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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大职场

作者:月涵    授权级别: A    编辑推荐    2017-02-12   点击:


  红楼大职场(一)
  红楼这本书的妙处在于,喜欢政治的看见了政治,诸王纷争,贾府是如何身陷其中不得自保;喜欢经济的能看见经济,大观园和大管家赖府的承包责任制,还有凤姐的放利取利行为。当然关注职场的人,也一样能看见职场。
  若从职场的角度看,贾府是一个荣宁集团。集团下面有两家分公司,荣府和宁府。此集团人数庞大,有上千人,开支项目繁杂,大到宫中的礼,下到丫环仆人的过节衣裳。因为公司绵延几代人,所以规章制度还是齐全的,凡事皆有定例,管理起来本是有章可照,但因为家生奴才太多,人际关系就难免太过复杂。
  第二章借贾雨村与冷子兴的闲谈引出荣宁集团的背景。雨村因问:"近日都中可有新闻没有?"子兴道:"倒没有什么新闻,倒是老先生你贵同宗家,出了一件小小的异事(这样谈事自然引得对方的兴趣,一个同宗,便与雨村拉近了距离)."雨村笑道:"弟族中无人在都,何谈及此?"子兴笑道:"你们同姓,岂非同宗一族?"雨村问是谁家.子兴道:"荣国府贾府中,可也玷辱了先生的门楣么?"雨村笑道:"原来是他家.若论起来,寒族人丁却不少,自东汉贾复以来,支派繁盛,各省皆有,谁逐细考查得来?若论荣国一支,却是同谱.但他那等荣耀,我们不便去攀扯,至今故越发生疏难认了(对方之荣耀自己之清凉)."子兴叹道:"老先生休如此说.如今的这宁荣两门,也都萧疏了,不比先时的光景(这话说的与众不同,人皆为兴旺,他却说萧疏)."雨村道:"当日宁荣两宅的人口也极多,如何就萧疏了(原来看一个企业的气候,人之多少也是一个因素,皆是外人看法)?"冷子兴道:"正是,说来也话长."雨村道:"去岁我到金陵地界,因欲游览六朝遗迹,那日进了石头城,从他老宅门前经过.街东是宁国府,街西是荣国府,二宅相连,竟将大半条街占了.大门前虽冷落无人,隔着围墙一望,里面厅殿楼阁,也还都峥嵘轩峻,就是后一带花园子里面树木山石,也还都有蓊蔚洇润之气,那里象个衰败之家(他还是仰望过的)?"冷子兴笑道:"亏你是进士出身,原来不通!古人有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虽说不及先年那样兴盛,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气象不同.如今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进的少出的多,自然是赔本,从经济角度来看).这还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翰墨书之族,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这说的是人才的问题了,人是根本)!"雨村听说,也纳罕道:"这样礼之家,岂有不善教育之理?别门不知,只说这宁,荣二宅,是最教子有方的."(看起来企业和家族一样必要培养人才方可长久)
  子兴叹道:"正说的是这两门呢.待我告诉你:当日宁国公与荣国公是一母同胞弟兄两个.宁公居长,生了四个儿子.宁公死后,贾代化袭了官,也养了两个儿子:长名贾敷,至八九岁上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贾敬袭了官,如今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余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早年留下一子,名唤贾珍,因他父亲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倒让他袭了(直接继承了分公司经理).他父亲又不肯回原籍来,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们胡羼.这位珍爷倒生了一个儿子,今年才十六岁,名叫贾蓉.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这珍爷那里肯读书,只一味高乐不了,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也没有人敢来管他(宁公司给人的感觉是管理人无心正事).再说荣府你听,方才所说异事,就出在这里.自荣公死后,长子贾代善袭了官,娶的也是金陵世勋史侯家的小姐为妻(门当户对),生了两个儿子:长子贾赦,次子贾政.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尚在,长子贾赦袭着官,次子贾政,自幼酷喜读书(有志向),祖父最疼,原欲以科甲出身的,不料代善临终时遗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时令长子袭官外,问还有几子,立刻引见,遂额外赐了这政老爹一个主事之衔,令其入部习学,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了.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头胎生的公子,名唤贾珠,十四岁进学,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生了子,一病死了(可惜了一位人才).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这就奇了,不想后来又生一位公子,说来更奇,一落胎胞,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上面还有许多字迹,就取名叫作宝玉.你道是新奇异事不是?"(宝玉的出身就不凡,让人猜测)
  雨村笑道:"果然奇异.只怕这人来历不小."子兴冷笑道:"万人皆如此说,因而乃祖母便先爱如珍宝.那年周岁时,政老爹便要试他将来的志向,便将那世上所有之物摆了无数,与他抓取.谁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政老爹便大怒了,说:"`将来酒色之徒耳!'因此便大不喜悦(从喜好看出路).独那史老太君还是命根一样.说来又奇,如今长了七八岁,虽然淘气异常,但其聪明乖觉处,百个不及他一个.说起孩子话来也奇怪,他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你道好笑不好笑?将来色鬼无疑了!"雨村罕然厉色忙止道:"非也!可惜你们不知道这人来历.大约政老前辈也错以淫魔色鬼看待了.若非多读书识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参玄之力,不能知也."(这雨村本有些眼光,也有志向)
  子兴见他说得这样重大,忙请教其端.雨村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余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尧,舜,禹,汤,文,武,周,召,孔,孟,董,韩,周,程,张,朱,皆应运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纣,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禄山,秦桧等,皆应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恶者,挠乱天下.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恶者之所秉也.今当运隆祚永之朝,太平无为之世,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所余之秀气,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洽然溉及四海.彼残忍乖僻之邪气,不能荡溢于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内,偶因风荡,或被云催,略有摇动感发之意,一丝半缕误而泄出者,偶值灵秀之气适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亦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让,必至搏击掀发后始尽.故其气亦必赋人,发泄一尽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如前代之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二族,顾虎头,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流,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大谈古人,也算是知世,也有卖弄之意)
  子兴道:"依你说,`成则王侯败则贼了.'"雨村道:"正是这意.你还不知,我自革职以来,这两年遍游各省,也曾遇见两个异样孩子.所以,方才你一说这宝玉,我就猜着了八九亦是这一派人物.不用远说,只金陵城内,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你可知么?"子兴道:"谁人不知!这甄府和贾府就是老亲,又系世交.两家来往,极其亲热的.便在下也和他家来往非止一日了."(又一个荣宁集团的影子)
  雨村笑道:"去岁我在金陵,也曾有人荐我到甄府处馆.我进去看其光景,谁知他家那等显贵,却是个富而好礼之家,倒是个难得之馆(企业文化不错).但这一个学生,虽是启蒙,却比一个举业的还劳神.说起来更可笑,他说:`必得两个女儿伴着我读书,我方能认得字,心里也明白,不然我自己心里糊涂.'又常对跟他的小厮们说:`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阿弥陀佛,元始天尊的这两个宝号还更尊荣无对的呢!你们这浊口臭舌,万不可唐突了这两个字,要紧.但凡要说时,必须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可,设若失错,便要凿牙穿腮等事.'其暴虐浮躁,顽劣憨痴,种种异常.只一放了学,进去见了那些女儿们,其温厚和平,聪敏文雅,竟又变了一个.因此,他令尊也曾下死笞楚过几次,无奈竟不能改.每打的吃疼不过时,他便`姐姐'`妹妹'乱叫起来.后来听得里面女儿们拿他取笑:`因何打急了只管叫姐妹做甚?莫不是求姐妹去说情讨饶?你岂不愧些!'他回答的最妙.他说:`急疼之时,只叫`姐姐'妹妹'字样,或可解疼也未可知,因叫了一声,便果觉不疼了,遂得了秘法:每疼痛之极,便连叫姐妹起来了.'你说可笑不可笑?也因祖母溺爱不明,每因孙辱师责子,因此我就辞了馆出来.如今在这巡盐御史林家做馆了.你看,这等子弟,必不能守祖父之根基,从师长之规谏的.只可惜他家几个姊妹都是少有的."(从继承人看企业之未来)
  子兴道:"便是贾府中,现有的三个也不错.政老爹的长女,名元春,现因贤孝才德,选入宫作女史去了(算是贾家培养的第一个最成功的人才).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妾所出,名迎春,三小姐乃政老爹之庶出,名探春,四小姐乃宁府珍爷之胞妹,名唤惜春.因史老夫人极爱孙女,都跟在祖母这边一处读书,听得个个不错(贾府对女孩子是极重视的,所以养在贾母身边,读书识字).雨村道:"更妙在甄家的风俗,女儿之名,亦皆从男子之名命字,不似别家另外用这些`春'`红'`香'`玉'等艳字的.何得贾府亦乐此俗套?"子兴道:"不然.只因现今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日所生,故名元春,余者方从了`春'字.上一辈的,却也是从兄弟而来的.现有对证:目今你贵东家林公之夫人,即荣府中赦,政二公之胞妹,在家时名唤贾敏.不信时,你回去细访可知."雨村拍案笑道:"怪道这女学生读至凡书中有`敏'字,皆念作`密'字,每每如是,写字遇着`敏'字,又减一二笔,我心中就有些疑惑.今听你说的,是为此无疑矣.怪道我这女学生言语举止另是一样,不与近日女子相同,度其母必不凡,方得其女,今知为荣府之孙,又不足罕矣,可伤上月竟亡故了."子兴叹道:"老姊妹四个,这一个是极小的,又没了.长一辈的姊妹,一个也没了.只看这小一辈的,将来之东床如何呢."(知过去看未来)
  雨村道:"正是.方才说这政公,已有衔玉之儿,又有长子所遗一个弱孙.这赦老竟无一个不成?"子兴道:"政公既有玉儿之后,其妾又生了一个,倒不知其好歹.只眼前现有二子一孙,却不知将来如何.若问那赦公,也有二子,长名贾琏,今已二十来往了,亲上作亲,娶的就是政老爹夫人王氏之内侄女(家族联姻),今已娶了二年.这位琏爷身上现捐的是个同知,也是不肯读书,于世路上好机变,言谈去的,所以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爷家住着,帮着料理些家务.谁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后,倒上下无一人不称颂他夫人的,琏爷倒退了一射之地:说模样又极标致,言谈又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纵论贾府来历,又细说府中高层人物,引出凤姐精明能干)
  这一段说来,荣宁集团是大企业了!现如今的董事长自然是贾母了,荣府是贾母的两位公子管事,宁府是贾珍主导。而最才名在外的是凤姐。
  红楼大职场(二)
