽听丫鬟来说:"老太太来了."一句话未了,只听窗外颤巍巍的声气说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贾政见他母亲来了,又急又痛,连忙迎接出来(他是真怕母亲),只见贾母扶着丫头,喘吁吁的走来.贾政上前躬身陪笑道:"大暑热天,母亲有何生气亲自走来?有话只该叫了儿子进去吩咐."贾母听说,便止住步喘息一回,厉声说道:"你原来是和我说话!我倒有话吩咐,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教我和谁说去!"贾母真的恼了,才说出如此之语,这对于贾政来说,自然是极重的。
  贾政听这话不象,忙跪下含泪说道:"为儿的教训儿子,也为的是光宗耀祖.母亲这话,我做儿的如何禁得起?"贾母听说,便啐了一口,说道:"我说一句话,你就禁不起,你那样下死手的板子,难道宝玉就禁得起了?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初你父亲怎么教训你来!"说着,不觉就滚下泪来.贾政又陪笑道:"母亲也不必伤感,皆是作儿的一时性起,从此以后再不打他了."贾母便冷笑道:"你也不必和我使性子赌气的.你的儿子,我也不该管你打不打.我猜着你也厌烦我们娘儿们.不如我们赶早儿离了你,大家干净!"说着便令人去看轿马,"我和你太太宝玉立刻回南京去!"家下人只得干答应着.贾母还是很有权威的,一个回南京,贾政更是不敢担待了。
  贾母又叫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宝玉年纪小,你疼他,他将来长大成人,为官作宰的,也未必想着你是他母亲了.你如今倒不要疼他,只怕将来还少生一口气呢."贾政听说,忙叩头哭道:"母亲如此说,贾政无立足之地."贾母冷笑道:"你分明使我无立足之地,你反说起你来!只是我们回去了,你心里干净,看有谁来许你打."一面说,一面只令快打点行李车轿回去.贾政苦苦叩求认罪.这父亲当的,打了儿子,如今在母亲面前威风失尽。
  贾母一面说话,一面又记挂宝玉,忙进来看时,只见今日这顿打不比往日,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也抱着哭个不了.王夫人与凤姐等解劝了一会,方渐渐的止住.早有丫鬟媳妇等上来,要搀宝玉,凤姐便骂道:"糊涂东西,也不睁开眼瞧瞧!打的这么个样儿,还要搀着走!还不快进去把那藤屉子春凳抬出来呢."众人听说连忙进去,果然抬出春凳来,将宝玉抬放凳上,随着贾母王夫人等进去,送至贾母房中.
  彼时贾政见贾母气未全消,不敢自便,也跟了进去.看看宝玉,果然打重了.再看看王夫人,"儿"一声,"肉"一声,"你替珠儿早死了,留着珠儿,免你父亲生气,我也不白操这半世的心了.这会子你倘或有个好歹,丢下我,叫我靠那一个!"数落一场,又哭"不争气的儿".贾政听了,也就灰心,自悔不该下毒手打到如此地步.先劝贾母,贾母含泪说道:"你不出去,还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于心不足,还要眼看着他死了才去不成!"贾政听说,方退了出来.贾政的教训方式自然是有问题的,靠打骂自然不是什么好方法,但他误信人言,听闻宝玉所做,恼在心头,原是人之常情。贾母偏心宝玉,他也唯有惶恐认错。这一顿打对宝玉其实没什么效力。一个打一个护,对于孩子来说,自然是没什么收益的。由宝玉思及贾珠,可知王夫人也是可怜,长子已逝,小儿子又如此,自然是伤心。
  珍爱红楼---明月前身
  围于宝玉身边的人无黛玉,大家肯定会想黛玉是最关心宝玉的人如何不出现,细思便已经了然。黛玉的泪皆因宝玉而生,此刻闻宝玉让贾政痛打,自然早哭肿了眼睛,所以不好意思出来。别人关注宝玉都是在理智范围内。而黛玉是情感型的,这一心疼,就落在了脸上。袭人在众人的忙碌中,最先想到的是找宝玉的小厮来问原委,这是大丫环的精明之处。自家主子挨了打,总要知晓原因吧。
  小厮的信息极快,只是正确度一半一半,贾环那部分正确,看来贾环是等于和宝玉公开矛盾了。薛大公子是担了个名,这次被冤了。也因他素日有这个名。嫡庶矛盾是永远的内部矛盾,其威力更大于外部。
  只听丫鬟们说:"宝姑娘来了."袭人听见,知道穿不及中衣,便拿了一床袷纱被替宝玉盖了.只见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一个托字,真形象生动。托在手中,自然众人皆瞧见了,不符合宝钗低调作风),向袭人说道:"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可以就好了."说毕,递与袭人,又问道:"这会子可好些?"宝玉一面道谢说:"好了."又让坐.宝钗见他睁开眼说话,不象先时,心中也宽慰了好些(她也是关心他的),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疼."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说的话急了,不觉的就红了脸,低下头来.宝玉听得这话如此亲切稠密,大有深意,忽见他又咽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下头只管弄衣带,那一种娇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宝钗真心流露,也是小女孩子情态),不觉心中大畅,将疼痛早丢在九霄云外,心中自思:"我不过挨了几下打,他们一个个就有这些怜惜悲感之态露出,令人可玩可观,可怜可敬.假若我一时竟遭殃横死,他们还不知是何等悲感呢!既是他们这样,我便一时死了,得他们如此,一生事业纵然尽付东流,亦无足叹惜,冥冥之中若不怡然自得,亦可谓糊涂鬼祟矣(宝玉为情生为情死,想得众人眼泪)."想着,只听宝钗问袭人道:"怎么好好的动了气,就打起来了(她也关心原因,能直问袭人,想必是明白袭人获取信息的能力)?"袭人便把焙茗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原来还不知道贾环的话,见袭人说出方才知道.因又拉上薛蟠,惟恐宝钗沉心,忙又止住袭人道:"薛大哥哥从来不这样的,你们不可混猜度.(还算体贴宝钗)"宝钗听说,便知道是怕他多心,用话相拦袭人,因心中暗暗想道:"打的这个形象,疼还顾不过来,还是这样细心,怕得罪了人,可见在我们身上也算是用心了.你既这样用心,何不在外头大事上作工夫,老爷也喜欢了,也不能吃这样亏.但你固然怕我沉心,所以拦袭人的话,难道我就不知我的哥哥素日恣心纵欲,毫无防范的那种心性.当日为一个秦钟,还闹的天翻地覆,自然如今比先又更利害了."想毕,因笑道:"你们也不必怨这个,怨那个.据我想,到底宝兄弟素日不正,肯和那些人来往,老爷才生气.就是我哥哥说话不防头,一时说出宝兄弟来,也不是有心调唆:一则也是本来的实话,二则他原不理论这些防嫌小事.袭姑娘从小儿只见宝兄弟这么样细心的人,你何尝见过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有什么口里就说什么的人(分解的妙,夸了宝玉细致,而含糊了薛大公子生的事非)."袭人因说出薛蟠来,见宝玉拦他的话,早已明白自己说造次了,恐宝钗没意思,听宝钗如此说,更觉羞愧无言(她也是顾了宝玉,忘了规矩,那薛大公子是主子,而且宝钗是其妹呀,这是多大的忌讳).宝玉又听宝钗这番话,一半是堂皇正大,一半是去己疑心,更觉比先畅快了.方欲说话时,只见宝钗起身说道:"明儿再来看你,你好生养着罢.方才我拿了药来交给袭人,晚上敷上管就好了."说着便走出门去.袭人赶着送出院外,说:"姑娘倒费心了.改日宝二爷好了,亲自来谢."宝钗回头笑道:"有什么谢处.你只劝他好生静养,别胡思乱想的就好了.不必惊动老太太,太太众人,倘或吹到老爷耳朵里,虽然彼时不怎么样,将来对景,终是要吃亏的."说着,一面去了.这几句话敲打的有份量,是暗示袭人小心谨慎。
  袭人抽身回来,心内着实感激宝钗.进来见宝玉沉思默默似睡非睡的模样,因而退出房外,自去栉沐.宝玉默默的躺在床上,无奈臀上作痛,如针挑刀挖一般,更又热如火炙,略展转时,禁不住"嗳哟"之声.那时天色将晚,因见袭人去了,却有两三个丫鬟伺候,此时并无呼唤之事,因说道:"你们且去梳洗,等我叫时再来."众人听了,也都退出.
  这里宝玉昏昏默默,只见蒋玉菡走了进来,诉说忠顺府拿他之事,又见金钏儿进来哭说为他投井之情(他牵连了多少事呀).宝玉半梦半醒,都不在意.忽又觉有人推他,恍恍忽忽听得有人悲戚之声.宝玉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宝玉犹恐是梦,忙又将身子欠起来,向脸上细细一认,只见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不是黛玉,却是那个?宝玉还欲看时,怎奈下半截疼痛难忍,支持不住,便"嗳哟"一声,仍就倒下,叹了一声,说道:"你又做什么跑来!虽说太阳落下去,那地上的余气未散,走两趟又要受了暑.我虽然捱了打,并不觉疼痛.我这个样儿,只装出来哄他们,好在外头布散与老爷听,其实是假的.你不可认真."此时林黛玉虽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这等无声之泣,气噎喉堵,更觉得利害.听了宝玉这番话,心中虽然有万句言语,只是不能说得,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罢!"宝玉听说,便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又是那一句你放心,他要黛玉放心,他这等形象,黛玉岂不心疼。只是放了心,还要提了心,总是艰难,要宝玉这份深情,就要担心宝玉被世人责怪)一句话未了,只见院外人说:"二奶奶来了."林黛玉便知是凤姐来了,连忙立起身说道:"我从后院子去罢,回来再来."宝玉一把拉住道:"这可奇了,好好的怎么怕起他来."林黛玉急的跺脚,悄悄的说道:"你瞧瞧我的眼睛,又该他取笑开心呢."宝玉听说赶忙的放手.黛玉三步两步转过床后,出后院而去(好机灵的黛玉).凤姐从前头已进来了,问宝玉:"可好些了?想什么吃,叫人往我那里取去."接着,薛姨妈又来了.一时贾母又打发了人来.(好热闹的怡红院)至掌灯时分,宝玉只喝了两口汤,便昏昏沉沉的睡去.接着,周瑞媳妇,吴新登媳妇,郑好时媳妇这几个有年纪常往来的,听见宝玉捱了打,也都进来.袭人忙迎出来,悄悄的笑道:"婶婶们来迟了一步,二爷才睡着了."说着,一面带他们到那边房里坐了,倒茶与他们吃.那几个媳妇子都悄悄的坐了一回,向袭人说:"等二爷醒了,你替我们说罢."宝玉受了伤,总还有人关心慰问,这也是得势主子的好处了。看后文贾琏挨打,只得躲起来养伤,何等清凉。
  贾政心头怒火难平,打了一顿出气,不想惊动母亲,惹得母亲不悦,又是下跪又是赔礼又自心疼儿子,真真不易。
  
  珍爱红楼---明月前身
  宝玉挨打反成了众人的关注目标,贾母一天天的往怡红院跑,自然让怡红院成了焦点。
  宝玉的心情还是不错的,金钏之死的内疚,蒋公子是否被忠顺王府找到,这些因了一场打,让他的心情反而平和了,感觉自己也付出了代价。好似要感谢一下父亲的教训,让他伤于大观园,到是免了诸多事务。
  在宝玉被打事件中,还有一个受益者竟是袭人。关心宝玉的人都要弄清原委,袭人是通过茗烟,而王夫人也自有信息来源。王夫人惦念宝玉,便传唤一个宝玉身边的人了解一下宝玉的情形。王夫人使个婆子来,口称"太太叫一个跟二爷的人呢."袭人见说,想了一想,便回身悄悄的告诉晴雯,麝月,檀云,秋纹等说:"太太叫人,你们好生在房里,我去了就来."说毕,同那婆子一径出了园子,来至上房(袭人是想了一想才决定去的,此时王夫人唤人并无深意,只是了解一下情况,袭人却主动讨了这个差使).王夫人正坐在凉榻上摇着芭蕉扇子,见他来了,说:"不管叫个谁来也罢了.你又丢下他来了,谁伏侍他呢(听此言,王夫人对袭人是非常放心的)?"袭人见说,连忙陪笑回道:"二爷才睡安稳了,那四五个丫头如今也好了,会伏侍二爷了,太太请放心.恐怕太太有什么话吩咐,打发他们来,一时听不明白,倒耽误了."王夫人道:"也没甚话,白问问他这会子疼的怎么样."袭人道:"宝姑娘送去的药,我给二爷敷上了,比先好些了.先疼的躺不稳,这会子都睡沉了,可见好些了(点明宝钗送药,可知袭人重宝钗)."王夫人又问:"吃了什么没有?"袭人道:"老太太给的一碗汤,喝了两口,只嚷干喝,要吃酸梅汤.我想着酸梅是个收敛的东西,才刚捱了打,又不许叫喊,自然急的那热毒热血未免不存在心里,倘或吃下这个去激在心里,再弄出大病来,可怎么样呢.因此我劝了半天才没吃,只拿那糖腌的玫瑰卤子和了吃,吃了半碗,又嫌吃絮了,不香甜."王夫人道:"嗳哟,你不该早来和我说.前儿有人送了两瓶子香露来,原要给他点子的,我怕他胡糟踏了,就没给.既是他嫌那些玫瑰膏子絮烦,把这个拿两瓶子去.一碗水里只用挑一茶匙儿,就香的了不得呢."说着就唤彩云来,"把前儿的那几瓶香露拿了来."袭人道:"只拿两瓶来罢,多了也白糟踏.等不够再要,再来取也是一样."彩云听说,去了半日,果然拿了两瓶来,付与袭人.袭人看时,只见两个玻璃小瓶,却有三寸大小,上面螺丝银盖,鹅黄笺上写着"木樨清露",那一个写着"玫瑰清露"袭人笑道:"好金贵东西!这么个小瓶子,能有多少?"王夫人道:"那是进上的,你没看见鹅黄笺子?你好生替他收着,别糟踏了."贾府还是有好东西的,物质生活算是极好了。
  袭人答应着,方要走时(此时袭人并无告密之心),王夫人又叫:"站着,我想起一句话来问你."袭人忙又回来.王夫人见房内无人,便问道:"我恍惚听见宝玉今儿捱打,是环儿在老爷跟前说了什么话.你可听见这个了?你要听见,告诉我听听,我也不吵出来教人知道是你说的(王夫人还不糊涂,明白赵姨娘贾环对宝玉的算计,可是她既深知,如何不防范不打压呢)."袭人道:"我倒没听见这话,为二爷霸占着戏子,人家来和老爷要,为这个打的(袭人此时稳重,不生事非,太太这里人多嘴杂,她要自保,可不多话。那赵姨娘母子可不是好相与的)."王夫人摇头说道:"也为这个,还有别的原故."袭人道:"别的原故实在不知道了.我今儿在太太跟前大胆说句不知好歹的话.论理......"说了半截忙又咽住.王夫人道:"你只管说."袭人笑道:"太太别生气,我就说了."王夫人道:"我有什么生气的,你只管说来."袭人道:"论理,我们二爷也须得老爷教训两顿.若老爷再不管,将来不知做出什么事来呢(此话说的合理,却也冒险,王夫人极宠儿子,若是糊涂心肠,必要责怪袭人不知好歹,而且此语非袭人身份可言)."王夫人一闻此言,便合掌念声"阿弥陀佛",由不得赶着袭人叫了一声"我的儿(何等亲切,可知王夫人重袭人),亏了你也明白,这话和我的心一样.我何曾不知道管儿子,先时你珠大爷在,我是怎么样管他,难道我如今倒不知管儿子了?只是有个原故:如今我想,我已经快五十岁的人,通共剩了他一个,他又长的单弱,况且老太太宝贝似的,若管紧了他,倘或再有个好歹,或是老太太气坏了,那时上下不安,岂不倒坏了.所以就纵坏了他.我常常掰着口儿劝一阵,说一阵,气的骂一阵,哭一阵,彼时他好,过后儿还是不相干,端的吃了亏才罢了.若打坏了,将来我靠谁呢!"说着,由不得滚下泪来.王夫人这泪也是真心,宝玉是她唯一的指望,自然是疼爱的。
  袭人见王夫人这般悲感,自己也不觉伤了心,陪着落泪(她自然也有真心).又道:"二爷是太太养的,岂不心疼.便是我们做下人的伏侍一场,大家落个平安,也算是造化了,要这样起来,连平安都不能了.那一日那一时我不劝二爷,只是再劝不醒.偏生那些人又肯亲近他,也怨不得他这样,总是我们劝的倒不好了.今儿太太提起这话来,我还记挂着一件事,每要来回太太,讨太太个主意.只是我怕太太疑心,不但我的话白说了,且连葬身之地都没了."王夫人听了这话内有因,忙问道:"我的儿,你有话只管说.近来我因听见众人背前背后都夸你,我只说你不过是在宝玉身上留心,或是诸人跟前和气,这些小意思好,所以将你和老姨娘一体行事.谁知你方才和我说的话全是大道理,正和我的想头一样.你有什么只管说什么,只别教别人知道就是了."袭人道:"我也没什么别的说.我只想着讨太太一个示下,怎么变个法儿,以后竟还教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这才是重点,袭人听了宝玉对黛玉的表白,早已经害了怕,又遇贾政痛打宝玉,让宝玉重伤,这样的情形之下,促成了袭人进言,她本心是为了宝玉声名。只是不知宝玉心事。从本意来说,她也是维护宝玉的。
  王夫人听了,吃一大惊,忙拉了袭人的手问道:"宝玉难道和谁作怪了不成?"袭人连忙回道:"太太别多心,并没有这话.这不过是我的小见识.如今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姊妹,虽说是姊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悬心,便是外人看着也不象.一家子的事,俗语说的`没事常思有事',世上多少无头脑的人,多半因为无心中做出,有心人看见,当作有心事,反说坏了.只是预先不防着,断然不好.二爷素日性格,太太是知道的.他又偏好在我们队里闹,倘或不防,前后错了一点半点,不论真假,人多口杂,那起小人的嘴有什么避讳,心顺了,说的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就贬的连畜牲不如.二爷将来倘或有人说好,不过大家直过没事,若要叫人说出一个不好字来,我们不用说,粉身碎骨,罪有万重,都是平常小事,但后来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二则太太也难见老爷.俗语又说`君子防不然',不如这会子防避的为是.太太事情多,一时固然想不到.我们想不到则可,既想到了,若不回明太太,罪越重了.近来我为这事日夜悬心,又不好说与人,惟有灯知道罢了."说的原也堂皇,只是宝钗黛玉原是亲戚,但王夫人心中宝钗等于是她的儿,所顾忌的原是黛玉,可叹黛玉总是让人误伤。
  王夫人听了这话,如雷轰电掣的一般,正触了金钏儿之事,心内越发感爱袭人不尽,忙笑道:"我的儿,你竟有这个心胸,想的这样周全!我何曾又不想到这里,只是这几次有事就忘了.你今儿这一番话提醒了我.难为你成全我娘儿两个声名体面,真真我竟不知道你这样好.罢了,你且去罢,我自有道理.只是还有一句话:你今既说了这样的话,我就把他交给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我自然不辜负你."袭人连连答应着去了。袭人进言成功,自此投入了王夫人的阵营,王夫人也是行动派的,不久就给了袭人姨娘的待遇。这次袭人大胆行动,算是给了自己一次机会。
  珍爱红楼---明月前身
  袭人是丫环中最有职业规划最长于谋划的一位。
  如果怡红院是个职场,那么袭人不想离开,想要长长久久的留下来,她的选择有三,第一是年纪到了放出去,嫁给管事的,作管家娘子,这里面也有诸多成功的典范,比如赖家的。第二,如鸳鸯那样,一直留在贾母身边,终身不嫁,这个代价是非常大的。第三就是做姨娘,半个主子的身份,如果有儿有女,也算有了体面,有了指望。姨娘的成功典范人物是赵姨娘,虽说赵姨娘在众人眼中是个笑话,不按规矩行事,可是就是如此一个人物,却是深得贾政之宠,而且就算处处生事,令人厌恶,可是终人却奈何不得,缘由就是一子一女在身。
  袭人本是贾母之婢,按说有事应该向贾母汇报才是,她听了宝玉对黛玉的深情之语,深知不合礼仪,担心将来会有不利于宝玉的事情发生,这样的想法本身无对错,只怪宝玉迷了心,说话不看听众,大大的表错了情。问题在于袭人是贾母安置在怡红院,如何有事反去向太太讨示下。若细论原委,应该是袭人虽然是贾母看众的优秀丫环,才有机会被派至怡红院,可是她的类型并非贾母所欣赏的那一类。从书里看贾母喜欢的类型是凤姐黛玉鸳鸯晴雯这一类的,贾母认可袭人的细心周全,却不欣赏袭人的性格。袭人细致,自然能揣度贾母之意。而王夫人与贾母所喜恰好相反,而且贾母和王夫人对宝玉虽然都是疼爱,但方式却不同。贾母宠的成份居多,而王夫人把宝玉当作了后半生的指望,在贾府贾母地位稳定,是老封君了,而王夫人还面临诸多问题,比如长房与二房之争,贾政这边与赵姨娘的纷乱,所以宝玉对于王夫人来说既是让她关心的孩子,又是让她关注的嫡子,意义多重。所以王夫人更关心宝玉的言论,是不是会给人以柄。袭人能分析出这些,自然算是丫环中的佼佼者了。就是因为想透了这一层,她才会夜誎王夫人,其实她说的话也是不合规矩的,只是投了王夫人的心。正合了王夫人在宝玉身边安放一个监察的心事。
  有人说袭人的话中伤了黛玉,其实袭人是无心。袭人本意是保全宝玉也是保全了自己的未来。如果说将来贾府选了黛玉做宝二奶奶,她自然也会按礼尊重,袭人是有心的人,却非多事的人。当然从内心来说,她更喜欢稳重大度的宝钗,她以为宝钗更能令宝玉收心正途,于宝玉前途有益。这一点上她与王夫人的认识是一致的,凡事以宝玉前途而论,因为宝玉的一切,对她和王夫人的影响最大。
  袭人夜誎成功,自然放了心事。而此事宝玉却令晴雯给黛玉送旧帕子,以表达心事。在袭人与王夫人共商保全宝玉的声名的时候,宝玉还是一往情深的顾念着黛玉。那几块旧帕子,黛玉是明白了宝玉心事,也就是此时,黛玉算是彻底放了心,总算明白了宝玉的心事。双玉心事已明,此后黛玉放了心,只是这种放心也是脆弱的。
  众人探望宝玉离开,往前迈步正走,忽见史湘云,平儿,香菱等在山石边掐凤仙花呢,见了他们走来,都迎上来了(别人不去怡红院也就罢了,湘云如何不随贾母同去,却在这里与平儿和香菱弄花,真真天真。那平儿和香菱,因了是妾的身份,去怡红院不便,而湘云终是少年心性).少顷至园外,王夫人恐贾母乏了,便欲让至上房内坐.贾母也觉腿酸,便点头依允.王夫人便令丫头忙先去铺设坐位.那时赵姨娘推病,只有周姨娘与众婆娘丫头们忙着打帘子,立靠背,铺褥子(赵姨娘很是托大了,因了探春和贾环,众人对她也礼让三分。当然姨娘的身份也是难堪,这岁数了,贾府丫环众多,她们也要打帘子弄靠背的,真是半个仆人).贾母扶着凤姐儿进来,与薛姨妈分宾主坐了(薛家始终是客).薛宝钗史湘云坐在下面.王夫人亲捧了茶奉与贾母,李宫裁奉与薛姨妈.贾母向王夫人道:"让他们小妯娌伏侍,你在那里坐了,好说话儿(给了王夫人面子)."王夫人方向一张小杌子上坐下,便吩咐凤姐儿道:"老太太的饭在这里放,添了东西来."凤姐儿答应出去,便令人去贾母那边告诉,那边的婆娘忙往外传了,丫头们忙都赶过来.王夫人便令"请姑娘们去".请了半天,只有探春惜春两个来了,迎春身上不耐烦,不吃饭,林黛玉自不消说,平素十顿饭只好吃五顿,众人也不着意了(这样的身体情况,王夫人自然不喜).少顷饭至,众人调放了桌子.凤姐儿用手巾裹着一把牙箸站在地下,笑道:"老祖宗和姑妈不用让,还听我说就是了."贾母笑向薛姨妈道:"我们就是这样."薛姨妈笑着应了.于是凤姐放了四双:上面两双是贾母薛姨妈,两边是薛宝钗史湘云的(这二位也是客人).王夫人李宫裁等都站在地下看着放菜(媳妇没地位,王夫人这岁数了,还要站着安排).凤姐先忙着要干净家伙来,替宝玉拣菜.忙宝玉的事,才合贾母之心。
  少顷,荷叶汤来,贾母看过了.王夫人回头见玉钏儿在那边,便令玉钏与宝玉送去.凤姐道:"他一个人拿不去."可巧莺儿和喜儿都来了.宝钗知道他们已吃了饭,便向莺儿道:"宝兄弟正叫你去打络子,你们两个一同去罢."莺儿答应,同着玉钏儿出来.莺儿道:"这么远,怪热的,怎么端了去?"玉钏笑道:"你放心,我自有道理."说着,便令一个婆子来,将汤饭等物放在一个捧盒里,令他端了跟着,他两个却空着手走.一直到了怡红院门内,玉钏儿方接了过来,同莺儿进入宝玉房中.玉钏本是王夫人之婢,排场还是有的。有金钏跳井之事,才有宝玉内疚之心,才有玉钏尝汤。
  袭人,麝月,秋纹三个人正和宝玉顽笑呢,见他两个来了,都忙起来,笑道:"你两个怎么来的这么碰巧,一齐来了."一面说,一面接了下来.玉钏便向一张杌子上坐了(她是长辈之丫环),莺儿不敢坐下.袭人便忙端了个脚踏来,莺儿还不敢坐(规矩丝毫不乱).宝玉见莺儿来了,却倒十分欢喜,忽见了玉钏儿,便想到他姐姐金钏儿身上,又是伤心,又是惭愧,便把莺儿丢下,且和玉钏儿说话.袭人见把莺儿不理,恐莺儿没好意思的,又见莺儿不肯坐,便拉了莺儿出来,到那边房里去吃茶说话儿去了.宝玉的内疚来的容易,却的也快。可怜玉钏深恨宝玉,却不得不来。
  这里麝月等预备了碗箸来伺候吃饭.宝玉只是不吃,问玉钏儿道:"你母亲身子好?"玉钏儿满脸怒色,正眼也不看宝玉,半日,方说了一个"好"字.宝玉便觉没趣,半日,只得又陪笑问道:"谁叫你给我送来的?"玉钏儿道:"不过是奶奶太太们!"宝玉见他还是这样哭丧,便知他是为金钏儿的原故,待要虚心下气磨转他,又见人多,不好下气的,因而变尽方法,将人都支出去,然后又陪笑问长问短.那玉钏儿先虽不悦,只管见宝玉一些性子没有,凭他怎么丧谤,他还是温存和气,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了,脸上方有三分喜色(小姑娘好哄).宝玉便笑求他:"好姐姐,你把那汤拿了来我尝尝."玉钏儿道:"我从不会喂人东西,等他们来了再吃."宝玉笑道:"我不是要你喂我.我因为走不动,你递给我吃了,你好赶早儿回去交代了,你好吃饭的.我只管耽误时候,你岂不饿坏了.你要懒待动,我少不了忍了疼下去取,来."说着便要下床来,扎挣起来,禁不住嗳哟之声.玉钏儿见他这般,忍不住起身说道:"躺下罢!那世里造了来的业,这会子现世现报.教我那一个眼睛看的上!"一面说,一面哧的一声又笑了,端过汤来.宝玉笑道:"好姐姐,你要生气只管在这里生罢,见了老太太,太太可放和气些,若还这样,你就又捱骂了."玉钏儿道:"吃罢,吃罢!不用和我甜嘴蜜舌的,我可不信这样话!"说着,催宝玉喝了两口汤.宝玉故意说:"不好吃,不吃了."玉钏儿道:"阿弥陀佛!这还不好吃,什么好吃."宝玉道:"一点味儿也没有,你不信,尝一尝就知道了."玉钏儿真就赌气尝了一尝.宝玉笑道:"这可好吃了."玉钏儿听说,方解过意来,原是宝玉哄他吃一口,便说道:"你既说不好吃,这会子说好吃也不给你吃了."宝玉只管央求陪笑要吃,玉钏儿又不给他,一面又叫人打发吃饭.小姑娘这一会儿就不恼了,原也是天真。宝玉一心只在女孩子上,早不介意什么汤不汤的。
  金钏玉钏的出场给人感觉,似乎是为了引出宝玉贵公子行事的唐突。金钏死因却与宝玉胡闹相关,若不是宝玉多言玩笑,也不会惹王夫人迁怒。丫环薄命,说撵就撵,众人只看金钏跳井,不想金钏必是被委屈了,才如此刚烈。
  
  珍爱红楼---明月前身(六十一)
  宝玉总还是有心,能见了玉钏就感到内疚,才会迁就玉钏,好意令其尝汤。这一层算是金钏跳井的另一个收尾,写宝玉对此事的反应。
  傅秋芳家人的出现,和宝玉对其的态度,表现了宝玉另一个层面,就是对所有美人的关怀。这种关切只是一种对美好事物的关心。丫头方进来时忽有人来回话:"傅二爷家的两个嬷嬷来请安,来见二爷.(这话让人听的奇怪,这家并非贾府亲戚,如何要见宝二爷呢)"宝玉听说,便知是通判傅试家的嬷嬷来了.那傅试原是贾政的门生,历年来都赖贾家的名势得意,贾政也着实看待,故与别个门生不同,他那里常遣人来走动.宝玉素习最厌愚男蠢女的,今日却如何又令两个婆子过来?其中原来有个原故:只因那宝玉闻得傅试有个妹子,名唤傅秋芳,也是个琼闺秀玉,常闻人传说才貌俱全,虽自未亲睹,然遐思遥爱之心十分诚敬,不命他们进来,恐薄了傅秋芳(这照看的也太过细致),因此连忙命让进来.那傅试原是暴发的,因傅秋芳有几分姿色,聪明过人,那傅试安心仗着妹妹要与豪门贵族结姻,不肯轻意许人,所以耽误到如今.目今傅秋芳年已二十三岁(与宝玉年纪差的不少),尚未许人.争奈那些豪门贵族又嫌他穷酸,根基浅薄,不肯求配.那傅试与贾家亲密,也自有一段心事(这心事怕与宝玉有关,只是年纪不当,况贾宝玉的婚事,岂是贾政能作主).今日遣来的两个婆子偏生是极无知识的,闻得宝玉要见,进来只刚问了好,说了没两句话.那玉钏见生人来,也不和宝玉厮闹了,手里端着汤只顾听话.宝玉又只顾和婆子说话,一面吃饭,一面伸手去要汤.两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将碗碰翻,将汤泼了宝玉手上.玉钏儿倒不曾烫着,唬了一跳,忙笑了,"这是怎么说!"慌的丫头们忙上来接碗.宝玉自己烫了手倒不觉的,却只管问玉钏儿:"烫了那里了?疼不疼?"玉钏儿和众人都笑了.玉钏儿道:"你自己烫了,只管问我."宝玉听说,方觉自己烫了.众人上来连忙收拾.宝玉也不吃饭了,洗手吃茶,又和那两个婆子说了两句话.然后两个婆子告辞出去,晴雯等送至桥边方回.晴雯如今脾气好了吧,这两个婆子居然她会送至桥边,真是少见。
  那两个婆子见没人了,一行走,一行谈论.这一个笑道:"怪道有人说他家宝玉是外像好里头糊涂,中看不中吃的,果然有些呆气.他自己烫了手,倒问人疼不疼,这可不是个呆子?"那一个又笑道:"我前一回来,听见他家里许多人抱怨,千真万真的有些呆气.大雨淋的水鸡似的,他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罢.'你说可笑不可笑?时常没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咕咕哝哝的.且是连一点刚性也没有,连那些毛丫头的气都受的.爱惜东西,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糟踏起来,那怕值千值万的都不管了.这就是宝玉在外面的名声呀,难怪袭人为此忧虑。在世人眼中宝玉简直就是顽劣二字可论了。无人相知,他和鱼说话,对月叹气,都是文人情怀罢了。这些黛玉懂得,就像黛玉惜花,才有葬花一说,若论起来别人也要说长短了。双玉本是知己,才会明白。
  玉钏如今是不恼了,见宝玉如此,也不好再不理不睬了。