  借冷子兴之口(此人是荣府公司的二老爷贾政夫人的陪房的女婿,对府中事务尽知)详说了荣宁集团的来历与目前的状况,从一开始就点出了荣宁集团的最大问题,一是经济上的严重收支不平衡,年年亏损,二是后续人才的缺乏。这里面告诉了大家贾母是此集团的最高权利人物,相当于董事长,这是贾母的资历决定的,她是荣宁集团的最高长辈,以孝道为首的社会里,她终于有了独一无二的资历。现如今荣宁的的总经理是凤姐,这是孙媳妇,能站稳脚跟,自然是有能力了。贾府高层重点栽培的人物是贾宝玉,这个贾政的嫡公子。贾府的教育资源还是公平的,公子小姐皆有读书的权利,当然了女孩子如果机缘得当比男孩子还有机会,比如元春大小姐就进了宫,成了贾府重点培养的潜力股。
  讲述完了贾府,点进贾雨村起复的机会,当然这个机会还要荣宁集团成全。
  贾雨村的学生黛玉是贾母的外孙女,此时交代黛玉的来历,而黛玉不久也要进驻荣宁集团。次日,面谋之如海.如海道:"天缘凑巧,因贱荆去世,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无人依傍教育,前已遣了男女船只来接,因小女未曾大痊,故未及行.此刻正思向蒙训教之恩未经酬报,遇此机会,岂有不尽心图报之理.但请放心.弟已预为筹画至此,已修下荐书一封,转托内兄务为周全协佐,方可稍尽弟之鄙诚,即有所费用之例,弟于内兄信中已注明白,亦不劳尊兄多虑矣(贾雨村这个人太过幸运,不过给黛玉讲了几日书,有个师徒的名份,这东家就为他想的如此周全,这真是职场遇了贵人,不仅在职的时候优待,就是离职了还要谋划,帮之寻一个更稳妥的好工作。现如今这样的经理是太太难寻了)."雨村一面打恭,谢不释口(这雨村也是表面上的好员工,姿态放的极低,只是问出的话却是一百个不放心),一面又问:"不知令亲大人现居何职(意思是有没有能力相助)?只怕晚生草率,不敢骤然入都干渎."如海笑道:"若论舍亲,与尊兄犹系同谱,乃荣公之孙:大内兄现袭一等将军,名赦,字恩侯,二内兄名政,字存周,现任工部员外郎,其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说话说的明白,贾政比贾赦好说话,而且贾政先生是乐意结交读书人的,这充分的说明了贾政比其兄懂得读书人的份量),非膏粱轻薄仕宦之流,故弟方致书烦托.否则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即弟亦不屑为矣."雨村听了,心下方信了昨日子兴之言,于是又谢了林如海.如海乃说:"已择了出月初二日小女入都,尊兄即同路而往,岂不两便?"雨村唯唯听命,心中十分得意.如海遂打点礼物并饯行之事,雨村一一领了.(贾雨村再次高升完全是托了林如海的相助,这也是遇了贵人,得了人脉的相帮)
  那女学生黛玉,身体方愈,原不忍弃父而往,无奈他外祖母致意务去,且兼如海说:"汝父年将半百,再无续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极小,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兄弟扶持,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去,正好减我顾盼之忧,何反云不往?"黛玉听了,方洒泪拜别,随了奶娘及荣府几个老妇人登舟而去.雨村另有一只船,带两个小童,依附黛玉而行.(黛玉上京不是她决定的,她当然不乐意千里之外去投亲,自家作主人总比跑去当客人好。那些亲戚都是她不曾谋面的,所依仗的不过是母亲的情面。总感觉如海忙忙的打发走了唯一的女儿,令人费解,书香门第自然清雅,一般来说不乐于寄人篱下的。而作此选择,自然是这个决定有利于黛玉的未来。贾府的境遇强于林家,可以看作黛玉是去远渡留学)有日到了都中,进入神京,雨村先整了衣冠,带了小童,拿着宗侄的名帖,至荣府的门前投了.彼时贾政已看了妹丈之书,即忙请入相会.见雨村相貌魁伟,言语不俗(说明贾雨村形象好,沟通能力强),且这贾政最喜读书人,礼贤下士,济弱扶危,大有祖风,况又系妹丈致意,因此优待雨村,更又不同,便竭力内中协助,题奏之日,轻轻谋了一个复职候缺,不上两个月,金陵应天府缺出,便谋补了此缺,拜辞了贾政,择日上任去了.不在话下.(贾雨村的职场柳暗花明了)
  且说黛玉自那日弃舟登岸时,便有荣国府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久候了.这林黛玉常听得母亲说过,他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他近日所见的这几个三等仆妇,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了,何况今至其家.因此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书香门第的大小姐,还怕让人小看了,可知荣宁集团的排场).自上了轿,进入城中从纱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自与别处不同.又行了半日,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正门却不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黛玉想道:这必是外祖之长房了.想着,又往西行,不多远,照样也是三间大门,方是荣国府了.却不进正门,只进了西边角门.那轿夫抬进去,走了一射之地,将转弯时,便歇下退出去了.后面的婆子们已都下了轿,赶上前来.另换了三四个衣帽周全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复抬起轿子.众婆子步下围随至一垂花门前落下.众小厮退出,众婆子上来打起轿帘,扶黛玉下轿.林黛玉扶着婆子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台矶之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他们来了,便忙都笑迎上来,说:"刚才老太太还念呢,可巧就来了."于是三四人争着打起帘笼,一面听得人回话:"林姑娘到了."(这份排场,可知是大集团规模了)
  黛玉方进入房时,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便知是他外祖母.方欲拜见时,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当下地下侍立之人,无不掩面涕泣,黛玉也哭个不住.一时众人慢慢解劝住了,黛玉方拜见了外祖母.____此即冷子兴所云之史氏太君,贾赦贾政之母也.当下贾母一一指与黛玉:"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你二舅母,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黛玉一一拜见过.贾母又说:"请姑娘们来.今日远客才来,可以不必上学去了."众人答应了一声,便去了两个.(贾母出场,给人感觉是非常温厚的)
  不一时,只见三个奶嬷嬷并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三个姊妹来了.第一个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第二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第三个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其钗环裙袄,三人皆是一样的妆饰(三位小姐的待遇是有规定的).黛玉忙起身迎上来见礼,互相厮认过,大家归了坐.丫鬟们斟上茶来.不过说些黛玉之母如何得病,如何请医服药,如何送死发丧.不免贾母又伤感起来,因说:"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连面也不能一见,今见了你,我怎不伤心!"说着,搂了黛玉在怀,又呜咽起来.众人忙都宽慰解释,方略略止住.(这时候贾母让人看到是作为长者的形象)
  众人见黛玉年貌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便知他有不足之症.因问:"常服何药,如何不急为疗治?"黛玉道:"我自来是如此,从会吃饮食时便吃药,到今日未断,请了多少名医修方配药,皆不见效.那一年我三岁时,听得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从.他又说:既舍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疯疯癫癫,说了这些不经之谈,也没人理他.如今还是吃人参养荣丸."贾母道:"正好,我这里正配丸药呢.叫他们多配一料就是了.(黛玉的身体娇弱是天生了,而出家之语,林家断然不肯,那黛玉是唯一之女,如何舍得。偏生不听劝告少小离家,寄居于此,可知黛玉的泪水不少。
  红楼大职场(三)
  借贾雨村与冷子兴之口写出荣宁集团的框架和目前的两大问题,借黛玉的视角写出贾府各色人物。
  黛玉进府,源于贾母派人去接,她是贾母的外孙女,从书里给人的感觉,黛玉的母亲是贾母唯一的孩子,贾政与贾赦都不像是贾母所出,这样一来,黛玉实际上是与贾母唯一有血缘关系的第三代了。如果是这样就能充分的理解为何贾母有那么多孙子孙女却独独对黛玉那般呵护与惦念了。
  而在林家的层面却难以理解如海为何会同意唯一的女儿离开自己身边。林家是世代书香之家,教养自然是极好了。而且当时在苏州为官,在当地也算是属一属二的人家了。这样的人家,黛玉自然受不了委屈。而且如海既然没有续弦的意愿,那么也无后母为难了,这样的情况下会让唯一的女儿远行,真令人不解。当然作出这样的决定,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为了女儿。一种情形之下是林家有麻烦,让受女躲开,另一种是为了黛玉的前途。
  黛玉本人不乐意去的,小姑娘在家中是掌上明珠,跑去别人家,看别人的眉眼高低,这个客人哪有主人风光自在。
  小孩子做不得主,只得远行。幸而贾母疼她,相见那一场大哭,是贾母少见的情绪激动时刻,她上了年纪,本不该情绪大喜大悲,于身体不利。也只有见了黛玉,是终要泪下的。
  三春出场,一样的服饰,可知贾府教养女孩子是极有规矩的,从小姐们的一举一动一裙一妖,皆有规矩。介绍三春容貌,四姑娘还小一笔带过,迎春是温柔沉默观之可亲,体现是淡雅,探春顾盼神飞令人眼前一亮。贾母让姑娘们见黛玉,自然是介绍黛玉以后日常相处的玩伴。
  贾府最重要的人物之一是凤姐,她的出场写的最是传神。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黛玉纳罕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黛玉之思就是看客之想,这凤姐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能如此出场可知在府中地位特殊,而且深得贾母之疼爱)"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起笑先闻(凤姐容貌打扮极有威势,是个当家主事的风格).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道,"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了."黛玉正不知以何称呼,只见众姊妹都忙告诉他道:"这是琏嫂子."黛玉虽不识,也曾听见母亲说过,大舅贾赦之子贾琏,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内侄女,自幼假充男儿教养的,学名王熙凤.黛玉忙陪笑见礼,以"嫂"呼之.这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谅了一回,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说着,便用帕拭泪(夸赞黛玉气度如嫡亲的孙女,一语就夸了四个女孩子,真好口才).贾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倒来招我.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也才劝住了,快再休提前话."这熙凤听了,忙转悲为喜道:"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记了老祖宗.该打,该打!"又忙携黛玉之手,问:"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一面又问婆子们:"林姑娘的行李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你们赶早打扫两间下房,让他们去歇歇."(凤姐句句皆是主管身份)
  说话时,已摆了茶果上来.熙凤亲为捧茶捧果.又见二舅母问他:"月钱放过了不曾?"熙凤道:"月钱已放完了.才刚带着人到后楼上找缎子,找了这半日,也并没有见昨日太太说的那样的,想是太太记错了?"王夫人道:"有没有,什么要紧."因又说道:"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去裁衣裳的,等晚上想着叫人再去拿罢,可别忘了."熙凤道:"这倒是我先料着了,知道妹妹不过这两日到的,我已预备下了,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众人目光皆在黛玉身上,独王夫人不是,凤姐极赞黛玉,却不见王夫人一语。而王夫人开口相询的竟是日常公事,月钱的发放,一则说明王夫人权利身份,二则可知对于黛玉她真是淡然)
  当下茶果已撤,贾母命两个老嬷嬷带了黛玉去见两个母舅(规矩如是,两个母舅是荣公司的高层,他们不来见黛玉,只有黛玉见他们了).时贾赦之妻邢氏忙亦起身,笑回道:"我带了外甥女过去,倒也便宜(邢夫人还是极热情的)."贾母笑道:"正是呢,你也去罢,不必过来了."邢夫人答应了一声"是"字,遂带了黛玉与王夫人作辞,大家送至穿堂前.出了垂花门,早有众小厮们拉过一辆翠幄青车,邢夫人携了黛玉,坐在上面,众婆子们放下车帘,方命小厮们抬起,拉至宽处,方驾上驯骡,亦出了西角门,往东过荣府正门,便入一黑油大门中,至仪门前方下来.众小厮退出,方打起车帘,邢夫人搀着黛玉的手,进入院中(贾母与长房的关系果然冷淡,长房来见贾母还要坐车,明明离的不远,却未从内通门。看来贾母对贾赦是眼不见为净).黛玉度其房屋院宇,必是荣府中花园隔断过来的.进入三层仪门,果见正房厢庑游廊,悉皆小巧别致,不似方才那边轩峻壮丽,且院中随处之树木山石皆在.一时进入正室,早有许多盛妆丽服之姬妾丫鬟迎着,邢夫人让黛玉坐了,一面命人到外面书房去请贾赦.一时人来回话说:"老爷说了:~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倒伤心,暂且不忍相见.劝姑娘不要伤心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即同家里一样.姊妹们虽拙,大家一处伴着,亦可以解些烦闷.或有委屈之处,只管说得,不要外道才是.'"黛玉忙站起来(书香门第规矩是不错的),一一听了.再坐一刻,便告辞.邢夫人苦留吃过晚饭去,黛玉笑回道:"舅母爱惜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恐领了赐去不恭,异日再领,未为不可.望舅母容谅."邢夫人听说,笑道:"这倒是了."遂令两三个嬷嬷用方才的车好生送了姑娘过去,于是黛玉告辞.邢夫人送至仪门前,又嘱咐了众人几句,眼看着车去了方回来.(黛玉年纪虽小,却规矩不乱,可知林家教养极严)
  红楼大职场(四)
  黛玉进贾府的欢迎现场,见到的是贾府的女眷们,可知当时的规矩了。接下来贾母安排黛玉去见一下两位舅舅。这二位就是荣公司的名义管理人了。尤其是大舅舅那是荣国公呀,相当于法人代表了。
  邢夫人热情的亲自领了黛玉前往,又是坐车又是下车的,一家子并无内门相通,可知母子二人的关系了。可也令人奇怪,长子世袭了官位,却并不住在大院里,富贵的大院子由兄弟和母亲住着,他却住了另隔了的小院里。令人感叹,这一家子也是有故事的。放在公司里,贾赦这位大老爷,其实在贾母那里的份量并不及贾政了。
  大老爷并未相见,越发让人相信,他与黛玉的母亲并不是一母所生,所以对黛玉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并无情份,所回言皆是礼仪规矩。老爷说了:~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倒伤心(这位老爷全书中讽刺母亲偏心,棒打贾琏,五千银子卖了迎春,全无见他伤心时),暂且不忍相见.劝姑娘不要伤心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原来跟着的人是老太太和舅母,这个舅舅是不想照看了),即同家里一样.姊妹们虽拙,大家一处伴着,亦可以解些烦闷.或有委屈之处,只管说得,不要外道才是.'"黛玉是客人,也是晚辈,自然只有满口称是,然后马上告辞离开。千里奔忙前来投亲,来都来了,亲舅舅连面了不见,真让人无语。这大老爷,明知黛玉前来是奉了母亲之命,却不曾给个面子,这母子二人之间只有规矩了。这一出是董事长让人领了见总经理,总经理却找了个理由拒不相见,可知这其中的微妙了,
  一时黛玉进了荣府,下了车.众嬷嬷引着,便往东转弯,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贾母处不同.黛玉便知这方是正经正内室,一条大甬路,直接出大门的.进入堂屋中,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是"荣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宝".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金彝,一边是玻璃ニ.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对联,乃乌木联牌,镶着錾银的字迹,道是: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下面一行小字,道是:"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原来王夫人时常居坐宴息,亦不在这正室,只在这正室东边的三间耳房内.于是老嬷嬷引黛玉进东房门来.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左边几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边几上汝窑美人觚____觚内插着时鲜花卉,并茗碗痰盒等物.地下面西一溜四张椅上,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脚踏.椅之两边,也有一对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其余陈设,自不必细说.老嬷嬷们让黛玉炕上坐,炕沿上却有两个锦褥对设,黛玉度其位次,便不上炕,只向东边椅子上坐了(小姑娘很知礼节).本房内的丫鬟忙捧上茶来.黛玉一面吃茶,一面打谅这些丫鬟们,妆饰衣裙,举止行动,果亦与别家不同(与别家不同,可知工装奢华,大企业里都是有工装的,工装的式样质地,也能体现企业的形象).茶未吃了,只见一个穿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丫鬟走来笑说道:"太太说,请林姑娘到那边坐罢."老嬷嬷听了,于是又引黛玉出来,到了东廊三间小正房内.正房炕上横设一张炕桌,桌上磊着书籍茶具,靠东壁面西设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王夫人却坐在西边下首,亦是半旧的青缎靠背坐褥.见黛玉来了,便往东让.黛玉心中料定这是贾政之位.因见挨炕一溜三张椅子上,也搭着半旧的弹墨椅袱,黛玉便向椅上坐了.王夫人再四携他上炕,他方挨王夫人坐了(黛玉最先出场给人的感觉是非常知礼低调).王夫人因说:"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罢.只是有一句话嘱咐你:你三个姊妹倒都极好,以后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或是偶一顽笑,都有尽让的.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庙里还愿去了,尚未回来,晚间你看见便知了.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王夫人一上来就点明让黛玉远宝玉,可真有先见之明)."
  黛玉亦常听得母亲说过,二舅母生的有个表兄,乃衔玉而诞,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外祖母又极溺爱,无人敢管.今见王夫人如此说,便知说的是这表兄了.因陪笑道:"舅母说的,可是衔玉所生的这位哥哥?在家时亦曾听见母亲常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就唤宝玉,虽极憨顽,说在姊妹情中极好的.况我来了,自然只和姊妹同处,兄弟们自是别院另室的,岂得去沾惹之理(原回的漂亮,按规矩黛玉是不会常见宝玉的)?"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原故:他与别人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爱,原系同姊妹们一处娇养惯了的.若姊妹们有日不理他,他倒还安静些,纵然他没趣,不过出了二门,背地里拿着他两个小幺儿出气,咕唧一会子就完了.若这一日姊妹们和他多说一句话,他心里一乐,便生出多少事来.所以嘱咐你别睬他.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只休信他(事事要合规矩方好相处才少事非,就因了宝玉得贾母疼爱,规矩就不讲了)."
  黛玉一一的都答应着.只见一个丫鬟来回:"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王夫人忙携黛玉从后房门由后廊往西,出了角门,是一条南北宽夹道.南边是倒座三间小小的抱厦厅,北边立着一个粉油大影壁,后有一半大门,小小一所房室.王夫人笑指向黛玉道:"这是你凤姐姐的屋子,回来你好往这里找他来,少什么东西,你只管和他说就是了."这院门上也有四五个才总角的小厮,都垂手侍立.王夫人遂携黛玉穿过一个东西穿堂,便是贾母的后院了.于是,进入后房门,已有多人在此伺候,见王夫人来了,方安设桌椅.贾珠之妻李氏捧饭,熙凤安箸,王夫人进羹.贾母正面榻上独坐,两边四张空椅,熙凤忙拉了黛玉在左边第一张椅上坐了,黛玉十分推让.贾母笑道:"你舅母你嫂子们不在这里吃饭.你是客,原应如此坐的."黛玉方告了座,坐了.贾母命王夫人坐了.迎春姊妹三个告了座方上来.迎春便坐右手第一,探春左第二,惜春右第二.旁边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李,凤二人立于案旁布让.外间伺候之媳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寂然饭毕,各有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当日林如海教女以惜福养身,云饭后务待饭粒咽尽,过一时再吃茶,方不伤脾胃.今黛玉见了这里许多事情不合家中之式,不得不随的,少不得一一改过来,因而接了茶.早见人又捧过漱盂来,黛玉也照样漱了口.プ手毕,又捧上茶来,这方是吃的茶.贾母便说:"你们去罢,让我们自在说话儿."王夫人听了,忙起身,又说了两句闲话,方引凤,李二人去了.贾母因问黛玉念何书.黛玉道:"只刚念了<<四书>>."黛玉又问姊妹们读何书.贾母道:"读的是什么书,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贾母这话回的淡然,贾府的女孩子是从小读书,可知是往书香门第上靠近)
  红楼大职场(五)
  黛玉没能见到大舅舅,也没能见到二舅舅,二舅舅这边是王夫人直接告知以后再见吧,并不似邢夫人命丫环去告知老爷,从这一点可以看出王夫人对黛玉的确很淡,连邢夫人表面的热情也没有。这可能体现了二人对贾母的态度。王夫人是大家小姐出身,规矩礼仪是不错的,而且在府中儿女双全,又有了孙女,加之一个强硬的娘家,她的地位非常稳固,这一层上邢夫人就弱势多了。所以对于贾母的态度,王夫人是敷衍,邢夫人是表面上热情。着落在黛玉身上,二人的态度也自然不同。贾母是贾府的老太群,大权在握,她重视黛玉,别人也会高看一眼,唯王夫人不。王夫人对于黛玉这个亲戚,始终是维持在规矩礼仪层面,并无多少情份。王夫人这个人在职场上是不讨喜的,因为身份贵重对于贾母这个顶头上级只维持了一个礼仪,内里却是另有打算。
  上下级相处是非常重要的,贾母最直接的两个下级是王夫人和邢夫人,这两位,她都不满意。一个仗着娘家的地位只是做表面文章,另一个没有后台,自然小心些,只是教养太差,只看重一个利字,又落了下风。就算主管不满意,也不能把下级都开了吧。也只能维持一个大面的团结稳定。幸而贾母还有个凤姐,这位后来居上的实权人物,对贾母最是恭敬。
  贾政明明在府中,他刚接见了贾雨村,到了黛玉这里,却是不见了。
  王夫人第一次见黛玉就特特点了让黛玉远宝玉。这在职场上等于是告诉某人宝玉是重点培养对象,你要离他远些,别带坏了他。黛玉虽然小,却可担一个敏字,马上说她和宝玉不是一个部门,如何沾染。本来在当时的环境里,宝玉是应该另院居住,与姑娘们自然是远着的。这话原回的漂亮,王夫人不得不解释因了贾母疼爱,这宝玉养在贾母身边,自然能经常见面的。这时候王夫人还不晓得贾母会把黛玉也养在身边,重点培养。
  接下来是吃饭,真应了餐桌也是职场,处处皆规矩。黛玉小心察看众人行事风格、将自己从前在自家的规矩一一改了过来。从这点来看,黛玉还是很懂职场新人该如何融入的,第一条就是从小事做起,与大家行动一致,不成为另类。当日林如海教女以惜福养身,云饭后务待饭粒咽尽,过一时再吃茶,方不伤脾胃.今黛玉见了这里许多事情不合家中之式,不得不随的,少不得一一改过来,因而接了茶.早见人又捧过漱盂来,黛玉也照样漱了口。照样二字用的好,照的是现如今职场的样,从前种种都放了下来,这就比好多新人好,那些人总是从前公司如何,入乡随俗是放之四海皆准的理。从这点看黛玉是非常聪慧和敏捷,观察力强,适应能力也好。
  宝玉出场是重笔所写,写他的相貌言谈,可知是本书重点人物,那当然也是贾母最疼爱的孩子。
  宝玉因黛玉无玉而摔玉,真真吓了诸人。宝玉笑道:"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又问黛玉:"可也有玉没有?"众人不解其语,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故问我有也无,因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吓的众人一拥争去拾玉.贾母急的搂了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宝玉满面泪痕泣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们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贾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有这个来的,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处,遂将他的玉带了去了:一则全殉葬之礼,尽你妹妹之孝心,二则你姑妈之灵,亦可权作见了女儿之意.因此他只说没有这个,不便自己夸张之意.你如今怎比得他?还不好生慎重带上,仔细你娘知道了."说着,便向丫鬟手中接来,亲与他带上.宝玉听如此说,想一想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别论了.(宝玉是闹惯了的,贾母自然有办法哄他。府中人人知规矩,独宝玉不知,原因皆是惯了出来的。由此可知,凡是敢破坏规矩的人,皆是大领导最宠爱的人。因了他们,不知带累多少人。今日因是黛玉,贾母不怪,若是别的丫环惹了宝玉,这丫环自然要受罚了)