  袭人见人去了,便携了莺儿过来,问宝玉打什么络子.宝玉笑向莺儿道:"才只顾说话,就忘了你.烦你来不为别的,却为替我打几根络子."莺儿道:"装什么的络子?"宝玉见问,便笑道:"不管装什么的,你都每样打几个罢."莺儿拍手笑道:"这还了得!要这样,十年也打不完了."宝玉笑道:"好姐姐,你闲着也没事,都替我打了罢."袭人笑道:"那里一时都打得完,如今先拣要紧的打两个罢."莺儿道:"什么要紧,不过是扇子,香坠儿,汗巾子."宝玉道:"汗巾子就好."莺儿道:"汗巾子是什么颜色的?"宝玉道:"大红的."莺儿道:"大红的须是黑络子才好看的,或是石青的才压的住颜色."宝玉道:"松花色配什么?"莺儿道:"松花配桃红."宝玉笑道:"这才娇艳.再要雅淡之中带些娇艳."莺儿道:"葱绿柳黄是我最爱的."宝玉道:"也罢了,也打一条桃红,再打一条葱绿."莺儿道:"什么花样呢?"宝玉道:"共有几样花样?"莺儿道:"一炷香,朝天凳,象眼块,方胜,连环,梅花,柳叶."宝玉道:"前儿你替三姑娘打的那花样是什么?"莺儿道:"那是攒心梅花."宝玉道:"就是那样好."一面说,一面叫袭人刚拿了线来,窗外婆子说"姑娘们的饭都有了."宝玉道:"你们吃饭去,快吃了来罢."袭人笑道:"有客在这里,我们怎好去的!"莺儿一面理线,一面笑道:"这话又打那里说起,正经快吃了来罢."袭人等听说方去了,只留下两个小丫头听呼唤.这一段文字到是家常闲适。
  宝玉一面看莺儿打络子,一面说闲话,因问他"十几岁了?"莺儿手里打着,一面答话说:"十六岁了."宝玉道:"你本姓什么?"莺儿道:"姓黄."宝玉笑道:"这个名姓倒对了,果然是个黄莺儿."莺儿笑道:"我的名字本来是两个字,叫作金莺.姑娘嫌拗口,就单叫莺儿,如今就叫开了."(真真是宝钗之丫环,本就是金派,所以才是金莺)宝玉道:"宝姐姐也算疼你了.明儿宝姐姐出阁,少不得是你跟去了."莺儿抿嘴一笑.宝玉笑道:"我常常和袭人说,明儿不知那一个有福的消受你们主子奴才两个呢."莺儿笑道:"你还不知道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人都没有的好处呢,模样儿还在次."宝玉见莺儿娇憨婉转,语笑如痴,早不胜其情了,那更提起宝钗来!便问他道:"好处在那里?好姐姐,细细告诉我听."莺儿笑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又告诉他去.(这丫环到是几次在宝玉面前夸赞宝钗,看薛家上下皆看好金玉)"宝玉笑道:"这个自然的."正说着,只听外头说道:"怎么这样静悄悄的!"二人回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宝钗来了.宝玉忙让坐.宝钗坐了(这是宝钗刚吃了饭就过来了,宝钗来怡红院相当的勤快),因问莺儿"打什么呢?"一面问,一面向他手里去瞧,才打了半截.宝钗笑道:"这有什么趣儿,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络上呢."一句话提醒了宝玉,便拍手笑道:"倒是姐姐说得是,我就忘了.只是配个什么颜色才好?"宝钗道:"若用杂色断然使不得,大红又犯了色,黄的又不起眼,黑的又过暗.等我想个法儿:把那金线拿来,配着黑珠儿线,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络子,这才好看."宝钗果然关注那块玉,马上提及玉了。
  宝玉听说,喜之不尽,一叠声便叫袭人来取金线.正值袭人端了两碗菜走进来,告诉宝玉道:"今儿奇怪,才刚太太打发人给我送了两碗菜来.(开始厚待袭人)"宝玉笑道:"必定是今儿菜多,送来给你们大家吃的."袭人道:"不是,指名给我送来的,还不叫我过去磕头.这可是奇了."宝钗笑道:"给你的,你就吃了,这有什么可猜疑的."袭人笑道:"从来没有的事,倒叫我不好意思的."宝钗抿嘴一笑,说道:"这就不好意思了?明儿比这个更叫你不好意思的还有呢(已知王夫人心意)."袭人听了话内有因,素知宝钗不是轻嘴薄舌奚落人的,自己方想起上日王夫人的意思来,便不再提,将菜与宝玉看了,说:"洗了手来拿线."说毕,便一直的出去了.吃过饭,洗了手,进来拿金线与莺儿打络子.此时宝钗早被薛蟠遣人来请出去了.这大公子才得罪了妹妹,所以有心补偿,作哥哥也算细心了。
  
  珍爱红楼---明月前身
  请安奉承,自己倒生了疑惑,不知何意.这日又见人来孝敬他东西,因晚间无人时笑问平儿道:"这几家人不大管我的事,为什么忽然这么和我贴近(凤姐也是明白,知道天下没有白得的东西)?"平儿冷笑道:"奶奶连这个都想不起来了?我猜他们的女儿都必是太太房里的丫头,如今太太房里有四个大的,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分例(这是四大丫环了),下剩的都是一个月几百钱.如今金钏儿死了,必定他们要弄这两银子的巧宗儿呢."金钏跳井了,这是白家悲哀,可是金钏空出了的位置,却是让不少人惦念。大丫环的月钱自然是丰厚了,姑娘才不过一月二两月钱。而且不只是一个月钱的问题,还是丫环中的一个身份问题。
  凤姐听了,笑道:"是了,是了,倒是你提醒了.我看这些人也太不知足,钱也赚够了,苦事情又侵不着,弄个丫头搪塞着身子也就罢了,又还想这个.也罢了,他们几家的钱容易也不能花到我跟前,这是他们自寻的,送什么来,我就收什么,横竖我有主意."凤姐儿安下这个心,所以自管迁延着,等那些人把东西送足了,然后乘空方回王夫人.凤姐也不是好相与的,既明了事情,便不在着急。
  这日午间,薛姨妈母女两个与林黛玉等正在王夫人房里大家吃东西呢,凤姐儿得便回王夫人道:"自从玉钏儿姐姐死了(不提金钏之名,而用玉钏姐姐,这是何种回话方式呢),太太跟前少着一个人.太太或看准了那个丫头好,就吩咐,下月好发放月钱的."王夫人听了,想了一想,道:"依我说,什么是例,必定四个五个的,够使就罢了,竟可以免了罢."凤姐笑道:"论理,太太说的也是.这原是旧例,别人屋里还有两个呢,太太倒不按例了.况且省下一两银子也有限(凤姐是要依规矩行事的,都免了,她还有何权)."王夫人听了,又想一想,道:"也罢,这个分例只管关了来,不用补人,就把这一两银子给他妹妹玉钏儿罢.他姐姐伏侍了我一场,没个好结果,剩下他妹妹跟着我,吃个双分子也不为过逾了(王夫人这人情做的漂亮,可得人心)."凤姐答应着,回头找玉钏儿,笑道:"大喜,大喜."玉钏儿过来磕了头.这里面似有文章,若只是吃了双份月钱,似乎也不用说大喜,而且是凤姐去说。二两月钱也是姨娘的例子,似乎王夫人还有某种暗示。
  王夫人问道:"正要问你,如今赵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凤姐道:"那是定例,每人二两.赵姨娘有环兄弟的二两,共是四两,另外四串钱."王夫人道:"可都按数给他们?"王夫人是一定要树立贤良的大家夫人形象,所以会过问一下姨娘的月钱,自然也是姨娘们有了微词。她要敲打一下凤姐。这能抱怨的自然是赵姨娘,她本不是省事的,而且原就有儿女,自然比别的姨娘气壮。
  凤姐见问的奇怪,忙道:"怎么不按数给!"王夫人道:"前儿我恍惚听见有人抱怨,说短了一吊钱,是什么原故?"凤姐忙笑道:"姨娘们的丫头,月例原是人各一吊.从旧年他们外头商议的,姨娘们每位的丫头分例减半,人各五百钱,每位两个丫头,所以短了一吊钱(这外头的也会欺负人,姨娘就两丫环,还月例减半,能省多少).这也抱怨不着我,我倒乐得给他们呢,他们外头又扣着,难道我添上不成.这个事我不过是接手儿,怎么来,怎么去,由不得我作主.我倒说了两三回,仍旧添上这两分的.他们说只有这个项数,叫我也难再说了.如今我手里每月连日子都不错给他们呢.先时在外头关,那个月不打饥荒,何曾顺顺溜溜的得过一遭儿."王夫人听说,也就罢了,半日又问:"老太太屋里几个一两的?"凤姐道:"八个(是王夫人这两边的两倍).如今只有七个,那一个是袭人."王夫人道:"这就是了.你宝兄弟也并没有一两的丫头,袭人还算是老太太房里的人."凤姐笑道:"袭人原是老太太的人,不过给了宝兄弟使.他这一两银子还在老太太的丫头分例上领.如今说因为袭人是宝玉的人,裁了这一两银子,断然使不得.若说再添一个人给老太太,这个还可以裁他的.若不裁他的,须得环兄弟屋里也添上一个才公道均匀了.就是晴雯麝月等七个大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一吊,佳蕙等八个小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五百(这就十六个丫环了,宝玉这里人真不少),还是老太太的话,别人如何恼得气得呢."薛姨娘笑道:"只听凤丫头的嘴,倒象倒了核桃车子的,只听他的帐也清楚,理也公道."凤姐笑道:"姑妈,难道我说错了不成?"薛姨妈笑道:"说的何尝错,只是你慢些说岂不省力."凤姐才要笑,忙又忍住了,听王夫人示下.王夫人想了半日,向凤姐儿道:"明儿挑一个好丫头送去老太太使,补袭人,把袭人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人.以后凡事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只是袭人的这一分都从我的分例上匀出来,不必动官中的就是了."这等于是公开承认了袭人的身份,虽说没有回贾母,可是王夫人一开口府中人皆明白袭人的地位了。
  凤姐一一的答应了,笑推薛姨妈道:"姑妈听见了,我素日说的话如何?今儿果然应了我的话."袭人人缘极佳,是众人皆看好的。
  薛姨妈道:"早就该如此.模样儿自然不用说的,他的那一种行事大方,说话见人和气里头带着刚硬要强,这个实在难得."王夫人含泪说道:"你们那里知道袭人那孩子的好处?比我的宝玉强十倍!宝玉果然是有造化的,能够得他长长远远的伏侍他一辈子,也就罢了."说袭人那孩子,可知王夫人看的多亲切。
  凤姐道:"既这么样,就开了脸,明放他在屋里岂不好?"王夫人道:"那就不好了,一则都年轻,二则老爷也不许,三则那宝玉见袭人是个丫头,纵有放纵的事,倒能听他的劝,如今作了跟前人,那袭人该劝的也不敢十分劝了.如今且浑着,等再过二三年再说."王夫人打算深远,说是处处为宝玉,也有暗示袭人守本份以观后效的可能。
  说毕半日,凤姐见无话,便转身出来.刚至廊檐上,只见有几个执事的媳妇子正等他回事呢,见他出来,都笑道:"奶奶今儿回什么事,这半天?可是要热着了."凤姐把袖子挽了几挽,笑道:"这里过门风倒凉快,吹一吹再走."又告诉众人道:"你们说我回了半日的话,太太把二百年头里的事都想起来问我,难道我不说罢."又冷笑道:"我从今以后倒要干几样け毒事了.抱怨给太太听,我也不怕.糊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东西,别作娘的春梦!明儿一裹脑子扣的日子还有呢.如今裁了丫头的钱,就抱怨了咱们.也不想一想是奴几,也配使两三个丫头!"一面骂,一面方走了,自去挑人回贾母话去。凤姐的那番话是说给赵姨娘听的,赵姨娘处处生事,还抱怨到凤姐身上,凤姐自然不肯吃这个亏。只是从深处想,王夫人当得众人询问,分明是给凤姐难堪,完全可以私下询问,王夫人总是不忘树立自己的形象,而且借机敲打凤姐。
  贾家太过奢侈,一个怡红院,只丫环就十六人,还不包括那结婆子们,还有照看宝玉的小跟班吧。一个贾宝玉等于是有三四十个人伺候。这些人员的日常开销,恐怕比宝玉本人花费都大。贾府果然安享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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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玉缘是世外仙缘,还泪奇缘是命里注定的,这一点作者开文就有交待了。所以双玉初相见恍若故人逢,读者都明白的,可惜王夫人一直不看好,王夫人有自己的打算,越是重视这个唯一的儿子,越是要决定他的命运。
  宝玉那番你放心的话,加上令晴雯送帕,让黛玉明白了宝玉的心事,黛玉是真的放心了。而府中上下也皆以为双玉必成,这是贾母的安排。贾母当年安排双玉同吃同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份原是别人不可比的。
  王夫人半公开了袭人姨娘的身份,所以大家也会认为袭人必能得偿心愿,留在贾府,这一点最后也是落了空,袭人另嫁,自然是贾府中落后无可奈何的事。
  宝玉一心要同死同归的人,原是黛玉与袭人,二人本是同一天生日,看起来最有缘的人,反而最后都是无缘。
  宝钗与黛玉等回至园中,宝钗因约黛玉往藕香榭去(宝钗对黛玉算是热情了),黛玉回说立刻要洗澡,便各自散了.宝钗独自行来,顺路进了怡红院(一个顺字,令人思索。宝钗往怡红院跑的极勤),意欲寻宝玉谈讲以解午倦.不想一入院来,鸦雀无闻,一并连两只仙鹤在芭蕉下都睡着了.宝钗便顺着游廊来至房中,只见外间床上横三竖四,都是丫头们睡觉.这等情景,宝钗是不该出现在怡红院。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其实都容易落人闲话。
  转过十锦子,来至宝玉的房内.宝玉在床上睡着了,袭人坐在身旁,手里做针线,旁边放着一柄白犀.宝钗走近前来,悄悄的笑道:"你也过于小心了,这个屋里那里还有苍蝇蚊子,还拿蝇帚子赶什么?"袭人不防,猛抬头见宝钗,忙放下针线,起身悄悄笑道:"姑娘来了,我倒也不防,唬了一跳.姑娘不知道,虽然没有苍蝇蚊子,谁知有一种小虫子,从这纱眼里钻进来,人也看不见,只睡着了,咬一口,就象蚂蚁夹的."宝钗道:"怨不得.这屋子后头又近水,又都是香花儿,这屋子里头又香.这种虫子都是花心里长的,闻香就扑."说着,一面又瞧他手里的针线,原来是个白绫红里的兜肚,上面扎着鸳鸯戏莲的花样,红莲绿叶,五色鸳鸯.宝钗道:"嗳哟,好鲜亮活计!这是谁的,也值的费这么大工夫?"袭人向床上努嘴儿.宝钗笑道:"这么大了,还带这个?"袭人笑道:"他原是不带,所以特特的做的好了,叫他看见由不得不带.如今天气热,睡觉都不留神,哄他带上了,便是夜里纵盖不严些儿,也就不怕了.你说这一个就用了工夫,还没看见他身上现带的那一个呢."宝钗笑道:"也亏你奈烦."袭人道:"今儿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的怪酸的."又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来."说着便走了.宝钗只顾看着活计,便不留心,一蹲身,刚刚的也坐在袭人方才坐的所在,因又见那活计实在可爱,不由的拿起针来,替他代刺.宝钗袭人的关系极是和睦,这样的场景,二人极是自然。虽说因宝玉被打一事,袭人冒失说出了薛大公子,这本不合袭人身份,有得罪人的可能。但是因为宝玉,所以宝钗也不生气。其实在于袭人的相处之中,众人会因了宝玉而宽容袭人。这也是袭人跟对了主子。
  不想林黛玉因遇见史湘云约他来与袭人道喜(袭人身份已明,主子们是都认可了,湘云与袭人交情极深,又是爽利人,所以特来贺喜,看来人们都是认可袭人的追求的),二人来至院中,见静悄悄的,湘云便转身先到厢房里去找袭人.林黛玉却来至窗外,隔着纱窗往里一看,只见宝玉穿着银红纱衫子,随便睡着在床上,宝钗坐在身旁做针线,旁边放着蝇帚子,林黛玉见了这个景儿,连忙把身子一藏,手握着嘴不敢笑出来,招手儿叫湘云.湘云一见他这般景况,只当有什么新闻,忙也来一看,也要笑时,忽然想起宝钗素日待他厚道,便忙掩住口.知道林黛玉不让人,怕他言语之中取笑,便忙拉过他来道:"走罢.我想起袭人来,他说午间要到池子里去洗衣裳,想必去了,咱们那里找他去."林黛玉心下明白,冷笑了两声,只得随他走了.若说湘云天真,她也有世情的一面,能给四大丫环送礼物,这时候能感宝钗素日维护之心,而不给宝钗难堪。这也是小姑娘聪明厚道的一面,黛玉是因金玉之事,因而对宝钗有些微妙的不悦。但也是厚道人。
  这里宝钗只刚做了两三个花瓣,忽见宝玉在梦中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薛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忽见袭人走过来,笑道:"还没有醒呢."宝钗摇头.袭人又笑道:"我才碰见林姑娘史大姑娘,他们可曾进来?"宝钗道:"没见他们进来."因向袭人笑道:"他们没告诉你什么话?"袭人笑道:"左不过是他们那些玩话,有什么正经说的."宝钗笑道:"他们说的可不是玩话,我正要告诉你呢,你又忙忙的出去了."这一次是宝玉的另一种表态吧,他对黛玉直言令其放心,而于梦中让宝钗清醒,他是无金玉之意的。宝钗这一次应该能明白双玉之情宝玉之心吧,宝玉是个有思想有想法的人,他有心有情,只是心与情皆为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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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玉的背景是最简单清雅的,给了她个尊贵的出身---书香门第,给了她个最简单的家庭,无父母兄弟姐妹,给了她最简单的亲戚网---一个贾府。从书里看,薛家还有宝琴薛蝌的出场,李纨家还有李婶母女,邢夫人都安排了个侄女邢岫烟,只黛玉是来去一人。也许如此安排,就是为了她了无牵挂的与宝玉相逢,结一场知己之缘,让她的世界只余一份深情。让她孤单的看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让她的世界里只余一个宝玉真心以待。
  别的女孩子的世界都是复杂而无奈的,宝钗受薛蟠之累,探春为赵姨娘与贾环劳心,迎春被贾赦所误,惜春被宁府拖累。就是阳光心态的贾宝玉,也是一大堆的麻烦人与事,庶母与庶弟的暗算,生父的望子成龙,嫡母的过份呵护,都成了他身上的一张网。
  贾宝玉的养伤时光是非常优雅轻松的,众人的呵护,让他受益多多,尤其是与黛玉的心心相知,让他还是欢喜的。
  一日,宝玉因各处游的烦腻,便想起<<牡丹亭>>曲来,自己看了两遍,犹不惬怀,因闻得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中有小旦龄官最是唱的好,因着意出角门来找时,只见宝官玉官都在院内,见宝玉来了,都笑嘻嘻的让坐(宝玉还是讨人喜欢的).宝玉因问"龄官独在那里?"众人都告诉他说:"在他房里呢."宝玉忙至他房内,只见龄官独自倒在枕上,见他进来,文风不动.宝玉素习与别的女孩子顽惯了的,只当龄官也同别人一样,因进前来身旁坐下,又陪笑央他起来唱"袅晴丝"一套.不想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身起来躲避(与众不同),正色说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宝玉见他坐正了,再一细看,原来就是那日蔷薇花下划"蔷"字那一个.又见如此景况,从来未经过这番被人弃厌,自己便讪讪的红了脸,只得出来了.宝官等不解何故,因问其所以.宝玉便说了,遂出来.宝官便说道:"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叫他唱,是必唱的."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因问:"蔷哥儿那去了?"宝官道:"才出去了,一定还是龄官要什么,他去变弄去了."写出划蔷之意。
  宝玉听了,以为奇特,少站片时,果见贾蔷从外头来了,手里又提着个雀儿笼子,上面扎着个小戏台,并一个雀儿,兴兴头头的往里走着找龄官.见了宝玉,只得站住.宝玉问他:"是个什么雀儿,会衔旗串戏台?"贾蔷笑道:"是个玉顶金豆."宝玉道:"多少钱买的?"贾蔷道:"一两八钱银子."一面说,一面让宝玉坐,自己往龄官房里来.宝玉此刻把听曲子的心都没了,且要看他和龄官是怎样.只见贾蔷进去笑道:"你起来,瞧这个顽意儿."龄官起身问是什么,贾蔷道:"买了雀儿你顽,省得天天闷闷的无个开心.我先顽个你看."说着,便拿些谷子哄的那个雀儿在戏台上乱串,衔鬼脸旗帜.众女孩子都笑道"有趣",独龄官冷笑了两声,赌气仍睡去了.贾蔷还只管陪笑,问他好不好.龄官道:"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了他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贾蔷听了,不觉慌起来,连忙赌身立誓.又道:"今儿我那里的香脂油蒙了心!费一二两银子买他来,原说解闷,就没有想到这上头.罢,罢,放了生,免免你的灾病."说着,果然将雀儿放了,一顿把将笼子拆了.龄官还说:"那雀儿虽不如人,他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你拿了他来弄这个劳什子也忍得!今儿我咳嗽出两口血来,太太叫大夫来瞧,不说替我细问问,你且弄这个来取笑.偏生我这没人管没人理的,又偏病."说着又哭起来.贾蔷忙道:"昨儿晚上我问了大夫,他说不相干.他说吃两剂药,后儿再瞧.谁知今儿又吐了.这会子请他去."说着,便要请去.龄官又叫"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子去请了来我也不瞧."贾蔷听如此说,只得又站住.宝玉见了这般景况,不觉痴了,这才领会了划"蔷"深意.自己站不住,也抽身走了.贾蔷一心都在龄官身上,也不顾送,倒是别的女孩子送了出来.这一段文字好似另一场双玉场景。龄官是最似黛玉的,她的容貌个性都有着黛玉的影子,就是划蔷的那份痴意,也是黛玉的另一个版本。当初凤姐就说她似黛玉,还引得双玉纷争,黛玉恼别人拿她比戏子,其实人家是拿戏子比她,是抬举了龄官。只是黛玉敏感,本就寄人篱下,所以多了心。处处感觉便觉人小瞧了她,其实以黛玉的出身,原比贾府尊贵。书香世家原是最尊贵的,比之贾府有根基多了。若非如此,盛时的贾府怎会把金尊玉贵的贾敏嫁了林家。
  那宝玉一心裁夺盘算,痴痴的回至怡红院中,正值林黛玉和袭人坐着说话儿呢.(找不到宝玉,就和袭人聊吧,这是袭人沾了宝玉的光,而且袭人聊天还是称职的)宝玉一进来,就和袭人长叹,说道:"我昨晚上的话竟说错了,怪道老爷说我是`管窥蠡测'.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他如此痴迷于眼泪,难怪黛玉要还泪了)袭人昨夜不过是些顽话,已经忘了,不想宝玉今又提起来,便笑道:"你可真真有些疯了."宝玉默默不对,自此深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伤"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此皆宝玉心中所怀,也不可十分妄拟.他感悟的时候此时是袭人黛玉在身边,只是此二人皆非伴他至最后的人。
  且说林黛玉当下见了宝玉如此形象,便知是又从那里着了魔来,也不便多问,因向他说道:"我才在舅母跟前听的明儿是薛姨妈的生日,叫我顺便来问你出去不出去.你打发人前头说一声去."宝玉道:"上回连大老爷的生日我也没去,这会子我又去,倘或碰见了人呢?我一概都不去.这么怪热的,又穿衣裳,我不去姨妈也未必恼(这就是他对薛家的态度,大公子的生日他不去,如今因了热,就推不去)."袭人忙道:"这是什么话?他比不得大老爷.这里又住的近,又是亲戚,你不去岂不叫他思量(袭人是替薛家考量的).你怕热,只清早起到那里磕个头,吃钟茶再来,岂不好看(也是正礼,那薛家本是亲戚,而且看母亲的面子,也要去呀)."宝玉未说话,黛玉便先笑道:"你看着人家赶蚊子分上,也该去走走."宝玉不解,忙问:"怎么赶蚊子?"袭人便将昨日睡觉无人作伴,宝姑娘坐了一坐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听了,忙说:"不该.我怎么睡着了,亵渎了他."一面又说:"明日必去.(是为宝姐姐)"正说着,忽见史湘云穿的齐齐整整的走来辞说家里打发人来接他.宝玉林黛玉听说,忙站起来让坐.史湘云也不坐,宝林两个只得送他至前面.那史湘云只是眼泪汪汪的,见有他家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曲.湘云如此不愿意回史府,可知史府管束极严,有规矩没情份,而且事事从简,她这大小姐的日子比晴雯这等丫环还忙碌,自然不合湘云之意。
  少时薛宝钗赶来,愈觉缱绻难舍.还是宝钗心内明白,他家人若回去告诉了他婶娘,待他家去又恐受气,因此倒催他走了.众人送至二门前,宝玉还要往外送,倒是湘云拦住了.一时,回身又叫宝玉到跟前,悄悄的嘱道:"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打发人接我去."宝玉连连答应了.眼看着他上车去了,大家方才进来.看湘云比黛玉还觉可怜,幸而湘云是大心量的,凡事不计较,若是多愁善感些,日子岂非更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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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悟这一节对宝玉的影响是最重大的。之前的贾宝玉总想着得众人的眼泪,是贪心还是天真,还是因了他少年得意的优雅生活。贾府给了他太多的资本,当然贾母是最重要的人物,因了贾母的偏心和疼爱,他才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贾政的教训来的快去的也快,反而让他得了更多的呵护与照看。在他的世界里,他是招人疼爱招人呵护的,让他错觉了世界以他为中心,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日子里他忽略了太多的东西。
  他心中最重要的女子是黛玉,这一点他自知,他明白黛玉是他的知音,别人的美好他欣赏而眷恋,但却深知,唯黛玉才是他的知心人。所以才会说出你放心。可是转过身来,还是会想着得世人的眼泪,而黛玉就没有这样的想法。
  只有见了龄官,那个有着黛玉一样的美丽容貌,和黛玉一样清高深情孤烈的女孩子,想起了画蔷的痴迷,他才明白,各人得各人的眼泪,那一刻的震撼,令他清醒而茫然,而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他有他的缘,别人也有别人的蔷薇花。
  这样的影响对宝玉的情感史来说,是有意义的一页。
  他对了黛玉袭人感叹,原以为眼前这二人应能同死同归,却不想他年后,才明白,这二人竟也不是他的缘。
  薛姨妈生日,宝玉的直觉反应也是不去,看起来他对薛家的态度真的只是敷衍。大公子生日他不去,宝钗已经恼了,这一次忙让袭人以礼仪给劝住了,黛玉说出宝钗赶蚊子那一节,宝玉有些叹息唐突美人。
  探春起意办海棠诗社,贾芸亲送海棠花,都是风雅人物,只是探春优雅,而贾芸务实,都是聪明人。
  众人见他进来,都笑说:"又来了一个."探春笑道:"我不算俗,偶然起个念头,写了几个帖儿试一试,谁知一招皆到."宝玉笑道:"可惜迟了,早该起个社的."黛玉道:"你们只管起社,可别算上我,我是不敢的."迎春笑道:"你不敢谁还敢呢."宝玉道:"这是一件正经大事,大家鼓舞起来,不要你谦我让的.各有主意自管说出来大家平章.宝姐姐也出个主意,林妹妹也说个话儿."宝钗道:"你忙什么,人还不全呢(原来要等李纨一句话,姑娘原是交给她学规矩的)."一语未了,李纨也来了,进门笑道:"雅的紧!要起诗社,我自荐我掌坛.前儿春天我原有这个意思的.我想了一想,我又不会作诗,瞎乱些什么,因而也忘了,就没有说得.既是三妹妹高兴,我就帮你作兴起来."她原是有兴头的,只是原于身份不好提出,如今探春提出来,正合此意。可知李在家中时,也是活泼个性。生生是让如今的身份给磨了性子。得李纨支持,才是诗社能起的一个原因。
  黛玉道:"既然定要起诗社,咱们都是诗翁了,先把这些姐妹叔嫂的字样改了才不俗."李纨道:"极是,何不大家起个别号,彼此称呼则雅.我是定了`稻香老农',再无人占的."探春笑道:"我就是`秋爽居士'罢."宝玉道:"居士,主人到底不恰,且又瘰赘.这里梧桐芭蕉尽有,或指梧桐芭蕉起个倒好."探春笑道:"有了,我最喜芭蕉,就称`蕉下客'罢."众人都道别致有趣.黛玉笑道:"你们快牵了他去,炖了脯子吃酒."众人不解.黛玉笑道:"古人曾云`蕉叶覆鹿'.他自称`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了?快做了鹿脯来."众人听了都笑起来(黛玉何等机敏活泼).探春因笑道:你别忙中使巧话来骂人,我已替你想了个极当的美号了."又向众人道:"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潇湘馆,他又爱哭,将来他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他作`潇湘妃子'就完了."大家听说,都拍手叫妙.林黛玉低了头方不言语(触动心事).李纨笑道:"我替薛大妹妹也早已想了个好的,也只三个字."惜春迎春都问是什么.李纨道:"我是封他`蘅芜君'了,不知你们如何."探春笑道:"这个封号极好."宝玉道:"我呢?你们也替我想一个."宝钗笑道:"你的号早有了,`无事忙'三字恰当的很."李纨道:"你还是你的旧号`绛洞花主'就好."宝玉笑道:"小时候干的营生,还提他作什么."探春道:"你的号多的很,又起什么.我们爱叫你什么,你就答应着就是了."宝钗道:"还得我送你个号罢.有最俗的一个号,却于你最当.天下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有,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贵闲人'也罢了."宝玉笑道:"当不起,当不起,倒是随你们混叫去罢."李纨道:"二姑娘四姑娘起个什么号?"迎春道:"我们又不大会诗,白起个号作什么?"探春道:"虽如此,也起个才是."宝钗道:"他住的是紫菱洲,就叫他`菱洲',四丫头在藕香榭,就叫他`藕榭'就完了."可怜迎春惜春,起个号也如此被人敷衍。迎春是如此惯了,因了她的沉默与不争,她被人忽略从大观园就已经开始了。