  当下,奶娘来请问黛玉之房舍.贾母说:"今将宝玉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儿里,把你林姑娘暂安置碧纱橱里.等过了残冬,春天再与他们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置罢."宝玉道:"好祖宗,我就在碧纱橱外的床上很妥当,何必又出来闹的老祖宗不得安静."贾母想了一想说:"也罢了."每人一个奶娘并一个丫头照管,余者在外间上夜听唤.一面早有熙凤命人送了一顶藕合色花帐,并几件锦被缎褥之类.(贾母对黛玉的是安置是想了一想,可知她是要给双玉青梅竹马的机会。上层安排一个人的岗位的时候,凡有超常处必有深意)
  黛玉只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自幼奶娘王嬷嬷,一个是十岁的小丫头,亦是自幼随身的,名唤作雪雁.贾母见雪雁甚小,一团孩气,王嬷嬷又极老,料黛玉皆不遂心省力的(林家本是为官之家,黛玉又是掌上明珠,因何带上京的人,竟无一个得力之人,真真奇怪,就是贾敏当年也有陪房,也该有好几家呀),便将自己身边的一个二等丫头,名唤鹦哥者与了黛玉.外亦如迎春等例,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个教引嬷嬷,除贴身掌管钗钏沐两个丫鬟外,另有五六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鬟.当下,王嬷嬷与鹦哥陪侍黛玉在碧纱橱内.宝玉之乳母李嬷嬷,并大丫鬟名唤袭人者,陪侍在外面大床上.(贾母安排自己的丫环去照管,这就是最大的关爱了,一则给足了黛玉面子,二则日后黛玉在府中办事,因有了贾母之丫环,自然容易的多)
  红楼大职场(六)
  贾宝玉的特殊的地位分明是贾母惯出来的,贾母的孙子在书中有好几位,他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小的,而且贾母还有个重孙子(贾兰),别人贾母都是按规矩相处,只有对宝玉是养在身边亲自照管,这一特殊的照看,就令宝玉与众不同了。而今贾母安排了黛玉住在自己这里,这等于是告诉别人,黛玉是和宝玉一样的。当然这是贾母的意愿,希望众人不要冷落了黛玉。新人去了一个地方,高层马上表态,一切待遇皆和公司最重要的一位人物同等,这自然就是力撑新人了。
  若依规矩宝玉应该是随王夫人居住的,而黛玉是应与探春等同待遇,而贾母特特的把双玉放在一起了,就是确定了双玉不同于他人的地位。
  作为客人黛玉的起点是非常高的,一下子就进入了核心层。而且贾母审视了黛玉带来的奶母和丫环,皆不满意,一老一小,料定黛玉不会省心,所以又安排了自己的丫环前去照看。黛玉入府的排场还是小了些,贾府本是豪门,林家也是书香门第,充门面的仆人也落了下风,一个大小姐,居然连个得力的丫环也没有,真不知贾敏是如何照看女儿的。当然贾大小姐出阁,自然陪房丫环是少不了的,不过才几年,如何这些人没了踪迹。贾敏过世,黛玉回京,原本这些人应该同来,却未见声迹,可知一个怪了。所以有推断,林家应该是没落了,或者是没落的前期了。这也是林家能同意黛玉离家寄居于贾家的原因吧。贾母把自己培养的心腹干将给黛玉当副手,这等于是黛玉安排了最好的人员,黛玉的日子自然会舒服的多。
  黛玉后来在贾府处处敏感多心,似乎也该和林家的没落有关,如果林家没有没落,那么书香门第的千金也是金尊玉贵的,如何会处处看人脸色,如何会总以为别人小看了她。黛玉是林家独女,此番进京本是长住,那么自然会隆重相待,断然不会只把一老一小两个不得力的人给了黛玉使唤。
  黛玉进了贾府,自然要适应这里的生活,新环境里的新规矩,黛玉留心都学了过来,这是她适应能力强的表现。
  原来这袭人亦是贾母之婢,本名珍珠.贾母因溺爱宝玉,生恐宝玉之婢无竭力尽忠之人,素喜袭人心地纯良,克尽职任,遂与了宝玉(贾母疼爱宝玉就把自己的丫环给了宝玉,疼爱黛玉也是如此,可知照看一个人,给他一个得力的人作帮手是非常重要的。所以人员是非常重要的).宝玉因知他本姓花,又曾见旧人诗句上有"花气袭人"之句,遂回明贾母,更名袭人.这袭人亦有些痴处:伏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如今服侍宝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只因宝玉性情乖僻,每每规谏宝玉,心中着实忧郁.(袭人果然另类,心中眼中只一个,这就是非常的踏实了)是晚,宝玉李嬷嬷已睡了,他见里面黛玉和鹦哥犹未安息,他自卸了妆,悄悄进来,笑问:"姑娘怎么还不安息?"黛玉忙让:"姐姐请坐."袭人在床沿上坐了.鹦哥笑道:"林姑娘正在这里伤心,自己淌眼抹泪的说:`今儿才来,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狂病,倘或摔坏了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因此便伤心,我好容易劝好了"(紫鹃一上任,就劝好了黛玉).袭人道:"姑娘快休如此,将来只怕比这个更奇怪的笑话儿还有呢!若为他这种行止,你多心伤感,只怕你伤感不了呢.快别多心!"黛玉道:"姐姐们说的,我记着就是了.究竟那玉不知是怎么个来历?上面还有字迹?"袭人道:"连一家子也不知来历,上头还有现成的眼儿,听得说,落草时是从他口里掏出来的.等我拿来你看便知."黛玉忙止道:"罢了,此刻夜深,明日再看也不迟."大家又叙了一回,方才安歇(贾母的这两个丫环都很尽职,一上任,就担起了使命,替自己的上司分忧).次日起来,省过贾母,因往王夫人处来,正值王夫人与熙凤在一处拆金陵来的书信看,又有王夫人之兄嫂处遣了两个媳妇来说话的.黛玉虽不知原委,探春等却都晓得是议论金陵城中所居的薛家姨母之子姨表兄薛蟠,倚财仗势,打死人命,现在应天府案下审理.如今母舅王子腾得了信息,故遣他家内的人来告诉这边,意欲唤取进京之意.?.(薛家出场,贾家更加热闹)
  红楼大职场(七)
  黛玉进府是贾母的安排,从贾母安排双玉在自己身边,打乱了王夫人令黛玉远宝玉的计划,如今远是远不得了,而且客观上形成了双玉的青梅竹马局面,这自然是王夫人不悦的。
  宝玉的婚事,不只是一个宝二奶奶的人选,这个人选其实是贾政这一房的管家人选,所以贾母王夫人才会如此重视。
  贾母选中的是黛玉,否则大可不必千里迢迢把人接了过来,弄的人家父女分离。当然贾母也是要考察一番的,必竟这个宝二奶奶对于贾府未来的管家格局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棋子。而王夫人作为贾宝玉的母亲,自然在这件事情上不会妥协,儿媳妇选择的是否如意,也关系了王夫人后半生的幸福。所以才有唤取薛家进京之事。
  所以宝钗和黛玉其实是贾府上层对的宝二奶奶这一人选的储备人员。此时宝玉还是少年,家里就不得不提前考量了。对于关健人才的选拨贾府高层还是非常重视的的。
  之前的琏二奶奶,那是王夫人的内侄女,王夫人肯定有举荐之功,这一人选的入围,也是经过了贾母的许可。那时贾母手中并无合适的人选,史家的小姐并无适龄的,黛玉一样年纪太小。这琏二奶奶可是荣府的长孙媳了,当年的考量自然也是严格的。凤姐自小常去贾府,人物聪明大度,自然是过了众人的眼。
  看来贾家给第三代挑媳妇还是很重视的,贾珠之媳妇李纨,那是书香门第的大家小姐,这户人家应该是贾政之中意的。贾政本爱读书,又爱读书人,自小培养自家孩子苦学,所以给长子挑媳妇,自然首先考虑的是书香之家。
  薛家的根基是弱了些,虽也是四大家族之一,但无官职,幸而这家的女掌门人是王家的小姐,现贾家王夫人的亲妹子,这才在姻亲上站住了脚。薛家当年能取到王家的小姐,可知薛家也有盛时,想必是财源丰富,这才可能与王家联姻。如今薛家的男掌门人已经过逝,长子不能承父业,生生被母亲给娇惯坏了,按说薛姨妈原是王家的小姐,教养自然是极好的,规矩礼仪自然极知,对孩子的教育应该不会差的,如何会溺爱了儿子,以致薛家起复无望。只一个女儿聪慧过人,所以要兴薛家只能指望此女。
  且说那买了英莲打死冯渊的薛公子,亦系金陵人氏,本是书香继世之家(若说薛家祖上是书香继世之家,如何薛家一族中全无科举之人).只是如今这薛公子幼年丧父,寡母又怜他是个独根孤种,未免溺爱纵容,遂至老大无成(这孩子若是薛姨母所出,那就是慈母多败儿,不知王家的小姐如何如此短视,如果是妾生子,那薛姨妈就是故意惯坏的),且家中有百万之富,现领着内帑钱粮,采办杂料.这薛公子学名薛蟠,表字文起,五岁上就性情奢侈,言语傲慢.虽也上过学,不过略识几字,终日惟有斗鸡走马,游山玩水而已.虽是皇商,一应经济世事,全然不知,不过赖祖父之旧情分,户部挂虚名,支领钱粮,其余事体,自有伙计老家人等措办.寡母王氏乃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与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纪,只有薛蟠一子.还有一女,比薛蟠小两岁,乳名宝钗,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当日有他父亲在日,酷爱此女,令其读书识字,较之乃兄竟高过十倍.自父亲死后,见哥哥不能依贴母怀,他便不以书字为事,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好为母亲分忧解劳(这宝钗的根基极好).近因今上崇诗尚礼,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选妃嫔外,凡仕宦名家之女,皆亲名达部,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二则自薛蟠父亲死后,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局,总管,伙计人等,见薛蟠年轻不谙世事,便趁时拐骗起来,京都中几处生意,渐亦消耗.薛蟠素闻得都中乃第一繁华之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机会,一为送妹待选,二为望亲,三因亲自入部销算旧帐,再计新支,----其实则为游览上国风光之意.因此早已打点下行装细软,以及馈送亲友各色土物人情等类,正择日一定起身,不想偏遇见了拐子重卖英莲.薛蟠见英莲生得不俗(不俗二字用的妙,看来薛大公子还是有审美能力),立意买他,又遇冯家来夺人,因恃强喝令手下豪奴将冯渊打死.他便将家中事务一一的嘱托了族中人并几个老家人,他便带了母妹竟自起身长行去了.人命官司一事,他竟视为儿戏,自为花上几个臭钱,没有不了的.(薛家有子如此,自然是无望了,人才的培养在薛家是大大的弱了)
  在路不记其日.那日已将入都时,却又闻得母舅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薛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进京去有个嫡亲的母舅管辖着,不能任意挥霍挥霍,偏如今又升出去了,可知天从人愿."因和母亲商议道:"咱们京中虽有几处房舍,只是这十来年没人进京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着租赁与人,须得先着几个人去打扫收拾才好."他母亲道:"何必如此招摇!咱们这一进京,原该先拜望亲友,或是在你舅舅家,或是你姨爹家.他两家的房舍极是便宜的,咱们先能着住下,再慢慢的着人去收拾,岂不消停些."薛蟠道:"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家里自然忙乱起身,咱们这工夫一窝一拖的奔了去,岂不没眼色.(这话说的原也知世情)"他母亲道:"你舅舅家虽升了去,还有你姨爹家.况这几年来,你舅舅姨娘两处,每每带信捎书,接咱们来.如今既来了,你舅舅虽忙着起身,你贾家姨娘未必不苦留我们.咱们且忙忙收拾房屋,岂不使人见怪?你的意思我却知道,守着舅舅姨爹住着,未免拘紧了你,不如你各自住着,好任意施为.你既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姊妹们别了这几年,却要厮守几日,我带了你妹子投你姨娘家去,你道好不好?"薛蟠见母亲如此说,情知扭不过的,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荣国府来.(大公子纵然荒唐,但母亲的话还是听的)
  那时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亏贾雨村维持了结,才放了心.又见哥哥升了边缺,正愁又少了娘家的亲戚来往,略加寂寞.过了几日,忽家人传报:"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正在门外下车."喜的王夫人忙带了女媳人等,接出大厅,将薛姨妈等接了进去.姊妹们暮年相会,自不必说悲喜交集,泣笑叙阔一番.忙又引了拜见贾母,将人情土物各种酬献了.合家俱厮见过,忙又治席接风(能令王夫人喜,可知薛家真真来对了,所以出场的时机很重要。如今黛玉居府,王夫人正盼望自己培养的人才出场).
  薛蟠已拜见过贾政,贾琏又引着拜见了贾赦,贾珍等.贾政便使人上来对王夫人说:"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轻不知世路,在外住着恐有人生事.咱们东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来间房,白空闲着,打扫了,请姨太太和姐儿哥儿住了甚好.(贾政为夫人娘家亲戚考虑的极妥当)"王夫人未及留,贾母也就遣人来说:"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大家亲密些"等语.薛姨妈正要同居一处,方可拘紧些儿子,若另住在外,又恐他纵性惹祸,遂忙道谢应允.又私与王夫人说明:"一应日费供给一概免却,方是处常之法."王夫人知他家不难于此,遂亦从其愿.从此后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住了.(经济自来是敏感的事情,薛姨妈为了常居,马上提出经济自力,这是薛姨妈聪明处
  红楼大职场(八)
  薛家在京原有房舍,还不只一处,安居自然不是问题,这也说明了,薛家当年盛时是如何的珍珠如土金如铁,这也是当年王家会把女儿下嫁的原因,没有一定的经济实力,王家如何会与薛家结盟。薛家号称书香门第,看起来当年祖上是出过优秀的读书人才的,后来转为皇商,想必是另有一番原委。
  而今薛家大不如昔,作为当家女主人的薛姨妈,这才要离乡赴京,另作打算了。寻找最强有力的支持伙伴,是薛家支撑的唯一出路。薛姨妈并非中兴之人物,长子又惯的只会玩乐生事,自然不得指望,最好的选择就是通过联姻。而联姻的筹码是聪明美丽的女儿,这个孩子才是薛家的希望,还是少年的宝钗已经背起了家族的重任。若在当地,宝钗自然不愁嫁,只是薛家的眼光放在了京里,最早是公主陪读,结交人脉,而后来则是贾府的宝二奶奶之位。
  薛姨妈进京直奔贾府,严辞拒绝了儿子居于自家的安排,她要住在亲戚家。住在贾府自然有好处,既可拘束了儿子,又可为女儿的将来筹划。这个想法本是好的,薛姨妈深知靠了大树好乘凉的道理。
  王夫人在黛玉进府后,看着贾母把双玉养在身边,青梅竹马同进同出,这大大的令其不悦。她要打破这样的局面,就要增加新人。新人要有一定的份量才可,论地位不能低于黛玉,论人物要略有胜出方好。而宝钗恰是这一合适人选。都是宝玉的表姐妹,而宝钗容貌出众,更符合大众审美。宝钗是王夫人专为黛玉而选的人物。
  贾母自然晓得儿媳妇的意愿,而又不得不给点面子,薛家虽不如贾府繁盛,但皆是四大家族,是有老面子的,而且还要给薛姨妈和王夫人背后的王家一点面子。而一直不理俗务的贾政大老爷,也亲自安排了薛家的留住事宜,给出了梨香院。这自然合了薛姨妈的心事,而且薛姨妈为了长居也说出了经济自主的意愿,这是薛姨妈聪明的地方,既然要依靠贾府,当然不能用贾家的供给。不管在什么时候,钱都是一个矛盾的原因之一。薛家与贾府不涉及钱财,相处自然便宜了。而且既有联姻之意,当然不能让人小看了,若是薛家不通透,那贾府怎会同意联姻。
  林黛玉自在荣府以来,贾母万般怜爱(特点贾母,可知别的长辈都是面子情了。),寝食起居,一如宝玉,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便是宝玉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处,亦自较别个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这样的局面可非王夫人之意,贾母的安排起了效果).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宝钗比黛玉更符合大众审美,奈何宝玉非大众也).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职场里做人很重要),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宝钗却浑然不觉(黛玉初进府时刻刻注意时时小心,急于融入新环境,很有新人的心态。其后适应了,反而没了那么小心谨慎,忘了客人身份,也是让贾母和宝玉给惯的没了警惕之意。而宝钗却后来居上,在人际关系方面大大的压了黛玉一头).那宝玉亦在孩提之间,况自天性所禀来的一片愚拙偏僻,视姊妹弟兄皆出一意,并无亲疏远近之别.其中因与黛玉同随贾母一处坐卧,故略比别个姊妹熟惯些.既熟惯,则更觉亲密,既亲密,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这日不知为何,他二人言语有些不合起来,黛玉又气的独在房中垂泪,宝玉又自悔言语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渐渐的回转来.(此时宝黛钗已经形成了双玉近钗玉远的局面。宝钗虽得众人赞,却不得一人心。黛玉得一知己,奈何远了众人。二人各有所得各有所失)
  在职场上宝钗更便宜些,宝钗有着非常清醒的头脑,深知人际关系的重要,所以一直努力做好这一点,得上下皆赞,是以舆论为自己树立形象。黛玉还是有着清高的一面,所喜所怒皆出于心,虽无伤人心,却不得人意。
  红楼大职场(九)
  如今贾府关于宝二奶奶的人选,贾母和王夫人各有了自己的后备人选。对于宝玉婚事,最有发言权的也就是贾母和王夫人了。宝玉养在贾母身边,和贾母自然感情深厚,而且做为贵族的贾母更宽容大气,更容易理解宝玉。而王夫人作为宝玉的母亲,也自然有着婚事发言权,而且这个儿媳妇其实以后是她的直接下属,所以她自然要经心。二人各有心事,各不相让,实在是这一人选,对贾家未来太有影响力。
  这也说明了贾家高层是有远见的,在宝玉还是少年时,就开始考虑储备人选。
  黛玉和宝钗皆是好女孩子,芙蓉牡丹各有风华,而且和贾家都是亲戚,二人各有靠山。当然要无靠山,也进不得贾府,不可能长居于此。贾母抢了先机,黛玉先进府,先入为主,贾母安排双玉在自己身边,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然感情深厚。宝钗随后进府,只得在人际关系上做文章,果然众人皆赞宝钗,认为黛玉不及宝钗。
  在这个阶段,所有的一切都是序幕,因了几人年纪还小,一切还能从容布置,所以大家表面上还是和和气气一片祥和。
  周瑞家的送宫花那一节极有趣,交待了香菱,又借宫花暗示了,宝钗不会进宫。周瑞家的还欲说话时,忽听王夫人问:"谁在房里呢?"周瑞家的忙出去答应了,趁便回了刘姥姥之事.略待半刻,见王夫人无语,方欲退出,薛姨妈忽又笑道:"你且站住.我有一宗东西,你带了去罢."说着便叫香菱.只听帘栊响处,方才和金钏顽的那个小丫头进来了,问:"奶奶叫我作什么?"薛姨妈道:"把匣子里的花儿拿来."香菱答应了,向那边捧了个小锦匣来.薛姨妈道:"这是宫里头的新鲜样法,拿纱堆的花儿十二支.昨儿我想起来,白放着可惜了儿的,何不给他们姊妹们戴去.昨儿要送去,偏又忘了.你今儿来的巧,就带了去罢.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一对,剩下的六枝,送林姑娘两枝,那四枝给了凤哥罢."王夫人道:"留着给宝丫头戴罢,又想着他们作什么."薛姨妈道:"姨娘不知道,宝丫头古怪着呢,他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薛姨妈是客人,给主人家的姑娘们送些玩意原也是应酬必须的。而这宫花既然是新鲜物,自然是贾府没有的。此物之来,偏生是宝钗不用的,可知与进京时所言待选有关,而前边又特特讲了宝钗吃冷香丸的事。若是猜想,便是薛姨妈与王夫人计议后,放弃了宝钗进宫的构思,元春就是个例子,进宫多年尚无音讯,母女却不得相见。贾家送元春进宫,王夫人上有婆婆,不得不尊重贾母的意见,而且作为元春的父亲贾政也有发言权,所以王夫人一个人是做不得主的,而且舍了个元春,王夫人还有宝玉能指望。可薛家不同,薛姨妈是能够完全做主的,而且一旦宝钗进宫,母女不得相见,那个薛大公子薛姨妈是指望不上的,综合薛家的情形,还是不进宫的好。而且潜力股不是好培养的,需要大量人力物力的周旋还不一定有结果。薛家的财力人力估计不想运用在这上面。而宝钗不进宫的理由,就是身体原因,应选的日期宝姑娘恰恰病了,而且病的极重。这当然也是要运作的。这点运作贾家还是能帮上忙的)
  说着,周瑞家的拿了匣子,走出房门,见金钏仍在那里晒日阳儿.周瑞家的因问他道:"那香菱小丫头子,可就是常说临上京时买的,为他打人命官司的那个小丫头子么?"金钏道:"可不就是他."正说着,只见香菱笑嘻嘻的走来.周瑞家的便拉了他的手,细细的看了一会,因向金钏儿笑道:"倒好个模样儿,竟有些象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儿(如此相赞,可知香菱果然不俗)."金钏儿笑道:"我也是这们说呢."周瑞家的又问香菱:"你几岁投身到这里?"又问:"你父母今在何处?今年十几岁了?本处是那里人?"香菱听问,都摇头说:"不记得了."周瑞家的和金钏儿听了,倒反为叹息伤感一回.(香菱之悲,是不自知,而人皆叹息)
  一时间周瑞家的携花至王夫人正房后头来.原来近日贾母说孙女儿们太多了,一处挤着倒不方便,只留宝玉黛玉二人这边解闷,却将迎,探,惜三人移到王夫人这边房后三间小抱厦内居住,令李纨陪伴照管.如今周瑞家的故顺路先往这里来,只见几个小丫头子都在抱厦内听呼唤呢.迎春的丫鬟司棋与探春的丫鬟待书二人正掀帘子出来,手里都捧着茶钟,周瑞家的便知他们姊妹在一处坐着呢,遂进入内房,只见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围棋.周瑞家的将花送上,说明缘故.二人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谢,命丫鬟们收了.(送花的顺序只是顺路而已,周瑞家的本不是当这差的,不过是顺便而已)周瑞家的答应了,因说:"四姑娘不在房里,只怕在老太太那边呢."丫鬟们道:"那屋里不是四姑娘?"周瑞家的听了,便往这边屋里来.只见惜春正同水月庵的小姑子智能儿一处顽耍呢,见周瑞家的进来,惜春便问他何事.周瑞家的便将花匣打开,说明原故.惜春笑道:"我这里正和智能儿说,我明儿也剃了头同他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儿来,若剃了头,可把这花儿戴在那里呢?"说着,大家取笑一回,惜春命丫鬟入画来收了.(各位姑娘皆有事做,二小姐三小姐在下棋,四小姐自得玩耍,此时的惜春还是活泼可爱)周瑞家的因问智能儿:"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你师父那秃歪剌往那里去了?"智能儿道:"我们一早就来了.我师父见了太太,就往于老爷府内去了,叫我在这里等他呢."周瑞家的又道:"十五的月例香供银子可曾得了没有?"智能儿摇头儿说:"我不知道."惜春听了,便问周瑞家的:"如今各庙月例银子是谁管着?"周瑞家的道:"是余信管着."惜春听了笑道:"这就是了.他师父一来,余信家的就赶上来,和他师父咕唧了半日,想是就为这事了(小姑娘们都是人精).