  李纨道:"就是这样好.但序齿我大,你们都要依我的主意,管情说了大家合意.我们七个人起社,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会作诗,须得让出我们三个人去.我们三个各分一件事."探春笑道:"已有了号,还只管这样称呼,不如不有了.以后错了,也要立个罚约才好."李纨道:"立定了社,再定罚约.我那里地方大,竟在我那里作社.我虽不能作诗,这些诗人竟不厌俗客,我作个东道主人,我自然也清雅起来了.若是要推我作社长,我一个社长自然不够,必要再请两位副社长,就请菱洲藕榭二位学究来,一位出题限韵,一位誊录监场.亦不可拘定了我们三个人不作,若遇见容易些的题目韵脚,我们也随便作一首.你们四个却是要限定的.若如此便起,若不依我,我也不敢附骥了."迎春惜春本性懒于诗词,又有薛林在前,听了这话便深合己意,二人皆说:"极是".探春等也知此意,见他二人悦服,也不好强,只得依了.因笑道:"这话也罢了,只是自想好笑,好好的我起了个主意,反叫你们三个来管起我来了."才是李纨高明,如此一来,诗社的活动皆在她的眼皮之下了,既能热闹,又能了解情况,就是长辈问起来也有话回,而且给了迎春和惜春面子。算是面面周全。
  宝玉道:"既这样,咱们就往稻香村去."李纨道:"都是你忙,今日不过商议了,等我再请."宝钗道:"也要议定几日一会才好."探春道:"若只管会的多,又没趣了.一月之中,只可两三次才好."宝钗点头道:"一月只要两次就够了."拟定日期,风雨无阻.除这两日外,倘有高兴的,他情愿加一社的,或情愿到他那里去,或附就了来,亦可使得,岂不活泼有趣."众人都道:"这个主意更好."这样的活动才合大观园的风华。由探春提出,可知其心志,有李纨成全可知其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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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大观园自然要有诗社,只是这个诗社有谁兴起,却只得探春了。
  若论诗才当推钗黛,但此二人是客人,自然不会提出。不管是宝钗还是黛玉,其实都有恪守礼仪的一面,都有因是客人而叹息的一面。余下的几位,李纨的身份不会多事,三春中,迎春惜春皆不是热衷于群体活动的人,只留了一个探春,聪明敏捷而又趣味高雅,而且非常喜欢热闹。所以海棠花必是探春所议。
  这个提议得众人赞。首选宝玉是最喜热闹了,钗黛本长于此才,自然不会反对,最令人意外的是一向清淡的李纨大于支持。这从另一面展示了李的性格,她不是众人所见的万事无心,她是有心的,只是要择一有利时机,而且她也说了,她本有提议之心,只是因了身份不得不沉默。如今探春所说,她正乐得成全。
  诗展示人的性格,宝钗是珍重芳姿昼掩门,一个珍重,一个昼掩门,自喻宝钗身份,她要的是珍重二字。黛玉是半卷湘帘半掩门,一个半字,红尘清雅皆见灵气,因了一个半字,自然矛重重。
  李纨道:"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探春道:"这评的有理,潇湘妃子当居第二."李纨道:"怡红公子是压尾,你服不服?"宝玉道:"我的那首原不好了,这评的最公."又笑道:"只是蘅潇二首还要斟酌."他是真护黛玉,原也是护自己的心,他与黛玉原是知音,黛玉所作之诗,原是宝玉心上之作。
  李纨道:"原是依我评论,不与你们相干,再有多说者必罚."宝玉听说,只得罢了.好气势。
  李纨道:"从此后我定于每月初二十六这两日开社,出题限韵都要依我.这其间你们有高兴的,你们只管另择日子补开,那怕一个月每天都开社,我只不管.只是到了初二,十六这两日,是必往我那里去."宝玉道:"到底要起个社名才是."探春道:"俗了又不好,特新了,刁钻古怪也不好.可巧才是海棠诗开端,就叫个海棠社罢.虽然俗些,因真有此事,也就不碍了."看李纨之语很是清简爽利,本也是爽快之人。
  袭人因见宝玉看了字贴儿便慌慌张张的同翠墨去了,也不知是何事.后来又见后门上婆子送了两盆海棠花来.袭人问是那里来的,婆子便将宝玉前一番缘故说了.袭人听说便命他们摆好,让他们在下房里坐了,自己走到自己房内秤了六钱银子封好,又拿了三百钱走来,都递与那两个婆子道:"这银子赏那抬花来的小子们,这钱你们打酒吃罢."那婆子们站起来,眉开眼笑,千恩万谢的不肯受,见袭人执意不收,方领了.(袭人深知人情世故,待人和气,难怪人缘极好)袭人又道:"后门上外头可有该班的小子们?"婆子忙应道:"天天有四个,原预备里面差使的.姑娘有什么差使,我们吩咐去."袭人笑道:"有什么差使?今儿宝二爷要打发人到小侯爷家与史大姑娘送东西去,可巧你们来了,顺便出去叫后门小子们雇辆车来.回来你们就往这里拿钱,不用叫他们又往前头混碰去."婆子答应着去了.宝玉还算惦记湘云,有点怀疑是袭人提议,袭人与湘云原有交情,湘云对人热情,袭人与她相处极好。
  袭人回至房中,拿碟子盛东西与史湘云送去,却见子上碟槽空着.因回头见晴雯,秋纹,麝月等都在一处做针黹,袭人问道:"这一个缠丝白玛瑙碟子那去了?"众人见问,都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不起来.半日,晴雯笑道:"给三姑娘送荔枝去的,还没送来呢."袭人道:"家常送东西的家伙也多,巴巴的拿这个去."晴雯道:"我何尝不也这样说.他说这个碟子配上鲜荔枝才好看.我送去,三姑娘见了也说好看,叫连碟子放着,就没带来.你再瞧,那子尽上头的一对联珠瓶还没收来呢."秋纹笑道:"提起瓶来,我又想起笑话.我们宝二爷说声孝心一动,也孝敬到二十分.因那日见园里桂花,折了两枝,原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来说,这是自己园里的才开的新鲜花,不敢自己先顽,巴巴的把那一对瓶拿下来,亲自灌水插好了,叫个人拿着,亲自送一瓶进老太太,又进一瓶与太太.谁知他孝心一动,连跟的人都得了福了.可巧那日是我拿去的.老太太见了这样,喜的无可无不可,见人就说:`到底是宝玉孝顺我,连一枝花儿也想的到.别人还只抱怨我疼他.'你们知道,老太太素日不大同我说话的,有些不入他老人家的眼的.那日竟叫人拿几百钱给我,说我可怜见的,生的单柔.这可是再想不到的福气.几百钱是小事,难得这个脸面.及至到了太太那里,太太正和二奶奶,赵姨奶奶,周姨奶奶好些人翻箱子,找太太当日年轻的颜色衣裳,不知给那一个.一见了,连衣裳也不找了,且看花儿.又有二奶奶在旁边凑趣儿,夸宝玉又是怎么孝敬,又是怎样知好歹,有的没的说了两车话.当着众人,太太自为又增了光,堵了众人的嘴.太太越发喜欢了,现成的衣裳就赏了我两件.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横竖也得,却不象这个彩头."凤姐还是非常照看宝玉的。
  晴雯笑道:"呸!没见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给了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秋纹道:"凭他给谁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给别人剩下的给我,也罢了.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下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软气."晴雯还是针对袭人之语,也不知袭人如何得罪了她,原是她自觉比袭人漂亮,心比天高,总感觉应在袭人之前,所以才会如此气愤。只是晴雯缺少清醒的判断,一个人有机会出头,原因绝非一个资质,若论资质,她是强于袭人,只是人脉差的太多,而且从名声的树立上也全不介意。
  秋纹忙问:"给这屋里谁的?我因为前儿病了几天,家去了,不知是给谁的.好姐姐,你告诉我知道知道."晴雯道:"我告诉了你,难道你这会退还太太去不成?"秋纹笑道:"胡说,我白听了喜欢喜欢.那怕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领太太的恩典,也不犯管别的事."众人听了都笑道:"骂的巧,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袭人笑道:"你们这起烂了嘴的!得了空就拿我取笑打牙儿.一个个不知怎么死呢."袭人也真平和,这样还能笑的出来,也幸而她从容平和,才会让气氛如此轻松明快。总感觉袭人不介意她们的话,是因为她有自信,她认为在怡红院,她就是大姐。因了自信,所以从容。
  秋纹笑道:"原来姐姐得了,我实在不知道.我陪个不是罢."袭人笑道:"少轻狂罢.你们谁取了碟子来是正经."麝月道:"那瓶得空儿也该收来了.老太太屋里还罢了,太太屋里人多手杂.别人还可以,赵姨奶奶一伙的人见是这屋里的东西,又该使黑心弄坏了才罢.太太也不大管这些,不如早些收来正经."赵姨娘对宝玉的针对性如此之明,表面文章都不做,连丫环们都如此公开评论。王夫人如何全不介意,也是一怪。
  晴雯听说,便掷下针黹道:"这话倒是,等我取去."秋纹道:"还是我取去罢,你取你的碟子去."晴雯笑道:"我偏取一遭儿去.是巧宗儿你们都得了,难道不许我得一遭儿?"麝月笑道:"通共秋丫头得了一遭儿衣裳,那里今儿又巧,你也遇见找衣裳不成."晴雯冷笑道:"虽然碰不见衣裳,或者太太看见我勤谨,一个月也把太太的公费里分出二两银子来给我,也定不得."说着,又笑道:"你们别和我装神弄鬼的,什么事我不知道."一面说,一面往外跑了.秋纹也同他出来,自去探春那里取了碟子来.这样的晴雯,也真是只逞一时之快嘴,究竟还是孩子气,难怪王夫人眼中袭人沉重知大礼,沉重二字,袭人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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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袭人给湘云送礼一节可知袭人与湘云关系还是极厚的。
  从装荔枝的盘子点出赵姨娘见不得怡红院的东西,就是在太太房里看见了也要给弄坏,已经引起了怡红院的高度注意,可知赵姨娘已经破坏不是一次两次了。赵姨娘如此直白的表现方式,连丫环们都怕了,如何太太王夫人却一直不闻不问呢。总感觉王夫人是非常厌恶赵姨娘的,但以其身份要教训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全书中除了贾环烫伤宝玉那一次,王夫人数落了赵几句,平素全无半点为难之处。是王夫人全不在意赵姨娘,还是对赵姨娘有所顾忌。王夫人还特特的因为赵姨娘抱怨丫环的月钱,而询问过凤姐,看来王夫人对姨娘的抱怨还是放在心上的。是为了贤名,还是真的不想招惹赵姨娘。
  贾政这边嫡庶矛盾的隐患始终存在,这也是日后贾家危机的原因之一吧。若说嫡庶之争,也只存于这里吧。贾赦那边,成年的只一个贾琏,所以不存在这个问题。宝玉与贾环年纪相近,最容易产生矛盾。
  袭人打点齐备东西,叫过本处的一个老宋妈妈来,向他说道:"你先好生梳洗了,换了出门的衣裳来,如今打发你与史姑娘送东西去."那宋嬷嬷道:"姑娘只管交给我,有话说与我,我收拾了就好一顺去的."(宋妈妈是个爽利人,头脑清醒说话明白)袭人听说,便端过两个小掐丝盒子来.先揭开一个,里面装的是红菱和鸡头两样鲜果,又那一个,是一碟子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又说道:"这都是今年咱们这里园里新结的果子,宝二爷送来与姑娘尝尝.再前日姑娘说这玛瑙碟子好,姑娘就留下顽罢.这绢包儿里头是姑娘上日叫我作的活计,姑娘别嫌粗糙,能着用罢.替我们请安,替二爷问好就是了."(袭人送的礼物实用而细致,那个盘子,本是舍不得放在探春那里,却很大方的给了湘云)宋嬷嬷道:"宝二爷不知还有什么说的,姑娘再问问去,回来又别说忘了."袭人因问秋纹:"方才可见在三姑娘那里?"秋纹道:"他们都在那里商议起什么诗社呢,又都作诗.想来没话,你只去罢."宋嬷嬷听了,便拿了东西出去,另外穿戴了.袭人又嘱咐他:"从后门出去,有小子和车等着呢."宋妈去后,不在话下.
  宝玉回来,先忙着看了一回海棠,至房内告诉袭人起诗社的事.袭人也把打发宋妈妈与史湘云送东西去的话告诉了宝玉.宝玉听了,拍手道:"偏忘了他.我自觉心里有件事,只是想不起来,亏你提起来,正要请他去.这诗社里若少了他还有什么意思(热闹的地方是少不得湘云,她是锦上添花的人)."袭人劝道:"什么要紧,不过玩意儿.他比不得你们自在,家里又作不得主儿.告诉他,他要来又由不得他,不来,他又牵肠挂肚的,没的叫他不受用(袭人眼中的玩意,却是湘云心中的至爱)."宝玉道:"不妨事,我回老太太打发人接他去."正说着,宋妈妈已经回来,回复道生受,与袭人道乏,又说:"问二爷作什么呢,我说和姑娘们起什么诗社作诗呢.史姑娘说,他们作诗也不告诉他去,急的了不的(果然是湘云的风格)."宝玉听了立身便往贾母处来,立逼着叫人接去.贾母因说:"今儿天晚了,明日一早再去."宝玉只得罢了,回来闷闷的.
  次日一早,便又往贾母处来催逼人接去.直到午后,史湘云才来,宝玉方放了心,见面时就把始末原由告诉他,又要与他诗看.李纨等因说道:"且别给他诗看,先说与他韵.他后来,先罚他和了诗:若好,便请入社,若不好,还要罚他一个东道再说."史湘云道:"你们忘了请我,我还要罚你们呢.就拿韵来,我虽不能,只得勉强出丑.容我入社,扫地焚香我也情愿."众人见他这般有趣,越发喜欢,都埋怨昨日怎么忘了他,遂忙告诉他韵.史湘云一心兴头,等不得推敲删改,一面只管和人说着话,心内早已和成,即用随便的纸笔录出,先笑说道:"我却依韵和了两首,好歹我却不知,不过应命而已."说着递与众人.众人道:"我们四首也算想绝了,再一首也不能了.你倒弄了两首,那里有许多话说,必要重了我们."一面说,一面看时,只见那两首诗写道:
  其一
  神仙昨日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
  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亦离魂.
  秋阴捧出何方雪,雨渍添来隔宿痕.
  却喜诗人吟不倦,岂令寂寞度朝昏.
  其二
  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
  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
  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
  幽情欲向嫦娥诉,无奈虚廊夜色昏.众人看一句,惊讶一句,看到了,赞到了,都说:"这个不枉作了海棠诗,真该要起海棠社了(别人一首,她二首,这海棠诗社原是湘云的,所以有说湘云是海棠花)."史湘云道:"明日先罚我个东道,就让我先邀一社可使得?"众人道:"这更妙了."因又将昨日的与他评论了一回.
  至晚,宝钗将湘云邀往蘅芜苑安歇去(她是特意请湘云的,是为她谋划).湘云灯下计议如何设东拟题.宝钗听他说了半日,皆不妥当,因向他说道:"既开社,便要作东.虽然是顽意儿,也要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后方大家有趣.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一个月通共那几串钱,你还不够盘缠呢.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道也是不够.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还是往这里要呢?"一席话提醒了湘云(宝钗久经世事,这请客之事,自然明白其中原因),倒踌蹰起来.宝钗道:"这个我已经有个主意.我们当铺里有个伙计,他家田上出的很好的肥螃蟹,前儿送了几斤来.现在这里的人,从老太太起连上园里的人,有多一半都是爱吃螃蟹的.前日姨娘还说要请老太太在园里赏桂花吃螃蟹,因为有事还没有请呢.你如今且把诗社别提起,只管普通一请.等他们散了,咱们有多少诗作不得的.我和我哥哥说,要几篓极肥极大的螃蟹来,再往铺子里取上几坛好酒,再备上四五桌果碟,岂不又省事又大家热闹了."湘云听了,心中自是感服,极赞他想的周到.宝钗又笑道:"我是一片真心为你的话.你千万别多心,想着我小看了你,咱们两个就白好了.你若不多心,我就好叫他们办去的(明白人,把话讲在前面,免得花钱费心,还让人埋怨)."湘云忙笑道:"好姐姐,你这样说,倒多心待我了.凭他怎么糊涂,连个好歹也不知,还成个人了?我若不把姐姐当作亲姐姐一样看,上回那些家常话烦难事也不肯尽情告诉你了."宝钗听说,便叫一个婆子来:"出去和大爷说,依前日的大螃蟹要几篓来,明日饭后请老太太姨娘赏桂花.你说大爷好歹别忘了,我今儿已请下人了."那婆子出去说明,回来无话.宝钗在薛家是极有地位的,母亲和哥哥都极看重她,所以宝钗才能说话如此气势。这也是有家的好处。不管如何,人家宝钗是有家依靠的。若说起来三个客人,她就比湘云和黛玉幸福多了。黛玉本不缺钱,只是书里淡化了钱与黛玉的关联,以林家的家业,黛玉自然不会差钱。湘云是万事做不得主,一切要依靠史家,偏生史家经济不宽裕,事事省事,所以这个没娘的孩子也就惨了,其实湘云也是该有钱的,她母亲出身自然不低,按规矩她母亲带进史府的嫁妆应该是归湘云的,只是肯定不在她手中,应该由她婶娘控制。而黛玉在贾府,还有贾母的贴补,所以经济上还是比湘云宽松。宝钗心细能察觉湘云候门小姐背后的经济不自主,处处体贴照看,也算是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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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观园办诗社热热闹闹,大家又是议规程又是起名号的,独忘记了湘云,这个最爱热闹的小姑娘。湘云算是后来加入的,忙忙的做诗,又兴致所至的说自己要请客,她是真心实意,却忽略了请客所需要的经济实力。
  宝钗是经历过世情的,又深知湘云的个性,必是一时答应,而未作细致规划,所以特请湘云去自己那里商议,一商议才知湘云果然并不曾打算清楚,最后还是宝钗提了个赏桂花吃螃蟹的主意,而且为了顾全湘云的面子,才会说是伙计所送,这一宴花费不少,后文别人细算了一下二十几两银子,是姑娘们一年的月钱了。宝钗在钱财上是大方的,在不伤害自己利益的前提下也肯细致顾人,也算厚道了。
  宝钗湘云二人计议已妥,一宿无话.湘云次日便请贾母等赏桂花.贾母等都说道:"是他有兴头,须要扰他这雅兴."至午,果然贾母带了王夫人凤姐兼请薛姨妈等进园来.却无邢夫人,若得贾母邀请邢夫人自然是必来的,可知是贾母不曾请她。贾母对邢夫人始终淡淡的,对王夫人是给足了面子,而薛姨妈是亲戚,自然会极尽主人之仪。
  贾母因问"那一处好?"王夫人道:"凭老太太爱在那一处,就在那一处."凤姐道:"藕香榭已经摆下了,那山坡下两棵桂花开的又好,河里的水又碧清,坐在河当中亭子上岂不敞亮,看着水眼也清亮.(看王夫人和凤姐回答贾母的问题,可知王夫人只是尽礼,而凤姐却是周全奉承)"贾母听了,说:"这话很是."说着,就引了众人往藕香榭来.原来这藕香榭盖在池中,四面有窗,左右有曲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岸,后面又有曲折竹桥暗接.众人上了竹桥,凤姐忙上来搀着贾母,口里说:"老祖宗只管迈大步走,不相干的,这竹子桥规矩是咯吱咯喳的."一个忙上来,可知凤姐小心周到。
  一时进入榭中,只见栏杆外另放着两张竹案,一个上面设着杯箸酒具,一个上头设着茶筅茶盂各色茶具.那边有两三个丫头煽风炉煮茶,这一边另外几个丫头也煽风炉烫酒呢.贾母喜的忙问:"这茶想的到,且是地方,东西都干净."湘云笑道:"这是宝姐姐帮着我预备的."贾母道:"我说这个孩子细致,凡事想的妥当."(宝钗行事无人可挑剔,而且是有品位有格调的)一面说,一面又看见柱上挂的黑漆嵌蚌的对子,命人念.湘云念道:
  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写竹桥.贾母听了,又抬头看匾,因回头向薛姨妈道:"我先小时,家里也有这么一个亭子,叫做什么`枕霞阁'.我那时也只象他们这么大年纪,同姊妹们天天顽去.那日谁知我失了脚掉下去,几乎没淹死,好容易救了上来,到底被那木钉把头碰破了.如今这鬓角上那指头顶大一块窝儿就是那残破了.众人都怕经了水,又怕冒了风,都说活不得了,谁知竟好了."风姐不等人说,先笑道:"那时要活不得,如今这大福可叫谁享呢!可知老祖宗从小儿的福寿就不小,神差鬼使碰出那个窝儿来,好盛福寿的.寿星老儿头上原是一个窝儿,因为万福万寿盛满了,所以倒凸高出些来了."未及说完,贾母与众人都笑软了.贾母笑道:"这猴儿惯的了不得了,只管拿我取笑起来,恨的我撕你那油嘴."凤姐笑道:"回来吃螃蟹,恐积了冷在心里,讨老祖宗笑一笑开开心,一高兴多吃两个就无妨了."贾母笑道:"明儿叫你日夜跟着我,我倒常笑笑觉的开心,不许回家去."王夫人笑道:"老太太因为喜欢他,才惯的他这样,还这样说,他明儿越发无礼了."贾母笑道:"我喜欢他这样,况且他又不是那不知高低的孩子.家常没人,娘儿们原该这样.横竖礼体不错就罢,没的倒叫他从神儿似的作什么."家常对话自是亲切,也带出贾母一段往事,少年的她有着湘云的爽利,探春的机敏。
  说着,一齐进入亭子,献过茶,凤姐忙着搭桌子,要杯箸.上面一桌,贾母,薛姨妈,宝钗,黛玉,宝玉,东边一桌,史湘云,王夫人,迎,探,惜,西边靠门一桌,李纨和凤姐的,虚设坐位,二人皆不敢坐,只在贾母王夫人两桌上伺候.凤姐吩咐:"螃蟹不可多拿来,仍旧放在蒸笼里,拿十个来,吃了再拿."一面又要水洗了手,站在贾母跟前剥蟹肉,头次让薛姨妈.薛姨妈道:"我自己掰着吃香甜,不用人让."凤姐便奉与贾母.二次的便与宝玉,又说:"把酒烫的滚热的拿来."又命小丫头们去取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来,预备洗手.史湘云陪着吃了一个,就下座来让人,又出至外头,令人盛两盘子与赵姨娘周姨娘送去.又见凤姐走来道:"你不惯张罗,你吃你的去.我先替你张罗,等散了我再吃."湘云不肯,又令人在那边廊上摆了两桌,让鸳鸯,琥珀,彩霞,彩云,平儿去坐(周全).鸳鸯因向凤姐笑道:"二奶奶在这里伺候,我们可吃去了."凤姐儿道:"你们只管去,都交给我就是了."说着,史湘云仍入了席.凤姐和李纨也胡乱应个景儿.凤姐仍是下来张罗,一时出至廊上,鸳鸯等正吃的高兴,见他来了,鸳鸯等站起来道:"奶奶又出来作什么?让我们也受用一会儿."凤姐笑道:"鸳鸯小蹄子越发坏了,我替你当差,倒不领情,还抱怨我.还不快斟一钟酒来我喝呢."鸳鸯笑着忙斟了一杯酒,送至凤姐唇边,凤姐一扬脖子吃了.琥珀彩霞二人也斟上一杯,送至凤姐唇边,那凤姐也吃了.平儿早剔了一壳黄子送来,凤姐道:"多倒些姜醋."一面也吃了,笑道:"你们坐着吃罢,我可去了."鸳鸯笑道:"好没脸,吃我们的东西."凤姐儿笑道:"你和我少作怪.你知道你琏二爷爱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讨了你作小老婆呢."鸳鸯道:"啐,这也是作奶奶说出来的话!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脸算不得."说着赶来就要抹.凤姐儿央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儿罢."琥珀笑道:"鸳丫头要去了,平丫头还饶他?你们看看他,没有吃了两个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他也算不会揽酸了."平儿手里正掰了个满黄的螃蟹,听如此奚落他,便拿着螃蟹照着琥珀脸上抹来,口内笑骂"我把你这嚼舌根的小蹄子!"琥珀也笑着往旁边一躲,平儿使空了,往前一撞,正恰恰的抹在凤姐儿腮上.凤姐儿正和鸳鸯嘲笑,不防唬了一跳,嗳哟了一声.众人撑不住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凤姐也禁不住笑骂道:"死娼妇!吃离了眼了,混抹你娘的."平儿忙赶过来替他擦了,亲自去端水.鸳鸯道:"阿弥陀佛!这是个报应."贾母那边听见,一叠声问:"见了什么这样乐,告诉我们也笑笑."鸳鸯等忙高声笑回道:"二奶奶来抢螃蟹吃,平儿恼了,抹了他主子一脸的螃蟹黄子.主子奴才打架呢."贾母和王夫人等听了也笑起来.贾母笑道:"你们看他可怜见的,把那小腿子脐子给他点子吃也就完了."鸳鸯等笑着答应了,高声又说道:"这满桌子的腿子,二奶奶只管吃就是了."凤姐洗了脸走来,又伏侍贾母等吃了一回.黛玉独不敢多吃,只吃了一点儿夹子肉就下来了.极热闹的场面,凤姐和鸳鸯嘲笑,带出贾琏,以鸳鸯的身份,原是有可能被贾母赏给孙子做姨娘的,凤姐不可能无故开此玩笑,看来凤姐和贾琏原是有此意的,当然是因了鸳鸯的特殊地位。而且可以看出鸳鸯和贾琏相处还是和睦的。
  贾母一时不吃了,大家方散,都洗了手,也有看花的,也有弄水看鱼的,游玩了一回.王夫人因回贾母说:"这里风大,才又吃了螃蟹,老太太还是回房去歇歇罢了.若高兴,明日再来逛逛."贾母听了,笑道:"正是呢.我怕你们高兴,我走了又怕扫了你们的兴.既这么说,咱们就都去罢."回头又嘱咐湘云:"别让你宝哥哥林姐姐多吃了(双玉原是心头肉)."湘云答应着.又嘱咐湘云宝钗二人说:"你两个也别多吃.那东西虽好吃,不是什么好的,吃多了肚子疼."二人忙应着送出园外,仍旧回来,令将残席收拾了另摆.宝玉道:"也不用摆,咱们且作诗.把那大团圆桌就放在当中,酒菜都放着.也不必拘定坐位,有爱吃的大家去吃,散坐岂不便宜."宝钗道:"这话极是."湘云道:"虽如此说,还有别人."因又命另摆一桌,拣了热螃蟹来,请袭人,紫鹃,司棋,待书,入画,莺儿,翠墨等一处共坐.山坡桂树底下铺下两条花毡,命答应的婆子并小丫头等也都坐了,只管随意吃喝,等使唤再来.看湘云此时处事,周全细致,有宝钗之风。这个小姑娘也不完全是天真单纯,也有通晓人情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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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夫人出现的场合的确不多,还不及薛姨妈多,赏桂花吃螃蟹这一节里,就没有邢夫人。所以有说长房是后来补进去的,作者最先的创作里只有贾政这一房,所以很多重大的场景里都没有他们的影子。元宵节那一回,贾政猜灯迷,大节下的就没有贾赦的影子。
  当然贾母不喜欢长房,有些活动不乐意叫他们来也是有可能,只是这样一来,就显得贾母太过偏心,有些矛盾公开化了,以贾母之阅历,应不会为之。
  看湘云做事也是有章有法,这次请客虽然事先筹划是靠了宝钗,那是因为湘云手里没钱,这也是经济不作主的无奈,但宴请之中还是非常尽职的,该张落的张落,该注意的注意,尤其是对那些大丫环,是给足了她们面子,这样的体面,难怪那些姑娘们不愿意出府,若是出了府何有如此风光。
  凤姐莫名开鸳鸯和贾琏的玩笑,不似凤姐一贯的作风。如此重描一笔,似乎鸳鸯与贾琏之间真有些情份。鸳鸯是贾母第一心腹,凤姐要拉近与鸳鸯的距离也是情理之中。鸳鸯为人庄重,自然不会生非份之心,凤姐自然放心。只是依贾家规矩,长辈也有给晚辈赏人之习惯。后文中贾赦就把他的丫环秋桐给了贾琏作妾。所以鸳鸯的出路中也有姨娘这一条,而且若是贾母作主的,她的身份是高于其他姨娘的。而贾府中的人选里,贾赦贾政太老,贾宝玉和贾环太小,年纪相当的就是贾琏。
  菊花诗一节自然是最清雅的,最妙的是李纨的评诗。.众人看一首,赞一首,彼此称扬不已.李纨笑道:"等我从公评来.通篇看来,各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恼不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然后<<簪菊>><<对菊>><<供菊>><<画菊>><<忆菊>>次之."宝玉听说,喜的拍手叫"极是,极公道(只是赞黛玉的,在宝玉那里就是最妙的)。黛玉道我那首也不好,到底伤于纤巧些(黛玉还是谦虚的)."李纨道:"巧的却好,不露堆砌生硬."黛玉道:"据我看来,头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阳忆旧游',这句背面傅粉.`抛书人对一枝秋'已经妙绝,将供菊说完,没处再说,故翻回来想到未拆未供之先,意思深透.(有见识有心胸)"李纨笑道:"固如此说,你的`口齿噙香'句也敌的过了."探春又道:"到底要算蘅芜君沉着,`秋无迹',`梦有知',把个忆字竟烘染出来了(探春和宝钗都有入世的一面,所以探春欣赏宝钗)."宝钗笑道:"你的`短鬓冷沾',`葛巾香染',也就把簪菊形容的一个缝儿也没了."湘云道:"`偕谁隐',`为底迟',真个把个菊花问的无言可对."李纨笑道:"你的`科头坐',`抱膝吟',竟一时也不能别开,菊花有知,也必腻烦了."说的大家都笑了.宝玉笑道:"我又落第.难道`谁家种',`何处秋',`蜡屐远来',`冷吟不尽',都不是访,`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种不成?但恨敌不上`口齿噙香对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鬓',`葛巾',`金淡泊',`翠离披',`秋无迹',`梦有知'这几句罢了."又道:"明儿闲了,我一个人作出十二首来."李纨道:"你的也好,只是不及这几句新巧就是了."把宝玉评至后面,他是不介意的,也是李纨聪明之处,这诗社若令大家有兴致,必要让每个人都有出头的一次。
  大家又评了一回,复又要了热蟹来,就在大圆桌子上吃了一回.宝玉笑道:"今日持螯赏桂,亦不可无诗.我已吟成,谁还敢作呢?"说着,便忙洗了手提笔写出.众人看道:
  持螯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
  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却无肠.
  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黛玉笑道:"这样的诗,要一百首也有."宝玉笑道:"你这会子才力已尽,不说不能作了,还贬人家."黛玉听了,并不答言,也不思索,提起笔来一挥,已有了一首.众人看道:
  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先尝.
  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
  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
  对斯佳品酬佳节,桂拂清风菊带霜.宝玉看了正喝彩,黛玉便一把撕了,令人烧去,因笑道:"我的不及你的,我烧了他.你那个很好,比方才的菊花诗还好,你留着他给人看."宝钗接着笑道:"我也勉强了一首,未必好,写出来取笑儿罢."说着也写了出来.大家看时,写道是:
  桂霭桐阴坐举殇,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看到这里,众人不禁叫绝.宝玉道:"写得痛快!我的诗也该烧了."又看底下道: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众人看毕,都说这是食螃蟹绝唱,这些小题目,原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只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宝钗做的最是厉害,似乎有感而发。这桂花原是夏金桂之意,这诗似暗示金桂日后行为。这金桂一进薛家,薛家就再没好日子了。
  珍爱红楼---明月前身
  单看一个诗社的运营,就极有学问。海棠诗的时候李纨大赞宝钗,菊花诗的时候又推崇黛玉,这就是一个技巧问题。诗社若令人有兴致,钗黛是最关健的人物。宝玉是只要有姐妹的活动他都乐得支持。所以钗黛参加的活动,他必参加。三姑娘是创办人,自然会支持。所以李只要鼓动了钗黛的兴致,就等于让诗社有了人气。
  宝钗那首螃蟹诗,真真令人叫绝,讽刺的极狠毒,可知她心中对世情也有认知,只是轻易不露心迹。
  众人见平儿来了,都说:"你们奶奶作什么呢,怎么不来了?"平儿笑道:"他那里得空儿来.因为说没有好生吃得,又不得来,所以叫我来问还有没有,叫我要几个拿了家去吃罢(凤姐如此兴至,反而是给湘云面子)."湘云道:"有,多着呢."忙令人拿了十个极大的.平儿道:"多拿几个团脐的."众人又拉平儿坐,平儿不肯(礼仪).李纨拉着他笑道:"偏要你坐."拉着他身边坐下,端了一杯酒送到他嘴边.平儿忙喝了一口就要走.李纨道:"偏不许你去.显见得只有凤丫头,就不听我的话了."说着又命嬷嬷们:"先送了盒子去,就说我留下平儿了."那婆子一时拿了盒子回来说:"二奶奶说,叫奶奶和姑娘们别笑话要嘴吃.这个盒子里是方才舅太太那里送来的菱粉糕和鸡油卷儿,给奶奶姑娘们吃的."又向平儿道:"说使你来你就贪住顽不去了.劝你少喝一杯儿罢."平儿笑道:'多喝了又把我怎么样?"一面说,一面只管喝,又吃螃蟹.李纨揽着他笑道:"可惜这么个好体面模样儿,命却平常,只落得屋里使唤.不知道的人,谁不拿你当作奶奶太太看."(李纨一向对平儿和厚,也是羡慕凤姐吧)
  平儿一面和宝钗湘云等吃喝,一面回头笑道:"奶奶,别只摸的我怪痒的."李氏道:"嗳哟!这硬的是什么?"平儿道:"钥匙."李氏道:"什么钥匙?要紧梯己东西怕人偷了去,却带在身上.我成日家和人说笑,有个唐僧取经,就有个白马来驮他,刘智远打天下,就有个瓜精来送盔甲,有个凤丫头,就有个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总钥匙,还要这钥匙作什么.(赞叹平儿细致周全人又忠心,是凤姐之福气)"平儿笑道:"奶奶吃了酒,又拿了我来打趣着取笑儿了."宝钗笑道:"这倒是真话.我们没事评论起人来,你们这几个都是百个里头挑不出一个来,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处(看来宝钗长居贾府,极是关心贾府人物)."李纨道:"大小都有个天理.比如老太太屋里,要没那个鸳鸯如何使得.从太太起,那一个敢驳老太太的回,现在他敢驳回.偏老太太只听他一个人的话.老太太那些穿戴的,别人不记得,他都记得,要不是他经管着,不知叫人诓骗了多少去呢.那孩子心也公道,虽然这样,倒常替人说好话儿,还倒不依势欺人的(首推鸳鸯,可知贾母用人之妙)."惜春笑道:"老太太昨儿还说呢,他比我们还强呢(老太太公开赞叹,既是给鸳鸯面子,也是给鸳鸯招了众人的注意)."平儿道:"那原是个好的,我们那里比的上他."宝玉道:"太太屋里的彩霞,是个老实人(宝玉既能留心王夫人那里的事情,可知也是有心的)"探春道:"可不是,外头老实,心里有数儿.太太是那么佛爷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百一应事都是他提着太太行.连老爷在家出外去的一应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背地里告诉太太(探春也是厉害的,一语点破彩霞机灵处)."李纨道:"那也罢了."指着宝玉道:"这一个小爷屋里要不是袭人,你们度量到个什么田地!凤丫头就是楚霸王,也得这两只膀子好举千斤鼎.他不是这丫头,就得这么周到了!"平儿笑道:"先时陪了四个丫头,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我一个孤鬼了(当年旧事,那四个去了三,里面自然有故事,只余一个平儿,可知平儿忠心能干,算是投了凤姐的缘)."李纨道:"你倒是有造化的.凤丫头也是有造化的.想当初你珠大爷在日,何曾也没两个人.你们看我还是那容不下人的?天天只见他两个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爷一没了,趁年轻我都打发了.若有一个守得住,我倒有个膀臂."说着滴下泪来.众人都道:"又何必伤心,不如散了倒好."说着便都洗了手,大家约往贾母王夫人处问安.李纨之事,众人不好出语,只好散去。
  众婆子丫头打扫亭子,收拾杯盘.袭人和平儿同往前去,让平儿到房里坐坐,再喝一杯茶.平儿说:"不喝茶了,再来罢."说着便要出去.袭人又叫住问道:"这个月的月钱,连老太太和太太还没放呢,是为什么?"平儿见问,忙转身至袭人跟前,见方近无人,才悄悄说道:"你快别问,横竖再迟几天就放了."袭人笑道:"这是为什么,唬得你这样?"平儿悄悄告诉他道:"这个月的月钱,我们奶奶早已支了,放给人使呢.等别处的利钱收了来,凑齐了才放呢.因为是你,我才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一个人去."袭人道:"难道他还短钱使,还没个足厌?何苦还操这心."平儿笑道:"何曾不是呢.这几年拿着这一项银子,翻出有几百来了.他的公费月例又使不着,十两八两零碎攒了放出去,只他这梯己利钱,一年不到,上千的银子呢."袭人笑道:"拿着我们的钱,你们主子奴才赚利钱,哄的我们呆呆的等着."平儿道:"你又说没良心的话.你难道还少钱使?"袭人道:"我虽不少,只是我也没地方使去,就只预备我们那一个."平儿道:"你倘若有要紧的事用钱使时,我那里还有几两银子,你先拿来使,明儿我扣下你的就是了."袭人道:"此时也用不着,怕一时要用起来不够了,我打发人去取就是了."一语点破凤姐行事越来越张扬,连贾母王夫人的月钱都敢调动,胆子越来越大。而凤姐这事,平儿深知,自然是心腹。
  平儿答应着,一径出了园门,来至家内,只见凤姐儿不在房里.忽见上回来打抽丰的那刘姥姥和板儿又来了,坐在那边屋里,还有张材家的周瑞家的陪着,又有两三个丫头在地下倒口袋里的枣子倭瓜并些野菜.众人见他进来,都忙站起来了.刘姥姥因上次来过,知道平儿的身分,忙跳下地来问"姑娘好",又说:"家里都问好.早要来请姑奶奶的安看姑娘来的,因为庄家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菜蔬也丰盛.这是头一起摘下来的,并没敢卖呢,留的尖儿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尝.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腻了,这个吃个野意儿,也算是我们的穷心(刘是实在人)."平儿忙道:"多谢费心."又让坐,自己也坐了.又让"张婶子周大娘坐",又令小丫头子倒茶去.周瑞张材两家的因笑道:"姑娘今儿脸上有些春色,眼圈儿都红了."平儿笑道:"可不是.我原是不吃的,大奶奶和姑娘们只是拉着死灌,不得已喝了两盅,脸就红了."张材家的笑道:"我倒想着要吃呢,又没人让我.明儿再有人请姑娘,可带了我去罢."说着大家都笑了.周瑞家的道:"早起我就看见那螃蟹了,一斤只好秤两个三个.这么三大篓,想是有七八十斤呢."周瑞家的道:"若是上上下下只怕还不够."平儿道:"那里够,不过都是有名儿的吃两个子.那些散众的,也有摸得着的,也有摸不着的."刘姥姥道:"这样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五五二两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了.(刘姥姥这帐算的极快,可知头脑灵活)"平儿因问:"想是见过奶奶了?"刘姥姥道:"见过了,叫我们等着呢."说着又往窗外看天气,说道:"天好早晚了,我们也去罢,别出不去城才是饥荒呢."周瑞家的道:"这话倒是,我替你瞧瞧去."说着一径去了,半日方来,笑道:"可是你老的福来了,竟投了这两个人的缘了."平儿等问怎么样,周瑞家的笑道:"二奶奶在老太太的跟前呢.我原是悄悄的告诉二奶奶,`刘姥姥要家去呢,怕晚了赶不出城去.'二奶奶说:`大远的,难为他扛了那些沉东西来,晚了就住一夜明儿再去.'这可不是投上二奶奶的缘了(凤姐瞧的起的人,不管贫富都能热情以对).这也罢了,偏生老太太又听见了,问刘姥姥是谁.二奶奶便回明白了.老太太说:`我正想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话儿,请了来我见一见.'这可不是想不到天上缘分了."说着,催刘姥姥下来前去.刘姥姥道:"我这生像儿怎好见的.好嫂子,你就说我去了罢."平儿忙道:"你快去罢,不相干的.我们老太太最是惜老怜贫的,比不得那个狂三诈四的那些人.想是你怯上,我和周大娘送你去."说着,同周瑞家的引了刘姥姥往贾母这边来.还真是投了贾母的缘了,贾母的富贵生活里,正需要一个刘姥姥来参观崇拜一下。
  二门口该班的小厮们见了平儿出来,都站起来了,又有两个跑上来,赶着平儿叫"姑娘".平儿问:"又说什么?"那小厮笑道:"这会子也好早晚了,我妈病了,等着我去请大夫.好姑娘,我讨半日假可使的?"平儿道:"你们倒好,都商议定了,一天一个告假,又不回奶奶,只和我胡缠.前儿住儿去了,二爷偏生叫他,叫不着,我应起来了,还说我作了情.你今儿又来了(仆人也是聪明的,一天一个)."周瑞家的道:"当真的他妈病了,姑娘也替他应着,放了他罢."平儿道:"明儿一早来.听着,我还要使你呢,再睡的日头晒着屁股再来!你这一去,带个信儿给旺儿,就说奶奶的话,问着他那剩的利钱.明儿若不交了来,奶奶也不要了,就越性送他使罢."那小厮欢天喜地答应去了.凤姐的利钱,是瞒上不瞒下吧,如此说来凤姐将来麻烦不小,此事已是人尽皆知了。
  珍爱红楼---明月前身
  刘姥姥投了贾母的缘,才会进入大观园,成为大观园的客人,当然那些公子小姐们并不欢迎这个老太太,奈何要给贾母面子。
  刘姥姥那个茗玉小姐的故事,吸引了宝玉。只要故事中有美人,宝玉都会有怜惜之心。
  平儿等来至贾母房中,彼时大观园中姊妹们都在贾母前承奉.刘姥姥进去,只见满屋里珠围翠绕,花枝招展,并不知都系何人.只见一张榻上歪着一位老婆婆,身后坐着一个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一个丫鬟在那里捶腿,凤姐儿站着正说笑.刘姥姥便知是贾母了,忙上来陪着笑,福了几福,口里说:"请老寿星安."老寿星这个词用的妙,贾母所盼望就是长寿呀。
  贾母亦欠身问好,又命周瑞家的端过椅子来坐着.那板儿仍是怯人,不知问候.贾母道:"老亲家,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刘姥姥忙立身答道:"我今年七十五了."贾母向众人道:"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健朗.比我大好几岁呢.我要到这么大年纪,还不知怎么动不得呢."刘姥姥笑道:"我们生来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来是享福的.若我们也这样,那些庄家活也没人作了(刘姥姥是认命的,所以不妒忌贾母的富贵生活,在她心上一切都是生来的,用生来这个词赞誉贾母的富贵,贾母自然喜悦)."贾母道:"眼睛牙齿都还好?"刘姥姥道:"都还好,就是今年左边的槽牙活动了."贾母道:"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你们这些老亲戚,我都不记得了.亲戚们来了,我怕人笑我,我都不会,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时和这些孙子孙女儿顽笑一回就完了."刘姥姥笑道:"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们想这么着也不能."贾母道:"什么福,不过是个老废物罢了."说的大家都笑了.贾母又笑道:"我才听见凤哥儿说,你带了好些瓜菜来,叫他快收拾去了,我正想个地里现撷的瓜儿菜儿吃.外头买的,不象你们田地里的好吃."刘姥姥笑道:"这是野意儿,不过吃个新鲜.依我们想鱼肉吃,只是吃不起."贾母又道:"今儿既认着了亲,别空空儿的就去.不嫌我这里,就住一两天再去.我们也有个园子,园子里头也有果子,你明日也尝尝,带些家去,你也算看亲戚一趟."凤姐儿见贾母喜欢,也忙留道:"我们这里虽不比你们的场院大,空屋子还有两间.你住两天罢,把你们那里的新闻故事儿说些与我们老太太听听."贾母笑道:"凤丫头别拿他取笑儿.他是乡屯里的人,老实,那里搁的住你打趣他."说着,又命人去先抓果子与板儿吃.板儿见人多了,又不敢吃.贾母又命拿些钱给他,叫小幺儿们带他外头顽去.刘姥姥吃了茶,便把些乡村中所见所闻的事情说与贾母,贾母益发得了趣味.正说着,凤姐儿便令人来请刘姥姥吃晚饭.贾母又将自己的菜拣了几样,命人送过去与刘姥姥吃.凤姐自然是看贾母眼色行事,有个刘姥姥能令贾母开心,她乐得成全。
  凤姐知道合了贾母的心,吃了饭便又打发过来.鸳鸯忙令老婆子带了刘姥姥去洗了澡,自己挑了两件随常的衣服令给刘姥姥换上.那刘姥姥那里见过这般行事,忙换了衣裳出来,坐在贾母榻前,又搜寻些话出来说.彼时宝玉姊妹们也都在这里坐着,他们何曾听见过这些话,自觉比那些瞽目先生说的书还好听.那刘姥姥虽是个村野人,却生来的有些见识,况且年纪老了,世情上经历过的,见头一个贾母高兴,第二见这些哥儿姐儿们都爱听,便没了说的也编出些话来讲.因说道:"我们村庄上种地种菜,每年每日,春夏秋冬,风里雨里,那有个坐着的空儿,天天都是在那地头子上作歇马凉亭,什么奇奇怪怪的事不见呢.就象去年冬天,接连下了几天雪,地下压了三四尺深.我那日起的早,还没出房门,只听外头柴草响.我想着必定是有人偷柴草来了.我爬着窗户眼儿一瞧,却不是我们村庄上的人."贾母道:"必定是过路的客人们冷了,见现成的柴,抽些烤火去也是有的."刘姥姥笑道:"也并不是客人,所以说来奇怪.老寿星当个什么人?原来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极标致的一个小姑娘,梳着溜油光的头,穿着大红袄儿,白绫裙子____"刚说到这里,忽听外面人吵嚷起来,又说:"不相干的,别唬着老太太."贾母等听了,忙问怎么了,丫鬟回说"南院马棚里走了水,不相干,已经救下去了."贾母最胆小的,听了这个话,忙起身扶了人出至廊上来瞧,只见东南上火光犹亮.贾母唬的口内念佛,忙命人去火神跟前烧香.王夫人等也忙都过来请安,又回说"已经下去了,老太太请进房去罢."贾母足的看着火光息了方领众人进来.宝玉且忙着问刘姥姥:"那女孩儿大雪地作什么抽柴草?倘或冻出病来呢?"贾母道:"都是才说抽柴草惹出火来了,你还问呢.别说这个了,再说别的罢."贾母是极小心的,连个故事也不要说了,可知老年人谨慎。
  宝玉听说,心内虽不乐,也只得罢了.刘姥姥便又想了一篇,说道:"我们庄子东边庄上,有个老奶奶子,今年九十多岁了.他天天吃斋念佛,谁知就感动了观音菩萨夜里来托梦说:`你这样虔心,原来你该绝后的,如今奏了玉皇,给你个孙子.'原来这老奶奶只有一个儿子,这儿子也只一个儿子,好容易养到十七八岁上死了,哭的什么似的.后果然又养了一个,今年才十三四岁,生的雪团儿一般,聪明伶俐非常.可见这些神佛是有的."这一夕话,实合了贾母王夫人的心事,连王夫人也都听住了.这个故事,很似宝玉的故事,那个十七八岁的哥,不就是贾珠吗,如今这十三四岁的不就是宝玉吗。
  宝玉心中只记挂着抽柴的故事,因闷闷的心中筹画.探春因问他"昨日扰了史大妹妹,咱们回去商议着邀一社,又还了席,也请老太太赏菊花,何如?"宝玉笑道:"老太太说了,还要摆酒还史妹妹的席,叫咱们作陪呢.等着吃了老太太的,咱们再请不迟."探春道:"越往前去越冷了,老太太未必高兴."宝玉道:"老太太又喜欢下雨下雪的.不如咱们等下头场雪,请老太太赏雪岂不好?咱们雪下吟诗,也更有趣了."林黛玉忙笑道:"咱们雪下吟诗?依我说,还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还更有趣儿呢."说着,宝钗等都笑了.宝玉瞅了他一眼,也不答话.黛玉总是不忘打趣宝玉,越是深知宝玉,越难免偶尔小气了一下,奈何宝玉多情。
  一时散了,背地里宝玉足的拉了刘姥姥,细问那女孩儿是谁.刘姥姥只得编了告诉他道:"那原是我们庄北沿地埂子上有一个小祠堂里供的,不是神佛,当先有个什么老爷."说着又想名姓.宝玉道:"不拘什么名姓,你不必想了,只说原故就是了."刘姥姥道:"这老爷没有儿子,只有一位小姐,名叫茗玉.小姐知书识字,老爷太太爱如珍宝.可惜这茗玉小姐生到十七岁,一病死了(有说此故事是说的黛玉的故事,这十七八岁是黛玉病故的年纪)."宝玉听了,跌足叹惜,又问后来怎么样.刘姥姥道:"因为老爷太太思念不尽,便盖了这祠堂,塑了这茗玉小姐的像,派了人烧香拨火.如今日久年深的,人也没了,庙也烂了,那个像就成了精."宝玉忙道:"不是成精,规矩这样人是虽死不死的."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不是哥儿说,我们都当他成精.他时常变了人出来各村庄店道上闲逛.我才说这抽柴火的就是他了.我们村庄上的人还商议着要打了这塑像平了庙呢."宝玉忙道:"快别如此.若平了庙,罪过不小."刘姥姥道:"幸亏哥儿告诉我,我明儿回去告诉他们就是了."宝玉道:"我们老太太,太太都是善人,合家大小也都好善喜舍,最爱修庙塑神的.我明儿做一个疏头,替你化些布施,你就做香头,攒了钱把这庙修盖,再装潢了泥像,每月给你香火钱烧香岂不好?"刘姥姥道:"若这样,我托那小姐的福,也有几个钱使了."宝玉又问他地名庄名,来往远近,坐落何方.刘姥姥便顺口胡诌了出来.宝玉怜惜美人,哪怕是听闻的也要叹惜一番。
  宝玉信以为真,回至房中,盘算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出来给了茗烟几百钱,按着刘姥姥说的方向地名,着茗烟去先踏看明白,回来再做主意.那茗烟去后,宝玉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好容易等到日落,方见茗烟兴兴头头的回来.宝玉忙道:"可有庙了?(真真是无事忙)"茗烟笑道:"爷听的不明白,叫我好找.那地名座落不似爷说的一样,所以找了一日,找到东北上田埂子上才有一个破庙."宝玉听说,喜的眉开眼笑,忙说道:"刘姥姥有年纪的人,一时错记了也是有的.你且说你见的."茗烟道:"那庙门却倒是朝南开,也是稀破的.我找的正没好气,一见这个,我说`可好了',连忙进去.一看泥胎,唬的我跑出来了,活似真的一般."宝玉喜的笑道:"他能变化人了,自然有些生气."茗烟拍手道:"那里有什么女孩儿,竟是一位青脸红发的瘟神爷."宝玉听了,啐了一口,骂道:"真是一个无用的杀才!这点子事也干不来."茗烟道:"二爷又不知看了什么书,或者听了谁的混话,信真了,把这件没头脑的事派我去碰头,怎么说我没用呢?"宝玉见他急了,忙抚慰他道:"你别急.改日闲了你再找去.若是他哄我们呢,自然没了,若真是有的,你岂不也积了阴骘.我必重重的赏你."这段故事真真形象生动,宝玉天真深情,真真少有。
  珍爱红楼---明月前身
  刘姥姥是一个完全不同于贾府的人物,勉强和王夫人家攀了亲,其实并不走动,若非日子艰难,也不会求于王夫人。她来贾府是求见的王夫人,第一次来的时候,王夫人并不理会,只是令凤姐酌情办理。凤姐大权在握,虽然对刘姥姥攀交情不以为然,但必竟是王家的旧识,要给自已娘家面子,所以还是给了二十两银子,算是帮了刘姥姥的大忙。
  刘姥姥二次来,本也是续一下交情,并没有打算在求什么。不想机缘巧合,合了贾母的意。贾母的富贵生活里,幸福圆满,但缺了个锦上添花的人。刘姥姥有着积年的智慧与经验,恰是那个人。
  于是贾母盛邀刘姥姥逛大观园,借刘姥姥的视角品赏一下大观园。清早起来,可喜这日天气清朗.李纨侵晨先起,看着老婆子丫头们扫那些落叶,并擦抹桌椅,预备茶酒器皿.只见丰儿带了刘姥姥板儿进来,说"大奶奶倒忙的紧."李纨笑道:"我说你昨儿去不成,只忙着要去(说话亲切随和,真是和气)."刘姥姥笑道:"老太太留下我,叫我也热闹一天去."丰儿拿了几把大小钥匙,说道:"我们奶奶说了,外头的高几恐不够使,不如开了楼把那收着的拿下来使一天罢.奶奶原该亲自来的,因和太太说话呢,请大奶奶开了,带着人搬罢."李氏便令素云接了钥匙,又令婆子出去把二门上的小厮叫几个来.李氏站在大观楼下往上看,令人上去开了缀锦阁,一张一张往下抬.小厮老婆子丫头一齐动手,抬了二十多张下来.李纨道:"好生着,别慌慌张张鬼赶来似的,仔细碰了牙子."又回头向刘姥姥笑道:"姥姥,你也上去瞧瞧(深知刘姥姥好奇之心)."刘姥姥听说,巴不得一声儿,便拉了板儿登梯上去.进里面,只见乌压压的堆着些围屏,桌椅,大小花灯之类,虽不大认得,只见五彩炫耀,各有奇妙.念了几声佛,便下来了.然后锁上门,一齐才下来.李纨道:"恐怕老太太高兴,越性把舡上划子,篙桨,遮阳幔子都搬了下来预备着(深知贾母喜好,其实李是非常有心的)."众人答应,复又开了,色色的搬了下来.令小厮传驾娘们到舡坞里撑出两只船来.正乱着安排(大观园里的安排是李纨在操持),只见贾母已带了一群人进来了.李纨忙迎上去,笑道:"老太太高兴,倒进来了.我只当还没梳头呢,才撷了菊花要送去."一面说,一面碧月早捧过一个大荷叶式的翡翠盘子来,里面盛着各色的折枝菊花.贾母便拣了一朵大红的簪于鬓上.因回头看见了刘姥姥,忙笑道:"过来带花儿."一语未完,凤姐便拉过刘姥姥,笑道:"让我打扮你."说着,将一盘子花横三竖四的插了一头.贾母和众人笑的了不得.刘姥姥笑道:"我这头也不知修了什么福,今儿这样体面起来(这话回得识趣,刘姥姥的心理素质过关,乐得一笑)."众人笑道:"你还不拔下来摔到他脸上呢,把你打扮的成了个老妖精了."刘姥姥笑道:"我虽老了,年轻时也风流,爱个花儿粉儿的,今儿老风流才好."刘姥姥自然要奉承凤姐,她自然明白凤姐是管家人。而且凤姐所行皆是为了博贾母一笑。