  周瑞家的这才往贾母这边来.穿过了穿堂,抬头忽见他女儿打扮着才从他婆家来.周瑞家的忙问:"你这会跑来作什么?"他女儿笑道:"妈一向身上好?我在家里等了这半日,妈竟不出去,什么事情这样忙的不回家?我等烦了,自己先到了老太太跟前请了安了,这会子请太太的安去.妈还有什么不了的差事,手里是什么东西?"周瑞家的笑道:"嗳!今儿偏偏的来了个刘姥姥,我自己多事,为他跑了半日,这会子又被姨太太看见了,送这几枝花儿与姑娘奶奶们.这会子还没送清楚呢.你这会子跑了来,一定有什么事."他女儿笑道:"你老人家倒会猜.实对你老人家说,你女婿前儿因多吃了两杯酒,和人分争,不知怎的被人放了一把邪火,说他来历不明,告到衙门里,要递解还乡.所以我来和你老人家商议商议,这个情分,求那一个可了事呢?"周瑞家的听了道:"我就知道呢.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且家去等我,我给林姑娘送了花儿去就回家去.此时太太二奶奶都不得闲儿,你回去等我.这有什么,忙的如此."女儿听说,便回去了,又说:"妈,好歹快来."周瑞家的道:"是了.小人儿家没经过什么事,就急得你这样了."说着,便到黛玉房中去了.(真是大家族的仆人也如此气派,如今凤姐当权,果然权利运用最大化)
  谁知此时黛玉不在自己房中,却在宝玉房中大家解九连环顽呢(双玉总是在一起).周瑞家的进来笑道:"林姑娘,姨太太着我送花儿与姑娘带来了."宝玉听说,便先问:"什么花儿?拿来给我."一面早伸手接过来了.开匣看时,原来是宫制堆纱新巧的假花儿.黛玉只就宝玉手中看了一看,便问道:"还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黛玉发作的真快,不知何出此语,想必是因了一个薛字,她最是敏感,自然晓得金玉之语)."周瑞家的听了,一声儿不言语.宝玉便问道:"周姐姐,你作什么到那边去了."周瑞家的因说:"太太在那里,因回话去了,姨太太就顺便叫我带来了."宝玉道:"宝姐姐在家作什么呢?怎么这几日也不过这边来?"周瑞家的道:"身上不大好呢."宝玉听了,便和丫头说:"谁去瞧瞧?只说我与林姑娘打发了来请姨太太姐姐安,问姐姐是什么病,现吃什么药.论理我该亲自来的,就说才从学里来,也着了些凉,异日再亲自来看罢."说着,茜雪便答应去了.周瑞家的自去,无话.原来这周瑞的女婿,便是雨村的好友冷子兴,近因卖古董和人打官司,故教女人来讨情分.周瑞家的仗着主子的势利,把这些事也不放在心上,晚间只求求凤姐儿便完了.(黛玉发脾气,自然有她的道理,她也是客人,若是依礼,应是先送她。只是周瑞家的并不当这差,不过是顺便,而且人家是王夫人的心腹,并不是贾母的心腹,自然不必照顾黛玉的感受)
  红楼大职场(十)
  送宫花一节里王夫人的心腹周瑞家的出场,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人物,她是王夫人的陪房,在贾府是王夫人公开的心腹,众人皆因了太太不得不令眼相看。我们看宝钗见了她是满脸堆笑,开口必称周姐姐,这就可以看出此人的身份了。
  她和金钏叹息香菱的际遇,可惜了香菱的资质,这个女孩子是人见人怜,甚至连周瑞家的这样冷心肠的势利之人,都要叹息一句。香菱是非常迅速的融入了她的新世界,她奉命取来宫花,表情是笑着的,是她内心没有愁苦,还是已经认命,既然如此,她要是愁容满面,那在薛家的生存会更加不易,会更令薛家主仆厌恶的。薛大公子因她而打死人命,这样的人,若是落在王夫人手中,有人对宝玉如此大的影响力,那王夫人早撵了出去,才不会让她在眼前晃呢。薛姨妈还是明白人,素知自家孩子不争气,到没有牵连香菱。香菱也算是有着极强的适应能力,在薛家的日子还算不错。
  周瑞家的奉薛姨妈之命给贾家诸位姑娘奶奶送宫花,别人都是致谢收了,唯到了黛玉那里,黛玉多了心。黛玉其实是一个非常善良非常单纯的小姑娘,只是因为重宝玉,所以对于薛家的事物格外的多心了。若说规矩,薛家是最敢公开挑战规矩的了。自家闺中的女儿,一进京,就传出了金玉良言之说,把婚事的意图表现的太明显。难怪黛玉不喜。恐怕贾母也不喜。贾母刚把没了母亲的外孙女接进府,薛家就合家进府,来就来吧,还打着什么待选的旗子。待选没了下文,就成了金锁配玉之说。应该说薛家是很会造势的,宝玉而玉而不凡,薛家的女儿就因金锁而贵重。什么时候,宣传都是极重要的。
  黛玉天真,心里恼了,表现出来的就这般锐利了,故意问这花是人人都有,还是单自己,听闻别人皆有了,黛玉就冷笑了,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这样的直白,真令人无语。周瑞家的恼在心头口难开,她自是金派人物,对于黛玉自然也是没什么好感,只是因了贾母不敢小看。黛玉是小姑娘,就是任性一下,别人也只有担待的份。只是黛玉如此行事,周瑞家的必然要回明王夫人,而且在外还会演说黛玉刻薄不知礼,收礼了,不说道谢,反而挑剔。职场行事,最忌讳黛玉如此直白。黛玉的声名,一半是因了自己如此单纯,而误了。
  幸而宝玉忙着周全,打问宝钗事宜,才知宝姐姐病了,便派丫环去问候,当然用的还是双玉的名义,其实从最初宝玉的心态就是清晰的,林妹妹一直都是自己人,而宝钗是客人。
  宝玉因送贾母回来,待贾母歇了中觉,意欲还去看戏取乐,又恐扰的秦氏等人不便,因想起近日薛宝钗在家养病,未去亲候,意欲去望他一望.(原是礼仪。宝玉必竟是红尘中人,对于各种礼仪是极知的。他把黛玉当作自己人,把宝钗当作客人,对于客人应有的关心还是有的)若从上房后角门过去,又恐遇见别事缠绕,再或可巧遇见他父亲,更为不妥,宁可绕远路罢了.当下众嬷嬷丫鬟伺候他换衣服,见他不换,仍出二门去了,众嬷嬷丫鬟只得跟随出来,还只当他去那府中看戏.谁知到穿堂,便向东向北绕厅后而去.偏顶头遇见了门下清客相公詹光单聘仁二人走来,一见了宝玉,便都笑着赶上来,一个抱住腰,一个携着手,都道:"我的菩萨哥儿,我说作了好梦呢,好容易得遇见了你."说着,请了安,又问好,劳叨半日,方才走开(宝玉是得势的主子,众人自然要另眼高看).老嬷嬷叫住,因问:"二位爷是从老爷跟前来的不是?"二人点头道:"老爷在梦坡斋小书房里歇中觉呢,不妨事的."一面说,一面走了.说的宝玉也笑了(宝玉怕父亲,人人皆知).于是转弯向北奔梨香院来.可巧银库房的总领名唤吴新登与仓上的头目名戴良,还有几个管事的头目,共有七个人,从帐房里出来,一见了宝玉,赶来都一齐垂手站住.独有一个买办名唤钱华,因他多日未见宝玉,忙上来打千儿请安,宝玉忙含笑携他起来.众人都笑说:"前儿在一处看见二爷写的斗方儿,字法越发好了,多早晚儿赏我们几张贴贴."宝玉笑道:"在那里看见了?"众人道:"好几处都有,都称赞的了不得,还和我们寻呢."宝玉笑道:"不值什么,你们说与我的小幺儿们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前走,众人待他过去,方都各自散了.(这一路行来,极是风光,宝玉是贾府大大的潜力投,众人自然捧着)闲言少述,且说宝玉来至梨香院中,先入薛姨妈室中来,正见薛姨妈打点针黹与丫鬟们呢.宝玉忙请了安,薛姨妈忙一把拉了他,抱入怀内,笑说:"这们冷天,我的儿,难为你想着来,快上炕来坐着罢."命人倒滚滚的茶来(薛姨妈给人的感觉是温暖热情的,最有家常的感觉).宝玉因问:"哥哥不在家?"薛姨妈叹道:"他是没笼头的马,天天忙不了,那里肯在家一日."宝玉道:"姐姐可大安了?"薛姨妈道:"可是呢,你前儿又想着打发人来瞧他.他在里间不是,你去瞧他,里间比这里暖和,那里坐着,我收拾收拾就进去和你说话儿(老太太很给二宝相处的机会)."宝玉听说,忙下了炕来至里间门前,只见吊着半旧的红软帘.宝玉掀帘一迈步进去,先就看见薛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シ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宝玉一面看,一面问:"姐姐可大愈了?"宝钗抬头只见宝玉进来,连忙起身含笑答说:"已经大好了,倒多谢记挂着."说着,让他在炕沿上坐了,即命莺儿斟茶来.一面又问老太太姨娘安,别的姐妹们都好.一面看宝玉头上戴着丝嵌宝紫金冠,额上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上穿着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鸾绦,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另外有一块落草时衔下来的宝玉.宝钗因笑说道:"成日家说你的这玉,究竟未曾细细的赏鉴,我今儿倒要瞧瞧."说着便挪近前来.宝玉亦凑了上去,从项上摘了下来,递在宝钗手内.宝钗托于掌上,只见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的幻相.后人曾有诗嘲云: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失去幽灵真境界,幻来亲就臭皮囊.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那顽石亦曾记下他这幻相并癞僧所镌的篆文,今亦按图画于后.但其真体最小,方能从胎中小儿口内衔下.今若按其体画,恐字迹过于微细,使观者大废眼光,亦非畅事.故今只按其形式,无非略展些规矩,使观者便于灯下醉中可阅.今注明此故,方无胎中之儿口有多大,怎得衔此狼蠢大之物等语之谤.通灵宝玉正面图式通灵宝玉注云莫失莫忘仙寿恒昌通灵宝玉反面图式注云一除邪祟二疗疾三知祸福宝钗看毕,又从新翻过正面来细看,口内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念了两遍,乃回头向莺儿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莺儿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象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这小丫环很是尽职,忙忙的推出金锁,而且推的自然)."宝玉听了,忙笑道:"原来姐姐那项圈上也有八个字,我也赏鉴赏鉴."宝钗道:"你别听他的话,没有什么字."宝玉笑央:"好姐姐,你怎么瞧我的了呢."宝钗被缠不过,因说道:"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所以錾上了,叫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宝玉忙托了锁看时,果然一面有四个篆字,两面八字,共成两句吉谶.亦曾按式画下形相:音注云不离不弃音注云芳龄永继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自己的两遍,因笑问:"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莺儿笑道:"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宝钗不待说完,便嗔他不去倒茶,一面又问宝玉从那里来.(金玉之言终于在宝玉面前正面提及)宝玉此时与宝钗就近,只闻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竟不知系何香气,遂问:"姐姐熏的是什么香?我竟从未闻见过这味儿."宝钗笑道:"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的烟燎火气的."宝玉道:"既如此,这是什么香?"宝钗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是我早起吃了丸药的香气."宝玉笑道:"什么丸药这么好闻?好姐姐,给我一丸尝尝."宝钗笑道:"又混闹了,一个药也是混吃的?"