  说笑之间,已来至沁芳亭子上.丫鬟们抱了一个大锦褥子来,铺在栏杆榻板上.贾母倚柱坐下,命刘姥姥也坐在旁边,因问他:"这园子好不好?"刘姥姥念佛说道:"我们乡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来买画儿贴.时常闲了,大家都说,怎么得也到画儿上去逛逛.想着那个画儿也不过是假的,那里有这个真地方呢.谁知我今儿进这园一瞧,竟比那画儿还强十倍.怎么得有人也照着这个园子画一张,我带了家去,给他们见见,死了也得好处(景比画好,赞的巧)."贾母听说,便指着惜春笑道:"你瞧我这个小孙女儿,他就会画.等明儿叫他画一张如何(贾母知惜春喜好)?"刘姥姥听了,喜的忙跑过来,拉着惜春说道:"我的姑娘.你这么大年纪儿,又这么个好模样,还有这个能干,别是神仙托生的罢."惜春年少,一团孩子气,此时脸上并无日后清冷之色,所以刘姥姥才会拉着惜春赞她是神仙托生。
  贾母少歇一回,自然领着刘姥姥都见识见识.先到了潇湘馆.一进门,只见两边翠竹夹路,土地下苍苔布满,中间羊肠一条石子漫的路.刘姥姥让出路来与贾母众人走,琥珀拉着他说道:"姥姥,你上来走,仔细苍苔滑了."刘姥姥道:"不相干的,我们走熟了的,姑娘们只管走罢.可惜你们的那绣鞋,别沾脏了."他只顾上头和人说话,不防底下果*幕*了,咕咚一跤跌倒.众人拍手都哈哈的笑起来.贾母笑骂道:"小蹄子们,还不搀起来,只站着笑."说话时,刘姥姥已爬了起来,自己也笑了,说道:"才说嘴就打了嘴."贾母问他:"可扭了腰了不曾?叫丫头们捶一捶."刘姥姥道:"那里说的我这么娇嫩了.那一天不跌两下子,都要捶起来,还了得呢."紫鹃早打起湘帘,贾母等进来坐下.林黛玉亲自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茶来奉与贾母.王夫人道:"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林黛玉听说,便命丫头把自己窗下常坐的一张椅子挪到下首,请王夫人坐了(黛玉对王夫人一直非常敬重).刘姥姥因见窗下案上设着笔砚,又见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刘姥姥道:"这必定是那位哥儿的书房了."贾母笑指黛玉道:"这是我这外孙女儿的屋子."刘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方笑道:"这那象个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这话赞的实际,只是却不亲切,想必黛玉姑娘的脸色比较清冷,刘姥姥不好多话)."贾母因问:"宝玉怎么不见?"众丫头们答说:"在池子里舡上呢."贾母道:"谁又预备下舡了?"李纨忙回说:"才开楼拿几,我恐怕老太太高兴,就预备下了."贾母听了方欲说话时,有人回说:"姨太太来了."贾母等刚站起来,只见薛姨妈早进来了,一面归坐,笑道:"今儿老太太高兴,这早晚就来了."贾母笑道:"我才说来迟了的要罚他,不想姨太太就来迟了."贾母和薛姨妈说话随和亲切,薛姨妈这人不招人烦,比较慈爱,脸上也是温和之气。这场景还是没有邢夫人的影子。
  说笑一会,贾母因见窗上纱的颜色旧了,便和王夫人说道:"这个纱新糊上好看,过了后来就不翠了.这个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这竹子已是绿的,再拿这绿纱糊上反不配.我记得咱们先有四五样颜色糊窗的纱呢,明儿给他把这窗上的换了(对黛玉的关心是无微不至)."凤姐儿忙道:"昨儿我开库房,看见大板箱里还有好些匹银红蝉翼纱,也有各样折枝花样的,也有流云た福花样的,也有百蝶穿花花样的,颜色又鲜,纱又轻软,我竟没见过这样的.拿了两匹出来,作两床绵纱被,想来一定是好的."贾母听了笑道:"呸,人人都说你没有不经过不见过,连这个纱还不认得呢,明儿还说嘴."薛姨妈等都笑说:"凭他怎么经过见过,如何敢比老太太呢.老太太何不教导了他,我们也听听."凤姐儿也笑说:"好祖宗,教给我罢."贾母笑向薛姨妈众人道:"那个纱,比你们的年纪还大呢.怪不得他认作蝉翼纱,原也有些象,不知道的,都认作蝉翼纱.正经名字叫作`软烟罗'."凤姐儿道:"这个名儿也好听.只是我这么大了,纱罗也见过几百样,从没听见过这个名色."贾母笑道:"你能够活了多大,见过几样没处放的东西,就说嘴来了.那个软烟罗只有四样颜色:一样雨过天晴,一样秋香色,一样松绿的,一样就是银红的,若是做了帐子,糊了窗屉,远远的看着,就似烟雾一样,所以叫作`软烟罗'.那银红的又叫作`霞影纱'.如今上用的府纱也没有这样软厚轻密的了."薛姨妈笑道:"别说凤丫头没见,连我也没听见过."凤姐儿一面说,早命人取了一匹来了.贾母说:"可不是这个!先时原不过是糊窗屉,后来我们拿这个作被作帐子,试试也竟好.明儿就找出几匹来,拿银红的替他糊窗子(亲自交待亲自安排,她是一点也不肯委屈了黛玉)."凤姐答应着.众人都看了,称赞不已.刘姥姥也觑着眼看个不了,念佛说道:"我们想他作衣裳也不能,拿着糊窗子,岂不可惜?"贾母道:"倒是做衣裳不好看."凤姐忙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大红绵纱袄子襟儿拉了出来,向贾母薛姨妈道:"看我的这袄儿."贾母薛姨妈都说:"这也是上好的了,这是如今的上用内造的,竟比不上这个."凤姐儿道:"这个薄片子,还说是上用内造呢,竟连官用的也比不上了."贾母道:"再找一找,只怕还有青的.若有时都拿出来,送这刘亲家两匹,做一个帐子我挂,下剩的添上里子,做些夹背心子给丫头们穿,白收着霉坏了."凤姐忙答应了,仍令人送去.贾母起身笑道:"这屋里窄,再往别处逛去(贾母最是心疼黛玉,知道黛玉不喜这些人在这里,还是早走为妙)."刘姥姥念佛道:"人人都说大家子住大房.昨儿见了老太太正房,配上大箱大柜大桌子大床,果然威武.那柜子比我们那一间房子还大还高.怪道后院子里有个梯子.我想并不上房晒东西,预备个梯子作什么?后来我想起来,定是为开顶柜收放东西,非离了那梯子,怎么得上去呢.如今又见了这小屋子,更比大的越发齐整了.满屋里的东西都只好看,都不知叫什么,我越看越舍不得离了这里."凤姐道:"还有好的呢,我都带你去瞧瞧."说着一径离了潇湘馆.这一游里,一个糊窗的纱,也要贾母亲自叮咛安排,贾母对黛玉是真心疼爱,处处细致,给了黛玉照看,连居处的品位也要给足了。是要给黛玉一个优雅清贵的生活环境。
  
  珍爱红楼---明月前身
  刘姥姥是个人精,人情世故是通晓的,所以才不会令凤姐厌烦,那么贾母的喜好,她自然看的分明。
  贾母赞惜春擅长于绘画,刘姥姥跑去拉了惜春赞叹是神仙托生的吧,惜春此时年纪尚小,一团孩子气,刘姥姥自然相赞,惜春的神情应该是和悦的,若非如此,刘姥姥也不会拉了惜春相赞。
  进了黛玉处,黛玉对贾母和王夫人还是尊重的,又是搬椅子又是倒茶的,算是尽了晚辈之礼。贾母说这是自己外孙女的闺房,刘姥姥看了满室书墨,只是说了句比书房还书房,却对黛玉未语一词。黛玉是美的,而且既然所居精致如书房,刘姥姥完全可说黛玉是才女一类的话,可是她却沉默了。刘姥姥必是看了黛玉的神情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贵,所以没敢多语,另一种可能是黛玉身上的气派,不是刘姥姥能欣赏或者说不是刘姥姥所喜欢的那一类。刘喜欢的应该是和王夫人一类的那种端方喜气的女孩子。黛玉身上有着贵族的优雅和文人的清贵,只是少了俗世的欢喜。刘姥姥本能的知道黛玉不喜欢她这一类人,所以她也本能的对黛玉不说一词,因为她明白她说什么小姑娘也不会喜欢。
  远远望见池中一群人在那里撑舡.贾母道:"他们既预备下船,咱们就坐."一面说着,便向紫菱洲蓼溆一带走来(贾母是有兴致的人).未至池前,只见几个婆子手里都捧着一色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走来.凤姐忙问王夫人早饭在那里摆.王夫人道:"问老太太在那里,就在那里罢了(这是王夫人对贾母的标准答案)"贾母听说,便回头说:"你三妹妹那里就好.你就带了人摆去,我们从这里坐了舡去.(贾母能说出探春那里好,可知是去过探春那里)"凤姐听说,便回身同了探春,李纨,鸳鸯,琥珀带着端饭的人等,抄着近路到了秋爽斋,就在晓翠堂上调开桌案.鸳鸯笑道:"天天咱们说外头老爷们吃酒吃饭都有一个篾片相公,拿他取笑儿.咱们今儿也得了一个女篾片了."李纨是个厚道人,听了不解.凤姐儿却知是说的是刘姥姥了,也笑说道:"咱们今儿就拿他取个笑儿."二人便如此这般的商议.李纨笑劝道:"你们一点好事也不做,又不是个小孩儿,还这么淘气,仔细老太太说."鸳鸯笑道:"很不与你相干,有我呢(大丫环语气就是不同)."正说着,只见贾母等来了,各自随便坐下.先着丫鬟端过两盘茶来,大家吃毕.凤姐手里拿着西洋布手巾,裹着一把乌木三镶银箸,按席摆下.贾母因说:"把那一张小楠木桌子抬过来,让刘亲家近我这边坐着."众人听说,忙抬了过来.凤姐一面递眼色与鸳鸯,鸳鸯便拉了刘姥姥出去,悄悄的嘱咐了刘姥姥一席话,又说:"这是我们家的规矩,若错了我们就笑话呢."调停已毕,然后归坐.薛姨妈是吃过饭来的,不吃,只坐在一边吃茶.贾母带着宝玉,湘云,黛玉,宝钗一桌.王夫人带着迎春姊妹三个人一桌,刘姥姥傍着贾母一桌.贾母素日吃饭,皆有小丫鬟在旁边,拿着漱盂麈尾巾帕之物.如今鸳鸯是不当这差的了,今日鸳鸯偏接过麈尾来拂着.丫鬟们知道他要撮弄刘姥姥,便躲开让他.鸳鸯一面侍立,一面悄向刘姥姥说道:"别忘了."刘姥姥道:"姑娘放心."那刘姥姥入了坐,拿起箸来,沉甸甸的不伏手.原是凤姐和鸳鸯商议定了,单拿一双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的筷子与刘姥姥.刘姥姥见了,说道:"这叉爬子比俺那里铁锨还沉,那里犟的过他."说的众人都笑起来.刘姥姥已经明白鸳鸯凤姐之意,乐得博众人一笑。她通晓世情,不介意这样的被人取乐,只要她从容了,就不知是谁取悦了谁。
  只见一个媳妇端了一个盒子站在当地,一个丫鬟上来揭去盒盖,里面盛着两碗菜.李纨端了一碗放在贾母桌上.凤姐儿偏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贾母这边说声"请",刘姥姥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自己却鼓着腮不语.众人先是发怔,后来一听,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来.要的就是这效果,上上下下都笑起来可是不易。
  史湘云撑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爽利),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嗳哟(娇柔),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的搂着宝玉叫"心肝(宝玉最是贾母的开心果)",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儿,只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薛姨妈是随和的),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坐位,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肠子.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姊妹换衣裳的,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撑着,还只管让刘姥姥(这里面宝钗未笑,迎春的情状未描写).刘姥姥拿起箸来,只觉不听使,又说道:"这里的鸡儿也俊,下的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攮一个."众人方住了笑,听见这话又笑起来.贾母笑的眼泪出来,琥珀在后捶着.贾母笑道:"这定是凤丫头促狭鬼儿闹的,快别信他的话了."那刘姥姥正夸鸡蛋小巧,要攮一个,凤姐儿笑道:"一两银子一个呢,你快尝尝罢,那冷了就不好吃了."刘姥姥便伸箸子要夹,那里夹的起来,满碗里闹了一阵好的,好容易撮起一个来,才伸着脖子要吃,偏又滑下来滚在地下,忙放下箸子要亲自去捡,早有地下的人捡了出去了.刘姥姥叹道:"一两银子,也没听见响声儿就没了."众人已没心吃饭,都看着他笑.贾母又说:"这会子又把那个筷子拿了出来,又不请客摆大筵席.都是凤丫头支使的,还不换了呢."地下的人原不曾预备这牙箸,本是凤姐和鸳鸯拿了来的,听如此说,忙收了过去,也照样换上一双乌木镶银的.刘姥姥道:"去了金的,又是银的,到底不及俺们那个伏手."凤姐儿道:"菜里若有毒,这银子下去了就试的出来."刘姥姥道:"这个菜里若有毒,俺们那菜都成了砒霜了.那怕毒死了也要吃尽了."贾母见他如此有趣,吃的又香甜,把自己的也端过来与他吃.又命一个老嬷嬷来,将各样的菜给板儿夹在碗上.果然贾母欢悦,把自己的菜都给了她,这也是凤姐之意吧,刘姥姥讨了贾母喜欢。
  一时吃毕,贾母等都往探春卧室中去说闲话.这里收拾过残桌,又放了一桌.刘姥姥看着李纨与凤姐儿对坐着吃饭,叹道:"别的罢了,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怪道说`礼出大家'.凤姐儿忙笑道:"你别多心,才刚不过大家取笑儿(凤姐行事也算光明磊落)."一言未了,鸳鸯也进来笑道:"姥姥别恼,我给你老人家赔个不是."刘姥姥笑道:"姑娘说那里话,咱们哄着老太太开个心儿,可有什么恼的!你先嘱咐我,我就明白了,不过大家取个笑儿.我要心里恼,也就不说了(这话说的通透)."鸳鸯便骂人"为什么不倒茶给姥姥吃."刘姥姥忙道:"刚才那个嫂子倒了茶来,我吃过了.姑娘也该用饭了."凤姐儿便拉鸳鸯:"你坐下和我们吃了罢,省的回来又闹."鸳鸯便坐下了.婆子们添上碗箸来,三人吃毕.刘姥姥笑道:"我看你们这些人都只吃这一点儿就完了,亏你们也不饿.怪只道风儿都吹的倒."鸳鸯便问:"今儿剩的菜不少,都那去了?"婆子们道:"都还没散呢,在这里等着一齐散与他们吃."鸳鸯道:"他们吃不了这些,挑两碗给二奶奶屋里平丫头送去(这是给凤姐面子)."凤姐儿道:"他早吃了饭了,不用给他."鸳鸯道:"他不吃了,喂你们的猫."婆子听了,忙拣了两样拿盒子送去.鸳鸯道:"素云那去了?"李纨道:"他们都在这里一处吃,又找他作什么."鸳鸯道:"这就罢了."凤姐儿道:"袭人不在这里,你倒是叫人送两样给他去(给宝玉面子)."鸳鸯听说,便命人也送两样去后,鸳鸯又问婆子们:"回来吃酒的攒盒可装上了?"婆子道:"想必还得一会子."鸳鸯道:"催着些儿."婆子应喏了.
  凤姐儿等来至探春房中,只见他娘儿们正说笑.探春素喜阔朗,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其词云:
  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案上设着大鼎.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那板儿略熟了些,便要摘那锤子要击,丫鬟们忙拦住他.他又要佛手吃,探春拣了一个与他说:"顽罢,吃不得的(探春的神情应是和悦的,所以板儿才敢闹)."东边便设着卧榻,拔步床上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板儿又跑过来看,说"这是蝈蝈,这是蚂蚱".刘姥姥忙打了他一巴掌,骂道:"下作黄子,没干没净的乱闹.倒叫你进来瞧瞧,就上脸了."打的板儿哭起来,众人忙劝解方罢.贾母因隔着纱窗往后院内看了一回,说道:"后廊檐下的梧桐也好了,就只细些."正说话,忽一阵风过,隐隐听得鼓乐之声.贾母问"是谁家娶亲呢?这里临街倒近."王夫人等笑回道:"街上的那里听的见,这是咱们的那十几个女孩子们演习吹打呢."贾母便笑道:"既是他们演,何不叫他们进来演习.他们也逛一逛,咱们可又乐了."凤姐听说,忙命人出去叫来,又一面吩咐摆下条桌,铺上红毡子.贾母道:"就铺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借着水音更好听.回来咱们就在缀锦阁底下吃酒,又宽阔,又听的近."众人都说那里好.贾母向薛姨妈笑道:"咱们走罢.他们姊妹们都不大喜欢人来坐着,怕脏了屋子.咱们别没眼色,正经坐一回子船喝酒去(实话)."说着大家起身便走.探春笑道:"这是那里的话,求着老太太姨太太来坐坐还不能呢."贾母笑道:"我的这三丫头却好,只有两个玉儿可恶.回来吃醉了,咱们偏往他们屋里闹去."只有两个玉儿,何等亲切,如何会有日后的调包计,这黛玉与宝玉都是贾母疼爱的孩子。
  珍爱红楼---明月前身
  黛玉身上的单纯与清贵是她最可贵的地方,当然于世事人情上未免单薄了些。所以刘姥姥极会奉承人,却不曾对黛玉赞评一字,刘姥姥有着积年的智慧,看人自然有一套,是黛玉身上的清冷让她远了。
  探春是贾府姑娘中最出众的一位,贾母特地去她那里吃饭,也是给了三姑娘面子。贾母赞了惜春的画,又夸赞探春好,也算是对探春的一种肯定。
  刘姥姥乐得被人取笑,只为博众人一乐,这是她通达之处,比不得那些太过自尊敏感的人,上升成尊严一类的严重情结,刘姥姥不介意这些。她得她的惠,众人得众人的乐,全当各取所需要。因为她不介意,才有她所得,她不羡慕贾母的满堂富贵,各有各的人生,她过她自己的日子,她知她的足,她有她的乐。
  后面的酒令中,黛玉错念闻牡丹亭里的句子,自己不知觉,给了宝钗机会。宝钗一听即知,分明是当年读过的,而且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栊翠庵那一节也是生动,更为了突出妙玉的不合时宜。她与贾母也是经常见的,所以能知贾母喝什么茶。态度谦和自然,她也有入世的一面,贾母这样的老贵族,应该不讨人烦,妙玉乐得敷衍一下。但也只是敷衍一下,随即拉了钗玉姐妹喝茶,宝玉不要人请,自动就跟了来。妙玉是有眼光的,单找了钗玉,这二人原是其中最出众的,当然也因为那二位和她一样都是客人。
  清高的林妹妹遇了妙玉这样的也要低了头,因为问了一句喝茶的水是雨水吗,妙玉就叹黛玉是俗人一个,分不得雪水与雨水,也只有妙玉这样的人,才有心思折腾雪水与雨水,泡茶渡时光吧。黛玉的世界里有个宝玉,哪里还需要为了一杯茶折腾呢。黛玉心事在那些飞花零落惜自身,还真没到为茶藏雪的地步。
  妙玉与宝玉谈笑自若,时喜时恼,黛玉反不介意,是知妙玉红尘外之人,所以不放心上,还是知妙玉与宝玉原是欣赏。妙玉比黛玉更是飘零之人,黛玉还在红尘中,还有外祖母照看,还有知己呵护,而妙玉却是背井离乡,无人相顾。好不易遇了一个贾宝玉,算是意外之人,能懂妙玉的芝兰气韵。却也是红尘相隔,不过是谈谈讲讲,看清了这一层,黛玉何必去恼。
  只是妙玉不喜人打搅,又不好相与,所以黛玉喝了茶,不好久坐,便约了宝钗离开。妙玉执壶,只向海内斟了约有一杯.宝玉细细吃了,果觉轻浮无比,赏赞不绝.妙玉正色道:"你这遭吃的茶是托他两个福,独你来了,我是不给你吃的."宝玉笑道:"我深知道的,我也不领你的情,只谢他二人便是了."妙玉听了,方说:"这话明白(算是知己,都说的极妙)."黛玉因问:"这也是旧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浮,如何吃得."黛玉知他天性怪僻,不好多话,亦不好多坐,吃完茶,便约着宝钗走了出来.宝钗从头至尾,竟是无话,宝钗聪明,知妙玉个性极怪,说不得不知如何就恼了,干脆不说。
  宝玉和妙玉陪笑道:"那茶杯虽然脏了,白撂了岂不可惜?依我说,不如就给那贫婆子罢,他卖了也可以度日.你道可使得.(宝玉是连杯子也惜的,妙玉太过清高)"妙玉听了,想了一想,点头说道:"这也罢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若我使过,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他.你要给他,我也不管你,只交给你,快拿了去罢(说这等话,是黛玉说不出的)."宝玉笑道:"自然如此,你那里和他说话授受去,越发连你也脏了.只交与我就是了."妙玉便命人拿来递与宝玉.宝玉接了,又道:"等我们出去了,我叫几个小幺儿来河里打几桶水来洗地如何?"妙玉笑道:"这更好了,只是你嘱咐他们,抬了水只搁在山门外头墙根下,别进门来."宝玉道:"这是自然的."说着,便袖着那杯,递与贾母房中小丫头拿着,说:"明日刘姥姥家去,给他带去罢."交代明白,贾母已经出来要回去.妙玉亦不甚留,送出山门,回身便将门闭了,一个将门闭了,真真是红尘外之人。
  刘姥姥醉卧怡红院,幸而遇了袭人遮掩。.袭人这一惊不小,慌忙赶上来将他没死活的推醒.那刘姥姥惊醒,睁眼见了袭人,连忙爬起来道:"姑娘,我失错了!并没弄脏了床帐."一面说一面用手去掸.袭人恐惊动了人,被宝玉知道了,只向他摇手,不叫他说话.忙将鼎内贮了三四把百合香,仍用罩子罩上.些须收拾收拾,所喜不曾呕吐,忙悄悄的笑道:"不相干,有我呢.你随我出来."刘姥姥跟了袭人,出至小丫头们房中,命他坐了,向他说道:"你就说醉倒在山子石上打了个盹儿."刘姥姥答应知道.又与他两碗茶吃,方觉酒醒了,因问道:"这是那个小姐的绣房,这样精致?我就象到了天宫里的一样."袭人微微笑道:"这个么,是宝二爷的卧室."那刘姥姥吓的不敢作声.袭人带他从前面出去,见了众人,只说他在草地下睡着了,带了他来的.众人都不理会,也就罢了.袭人是省事的,能无事不多事,也算厚道了,帮刘姥姥解了围。
  刘姥姥带着板儿,先来见凤姐儿,说:"明日一早定要家去了.虽住了两三天,日子却不多,把古往今来没见过的,没吃过的,没听见过的,都经验了.难得老太太和姑奶奶并那些小姐们,连各房里的姑娘们,都这样怜贫惜老照看我.我这一回去后没别的报答,惟有请些高香天天给你们念佛,保佑你们长命百岁的,就算我的心了(这话说的极合宜,贾家是好,可那不是刘姥姥的世界,所以人家快快的离开)."凤姐儿笑道:"你别喜欢.都是为你,老太太也被风吹病了,睡着说不好过,我们大姐儿也着了凉,在那里发热呢."刘姥姥听了,忙叹道:"老太太有年纪的人,不惯十分劳乏的."凤姐儿道:"从来没象昨儿高兴.往常也进园子逛去,不过到一二处坐坐就回来了.昨儿因为你在这里,要叫你逛逛,一个园子倒走了多半个.大姐儿因为找我去,太太递了一块糕给他,谁知风地里吃了,就发起热来."刘姥姥道:"小姐儿只怕不大进园子,生地方儿,小人儿家原不该去.比不得我们的孩子,会走了,那个坟圈子里不跑去.一则风扑了也是有的,二则只怕他身上干净,眼睛又净,或是遇见什么神了.依我说,给他瞧瞧祟书本子,仔细撞客着了."一语提醒了凤姐儿,便叫平儿拿出<<玉匣记>>着彩明来念.彩明翻了一回念道:"八月二十五日,病者在东南方得遇花神.用五色纸钱四十张,向东南方四十步送之,大吉."凤姐儿笑道:"果然不错,园子里头可不是花神!只怕老太太也是遇见了."一面命人请两分纸钱来,着两个人来,一个与贾母送祟,一个与大姐儿送祟.果见大姐儿安稳睡了.