  一语未了,忽听外面人说:"林姑娘来了."话犹未了,林黛玉已摇摇的走了进来,一见了宝玉,便笑道:"嗳哟,我来的不巧了!"宝玉等忙起身笑让坐,宝钗因笑道:"这话怎么说?"黛玉笑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宝钗道:"我更不解这意."黛玉笑道:"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宝玉的行踪黛玉自然关注,宝玉探望宝钗她不恼的,不悦的是宝玉自己前来,本来双玉是同进同出,偏生看宝钗就自己来了,黛玉当然微恼。
  红楼大职场(十一)
  木石前盟是注定的前缘,金玉良缘是后天的营造。
  可以理解为双玉的情份是知己相逢,而金玉是人为的适合。在职场上人与人之间也有一见如故的,这样的友谊非常容易建立,而另一种则是在共事中彼此迁就彼此适应。
  双玉的相处中,黛玉是占主动地位的,说笑由心,并不看宝玉的脸色,还时不时给宝玉制造点麻烦,可是宝玉还乐得承受,因为相知宝玉对黛玉的一切都认为是美好。
  二宝中宝钗一直是迁就宝玉的,有些刻意的拉近与宝玉的距离,所以才有金玉之说,可以理解为薛家的一种美好愿望,也可以说是打造了一个概念,拉近二宝的距离。这个概念打造的好,让薛家师出有名,让二宝的接近有了个正常的理由。当然这个概念别人也可以打造,后面湘云的金麒麟也出场了,就是金,普天之下也非只一个金锁呀。黛玉清高,自然不屑为之,但金玉这个概念成了她困饶。
  薛家深知人言的可畏,所以才会打造了一个概念,而这个概念不仅要传播,还要当事人存于心,才有了比通灵金莺儿微露意,相比于丫环的直白,宝钗自持身份,自然要半吐半藏了。宝玉果然注意了,也只是注意一下。他的心中念念的只有一个黛玉,若黛玉不在眼前,也会分一下心,可是黛玉一出场,他的注意力自然要在黛玉身上。
  宝玉因见他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衿褂子,因问:"下雪了么?"地下婆娘们道:"下了这半日雪珠儿了."宝玉道:"取了我的斗篷来不曾?"黛玉便道:"是不是,我来了他就该去了."宝玉笑道:"我多早晚儿说要去了?不过拿来预备着."宝玉的奶母李嬷嬷因说道:"天又下雪,也好早晚的了,就在这里同姐姐妹妹一处顽顽罢.姨妈那里摆茶果子呢.我叫丫头去取了斗篷来,说给小幺儿们散了罢."宝玉应允.李嬷嬷出去,命小厮们都各散去不提.(大家族的孩子们出个门都是一大群人围着转,有管规矩的有伏侍的,果然规矩极重,当然这也是排场)
  这里薛姨妈已摆了几样细茶果来留他们吃茶.宝玉因夸前日在那府里珍大嫂子的好鹅掌鸭信.薛姨妈听了,忙也把自己糟的取了些来与他尝.宝玉笑道:"这个须得就酒才好."薛姨妈便令人去灌了最上等的酒来(果然慈母).李嬷嬷便上来道:"姨太太,酒倒罢了(任何人都在规矩之内)."宝玉央道:"妈妈,我只喝一钟."李嬷嬷道:"不中用!当着老太太,太太,那怕你吃一坛呢.想那日我眼错不见一会,不知是那一个没调教的,只图讨你的好儿,不管别人死活,给了你一口酒吃,葬送的我挨了两日骂.姨太太不知道,他性子又可恶,吃了酒更弄性.有一日老太太高兴了,又尽着他吃,什么日子又不许他吃,何苦我白赔在里面(她是监察规矩的)."薛姨妈笑道:"老货,你只放心吃你的去.我也不许他吃多了.便是老太太问,有我呢."一面令小丫鬟:"来,让你奶奶们去,也吃杯搪搪雪气."那李嬷嬷听如此说,只得和众人去吃些酒水(人情占了上风,这薛家姨娘是客人,自然要给三分面子).这里宝玉又说:"不必温暖了,我只爱吃冷的."薛姨妈忙道:"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写字手打儿."宝钗笑道:"宝兄弟,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若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以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从此还不快不要吃那冷的了."宝玉听这话有情理,便放下冷酒,命人暖来方饮.(劝导人的方式不同,接受起来就是不同,若是李妈妈以规矩相劝,宝玉自然不听,宝姐姐以身体健康为由,那宝玉就比较容易接受。所以纵然是有理,也要讲究沟通的方法)
  黛玉磕着瓜子儿,只抿着嘴笑.可巧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走来与黛玉送小手炉,黛玉因含笑问他:"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他费心,那里就冷死了我!"雪雁道:"紫鹃姐姐怕姑娘冷,使我送来的(紫鹃是个好下属)."黛玉一面接了,抱在怀中,笑道:"也亏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宝玉听这话,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也无回复之词,只嘻嘻的笑两阵罢了.宝钗素知黛玉是如此惯了的,也不去睬他(二宝都是省事的,职场上常有这种现象,同事冷言讽刺,若理论吧,人家没明说,若沉默吧,着实难受。薛宝钗是个聪明人,从不作无谓之争).薛姨妈因道:"你素日身子弱,禁不得冷的,他们记挂着你倒不好?"黛玉笑道:"姨妈不知道.幸亏是姨妈这里,倘或在别人家,人家岂不恼?好说就看的人家连个手炉也没有,巴巴的从家里送个来.不说丫鬟们太小心过余,还只当我素日是这等轻狂惯了呢."薛姨妈道:"你这个多心的,有这样想,我就没这样心."(薛姨妈回的漂亮,黛玉讽刺自家孩子,这老太太应该是听明白了,几语回过,暗指黛玉多心,多心这个词,用的厉害,多心才会多语,多语才会生事)
  说话时,宝玉已是三杯过去.李嬷嬷又上来拦阻.宝玉正在心甜意洽之时,和宝黛姊妹说说笑笑的,那肯不吃.宝玉只得屈意央告:"好妈妈,我再吃两钟就不吃了."李嬷嬷道:"你可仔细老爷今儿在家,防问你的书!"宝玉听了这话,便心中大不自在,慢慢的放下酒,垂了头.黛玉先忙的说:"别扫大家的兴!舅舅若叫你,只说姨妈留着呢.这个妈妈,他吃了酒,又拿我们来醒脾了!"一面悄推宝玉,使他赌气,一面悄悄的咕哝说:"别理那老货,咱们只管乐咱们的."那李嬷嬷不知黛玉的意思(黛玉是贾母的贵客,李妈妈自然不好得罪,可是黛玉这样说,也的确令她为难。),因说道:"林姐儿,你不要助着他了.你倒劝劝他,只怕他还听些."林黛玉冷笑道:"我为什么助他?我也不犯着劝他.你这妈妈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给他酒吃,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一口,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妈这里是外人,不当在这里的也未可定(这话说的更妙,薛家可不就是贾家的外人吗)."李嬷嬷听了,又是急,又是笑,说道:"真真这林姐儿,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尖.你这算了什么."宝钗也忍不住笑着,把黛玉腮上一拧,说道:"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薛姨妈一面又说:"别怕,别怕,我的儿!来这里没好的你吃,别把这点子东西唬的存在心里,倒叫我不安.只管放心吃,都有我呢.越发吃了晚饭去,便醉了,就跟着我睡罢."因命:"再烫热酒来!姨妈陪你吃两杯,可就吃饭罢."宝玉听了,方又鼓起兴来.(还是薛姨妈出来解围,看薛姨妈对宝玉的态度,就知薛大公子是给惯坏了。薛姨妈只要孩子高兴,并无规矩之语)
  李嬷嬷因吩咐小丫头子们:"你们在这里小心着,我家里换了衣服就来,悄悄的回姨太太,别由着他,多给他吃."说着便家去了.这里虽还有三两个婆子,都是不关痛痒的,见李嬷嬷走了,也都悄悄去寻方便去了.只剩了两个小丫头子,乐得讨宝玉的欢喜(李妈妈自然要走了,这里面黛玉是客人,薛家是客人,一个是贾母的亲戚一个是王夫人的妹子,哪边不好得罪,还是眼不见心净吧。管纪律的本来师出有名,可是架不住领导的亲戚来拆台呀).