  凤姐儿笑道:"到底是你们有年纪的人经历的多.我这大姐儿时常肯病,也不知是个什么原故."刘姥姥道:"这也有的事.富贵人家养的孩子多太娇嫩,自然禁不得一些儿委曲,再他小人儿家,过于尊贵了,也禁不起.以后姑奶奶少疼他些就好了."凤姐儿道:"这也有理.我想起来,他还没个名字,你就给他起个名字.一则借借你的寿,二则你们是庄家人,不怕你恼,到底贫苦些,你贫苦人起个名字,只怕压的住他."刘姥姥听说,便想了一想,笑道:"不知他几时生的?"凤姐儿道:"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呢,可巧是七月初七日."刘姥姥忙笑道:"这个正好,就叫他是巧哥儿.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这名字,他必长命百岁.日后大了,各人成家立业,或一时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却从这`巧'字上来."这一段是日后之缘吧,巧姐的名字是刘姥姥起的,所以日后刘姥姥还要相助。凤姐也有慈母心事,令人感叹。
  凤姐儿听了,自是欢喜,忙道谢,又笑道:"只保佑他应了你的话就好了."说着叫平儿来吩咐道:"明儿咱们有事,恐怕不得闲儿.你这空儿把送姥姥的东西打点了,他明儿一早就好走的便宜了."刘姥姥忙说:"不敢多破费了.已经遭扰了几日,又拿着走,越发心里不安起来."凤姐儿道:"也没有什么,不过随常的东西.好也罢,歹也罢,带了去,你们街坊邻舍看着也热闹些,也是上城一次."刘姥姥投了凤姐的缘,凤姐自然诚心相对。
  
  珍爱红楼---明月前身
  宝玉是黛玉的知己,于妙玉算是半个知己了,
  黛玉与妙玉有太多的相似之处,一样的苏州人氏,一样的书香门第,一样的因为多病得道士提点,黛玉未带发修行,而妙玉是去修行了。如果说黛玉去修行,那就是另一个妙玉了。才情超逸,又境遇坎坷,那么妙玉与黛玉是不是一双影子。临水照花,谁是谁的前身。所以宝玉对了妙玉应该有几分亲切,妙玉身上有着黛玉的影子,当然是红尘外的影子。
  看了妙玉的举止,才知黛玉还是红尘中的人。黛玉的小性子小脾气也只是对了宝玉,而妙玉因一句喝茶的水,就能说别人是俗人,原来在妙玉眼中,只有懂水的才是雅人呀。而被妙玉一句话弄得无言的黛玉,却是沉默。
  妙玉因何那般讨厌刘姥姥,一个杯子,一会扔了一会砸了,真真是过洁世同嫌了。还是宝玉有心,直接给了刘姥姥,大家都省心。
  凤姐最慈母的一面是给女儿起名字,如果说有什么让凤姐牵挂的就是这个女儿了。没有儿子是凤姐的无奈,也因了这个贾琏后来才理直气壮的娶二房。
  刘姥姥见无事,方上来和贾母告辞.贾母说:"闲了再来."又命鸳鸯来:"好生打发刘姥姥出去.我身上不好,不能送你."刘姥姥道了谢,又作辞,方同鸳鸯出来.到了下房,鸳鸯指炕上一个包袱说道:"这是老太太的几件衣服,都是往年间生日节下众人孝敬的,老太太从不穿人家做的,收着也可惜,却是一次也没穿过的.昨日叫我拿出两套儿送你带去,或是送人,或是自己家里穿罢,别见笑.这盒子里是你要的面果子.这包子里是你前儿说的药:梅花点舌丹也有,紫金锭也有,活络丹也有,催生保命丹也有,每一样是一张方子包着,总包在里头了.这是两个荷包,带着顽罢."说着便抽系子,掏出两个笔锭如意的锞子来给他瞧,又笑道:"荷包拿去,这个留下给我罢."刘姥姥已喜出望外,早又念了几千声佛,听鸳鸯如此说,便说道:"姑娘只管留下罢."鸳鸯见他信以为真,仍与他装上,笑道:"哄你顽呢,我有好些呢.留着年下给小孩子们罢."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拿了个成窑钟子来递与刘姥姥,"这是宝二爷给你的."刘姥姥道:"这是那里说起.我那一世修了来的,今儿这样."说着便接了过来.鸳鸯道:"前儿我叫你洗澡,换的衣裳是我的,你不弃嫌,我还有几件,也送你罢."刘姥姥又忙道谢.鸳鸯果然又拿出两件来与他包好.刘姥姥又要到园中辞谢宝玉和众姊妹王夫人等去.鸳鸯道:"不用去了.他们这会子也不见人,回来我替你说罢.闲了再来."又命了一个老婆子,吩咐他:"二门上叫两个小厮来,帮着姥姥拿了东西送出去."婆子答应了,又和刘姥姥到了凤姐儿那边一并拿了东西,在角门上命小厮们搬了出去,直送刘姥姥上车去了.不在话下.这趟走亲是极妙,收获极丰,而且因得了贾母的缘,以后真真可以常来常往,刘姥姥知趣,做事有分寸,自然不惹人烦。而且最大手笔的是王夫人,一出手就是一百两,而且有话交待这两包每包里头五十两,共是一百两,是太太给的叫你拿去或者作个小本买卖,或者置几亩地,以后再别求亲靠友的."刘姥姥园中哄众人一乐,别人且乐,王夫人自然多心,这刘姥姥名份上是王家的亲戚,所以王夫人自然要给个大手笔,一下子解决了刘姥姥的难处,以后不用打抽丰了。上一次王夫人不出面,交给凤姐就妥。这一次刘姥姥是连贾母也知道的亲戚,所以王夫人出于面子,也要帮衬一下。
  且说宝钗等吃过早饭,又往贾母处问过安,回园至分路之处,宝钗便叫黛玉道:"颦儿跟我来,有一句话问你."黛玉便同了宝钗,来至蘅芜苑中.进了房,宝钗便坐了笑道:"你跪下,我要审你."黛玉不解何故,因笑道:"你瞧宝丫头疯了!审问我什么?"宝钗冷笑道:"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满嘴说的是什么?你只实说便罢."黛玉不解,只管发笑,心里也不免疑惑起来,口里只说:"我何曾说什么?你不过要捏我的错儿罢了.你倒说出来我听听."宝钗笑道:"你还装憨儿.昨儿行酒令你说的是什么?我竟不知那里来的."黛玉一想,方想起来昨儿失于检点,那<<牡丹亭>><<西厢记>>说了两句,不觉红了脸,便上来搂着宝钗,笑道:"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随口说的.你教给我,再不说了."宝钗笑道:"我也不知道,听你说的怪生的,所以请教你."黛玉道:"好姐姐,你别说与别人,我以后再不说了."宝钗见他羞得满脸飞红,满口央告,便不肯再往下追问,因拉他坐下吃茶,款款的告诉他道:"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我们却也偷背着他们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才丢开了.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就连作诗写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便好了.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是书误了他,可惜他也把书糟踏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一席话,说的黛玉垂头吃茶,心下暗伏,只有答应"是"的一字.忽见素云进来说:"我们奶奶请二位姑娘商议要紧的事呢.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宝二爷都在那里等着呢."宝钗道:"又是什么事?"黛玉道:"咱们到了那里就知道了."说着便和宝钗往稻香村来,果见众人都在那里.
  这一次是宝钗寻了个机会收服了黛玉,年少的宝钗也有天真少年的情怀,黛玉宝玉读的书,宝钗之前早已经读透了。说是丢开了手,其实还在心上。只是宝钗聪明,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不像黛玉天真脱口说出,反落了宝钗的教育。宝钗并无他意,只是想找个机会缓和与黛玉的关系。不管是金玉还是木石,姻缘的事,宝钗和黛玉都是当事人,不是做主人,所以与其和黛玉生了心事,还不如放开手,姐姐妹妹的多好。
  
  珍爱红楼---明月前身
  黛玉和宝钗比起来,就是小孩子与大人的距离。
  黛玉看了牡丹亭西厢记,因为喜欢就默记于心,说酒令的时候,就顺口说出来了,而宝钗也一样看过,多年后黛玉一语说出,她还能准确分辨的出来,那自然也是深记了。可是宝钗却一直表现的从未读过的样,这就是小孩与大人的分别了,小孩子讲话不分场合,会给自己惹麻烦。而大人不会如此。
  宝钗与黛玉的关系一直是有距离的,这种微妙自然与金玉之事有关,可惜那是薛家的一个愿望,宝玉并无此心,贾母也一直不肯点头。宝玉和贾母所重的都是黛玉。薛家虽然中落,但吃穿是不愁的,好亲戚也有几门,除了贾府,还有娘家王家。而宝钗本身的条件也是非常的出众,才貌双全,深知人情世故,这样的女子,若非太挑剔也是易嫁的。只是所有的选择中,贾府是最合适的了。是最合适,却非最好。
  薛家在贾府做客多年,对贾府的一切也是深知的,若非王夫人是至亲,贾宝玉人物还算厚道,薛家也断无必要,放着自家主子不做,在贾府做一个看人眉眼的客人。就是如此,金玉之事,薛家也并无把握。宝钗是通达之人,行事周全大气,薛姨妈也非那种心计深沉之人,这母女还是有着顺其自然的意思。该争取的争取,但也不会只贾府一个选择。
  尤其是在宝钗听见了宝玉那句梦中之语,不要金玉,宝玉心事已知,这句话对宝钗还是有影响的。纵然宝钗不执著于金玉,可是听了宝玉的话还是有些茫然。她是优秀的,出众的人都骄傲,她也有她的骄傲,宝玉的拒绝,多少还有些叹息吧。纵然如牡丹花一样的她,还是入不得怡红公子的心。是无缘是无奈。但叹息之后,日子还要照过,人还要面对,一切顺其自然吧。婚姻之事,她本就做不得主,就是双玉也一样做不得主,既然如此,还不如轻轻松松过几年,也许这一生中最快乐的就是这几年。何必负了大观园的良辰美景。
  所以宝钗一直在找机会拉近与黛玉的距离,黛玉不比湘云,湘云是几句关心的话,一场螃蟹宴下来,就完全把宝钗当作了亲姐姐,而黛玉不同。第一黛玉不缺钱,第二黛玉有贾母和宝玉的照看,其实日子还是很舒服的。黛玉这样的人,必要至心的关怀,才有意义。这一次黛玉说错了酒令,给了宝钗机会,这样的谈心,要低调要大气。果然黛玉极是感动,感动于宝钗的细心与宽厚。其实宝钗的观点她不认同,她但是聪明人,能接受宝钗的善意。
  李纨见了他两个,笑道:"社还没起,就有脱滑的了,四丫头要告一年的假呢."黛玉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儿一句话,又叫他画什么园子图儿,惹得他乐得告假了."探春笑道:"也别要怪老太太,都是刘姥姥一句话."林黛玉忙笑道:"可是呢,都是他一句话.他是那一门子的姥姥,直叫他是个`母蝗虫'就是了(黛玉这话说的突然,刘姥姥不曾开罪于她,何必说的如此刻薄)."说着大家都笑起来.宝钗笑道:"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尽了.幸而凤丫头不认得字,不大通,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更有颦儿这促狭嘴,他用`春秋'的法子,将市俗的粗话,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这`母蝗虫'三字,把昨儿那些形景都现出来了.亏他想的倒也快(宝钗收服了黛玉,自然要处处护着黛玉)."众人听了,都笑道:"你这一注解,也就不在他两个以下."李纨道:"我请你们大家商议,给他多少日子的假.我给了他一个月他嫌少,你们怎么说?"黛玉道:"论理一年也不多.这园子盖才盖了一年,如今要画自然得二年工夫呢.又要研墨,又要蘸笔,又要铺纸,又要着颜色,又要......"刚说到这里,众人知道他是取笑惜春,便都笑问说"还要怎样?"黛玉也自己掌不住笑道:"又要照着这样儿慢慢的画,可不得二年的工夫!"众人听了,都拍手笑个不住.宝钗笑道:"`又要照着这个慢慢的画',这落后一句最妙.所以昨儿那些笑话儿虽然可笑,回想是没味的.你们细想颦儿这几句话虽是淡的,回想却有滋味.我倒笑的动不得了(昨天宝钗未笑,那是因为宝钗觉得不够高雅,此时方笑,原来宝姐姐一个笑还有如此多的讲究)."惜春道:"都是宝姐姐赞的他越发逞强,这会子拿我也取笑儿."黛玉忙拉他笑道:"我且问你,还是单画这园子呢,还是连我们众人都画在上头呢?"惜春道:"原说只画这园子的,昨儿老太太又说,单画了园子成个房样子了,叫连人都画上,就象`行乐'似的才好.我又不会这工细楼台,又不会画人物,又不好驳回,正为这个为难呢."黛玉道:"人物还容易,你草虫上不能."李纨道:"你又说不通的话了,这个上头那里又用的着草虫?或者翎毛倒要点缀一两样."黛玉笑道:"别的草虫不画罢了,昨儿`母蝗虫'不画上,岂不缺了典!"众人听了,又都笑起来.黛玉一面笑的两手捧着胸口,一面说道:"你快画罢,我连题跋都有了,起个名字,就叫作<<携蝗大嚼图>>(黛玉几次出语讽刺刘姥姥,其时她与刘姥姥本无关联,如此说来,是因为刘姥姥触动了她什么吗,若非如此,何必次次提及。黛玉和妙玉对刘姥姥有些刻意的轻视,她似在划出界线似的。)."众人听了,越发哄然大笑,前仰后合.只听"咕咚"一声响,不知什么倒了,急忙看时,原来是湘云伏在椅子背儿上,那椅子原不曾放稳,被他全身伏着背子大笑,他又不提防,两下里错了劲,向东一歪,连人带椅都歪倒了,幸有板壁挡住,不曾落地(这个更是爽快).众人一见,越发笑个不住.宝玉忙赶上去扶了起来,方渐渐止了笑.宝玉和黛玉使个眼色儿.黛玉会意,便走至里间将镜袱揭起,照了一照,只见两鬓略松了些,忙开了李纨的妆奁,拿出抿子来,对镜抿了两抿,仍旧收拾好了,方出来,指着李纨道:"这是叫你带着我们作针线教道理呢,你反招我们来大顽大笑的."李纨笑道:"你们听他这刁话.他领着头儿闹,引着人笑了,倒赖我的不是.真真恨的我只保佑明儿你得一个利害婆婆,再得几个千刁万恶的大姑子小姑子,试试你那会子还这么刁不刁了."还是李纨厉害,一句话,黛玉就无语了。一个利害婆婆,几个大姑子小姑子,是新媳妇最不乐观的场景了。黛玉若是遇了,那真是头疼了。李纨是遇上了吗,王夫人是不动声色的厉害,大姑子小姑子,探春可不是好相与的。
  林黛玉早红了脸,拉着宝钗说:"咱们放他一年的假罢."宝钗道:"我有一句公道话,你们听听.藕丫头虽会画,不过是几笔写意.如今画这园子,非离了肚子里头有几幅丘壑的才能成画.这园子却是象画儿一般,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这样.你就照样儿往纸上一画,是必不能讨好的.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这一起了稿子,再端详斟酌,方成一幅图样.第二件,这些楼台房舍,是必要用界划的.一点不留神,栏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门窗也倒竖过来,阶矶也离了缝,甚至于桌子挤到墙里去,花盆放在帘子上来,岂不倒成了一张笑`话'儿了.第三,要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折裙带,手指足步,最是要紧,一笔不细,不是肿了手就是跏了腿,染脸撕发倒是小事.依我看来竟难的很.如今一年的假也太多,一月的假也太少,竟给他半年的假,再派了宝兄弟帮着他.并不是为宝兄弟知道教着他画,那就更误了事,为的是有不知道的,或难安插的,宝兄弟好拿出去问问那会画的相公,就容易了."若说懂还是宝钗呢。这说的头头是道,造诣原在诸人之上,若论才,只一个宝钗了。
  宝玉听了,先喜的说:"这话极是.詹子亮的工细楼台就极好,程日兴的美人是绝技,如今就问他们去."宝钗道:"我说你是无事忙,说了一声你就问去.等着商议定了再去.如今且拿什么画?"宝玉道:"家里有雪浪纸,又大又托墨."宝钗冷笑道:"我说你不中用!那雪浪纸写字画写意画儿,或是会山水的画南宗山水,托墨,禁得皴搜.拿了画这个,又不托色,又难,画也不好,纸也可惜.我教你一个法子.原先盖这园子,就有一张细致图样,虽是匠人描的,那地步方向是不错的.你和太太要了出来,也比着那纸大小,和凤丫头要一块重绢,叫相公矾了,叫他照着这图样删补着立了稿子,添了人物就是了.就是配这些青绿颜色并泥金泥银,也得他们配去.你们也得另グ上风炉子,预备化胶,出胶,洗笔.还得一张粉油大案,铺上毡子.你们那些碟子也不全,笔也不全,都得从新再置一分儿才好."惜春道:"我何曾有这些画器?不过随手写字的笔画画罢了.就是颜色,只有赭石,广花,藤黄,胭脂这四样.再有,不过是两支着色笔就完了."宝钗道:"你不该早说.这些东西我却还有,只是你也用不着,给你也白放着.如今我且替你收着,等你用着这个时候我送你些,也只可留着画扇子,若画这大幅的也就可惜了的.今儿替你开个单子,照着单子和老太太要去.你们也未必知道的全,我说着,宝兄弟写."宝玉早已预备下笔砚了,原怕记不清白,要写了记着,听宝钗如此说,喜的提起笔来静听.宝钗说道:"头号排笔四支,二号排笔四支,三号排笔四支,大染四支,中染四支,小染四支,大南蟹爪十支,小蟹爪十支,须眉十支,大著色二十支,小著色二十支,开面十支,柳条二十支,箭头朱四两,南赭四两,石黄四两,石青四两,石绿四两,管黄四两,广花八两,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飞金二百帖,青金二百帖,广匀胶四两,净矾四两.矾绢的胶矾在外,别管他们,你只把绢交出去叫他们矾去.这些颜色,咱们淘澄飞跌着,又顽了,又使了,包你一辈子都够使了.再要顶细绢箩四个,粗绢箩四个,担笔四支,大小乳钵四个,大粗碗二十个,五寸粗碟十个,三寸粗白碟二十个,风炉两个,沙锅大小四个,新瓷罐二口,新水桶四只,一尺长白布口袋四条,浮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屉木箱一个,实地纱一丈,生姜二两,酱半斤."黛玉忙道:"铁锅一口,锅铲一个."宝钗道:"这作什么?"黛玉笑道:"你要生姜和酱这些作料,我替你要铁锅来,好炒颜色吃的."众人都笑起来.宝钗笑道:"你那里知道.那粗色碟子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姜汁子和酱预先抹在底子上烤过了,一经了火是要炸的."众人听说,都道:"原来如此."
  黛玉又看了一回单子,笑着拉探春悄悄的道:"你瞧瞧,画个画儿又要这些水缸箱子来了.想必他糊涂了,把他的嫁妆单子也写上了."探春"嗳"了一声,笑个不住,说道:"宝姐姐,你还不拧他的嘴?你问问他编排你的话."宝钗笑道:"不用问,狗嘴里还有象牙不成!"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把黛玉按在炕上,便要拧他的脸.黛玉笑着忙央告:"好姐姐,饶了我罢!颦儿年纪小,只知说,不知道轻重,作姐姐的教导我.姐姐不饶我,还求谁去?"众人不知话内有因,都笑道:"说的好可怜见的,连我们也软了,饶了他罢."宝钗原是和他顽,忽听他又拉扯前番说他胡看杂书的话,便不好再和他厮闹,放起他来.黛玉笑道:"到底是姐姐,要是我,再不饶人的."宝钗笑指他道:"怪不得老太太疼你,众人爱你伶俐,今儿我也怪疼你的了.过来,我替你把头发拢一拢."黛玉果然转过身来,宝钗用手拢上去.宝玉在旁看着,只觉更好,不觉后悔不该令他抿上鬓去,也该留着,此时叫他替他抿去.正自胡思,只见宝钗说道:"写完了,明儿回老太太去.若家里有的就罢,若没有的,就拿些钱去买了来,我帮着你们配."宝玉忙收了单子.如今钗玉相处极是和气,其乐融融。黛玉虽讽刺了刘姥姥,可是她心境是轻松的。是因为得了个好姐姐吗。这时代是钗玉最轻松的华年了吧。放开了遥远的金玉时光,眼前的还是大观园的明快吧。
  
  珍爱红楼---明月前身
  贾母是有生活情趣的,与刘姥姥逛了一次大观园,被刘姥姥夸赞的仙景触动了贾母,于是命惜春把这盛景画出来。其实这园子贾母经常的去逛,也许是人在景中不知其佳,只有借了外人的夸赞,才知其美。
  黛玉和妙玉都对刘姥姥表现出了超乎常规的反感,不由令人多思。三春也见了刘姥姥,并无微词。如何同是客人的妙玉和黛玉反而有了意见。她们原是客人,主人家接待什么人不与她们相干。其实黛玉公开嘲笑刘姥姥不明智。存在即合理,贾府能与刘姥姥往来,自然有其原因。这刘姥姥虽然家境寒素,要打打秋丰,可是人家名份上是挂着王夫人娘家的亲戚呢。这也是凤姐为何第一次相见,就打发了二十两银子的缘故,这里面有个体面问题。为何第二次,不等刘姥姥开口,王夫人主动给了百两银子,让刘姥姥置地,不要再求亲靠友的了,这等于从根本上给了刘姥姥大帮助。一百两不是小数,姑娘们的月钱才二两,一百两就是姑娘们几年的月钱呢,若非为了王家的体面,王夫人才不会大方呢。可是黛玉却公开取笑刘姥姥,若是王夫人听闻,纵然不好说什么,可心里还是会怪这个小姑娘不懂事。
  究其原因,也许恰因了黛玉妙玉是客人,才会如此反应激烈。她们都是寄住在别人的屋檐下,最是敏感。她们的身份是靠主家的尊重才有的。若是无了这份客气与尊重,她们就什么都没了。这也是黛玉与妙玉最无奈的一面。
  钗玉姐妹和气,最是令人欢喜的场景。都是美丽聪慧的女子,何必为了个未知的宝二奶奶身份而伤神。况且那个身份,她们谁也不得做主。
  贾母又向王夫人笑道:"我打发人请你来,不为别的.初二是凤丫头的生日,上两年我原早想替他做生日,偏到跟前有大事,就混过去了.今年人又齐全,料着又没事,咱们大家好生乐一日(贾母是疼凤姐的,一则是给凤姐这个管家人面子,二是与凤姐投缘)."王夫人笑道:"我也想着呢.既是老太太高兴,何不就商议定了?"贾母笑道:"我想往年不拘谁作生日,都是各自送各自的礼,这个也俗了,也觉生分的似的.今儿我出个新法子,又不生分,又可取笑."王夫人忙道:"老太太怎么想着好,就是怎么样行."贾母笑道:"我想着,咱们也学那小家子大家凑分子,多少尽着这钱去办,你道好顽不好顽?"王夫人笑道:"这个很好,但不知怎么凑法?"贾母听说,益发高兴起来,忙遣人去请薛姨妈邢夫人等,又叫请姑娘们并宝玉,那府里珍儿媳妇并赖大家的等有头脸管事的媳妇也都叫了来.贾母是喜欢热闹的,没热闹自己也要创造一个。凤姐生日,贾母就要加点新花样。
  众丫头婆子见贾母十分高兴也都高兴,忙忙的各自分头去请的请,传的传,没顿饭的工夫,老的,少的,上的,下的,乌压压挤了一屋子.只薛姨妈和贾母对坐,邢夫人王夫人只坐在房门前两张椅子上,宝钗姊妹等五六个人坐在炕上,宝玉坐在贾母怀前,地下满满的站了一地.贾母忙命拿几个小杌子来,给赖大母亲等几个高年有体面的妈妈坐了.贾府风俗,年高伏侍过父母的家人,比年轻的主子还有体面(这是要体现大家族的礼仪),所以尤氏凤姐儿等只管地下站着,那赖大的母亲等三四个老妈妈告个罪,都坐在小杌子上了.
  贾母笑着把方才一席话说与众人听了.众人谁不凑这趣儿?再也有和凤姐儿好的,有情愿这样的,有畏惧凤姐儿的,巴不得来奉承的:况且都是拿的出来的(这里的都是有钱的),所以一闻此言,都欣然应诺.贾母先道:"我出二十两."薛姨妈笑道:"我随着老太太,也是二十两了(算是客人尊重)."邢夫人王夫人道:"我们不敢和老太太并肩,自然矮一等,每人十六两罢了(邢夫人最是爱钱的,肯定不爱出这个钱给儿媳妇生日,可惜贾母开了口)."尤氏李纨也笑道:"我们自然又矮一等,每人十二两罢."贾母忙和李纨道:"你寡妇失业的,那里还拉你出这个钱,我替你出了罢(在钱上贾府还是优待了李纨)."凤姐忙笑道:"老太太别高兴,且算一算帐再揽事.老太太身上已有两分呢(宝玉黛玉),这会子又替大嫂子出十二两,说着高兴,一会子回想又心疼了.过后儿又说`都是为凤丫头花了钱',使个巧法子,哄着我拿出三四分子来暗里补上,我还做梦呢."说的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依你怎么样呢?"凤姐笑道:"生日没到,我这会子已经折受的不受用了.我一个钱饶不出,惊动这些人实在不安,不如大嫂子这一分我替他出了罢了.我到了那一日多吃些东西,就享了福了(这个景凤姐是要应的)."邢夫人等听了,都说"很是".贾母方允了.凤姐儿又笑道:"我还有一句话呢.我想老祖宗自己二十两,又有林妹妹宝兄弟的两分子.姨妈自己二十两,又有宝妹妹的一分子,这倒也公道.只是二位太太每位十六两,自己又少,又不替人出,这有些不公道.老祖宗吃了亏了!"贾母听了,忙笑道:"倒是我的凤姐儿向着我,这说的很是.要不是你,我叫他们又哄了去了."凤姐笑道:"老祖宗只把他姐儿两个交给两位太太,一位占一个,派多派少,每位替出一分就是了(凤姐还是心疼小姑子的,小姑子们一月就二两月钱。迎春没人管,自然没人贴补,探春是庶出,也无外块)."贾母忙说:"这很公道,就是这样."赖大的母亲忙站起来笑说道:"这可反了!我替二位太太生气.在那边是儿子媳妇,在这边是内侄女儿,倒不向着婆婆姑娘,倒向着别人.这儿媳妇成了陌路人,内侄女儿竟成了个外侄女儿了."说的贾母与众人都大笑起来了.赖大之母因又问道:"少奶奶们十二两,我们自然也该矮一等了."贾母听说,道:"这使不得.你们虽该矮一等,我知道你们这几个都是财主,分位虽低,钱却比他们多.你们和他们一例才使得."众妈妈听了,连忙答应.这等于是把他们的位份等同于了少奶奶们。
  贾母又道:"姑娘们不过应个景儿,每人照一个月的月例就是了."又回头叫鸳鸯来,"你们也凑几个人,商议凑了来."鸳鸯答应着,去不多时带了平儿,袭人,彩霞等还有几个小丫鬟来,也有二两的,也有一两的.贾母因问平儿:"你难道不替你主子作生日,还入在这里头?"平儿笑道:"我那个私自另外有了,这是官中的,也该出一分."贾母笑道:"这才是好孩子.(贾母真疼爱凤姐,这也要问问平儿)"凤姐又笑道:"上下都全了.还有二位姨奶奶,他出不出,也问一声儿.尽到他们是理,不然,他们只当小看了他们了."贾母听了,忙说:"可是呢,怎么倒忘了他们!只怕他们不得闲儿,叫一个丫头问问去."说着,早有丫头去了,半日回来说道:"每位也出二两(不得不出)."贾母喜道:"拿笔砚来算明,共计多少."尤氏因悄骂凤姐道:"我把你这没足厌的小蹄子!这么些婆婆婶子来凑银子给你过生日,你还不足,又拉上两个苦瓠子作什么?"凤姐也悄笑道:"你少胡说,一会子离了这里,我才和你算帐.他们两个为什么苦呢?有了钱也是白填送别人,不如拘来咱们乐."
  说着,早已合算了,共凑了一百五十两有余.贾母道:"一日戏酒用不了."尤氏道:"既不请客,酒席又不多,两三日的用度都够了.头等,戏不用钱,省在这上头."贾母道:"凤丫头说那一班好,就传那一班."凤姐儿道:"咱们家的班子都听熟了,倒是花几个钱叫一班来听听罢."贾母道:"这件事我交给珍哥媳妇了.越性叫凤丫头别操一点心,受用一日才算."尤氏答应着.又说了一回话,都知贾母乏了,才渐渐的都散出来.
  尤氏等送邢夫人王夫人二人散去,便往凤姐房里来商议怎么办生日的话.凤姐儿道:"你不用问我,你只看老太太的眼色行事就完了."尤氏笑道:"你这阿物儿,也忒行了大运了.我当有什么事叫我们去,原来单为这个.出了钱不算,还要我来操心,你怎么谢我?"凤姐笑道:"你别扯臊,我又没叫你来,谢你什么!你怕操心?你这会子就回老太太去,再派一个就是了."尤氏笑道:"你瞧他兴的这样儿!我劝你收着些儿好.太满了就泼出来了."二人又说了一回方散.这时候二人场面上关系还是和气的,一直以来尤氏极力奉承凤姐。
  次日将银子送到宁国府来,尤氏方才起来梳洗,因问是谁送过来的,丫鬟们回说:"是林大娘."尤氏便命叫了他来.丫鬟走至下房,叫了林之孝家的过来.尤氏命他脚踏上坐了,一面忙着梳洗,一面问他:"这一包银子共多少?"林之孝家的回说:"这是我们底下人的银子,凑了先送过来.老太太和太太们的还没有呢."正说着,丫鬟们回说:"那府里太太和姨太太打发人送分子来了."尤氏笑骂道:"小蹄子们,专会记得这些没要紧的话.昨儿不过老太太一时高兴,故意的要学那小家子凑分子,你们就记得,到了你们嘴里当正经的说.还不快接了进来好生待茶,再打发他们去."丫鬟应着,忙接了进来,一共两封,连宝钗黛玉的都有了.尤氏问还少谁的,林之孝家的道:"还少老太太,太太,姑娘们的和底下姑娘们的."尤氏道:"还有你们大奶奶的呢?"林之孝家的道:"奶奶过去,这银子都从二奶奶手里发,一共都有了."
  说着,尤氏已梳洗了,命人伺候车辆,一时来至荣府,先来见凤姐.只见凤姐已将银子封好,正要送去.尤氏问:"都齐了?"凤姐儿笑道:"都有了,快拿了去罢,丢了我不管."尤氏笑道:"我有些信不及,倒要当面点一点."说着果然按数一点,只没有李纨的一分.尤氏笑道:"我说你鬼呢,怎么你大嫂子的没有?"(尤氏也是聪明人,知道凤姐替李纨那份只是嘴上说说)凤姐儿笑道:"那么些还不够使?短一分儿也罢了,等不够了我再给你."尤氏道:"昨儿你在人跟前作人,今儿又来和我赖,这个断不依你.我只和老太太要去."凤姐儿笑道:"我看你利害.明儿有了事,我也丁是丁卯是卯的,你也别抱怨."尤氏笑道:"你一般的也怕.不看你素日孝敬我,我才是不依你呢."说着,把平儿的一分拿了出来,说道:"平儿,来!把你的收起去,等不够了,我替你添上."平儿会意,因说道:"奶奶先使着,若剩下了再赏我一样."尤氏笑道:"只许你那主子作弊,就不许我作情儿."平儿只得收了(诸人都照看平儿).尤氏又道:"我看着你主子这么细致,弄这些钱那里使去!使不了,明儿带了棺材里使去."一面说着,一面又往贾母处来.先请了安,大概说了两句话,便走到鸳鸯房中和鸳鸯商议,只听鸳鸯的主意行事,何以讨贾母的喜欢.二人计议妥当.尤氏临走时,也把鸳鸯二两银子还他,说:"这还使不了呢."说着,一径出来,又至王夫人跟前说了一回话.因王夫人进了佛堂,把彩云一分也还了他.见凤姐不在跟前,一时把周,赵二人的也还了.他两个还不敢收.尤氏道:"你们可怜见的,那里有这些闲钱?凤丫头便知道了,有我应着呢."二人听说,千恩万谢的方收了.于是尤氏一径出来,坐车回家.不在话下.尤氏也是聪明人,有体面的都还了,对那两位姨娘也算体贴了,知他们没钱,能照看的就照看了。
  
  珍爱红楼---明月前身
  贾母是贾家里的老封君,真正的贵族人物,生于史府,嫁于贾家,都是豪门富贵,虽然繁华历过,但风浪也见的多了,所以通达睿智,行事大气喜爱热闹。因此才特意的给凤姐过生日,也是给凤姐面子的缘故。对于这个小辈,贾母还是欣赏的,虽然也明白凤姐有奉承的意味。可是高高在上的人,若只是对了王夫人和邢夫人,那也是无奈的很。人家礼仪尽了规矩到了,可是就是不肯多用点心,博你一乐,你说不得怪不得,就是乐不得。幸而有个凤姐,肯看你脸色讨你欢心,能给个面子就给个面子。贾母是聪明人,自然不会让凤姐委屈了。
  贾母令尤氏给凤姐操办,就是要凤姐痛乐一天。果然众人给足了面子,凤姐酒喝的足了。可惜偏有个自家人不争气,这贾琏何时生事不可,偏在凤姐最风光的一天闹事。
  凤姐儿自觉酒沉了,心里突突的似往上撞,要往家去歇歇,只见那耍百戏的上来,便和尤氏说:"预备赏钱,我要洗洗脸去.(酒喝多了,心里明白,管家人风格一丝不差)"尤氏点头.凤姐儿瞅人不防,便出了席,往房门后檐下走来.平儿留心,也忙跟了来(好丫环,难怪凤姐看重她,果然有眼色),凤姐儿便扶着他.才至穿廊下,只见他房里的一个小丫头正在那里站着,见他两个来了,回身就跑(糊涂丫环,主子都看见了,还跑什么).凤姐儿便疑心忙叫(精明).那丫头先只装听不见,无奈后面连平儿也叫,只得回来.凤姐儿越发起了疑心,忙和平儿进了穿堂,叫那小丫头子也进来,把扇关了,凤姐儿坐在小院子的台阶上,命那丫头子跪了,喝命平儿:"叫两个二门上的小厮来,拿绳子鞭子,把那眼睛里没主子的小蹄子打烂了!(够威风狠毒)"那小丫头子已经唬的魂飞魄散,哭着只管碰头求饶.凤姐儿问道:"我又不是鬼,你见了我,不说规规矩矩站住,怎么倒往前跑?"小丫头子哭道:"我原没看见奶奶来.我又记挂着房里无人,所以跑了."凤姐儿道:"房里既没人,谁叫你来的?你便没看见我,我和平儿在后头扯着脖子叫了你十来声,越叫越跑.离的又不远,你聋了不成?你还和我强嘴!"说着便扬手一掌打在脸上,打的那小丫头一栽,这边脸上又一下,登时小丫头子两腮紫胀起来(凤姐一出手就够狠).平儿忙劝:"奶奶仔细手疼."凤姐便说:"你再打着问他跑什么.他再不说,把嘴撕烂了他的!"那小丫头子先还强嘴,后来听见凤姐儿要烧了红烙铁来烙嘴,方哭道:"二爷在家里,打发我来这里瞧着奶奶的,若见奶奶散了,先叫我送信儿去的.不承望奶奶这会子就来了."凤姐儿见话中有文章,"叫你瞧着我作什么?难道怕我家去不成?必有别的原故,快告诉我,我从此以后疼你.你若不细说,立刻拿刀子来割你的肉."说着,回头向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来,向那丫头嘴上乱戳,唬的那丫头一行躲,一行哭求道:"我告诉奶奶,可别说我说的."平儿一旁劝,一面催他,叫他快说.丫头便说道:"二爷也是才来房里的,睡了一会醒了,打发人来瞧瞧奶奶,说才坐席,还得好一会才来呢.二爷就开了箱子,拿了两块银子,还有两根簪子,两匹缎子,叫我悄悄的送与鲍二的老婆去,叫他进来.他收了东西就往咱们屋里来了.二爷叫我来瞧着奶奶,底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贾琏真真会找时间,能丢尽了凤姐的面子。
  凤姐听了,已气的浑身发软,忙立起来一径来家.刚至院门,只见又有一个小丫头在门前探头儿,一见了凤姐,也缩头就跑.凤姐儿提着名字喝住.那丫头本来伶俐,见躲不过了,越性跑了出来,笑道:"我正要告诉奶奶去呢,可巧奶奶来了."凤姐儿道:"告诉我什么?"那小丫头便说二爷在家这般如此如此,将方才的话也说了一遍.凤姐啐道:"你早作什么了?这会子我看见你了,你来推干净儿(这个聪明)!"说着也扬手一下打的那丫头一个趔趄,便摄手摄脚的走至窗前.往里听时,只听里头说笑.那妇人笑道:"多早晚你那阎王老婆死了就好了."贾琏道:"他死了,再娶一个也是这样,又怎么样呢?"那妇人道:"他死了,你倒是把平儿扶了正,只怕还好些."贾琏道:"如今连平儿他也不叫我沾一沾了.平儿也是一肚子委曲不敢说.我命里怎么就该犯了`夜叉星'."
  凤姐听了,气的浑身乱战,又听他俩都赞平儿,便疑平儿素日背地里自然也有愤怨语了,那酒越发涌了上来,也并不忖夺,回身把平儿先打了两下(可怜平儿,只因人赞了几句,就让凤姐恼了),一脚踢开门进去,也不容分说,抓着鲍二家的撕打一顿.又怕贾琏走出去,便堵着门站着骂道:"好淫妇!你偷主子汉子,还要治死主子老婆!平儿过来!你们淫妇忘八一条藤儿,多嫌着我,外面儿你哄我!"说着又把平儿打几下(她不和贾琏打闹,只打自己的丫环,这是什么本事),打的平儿有冤无处诉,只气得干哭,骂道:"你们做这些没脸的事,好好的又拉上我做什么!"说着也把鲍二家的撕打起来.贾琏也因吃多了酒,进来高兴,未曾作的机密,一见凤姐来了,已没了主意,又见平儿也闹起来,把酒也气上来了.凤姐儿打鲍二家的,他已又气又愧(还晓得愧),只不好说的,今见平儿也打,便上来踢骂道:"好娼妇!你也动手打人(平儿是丫环,是个奴才,他们都会欺负她呀)!"平儿气怯,忙住了手,哭道:"你们背地里说话,为什么拉我呢?"凤姐见平儿怕贾琏,越发气了,又赶上来打着平儿,偏叫打鲍二家的.平儿急了,便跑出来找刀子要寻死.外面众婆子丫头忙拦住解劝(凤姐这是把事情往大里折腾).这里凤姐见平儿寻死去,便一头撞在贾琏怀里,叫道:"你们一条藤儿害我,被我听见了,倒都唬起我来.你也勒死我!"贾琏气的墙上拔出剑来,说道:"不用寻死,我也急了,一齐杀了,我偿了命,大家干净."正闹的不开交,只见尤氏等一群人来了,说:"这是怎么说,才好好的,就闹起来."贾琏见了人,越发"倚酒三分醉",逞起威风来,故意要杀凤姐儿.凤姐儿见人来了,便不似先前那般泼了,丢下众人,便哭着往贾母那边跑.凤姐聪明,看见人多了,开始要贤良形象了。
  此时戏已散出,凤姐跑到贾母跟前,爬在贾母怀里,只说:"老祖宗救我!琏二爷要杀我呢!"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忙问怎么了.凤姐儿哭道:"我才家去换衣裳,不防琏二爷在家和人说话,我只当是有客来了,唬得我不敢进去.在窗户外头听了一听,原来是和鲍二家的媳妇商议,说我利害,要拿毒药给我吃了治死我,把平儿扶了正.我原气了,又不敢和他吵,原打了平儿两下,问他为什么要害我.他臊了,就要杀我."贾母等听了,都信以为真,说:"这还了得!快拿了那下流种子来!"一语未完,只见贾琏拿着剑赶来,后面许多人跟着.贾琏明仗着贾母素习疼他们,连母亲婶母也无碍,故逞强闹了来.邢夫人王夫人见了,气的忙拦住骂道:"这下流种子!你越发反了,老太太在这里呢!"贾琏乜斜着眼,道:"都是老太太惯的他,他才这样,连我也骂起来了!"邢夫人气的夺下剑来,只管喝他"快出去!"那贾琏撒娇撒痴,涎言涎语的还只乱说.贾母气的说道:"我知道你也不把我们放在眼睛里,叫人把他老子叫来!"贾琏听见这话,方趔趄着脚儿出去了,赌气也不往家去,便往外书房来.这一折腾,生日宴是热闹不起来了,凤姐先让人妒忌,后让人看了笑话。可最怜的是平儿,两口子不好对打,都拿她开刀。
  这里邢夫人王夫人也说凤姐儿.贾母笑道:"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都是我的不是,他多吃了两口酒,又吃起醋来."说的众人都笑了(贾母还是护着贾琏).贾母又道:"你放心,等明儿我叫他来替你赔不是.你今儿别要过去臊着他."因又骂:"平儿那蹄子,素日我倒看他好,怎么暗地里这么坏.(她也怪平儿,只听凤姐之言)"尤氏等笑道:"平儿没有不是,是凤丫头拿着人家出气.两口子不好对打,都拿着平儿煞性子.平儿委曲的什么似的呢,老太太还骂人家(幸而平儿人缘好,这时候就是有人缘的有人给说话了)."贾母道:"原来这样,我说那孩子倒不象那狐媚魇道的.既这么着,可怜见的,白受他们的气."因叫琥珀来:"你出去告诉平儿,就说我的话:我知道他受了委曲,明儿我叫凤姐儿替他赔不是.今儿是他主子的好日子,不许他胡闹."这也是给了平儿面子。
  
  珍爱红楼---明月前身
  对于凤姐来说这个生日本来是最欢悦的一个生日了。贾母特特给她庆贺的,让尤氏承办,令凤姐好好享受一天。可惜被自家丈夫给成功的破坏了,以欢乐开始以眼泪落幕。
  贾琏未必有心,只是这个花花公子,做事太过张扬,偏选个这样的时候。以为凤姐在前面喝酒,未必中途归来,人又喝多了,事情做的不密,被凤姐察觉。凤姐最大的特点是不隐忍,何况此事她本有理,自然索性闹开了,大家没脸,这也是给贾琏个下马威。
  做媳妇的不容易,凤姐更不容易。虽然说从王家嫁入贾府,是门当户对,可是上面有三个要奉承的,自然不易。王夫人是姑母,本是娘家人,是个靠山,可惜这个靠山,并不一心,只是拿凤姐过桥。邢夫人是婆婆,要敬者,可惜邢家门第弱,邢夫人行事太小气,不令凤姐瞧得起,可也要敬者,第三个是最大的,就是贾母了,二人投缘,凤姐乐得奉承。当然这里面真正欣赏凤姐的也是贾母。所以贾母才给这个孙媳妇面子,给她过个生日,给凤姐长长脸,可叹被贾琏给弄坏了。
  若是一般人家的媳妇遇了贾琏这样的事情,不会采取凤姐这样的方式,必竟是家事闹了开来,夫妻二人都没脸。可那是别人,凤姐可不受这个气。这件事凤姐有理,自然得理不饶人。当然她也是清醒的,只是骂骂人,打的是自己的丫环平儿。连那个鲍二家的,凤姐都没动手,那样失了身份。这是凤姐高明处,不管如何,她打自家的丫环,没人能挑她的理。
  贾琏一看事情闹大了,虽然心里怕凤姐,可是面子还是要的,索性拿了剑要砍人,故意闹到贾母面前,由贾母出面官方解决。这是凤姐聪明处,事情闹了开来,自然要给自己找台阶,当然去找贾母了。贾母喝退了贾琏,许诺凤姐让贾琏明日来给凤姐赔礼,又令人给平人传话,算是安慰了平儿。
  这里面最委屈的提平儿,本来贾琏生事,凤姐出气,可是人家主子不对打,都找她的麻烦。还好她素日有人缘,被李纨拉进了大观园,要不然这更要委屈了。
  原来平儿早被李纨拉入大观园去了.平儿哭的哽咽难抬.宝钗劝道:"你是个明白人,素日凤丫头何等待你,今儿不过他多吃一口酒.他可不拿你出气,难道倒拿别人出气不成?别人又笑话他吃醉了.你只管这会子委曲,素日你的好处,岂不都是假的了?"正说着,只见琥珀走来,说了贾母的话.平儿自觉面上有了光辉,方才渐渐的好了,也不往前头来.宝钗等歇息了一回,方来看贾母凤姐.平儿的要求不高,只是要个面子,可怜她是丫环身份,这时候就看了出来,平素有面子,那是主子给的,根本上还是个任人打骂的丫环。
  宝玉便让平儿到怡红院中来.袭人忙接着,笑道:"我先原要让你的,只因大奶奶和姑娘们都让你,我就不好让的了."平儿也陪笑说"多谢".因又说道:"好好儿的从那里说起,无缘无故白受了一场气."袭人笑道:"二奶奶素日待你好,这不过是一时气急了(大家都替凤姐说话,平儿必竟是凤姐的丫环)."平儿道:"二奶奶倒没说的,只是那淫妇治的我,他又偏拿我凑趣,况还有我们那糊涂爷倒打我.(贾琏哪里是糊涂,分明是惹不得凤姐)"说着便又委曲,禁不住落泪.宝玉忙劝道:"好姐姐,别伤心,我替他两个赔不是罢."平儿笑道:"与你什么相干?"宝玉笑道:"我们弟兄姊妹都一样.他们得罪了人,我替他赔个不是也是应该的."又道:"可惜这新衣裳也沾了,这里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换了下来,拿些烧酒喷了熨一熨.把头也另梳一梳,洗洗脸."一面说,一面便吩咐了小丫头子们舀洗脸水,烧熨斗来.平儿素习只闻人说宝玉专能和女孩儿们接交,宝玉素日因平儿是贾琏的爱妾,又是凤姐儿的心腹,故不肯和他厮近,因不能尽心,也常为恨事.平儿今见他这般,心中也暗暗的ゅ**:果然话不虚传,色色想的周到.又见袭人特特的开了箱子,拿出两件不大穿的衣裳来与他换,便赶忙的脱下自己的衣服,忙去洗了脸.宝玉一旁笑劝道:"姐姐还该擦上些脂粉,不然倒象是和凤姐姐赌气了似的.况且又是他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发了人来安慰你."平儿听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见粉.宝玉忙走至妆台前,将一个宣窑瓷盒揭开,里面盛着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递与平儿.又笑向他道:"这不是铅粉,这是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兑上香料制的."平儿倒在掌上看时,果见轻白红香,四样俱美,摊在面上也容易匀净,且能润泽肌肤,不似别的粉青重涩滞.然后看见胭脂也不是成张的,却是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里面盛着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样.宝玉笑道:"那市卖的胭脂都不干净,颜色也薄.这是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淘澄净了渣滓,配了花露蒸叠成的.只用细簪子挑一点儿抹在手心里,用一点水化开抹在唇上,手心里就够打颊腮了.平儿依言妆饰,果见鲜艳异常,且又甜香满颊.宝玉又将盆内的一枝并蒂秋蕙用竹剪刀撷了下来,与他簪在鬓上.宝玉自然周全,可是若让贾政晓得了,又要打他了,本是他不务正业。
  忽见李纨打发丫头来唤他,方忙忙的去了.
  宝玉因自来从未在平儿前尽过心,----且平儿又是个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得宝玉如此评价,可知平儿不凡),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深为恨怨.今日是金钏儿的生日,故一日不乐(总是自己生事,带累了人家).不想落后闹出这件事来,竟得在平儿前稍尽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因歪在床上,心内怡然自得.忽又思及贾琏惟知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又思平儿并无父母兄弟姊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贴,今儿还遭荼毒,想来此人薄命,比黛玉犹甚(拿平儿比黛玉,可知重平儿,那黛玉是宝玉心上第一等人,今竟比及平儿,可知平儿清俊).想到此间,便又伤感起来,不觉洒然泪下(怜惜佳人).因见袭人等不在房内,尽力落了几点痛泪.复起身,又见方才的衣裳上喷的酒已半干,便拿熨斗熨了叠好,见他的手帕子忘去,上面犹有泪渍,又拿至脸盆中洗了晾上.又喜又悲,闷了一回,也往稻香村来,说一回闲话,掌灯后方散.
  平儿就在李纨处歇了一夜,凤姐儿只跟着贾母.贾琏晚间归房,冷清清的,又不好去叫,只得胡乱睡了一夜.次日醒了,想昨日之事,大没意思,后悔不来.邢夫人记挂着昨日贾琏醉了,忙一早过来,叫了贾琏过贾母这边来.贾琏只得忍愧前来在贾母面前跪下(这是个听话的,).贾母问他:"怎么了?"贾琏忙陪笑说:"昨儿原是吃了酒,惊了老太太的驾了,今儿来领罪."贾母啐道:"下流东西,灌了黄汤,不说安分守己的挺尸去,倒打起老婆来了!凤丫头成日家说嘴,霸王似的一个人,昨儿唬得可怜.要不是我,你要伤了他的命,这会子怎么样?"贾琏一肚子的委屈,不敢分辩,只认不是(他何来委屈,事由他起,所谓委屈不过是凤姐把事情闹了开来).贾母又道:"那凤丫头和平儿还不是个美人胎子?你还不足!成日家偷鸡摸狗,脏的臭的,都拉了你屋里去.为这起淫妇打老婆,又打屋里的人,你还亏是大家子的公子出身,活打了嘴了.若你眼睛里有我,你起来,我饶了你,乖乖的替你媳妇赔个不是,拉了他家去,我就喜欢了.要不然,你只管出去,我也不敢受你的跪."贾琏听如此说,又见凤姐儿站在那边,也不盛妆,哭的眼睛肿着,也不施脂粉,黄黄脸儿,比往常更觉可怜可爱.想着:"不如赔了不是,彼此也好了,又讨老太太的喜欢了."想毕,便笑道:"老太太的话,我不敢不依,只是越发纵了他了."贾母笑道:"胡说!我知道他最有礼的,再不会冲撞人.他日后得罪了你,我自然也作主,叫你降伏就是了."贾母心中是认可凤姐的,她说凤姐是最有礼的。可惜凤姐的礼也是假的。
  贾琏听说,爬起来,便与凤姐儿作了一个揖,笑道:"原来是我的不是,二奶奶饶过我罢."满屋里的人都笑了.贾母笑道:"凤丫头,不许恼了,再恼我就恼了."说着,又命人去叫了平儿来,命凤姐儿和贾琏两个安慰平儿(也是给了平儿面子,必竟平儿是凤姐娘家带来的).贾琏见了平儿,越发顾不得了,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听贾母一说,便赶上来说道:"姑娘昨日受了屈了,都是我的不是.奶奶得罪了你,也是因我而起.我赔了不是不算外,还替你奶奶赔个不是."说着,也作了一个揖,引的贾母笑了,凤姐儿也笑了.贾母又命凤姐儿来安慰他.平儿忙走上来给凤姐儿磕头(平儿敢受贾琏一礼,却不敢令凤姐赔礼),说:"奶奶的千秋,我惹了奶奶生气,是我该死."凤姐儿正自愧悔昨日酒吃多了,不念素日之情,浮躁起来,为听了旁人的话,无故给平儿没脸.今反见他如此,又是惭愧,又是心酸,忙一把拉起来,落下泪来.平儿道:"我伏侍了奶奶这么几年,也没弹我一指甲.就是昨儿打我,我也不怨奶奶,都是那淫妇治的,怨不得奶奶生气."说着,也滴下泪来了.贾母便命人将他三人送回房去,"有一个再提此事,即刻来回我,我不管是谁,拿拐棍子给他一顿."平儿给足了凤姐面子,自知奴才身份,而且她的生存全在凤姐手中,凤姐是得罪不起的。
  三个人从新给贾母,邢王二位夫人磕了头.老嬷嬷答应了,送他三人回去.至房中,凤姐儿见无人,方说道:"我怎么象个阎王,又象夜叉?那淫妇咒我死,你也帮着咒我.千日不好,也有一日好.可怜我熬的连个淫妇也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来过这日子?"说着,又哭了.贾琏道:"你还不足?你细想想,昨儿谁的不是多?今儿当着人还是我跪了一跪,又赔不是,你也争足了光了.这会子还叨叨,难道还叫我替你跪下才罢?太要足了强也不是好事."说的凤姐儿无言可对,平儿嗤的一声又笑了.贾琏也笑道:"又好了!真真我也没法了."平儿是好脾气,这一笑,算是给了大家台阶,日子还要过的呀。凤姐也要对贾琏说几句好话,大家才能无事。
  正说着,只见一个媳妇来回说:"鲍二媳妇吊死了(才知道害怕呀)."贾琏凤姐儿都吃了一惊.凤姐忙收了怯色,反喝道:"死了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一时,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悄回凤姐道:"鲍二媳妇吊死了,他娘家的亲戚要告呢."凤姐儿笑道:"这倒好了,我正想要打官司呢!"林之孝家的道:"我才和众人劝了他们,又威吓了一阵,又许了他几个钱,也就依了."凤姐儿道:"我没一个钱!有钱也不给,只管叫他告去.也不许劝他,也不用震吓他,只管让他告去.告不成倒问他个以尸讹诈'!"林之孝家的正在为难,见贾琏和他使眼色儿,心下明白,便出来等着.贾琏道:"我出去瞧瞧,看是怎么样."凤姐儿道:"不许给他钱."贾琏一径出来,和林之孝来商议,着人去作好作歹,许了二百两发送才罢.贾琏生恐有变,又命人去和王子腾说,将番役仵作人等叫了几名来,帮着办丧事.那些人见了如此,纵要复辨亦不敢辨,只得忍气吞声罢了.贾琏又命林之孝将那二百银子入在流年帐上,分别添补开销过去.又梯己给鲍二些银两,安慰他说:"另日再挑个好媳妇给你."鲍二又有体面,又有银子,有何不依,便仍然奉承贾琏,不在话下.凤姐是真真厉害,即使内心害怕,也要张扬起来,反而是贾琏无凤姐的威风。
  
  珍爱红楼---明月前身
  鸳鸯是贾府的最有权威的大丫环了,当然这种权威并不源于她本身,源于她的主子贾母。她是最典型的仆随主贵,这种权威久而久之,会给当事人一个错觉,好似自己真的尊贵起来。可是身份上仍然是奴才。在主子们面前她有座位,去了哪里不管是主是仆,都是极礼遇她的。就连最令奴才们畏惧的凤姐,见了鸳鸯也是一口一个姐姐的叫着敬着,其实凤姐哪里在敬她,敬的是她身后的贾母,事关贾母的事都要与她商议,那完全是为了讨好贾母。
  贾赦的行事为人,自然不得贾母喜欢,全无大家族袭职的风度,只是花天酒地的享受,贾母不喜的人,在贾府自然要靠边站了。这一靠边,贾赦自然惶恐,他担心的是自己吃亏。要想改变这种局面,他也是想了办法吧。让鸳鸯做长房的姨娘就是一个办法,这个办法,是考虑了这个大丫环对贾母的影响力,和久在贾母身边对贾母诸事的深知。这里面有着深层次的算计。
  邢夫人最初也不想自己出面,她是想把事情交待给凤姐,凤姐精明自然不乐意办这差事,先派了贾赦一通不是,这令邢夫人开不了口,只得自己出面。凤姐深知此事难了,鸳鸯的为人,她自然明白,长房的算计她也清醒。凤姐还有自己的利益打算,鸳鸯若真去了长房,对凤姐并无好处。凤姐从来没把自己的利益捆在长房那糊涂二人身上,她是自成一派的。所以凤姐此事只求不把自己陷进去,并没想着帮长房什么忙。
  邢夫人没什么成算,被凤姐劝得马上去办。她自然不好直接开口,婉转陈词,当然也说明白了,什么金子终虚金子换,鸳鸯自比金子,可是那贾赦可不是什么金子,自然不得换了。鸳鸯不悦,可不得开口顶撞,这一瞬间她明白了过来,在世人眼中她终只是个丫环,一个姨娘的身份原来就是她金子般的归结,这是她的悲哀。邢夫人看鸳鸯沉默,也是无法,只得去寻凤姐了。
  鸳鸯是有主意的,她久在贾母身边,吃穿用度自然是好的,这还是小一层,最重要的是她的见识远在一般人之上。贾府的情形她当然晓得,贾母对长房的冷落她看的分明,大老爷的为人荒唐不齿,她更是看不上,这个坑她当然不会跳。可是身份误人,她拒不得。
  凤姐与平儿商议此事,都知鸳鸯不会同意,于是凤姐支出平儿去园中,免得被邢夫人派差。平儿进园中了,遇上来园中散心的鸳鸯,加上一个袭人,三人说起此事,都对贾赦痛骂不止。看起来这个大老爷人缘太差,连最温厚的袭人都对大老爷看不起,平儿对这个公公也没好话,这样的人,鸳鸯自然不会看上眼。
  邢夫人按常规派了鸳鸯的嫂子来做说客,这个女人只想自己荣耀,对小姑子的幸福自然不会考虑。兴冲冲来找鸳鸯报喜。算她倒霉,鸳鸯一腔悲愤无处发落,遇了她嫂子这个势利眼,自然可以痛骂一顿。
  邢夫人得到回报,已知鸳鸯态度,不得不回明了贾赦,其实事情到这个地步,大老爷就该知难而通,可是大老爷跌了面子,怎肯罢休。于是唤了鸳鸯的哥哥亲自交待,又是威胁说鸳鸯恋着宝玉贾琏是做梦,只要在贾府让鸳鸯死了心。贾赦的为人,在这一刻让众人看到了他的恶毒荒唐。
  若是别人到了这个地步也就死了心,主仆之间地位差别太大。这对于鸳鸯也是个难题,能帮她的唯有贾母了,可是她也没有信心,贾母会为了她这个丫环与当官的长子公开反目。
  金文翔忙应了又应,退出回家,也不等得告诉他女人转说,竟自己对面说了这话.把个鸳鸯气的无话可回,想了一想,便说道:"便愿意去,也须得你们带了我回声老太太去."他哥嫂听了,只当回想过来,都喜之不胜.他嫂子即刻带了他上来见贾母.一个立刻可知这嫂子是如何的想着攀高了。
  薛姨妈,李纨,凤姐儿,宝钗等姊妹并外头的几个执事有头脸的媳妇,都在贾母跟前凑趣儿呢.鸳鸯喜之不尽(她要的是公开,贾母为了自已的面子,不得不保),拉了他嫂子,到贾母跟前跪下,一行哭,一行说,把邢夫人怎么来说,园子里他嫂子又如何说,今儿他哥哥又如何说,"因为不依,方才大老爷越性说我恋着宝玉(不提贾琏,不必节外生枝,宝玉未娶,事情还好说,贾琏可是有妻有妾的),不然要等着往外聘,我到天上,这一辈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终久要报仇.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原来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嫁)!就是老太太逼着我,我一刀抹死了,也不能从命!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先,若没造化,该讨吃的命,伏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我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尼姑去!若说我不是真心,暂且拿话来支吾,日后再图别的,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从嗓子里头长疔烂了出来,烂化成酱在这里!"原来他一进来时,便袖了一把剪子,一面说着,一面左手打开头发,右手便铰.众婆娘丫鬟忙来拉住,已剪下半绺来了.众人看时,幸而他的头发极多,铰的不透,连忙替他挽上.这样的誓言,才能换一个暂时的平安呀。
  贾母听了,气的浑身乱战,口内只说:"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算计!(她是真明白,若说为了娶姨娘,那贾赦什么人娶不得,何必来找母亲的丫环)"因见王夫人在旁,便向王夫人道:"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要,剩了这么个毛丫头,见我待他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他,好摆弄我(说的真真透彻。长房有长房的算计,二房有二房的算计,都不是省事的)!"王夫人忙站起来,不敢还一言.薛姨妈见连王夫人怪上,反不好劝的了.李纨一听见鸳鸯的话,早带了姊妹们出去.李是聪明的,姑娘们自然不好在场。
  探春有心的人,想王夫人虽有委曲,如何敢辩,薛姨妈也是亲姊妹,自然也不好辩的,宝钗也不便为姨母辩,李纨,凤姐,宝玉一概不敢辩,这正用着女孩儿之时,迎春老实,惜春小,因此窗外听了一听,便走进来陪笑向贾母道:"这事与太太什么相干?老太太想一想,也有大伯子要收屋里的人,小婶子如何知道?便知道,也推不知道(她说的妙,贾母借机发作了王夫人,可是总要找个台阶呀)."犹未说完,贾母笑道:"可是我老糊涂了!姨太太别笑话我.你这个姐姐他极孝顺我,不象我那大太太一味怕老爷,婆婆跟前不过应景儿.可是委屈了他."薛姨妈只答应"是",又说:"老太太偏心,多疼小儿子媳妇,也是有的."贾母道:"不偏心!"因又说道:"宝玉,我错怪了你娘,你怎么也不提我,看着你娘受委屈?"宝玉笑道:"我偏着娘说大爷大娘不成?通共一个不是,我娘在这里不认,却推谁去?我倒要认是我的不是,老太太又不信."贾母笑道:"这也有理.你快给你娘跪下,你说太太别委屈了,老太太有年纪了,看着宝玉罢."宝玉听了,忙走过去,便跪下要说,王夫人忙笑着拉他起来,说:"快起来,快起来,断乎使不得.终不成你替老太太给我赔不是不成?"宝玉听说,忙站起来.贾母又笑道:"凤姐儿也不提我."凤姐儿笑道:"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倒寻上我了?"贾母听了,与众人都笑道:"这可奇了!倒要听听这不是."凤姐儿道:"谁教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的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我幸亏是孙子媳妇,若是孙子,我早要了,还等到这会子呢."贾母笑道:"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凤姐儿笑道:"自然是老太太的不是了."贾母笑道:"这样,我也不要了,你带了去罢!"凤姐儿道:"等着修了这辈子,来生托生男人,我再要罢."贾母笑道:"你带了去,给琏儿放在屋里,看你那没脸的公公还要不要了!"凤姐儿道:"琏儿不配,就只配我和平儿这一对烧糊了的卷子和他混罢."说的众人都笑起来了。还是凤姐会圆场,一段话说下来,说的众人皆乐,又捧了贾母,是贾母最会调理人,这是贾母的面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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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鸳鸯拒婚本来是没有成功的可能的。不管她是如何有脸面的大丫环,这都是因为她的主子是贾母,本质上她仍然只是个丫环。所以贾赦才敢公开算计她,自认为姨娘的身份是抬举了她,所以她的兄嫂才会那般威逼于她,在世人眼里姨娘的身份,她都是高攀了。不管贾赦人品如何恶劣,都是掌握她生死命运的主子。
  贾母的丫环是见过世面的,头脑自然是清醒的,就是因为这份清醒见识,她才明白贾赦的真实目的,她厌恶贾赦的为人,更不乐意成为贾大老爷算计贾母的武器。她必要拒婚,而所能依仗的唯有贾母,所以才会选一个公开的场合,令贾母为了维护自己的体面,不得不助她。但她拒绝的理由不能是嫌弃贾大老爷,而是她要照看贾母一辈子,有了这个理由,以忠心作原因,才能拒绝那个所谓的姨娘身份。也只有这个理由,才会得到贾母的帮助。可是这个理由,是以她一生的幸福作代价。
  鸳鸯是恨贾赦的吧,好好的贾赦做他的大老爷,鸳鸯作她的她丫环,本来没有什么关联的两个人,就因了贾赦的一场算计,把鸳鸯的一生算计了进去。这时候她才深刻的明白,身份误人。而贾赦更恨鸳鸯吧,他本以为一个姨娘的身份就是抬举了丫环,不想这个丫环根本瞧不上他,而且在贾母的支持下还成功的拒了婚,一时间贾赦颜面扫地,自然是恼怒万分。
  贾母借机敲打了王夫人,她当然懂得府中的明争暗斗,贾赦是明争,而二房暗斗了。王夫人自然有王夫人的算计,只是算计的要高明些,不像长房那样的愚蠢。贾母看透了世态,怎会不知王夫人心事。这也算借机点了一下,告诉王夫人要好自为之吧。
  机敏的三姑娘出场给了大家台阶,这个台阶给的妙,让王夫人和贾母都欢喜。
  凤姐说的好,是贾母会调理人,怨不得别人喜欢,一句话就化解了一天的风波。
  王夫人听见邢夫人来了,连忙迎了出去.邢夫人犹不知贾母已知鸳鸯之事,正还要来打听信息,进了院门,早有几个婆子悄悄的回了他,他方知道.待要回去,里面已知,又见王夫人接了出来(不知王夫人是不是每次都接出来,很是礼貌),少不得进来,先与贾母请安,贾母一声儿不言语,自己也觉得愧悔(估计真实的想法是太丢面子,以为是抬举人家,人家根本看不上姨娘的身份,宁可做丫环).凤姐儿早指一事回避了(跑的快).鸳鸯也自回房去生气(生气这个理由用的妙,一生的幸福没了,只能给贾母当一辈子丫环了).薛姨妈王夫人等恐碍着邢夫人的脸面,也都渐渐的退了.邢夫人且不敢出去.大家都给她面子,就是她自己不给自己面子。
  贾母见无人,方说道:“我听见你替你老爷说媒来了.你倒也三从四德,只是这贤慧也太过了(哪里是太过了,利益相伴)!你们如今也是孙子儿子满眼了,你还怕他,劝两句都使不得,还由着哪性儿。”邢夫人满面通红,回道:“我劝过几次不依.老太太还有什么不知道呢,我也是不得已儿."贾母道:“他逼着你杀人,你也杀去?如今你也想想,你兄弟媳妇本来老实,又生得多病多痛,上上下下那不是他操心?你一个媳妇虽然帮着,也是天天丢下笆儿弄扫帚.凡百事情,我如今都自己减了(已经很委屈)他们两个就有一些不到的去处,有鸳鸯,那孩子还心细些,我的事情他还想着一点子,该要去的,他就要来了,该添什么,他就度空儿告诉他们添了.鸳鸯再不这样,他娘儿两个,里头外头,大的小的,那里不忽略一件半件,我如今反倒自己操心去不成?还是天天盘算和你们要东西去?我这屋里有的没的,剩了他一个,年纪也大些,我凡百的脾气性格儿他还知道些.二则他还投主子们的缘法,也并不指着我和这位太太要衣裳去,又和那位奶奶要银子去.所以这几年一应事情,他说什么,从你小婶和你媳妇起,以至家下大大小小,没有不信的.所以不单我得靠,连你小婶媳妇也都省心.我有了这么个人,便是媳妇和孙子媳妇有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也没气可生了.这会子他去了,你们弄个什么人来我使?你们就弄他那么一个真珠的人来,不会说话也无用.我正要打发人和你老爷说去,他要什么人,我这里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买,就只这个丫头不能.留下他伏侍我几年,就比他日夜伏侍我尽了孝的一般.你来的也巧,你就去说,更妥当了。”贾母对这个大夫人还是很耐心的说了半天理由,为的是这个丫环留下来照看自己,当儿子总不好意思和母亲抢人吧,还有个孝道在那。也算是给贾大老爷面子了。贾母用的是孝道,并非说贾赦不该娶妾,可知老爷纳姨娘在当时是合理的。所以贾母只拿孝道来说事。
  说毕,命人来:“请了姨太太你姑娘们来说个话儿,才高兴,怎么又都散了!"丫头们忙答应着去了.众人忙赶的又来.只有薛姨妈向丫鬟道:“我才来了,又作什么去?你就说我睡了觉了.那丫头道:我们罢.你老人家嫌乏,我背了你老人家去。”薛姨妈道:“小鬼头儿,你怕些什么?不过骂几句完了。”说着,只得和这小丫头子走来.贾母忙让坐,又笑道:“咱们斗牌罢.姨太太的牌也生,咱们一处坐着,别叫凤姐儿混了我们去。”薛姨妈笑道:“正是呢,老太太替我看着些儿.就是咱们娘儿四个斗呢,还是再添个呢?"王夫人笑道:“可不只四个。”凤姐儿道:“再添一个人热闹些。”贾母道:“叫鸳鸯来,叫他在这下手里坐着.姨太太眼花了,咱们两个的牌都叫他瞧着些儿。”凤姐儿叹了一声,向探春道:“你们识书识字的,倒不学算命!"探春道:“这又奇了.这会子你倒不打点精神赢老太太几个钱,又想算命。”凤姐儿道:“我正要算算命今儿该输多少呢,我还想赢呢!你瞧瞧,场子没上,左右都埋伏下了。”说的贾母薛姨妈都笑起来.必要凤姐在,才能博贾母一乐,所以贾母疼爱她。这个凤姐怎么看也比邢王二夫人对贾母有心,怪不得贾母要帮衬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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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母对于王夫人是迁怒,当然也不是无故迁怒,对于这个儿媳妇,贾母素日还是非常客气尊重的。王夫人的娘家比贾母的娘家还威风,而且儿女双全,女儿是皇妃,这个靠山太硬,是整个贾府的靠山。儿子宝玉是府里的凤凰,当然这个凤凰其实是贾母捧出来的,若非贾母对宝玉另眼相看,单一个嫡出的身份,并不能使宝玉那般风光,连贾政都教训不得。贾母捧宝玉实在是看中了宝玉的出身,和本身的资质,她是把贾府日后兴旺的希望放在了宝玉身上。宝玉确实天资联颖,若真是一心读书,确有望可成。这也是贾母的眼光好。王夫人虽然没了长子,还是确有长孙,这就更令人小看不得了,而且人家贾兰的确出息,认真读书,是真的可造之才。
  王夫人素日行事还算合身份,有大家夫人之风,但确心机深重,和贾母并不是一条心。最大的分歧就是宝二奶奶人选的选择,若只是一个人选,也不至于如此麻烦。只是这个人选太过重要,直接影响贾府的未来。贾母之心表现的非常明显,看她成天挂在嘴边的就是两个玉儿,分明是要促成,这也是凤姐敢和黛玉开玩笑的原因,凤姐瞧的出来,王夫人如此不知,可王夫人另有安排。不管是从家族利益考虑,还是从宝钗黛玉个人的选择,王夫人都中意的是宝钗。这样的分歧,令贾母无奈,宝钗是四大家族薛家的千金,纵然薛家中落,但旧日情份还在,而且宝钗本人条件好,人物出众,挑不出毛病。不可明争,一切都是暗箱操作。
  这一次贾母大怒,借机敲打了王夫人暗中算计。也算是对王夫人一意孤行的警告。
  可真的面对邢夫人的时候,贾母反而和风细雨,耐心的作了一番解释。对于邢夫人,贾母根本瞧不起,也是因为心里看轻了她,反而会有些耐心。以孝道做论,才算推了长子纳妾事宜,同意他出去买,留下鸳鸯全当孝顺了。
  清了这件事,贾母依然要过自己的快乐生活。她这个年纪,什么都是假的,快快乐乐才是真的。
  众人陪了贾母打牌,这样的场合是没有邢夫人的。一时鸳鸯来了,便坐在贾母下手,鸳鸯之下便是凤姐儿.铺下红毡,洗牌告幺,五人起牌.斗了一回,鸳鸯见贾母的牌已十严,只等一张二饼,便递了暗号与凤姐儿(二人合作默契).凤姐儿正该发牌,便故意踌躇了半晌,笑道:“我这一张牌定在姨妈手里扣着呢.我若不发这一张,再顶不下来的。”薛姨妈道:“我手里并没有你的牌。”凤姐儿道:“我回来是要查的。”薛姨妈道:“你只管查.你且发下来,我瞧瞧是张什么。”凤姐儿便送在薛姨妈跟前.薛姨妈一看是个二饼,便笑道:“我倒不稀罕他,只怕老太太满了。”凤姐儿听了,忙笑道:“我发错了。”贾母笑的已掷下牌来,说:“你敢拿回去!谁叫你错的不成?"凤姐儿道:“可是我要算一算命呢.这是自己发的,也怨埋伏!"贾母笑道:“可是呢,你自己该打着你那嘴,问着你自己才是。”又向薛姨妈笑道:“我不是小器爱赢钱,原是个彩头儿."薛姨妈笑道:“可不是这样,那里有那样糊涂人说老太太爱钱呢?"凤姐儿正数着钱,听了这话,忙又把钱穿上了,向众人笑道:“够了我的了.竟不为赢钱,单为赢彩头儿.我到底小器,输了就数钱,快收起来罢。”贾母规矩是鸳鸯代洗牌,因和薛姨妈说笑,不见鸳鸯动手,贾母道:“你怎么恼了,连牌也不替我洗。”鸳鸯拿起牌来,笑道:“二奶奶不给钱."贾母道:“他不给钱,那是他交运了。”便命小丫头子:“把他那一吊钱都拿过来。”小丫头子真就拿了,搁在贾母旁边.凤姐儿笑道:“赏我罢,我照数儿给就是了。”薛姨妈笑道:“果然是凤丫头小器,不过是顽儿罢了。”凤姐听说,便站起来,拉着薛姨妈,回头指着贾母素日放钱的一个小木匣子笑道:“姨妈瞧瞧,那个里头不知顽了我多少去了.这一吊钱顽不了半个时辰,那里头的钱就招手儿叫他了.只等把这一吊也叫进去了,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的气也平了,又有正经事差我办去了。”话说未完,引的贾母众人笑个不住.偏有平儿怕钱不够,又送了一吊来.凤姐儿道:“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处罢.一齐叫进去倒省事,不用做两次,叫箱子里的钱费事。”贾母笑的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着鸳鸯,叫:“快撕他的嘴!”果然有凤姐的地方,自然可哄贾母一笑,其实凤姐对贾母还是深知的,所以能令贾母开心。
  平儿依言放下钱,也笑了一回,方回来.至院门前遇见贾琏,问他"太太在那里呢?老爷叫我请过去呢。”平儿忙笑道:“在老太太跟前呢,站了这半日还没动呢.趁早儿丢开手罢.老太太生了半日气,这会子亏二奶奶凑了半日趣儿,才略好了些。”贾琏道:“我过去只说讨老太太的示下,十四往赖大家去不去,好预备轿子的.又请了太太,又凑了趣儿,岂不好?"平儿笑道:“依我说,你竟不去罢.合家子连太太宝玉都有了不是,这会子你又填限去了."贾琏道:“已经完了,难道还找补不成?况且与我又无干.二则老爷亲自吩咐我请太太的,这会子我打发了人去,倘或知道了,正没好气呢,指着这个拿我出气罢。”说着就走.平儿见他说得有理,也便跟了过来.贾琏这次糊涂了,众人有气,他如何能轻松。凤姐和贾琏的立场是一致的,从二人来说,并不希望鸳鸯嫁给贾赦,那样会影响他们的利益。父子之间利益并非一致,自然各有打算。所以贾赦警告鸳鸯时,曾点过贾琏的名字。贾琏到了堂屋里,便把脚步放轻了,往里间探头,只见邢夫人站在那里.凤姐儿眼尖,先瞧见了,使眼色儿不命他进来,又使眼色与邢夫人.邢夫人不便就走,只得倒了一碗茶来,放在贾母跟前.贾母一回身,贾琏不防,便没躲伶俐.贾母便问:“外头是谁?倒象个小子一伸头."凤姐儿忙起身说:“我也恍惚看见一个人影儿,让我瞧瞧去。”一面说,一面起身出来.贾琏忙进去,陪笑道:“打听老太太十四可出门?好预备轿子。”贾母道:“既这么样,怎么不进来?又作鬼作神的。”贾琏陪笑道:“见老太太顽牌,不敢惊动,不过叫媳妇出来问问。”贾母道:“就忙到这一时,等他家去,你问多少问不得?那一遭儿你这么小心来着!又不知是来作耳报神的,也不知是来作探子的,鬼鬼祟祟的,倒唬我一跳.什么好下流种子!你媳妇和我顽牌呢,还有半日的空儿,你家去再和那赵二家的商量治你媳妇去罢。”说着众人都笑了.鸳鸯笑道:“鲍二家的,老祖宗又拉上赵二家的."贾母也笑道:“可是,我那里记得什么抱着背着的,提起这些事来,不由我不生气!我进了这门子作重孙子媳妇起,到如今我也有了重孙子媳妇了,连头带尾五十四年,凭着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也经了些,从没经过这些事.还不离了我这里呢!”贾母借贾琏发落了一下对长子的不满,叹息贾府一代不如一代,风气不正。贾琏一声儿不敢说,忙退了出来.平儿站在窗外悄悄的笑道:“我说着你不听,到底碰在网里了."正说着,只见邢夫人也出来,贾琏道:“都是老爷闹的,如今都搬在我和太太身上。”邢夫人道:“我把你没孝心雷打的下流种子!人家还替老子死呢,白说了几句,你就抱怨了.你还不好好的呢,这几日生气,仔细他捶你。”贾琏道:“太太快过去罢,叫我来请了好半日了。”说着,送他母亲出来过那边去.看邢夫人与贾琏对话,可知母子关系只是表面上的,邢夫人深知儿子靠不住,所以处处维护贾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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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大公子出门做生意,才得香菱入园居住。香菱对大观园一直心向往之,只是平素进来办事,都是慌慌张张的,办完就走,不得观赏。而且更吸引她的是园中小姐们那种清雅的生活,那是她梦里的生活吧。如果不是与父母离散,她也能拥有那样诗情画意的人生。不管命运如何的辗转,她骨子里不改的都是那份优雅。所以宝钗一提议,真正说到了她心上,她当然是欢喜的,忙忙的请宝钗教她做诗,宝钗乐意在能成全别人的时候帮一下忙,她更认为香菱应该先顾全人情,先去给各主子打招呼。这就是宝钗最现实的一面。
  香菱应着才要走时,只见平儿忙忙的走来(忙忙二字,可知平儿着急).香菱忙问了好,平儿只得陪笑相问(陪笑是礼仪,香菱身份已经是姨娘了).宝钗因向平儿笑道:"我今儿带了他来作伴儿,正要去回你奶奶一声儿."平儿笑道:"姑娘说的是那里话?我竟没话答言了."宝钗道:"这才是正理.店房也有个主人,庙里也有个住持,虽不是大事,到底告诉一声,便是园里坐更上夜的人知道添了他两个,也好关门候户的了.你回去告诉一声罢,我不打发人去了(宝钗行事,最是讲理)."平儿答应着,因又向香菱笑道:"你既来了,也不拜一拜街坊邻舍去?"宝钗笑道:"我正叫他去呢."平儿道:"你且不必往我们家去,二爷病了在家里呢."香菱答应着去了,先从贾母处来,不在话下.平儿特意点明不要去自家那里,可知其中有缘故。
  且说平儿见香菱去了,便拉宝钗忙说道:"姑娘可听见我们的新闻了?"宝钗道:"我没听见新闻.因连日打发我哥哥出门,所以你们这里的事,一概也不知道,连姊妹们这两日也没见."平儿笑道:"老爷把二爷打了个动不得,难道姑娘就没听见?(因何会认为宝钗听见了呢,难道贾赦打贾琏很折腾出动静了吗)"宝钗道:"早起恍惚听见了一句,也信不真.我也正要瞧你奶奶去呢,不想你来了.又是为了什么打他?"平儿咬牙骂道:"都是那贾雨村什么风村,半路途中那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认了不到十年(贾雨村是因送黛玉进京而进了贾家,不到十年,就是快十年了,如此说来黛玉进府也已经快十年了),生了多少事出来!今年春天,老爷不知在那个地方看见了几把旧扇子,回家看家里所有收着的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处搜求.谁知就有一个不知死的冤家,混号儿世人叫他作石呆子,穷的连饭也没的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旧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门来(痴人).二爷好容易烦了多少情,见了这个人,说之再三,把二爷请到他家里坐着,拿出这扇子略瞧了瞧.据二爷说,原是不能再有的,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写画真迹,因来告诉了老爷.老爷便叫买他的,要多少银子给他多少.偏那石呆子说:`我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老爷没法子,天天骂二爷没能为.已经许了他五百两,先兑银子后拿扇子.他只是不卖,只说:`要扇子,先要我的命(看的如此之重)!'姑娘想想,这有什么法子?谁知雨村那没天理的听见了,便设了个法子,讹他拖欠了官银,拿他到衙门里去,说所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把这扇子抄了来,作了官价送了来.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老爷拿着扇子问着二爷说:`人家怎么弄了来?'二爷只说了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此话一出,贾琏也算人物了,还有事非之心)!'老爷听了就生了气,说二爷拿话堵老爷,因此这是第一件大的.这几日还有几件小的,我也记不清,所以都凑在一处,就打起来了.也没拉倒用板子棍子,就站着,不知拿什么混打了一顿,脸上打破了两处(真不给贾琏面子,打在脸上,这贾赦行事真是荒唐透顶).我们听见姨太太这里有一种丸药,上棒疮的,姑娘快寻一丸子给我."宝钗听了,忙命莺儿去要了一丸来与平儿.宝钗道:"既这样,替我问候罢,我就不去了."平儿答应着去了,不在话下.贾赦打贾琏打的更狠,比贾政打宝玉那一次厉害,看来贾府老子喜欢打儿子,真真是风气了。贾赦打贾琏原因说的是因了扇子,估计与上次鸳鸯拒婚之事有关。鸳鸯之事贾琏两口子并不真心相助,只是敷衍了事,贾赦被贾母数落了一顿,惹不得母亲,一腔怒火自然落在了儿子身上。所以贾琏此次被打是诸事齐发,贾赦人品太过不堪。打就打吧,偏还要打在脸上,分明是让众人知晓,这父亲真真是不要体面了,自己丢了面子,也不给儿子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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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打儿子在那个时代是合理合法的,所以贾母的两个儿子,都喜欢武力教训儿子。
  贾政打宝玉是明写,贾赦打贾琏是暗写,明写的最是生动,把打人原因和打人之后的严重后果都写的非常传神。贾政打宝玉是有原因的,是宝玉惹事生非,真真触怒了贾政。本来吗,贾母疼爱宝玉,一般来说,贾政纵然有望子成龙之意,想要严格管束,但因了贾母也不得不和气些,免得母子失和。这一次宝玉在外招惹戏子,惊动了忠顺王府的长史前来要人,在内又逼死了母亲的丫环,这样的两事齐发,贾政伤心失望愤怒,几种情绪交加,痛打儿子。这次贾母亲自赶至书房,教训了贾政,带走了宝玉。
  贾赦打贾琏是暗写,整个原因经过,都是借平儿之口讲之宝钗,原因却要为贾琏一赞。这个公子哥,还有着做人的底线,不屑于逼死石呆子,对于贾雨村的掠夺行为也很是看不起。这却触怒了贾赦,加之鸳鸯拒婚事件,贾赦跌了面子,一直在找机会出口气。他当日疑鸳鸯所恋之人是贾琏与宝玉。宝玉是侄子,自然管不得,而贾琏是儿子是可以教训的。这顿打贾琏挨的是委屈无处诉,自认吃亏吧。而且因为贾琏被打是在贾赦那边,府里这边听不着动静,自然也无人替他求情了。而且贾母纵然知晓,也不好说什么。这和贾政打宝玉不是一回事。
  贾赦的荒唐无耻,由痛打贾琏这一场更加让人看了个明白。
  香菱见过众人之后,吃过晚饭,宝钗等都往贾母处去了,自己便往潇湘馆中来.此时黛玉已好了大半,见香菱也进园来住,自是欢喜(二人素日交情挺好,能令黛玉欣赏,可知香菱根基).香菱因笑道:"我这一进来了,也得了空儿,好歹教给我作诗,就是我的造化了!"黛玉笑道:"既要作诗,你就拜我作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得起你(说的自自然然,黛玉真性情)."香菱笑道:"果然这样,我就拜你作师.你可不许腻烦的."黛玉道:"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香菱笑道:"怪道我常弄一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又有对的极工的,又有不对的,又听见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诗上亦有顺的,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格调规矩竟是末事,只要词句新奇为上."黛玉道:"正是这个道理,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香菱笑道:"我只爱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有趣!"黛玉道:"断不可学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谢,阮,庚,鲍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个极聪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香菱听了,笑道:"既这样,好姑娘,你就把这书给我拿出来,我带回去夜里念几首也是好的."黛玉听说,便命紫娟将王右丞的五言律拿来,递与香菱,又道:"你只看有红圈的都是我选的,有一首念一首.不明白的问你姑娘,或者遇见我,我讲与你就是了."香菱拿了诗,回至蘅芜苑中,诸事不顾,只向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宝钗连催他数次睡觉,他也不睡.宝钗见他这般苦心,只得随他去了.香菱与黛玉的缘份,竟是师生的诗词缘。黛玉看重诗词,所以乐得去教,宝钗重人情世故,她希望香菱长于世态之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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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散文编辑   罗军琳: 前缘虽定,入世还修。得一人心,亦山高远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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