  幸而薛姨妈千哄万哄的,只容他吃了几杯,就忙收过了.作酸笋鸡皮汤,宝玉痛喝了两碗,吃了半碗碧粳粥.一时薛林二人也吃完了饭,又酽酽的沏上茶来大家吃了.薛姨妈方放了心.雪雁等三四个丫头已吃了饭,进来伺候.黛玉因问宝玉道:"你走不走?"宝玉乜斜倦眼道:"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黛玉听说,遂起身道:"咱们来了这一日,也该回去了.还不知那边怎么找咱们呢."说着,二人便告辞.(双玉同走,才是黛玉所求。她本无心看望宝钗,不过是因了宝玉亲来,不得不来)
  红楼大职场(十二)
  在职场上要么凭能力上升,要么有靠山就好,双玉的靠山是贾母,所以这二位在职场上要风得风,处事难免任性,宝玉还好些,毕竟是凤凰,众人皆厚待,大可不必得罪人。而黛玉,虽然得了贾母的疼爱,但府中派系太多,总有人轻慢,比如周瑞家的,她是标准的金派嫡系,王夫人的心腹,自然处处以王夫人为重,贾母的喜好就放在了后一层。送宫花的事情,表面上看黛玉小题大作,可细想便另有文章。这周瑞家的,是积年的奴才了,什么规矩礼仪,当然比别人还懂,可明知黛玉为客,若是送花,依礼是先给黛玉的,这是礼仪,而她只图顺路,最后才给黛玉,方便了自己轻慢了客人,黛玉若是沉默,以后便有样是样了。想必迎春被众人轻慢,就是如此形成的。黛玉机敏,自然晓得其中利害,所以才会细问是单送自己还是别人都有,最后那一句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就是发作了一下,让周瑞的家去三思一下。小姑娘精着呢,不许你们如此糊弄。再糊弄就不是扔花的问题了,周瑞家的此时应该也晓得不对帐了,心中自然不悦,可是也不敢发作,黛玉虽然任性,可也有任性的资本,此时林父还在外为官,人家是书香门第的大家小姐,又是贾母最疼爱的外孙女,就是任性,她也得受着,而且客着为上,她确实抓住了礼。黛玉聪明,对于那些规矩礼仪,纵然不喜,可深知不知小看。
  当然周瑞家的不是省事的,自然会把此事汇报给太太,让王夫人更不喜黛玉,王夫人喜欢的是宝钗那类温厚深沉的女子,黛玉这种天真单纯的小姑娘,落在王夫人上眼中少了些厚道。
  探宝钗那一节,宝玉是为礼,那必竟他的亲姨娘,面子要给了。宝玉和王夫人母子关系一直极好,虽然随贾母长大,但母亲的溺爱他是有感受的。能给母亲面子,他自然会给的。
  宝玉既去了,黛玉自然的要去,黛玉当然不放心二宝在一起。薛家进京,客居于此,原仗着王夫人,也是有背景的,这背景还嫌单薄,又打造了个金玉的概念,好提高宝姐姐的身份,又拉近了二宝的距离,这个概念打造的俗气却实用。
  果然黛玉晚来一会儿,就已经比过通灵,成功的将金玉的概念说与宝玉知晓,宝玉感觉新奇,却未入心。宝玉重知己,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传言。
  宝钗劝宝玉别喝冷酒,宝玉听了,黛玉微嗔,也只是冷笑。后来借了丫环送暖炉,狠狠的讽刺了一下宝玉。后来李妈妈劝酒,黛玉也没好言语,黛玉有黛玉的心事,大场上不让人挑剔,但真真不喜这样的场景,此时金玉是她心中的刺,恼不得怨不得,自然也没心情。但最后的双玉同归才是她的重头戏,她也在暗示薛家,贾宝玉不是只一个选择,贾母也准备了后备人选。若论情份,双玉重于二宝。
  贾母尚未用晚饭,知是薛姨妈处来,更加喜欢.因见宝玉吃了酒,遂命他自回房去歇着,不许再出来了.因命人好生看侍着.忽想起跟宝玉的人来,遂问众人:"李奶子怎么不见?"众人不敢直说家去了,只说:"才进来的,想有事才去了."宝玉踉跄回头道:"他比老太太还受用呢,问他作什么!没有他只怕我还多活两日.(对奶母已经非常不满,就是宝玉的身份,不悦一个人,也不能想换就换,想撵就撵)"一面说,一面来至自己的卧室.只见笔墨在案,晴雯先接出来,笑说道:"好,好,要我研了那些墨,早起高兴,只写了三个字,丢下笔就走了,哄的我们等了一日.快来与我写完这些墨才罢!(好一个活泼可爱的小丫环)"宝玉忽然想起早起的事来,因笑道:"我写的那三个字在那里呢?"晴雯笑道:"这个人可醉了.你头里过那府里去,嘱咐贴在这门斗上,这会子又这么问.我生怕别人贴坏了,我亲自爬高上梯的贴上,这会子还冻的手僵冷的呢."宝玉听了,笑道:"我忘了.你的手冷,我替你渥着."说着便伸手携了晴雯的手,同仰首看门斗上新书的三个字.(宝玉对丫环果然和气)一时黛玉来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别撒谎,你看这三个字那一个好?"黛玉仰头看里间门斗上,新贴了三个字,写着"绛云轩".黛玉笑道:"个个都好.怎么写的这们好了?明儿也与我写一个匾."宝玉嘻嘻的笑道:"又哄我呢(双玉的家常对话,若无金玉之说,双玉相处还是极好)."说着又问:"袭人姐姐呢?"晴雯向里间炕上努嘴.宝玉一看,只见袭人和衣睡着在那里.宝玉笑道:"好,太渥早了些."因又问晴雯道:"今儿我在那府里吃早饭,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我想着你爱吃,和珍大奶奶说了,只说我留着晚上吃,叫人送过来的,你可吃了?"晴雯道:"快别提.一送了来,我知道是我的,偏我才吃了饭,就放在那里.后来李奶奶来了看见,说:`宝玉未必吃了,拿了给我孙子吃去罢.'他就叫人拿了家去了."接着茜雪捧上茶来.宝玉因让"林妹妹吃茶."众人笑说:"林妹妹早走了,还让呢."
  宝玉吃了半碗茶,忽又想起早起的茶来,因问茜雪道:"早起沏了一碗枫露茶,我说过,那茶是三四次后才出色的,这会子怎么又沏了这个来?"茜雪道:"我原是留着的,那会子李奶奶来了,他要尝尝,就给他吃了."宝玉听了,将手中的茶杯只顺手往地下一掷,豁啷一声,打了个粉碎,泼了茜雪一裙子的茶.又跳起来问着茜雪道:"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奶奶,你们这么孝敬他?不过是仗着我小时候吃过他几日奶罢了.如今逞的他比祖宗还大了.如今我又吃不着奶了,白白的养着祖宗作什么!撵了出去,大家干净!"说着便要去立刻回贾母,撵他乳母(又是茶又是包子,这李妈妈也不知怎么糊涂,也不是没见过东西的人,如何眼力如此小,处处与二爷为难。当然宝玉也是小题大作了,这些理由也上不得台面).原来袭人实未睡着,不过故意装睡,引宝玉来怄他顽耍.先闻得说字问包子等事,也还可不必起来,后来摔了茶钟,动了气,遂连忙起来解释劝阻.早有贾母遣人来问是怎么了.袭人忙道:"我才倒茶来,被雪滑倒了,失手砸了钟子."一面又安慰宝玉道:"你立意要撵他也好,我们也都愿意出去,不如趁势连我们一齐撵了,我们也好,你也不愁再有好的来伏侍你."宝玉听了这话,方无了言语,被袭人等扶至炕上,脱换了衣服.不知宝玉口内还说些什么,只觉口齿缠绵,眼眉愈加饧涩,忙伏侍他睡下.袭人伸手从他项上摘下那通灵玉来,用自己的手帕包好,塞在褥下,次日带时便冰不着脖子.那宝玉就枕便睡着了.彼时李嬷嬷等已进来了,听见醉了,不敢前来再加触犯,只悄悄的打听睡了,方放心散去.(袭人还是知道如何劝服宝玉的,宝玉任性,真撵了奶母,自己也没脸,还落人埋怨,连奶母都不迁就,岂不小气了。袭人化解的对。)
  红楼大职场(十三)
  宝玉的奶母是个特殊的人物。这样的人物,算是企业的老员工了,曾经也是风光过的,当然如今托了宝玉的面子,也是极张扬的。我们看她经常在公开场合教育宝玉,这就说明了她的体面,可惜方式方法不得当,很不得主子的欣赏。这样的人物,是贾府为了体现企业文化必须优荣的,她代表了宝玉的体面,冷落了这样的人物,会让人非议,所以不得不另眼相看。宝玉住在贾母这里,李妈妈的所言所行,她当然晓得,却从不出面教训,就是因了此。给李妈妈体面,就是给宝玉面子。可惜李妈妈只会仗势,却不晓得利益最大化,反而得罪了宝玉。
  宝玉而今的新贵,自然是贾母所派去的袭人晴雯,这就让李妈妈产生了强烈的落差,曾经看她眼色的两个小丫环,如今众人却捧了去,反而对她少了恭敬,她自然心存不悦,处处生事。不是喝了宝玉的茶,就是拿了宝玉给晴雯的包子,都不是大事,她要的其实是一份尊重。可惜却触怒了宝玉。这一次宝玉醉酒,自然少了往日的风度,因茶撵人,小题大作。幸而袭人是个明事的,忙忙的出来拦了下来。这是袭人维护贾家的文化制度,袭人深知大事化小的理,她这一劝,李妈妈无事,大家省事。贾母派人来问,她忙说是自己跌了茶杯,单从这点,就看出她有大局观。
  职场上有不同的人,有少事的,有生事的,有多事的,有成事的,有败事的。
  若说凤姐的管理才能那是没的挑,要不然贾母也不会那般器重,贾母是老牌贵族,见多识广,她对凤姐的欣赏才是凤姐大权在握的保证。
  协理宁国府,是凤姐才能的一次大展示。凤姐并不常居宁府,可是展眼一看,宁府的情形尽知,而且马上制订对策,可谓敏。一时女眷散后,王夫人因问凤姐:"你今儿怎么样?"凤姐儿道:"太太只管请回去,我须得先理出一个头绪来,才回去得呢."王夫人听说,便先同邢夫人等回去,不在话下.(凡事谋定后动,方可成行)这里凤姐儿来至三间一所抱厦内坐了,因想:头一件是人口混杂,遗失东西(物品管理),第二件,事无专执,临期推委(事务管理),第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费用管理),第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责任分派),第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服钤束,无脸者不能上进(绩效管理).此五件实是宁国府中风俗,宁府如此,可知管理混乱非一日。
  宁国府中都总管来升闻得里面委请了凤姐,因传齐同事人等说道:"如今请了西府里琏二奶奶管理内事,倘或他来支取东西,或是说话,我们须要比往日小心些.每日大家早来晚散,宁可辛苦这一个月,过后再歇着,不要把老脸丢了.那是个有名的烈货,脸酸心硬,一时恼了,不认人的(看众人对凤姐的评语,方知管理难为,那尤氏原是温厚的,却不服众,)"众人都道:"有理."又有一个笑道:"论理,我们里面也须得他来整治整治,都忒不像了."正说着,只见来旺媳妇拿了对牌来领取呈文京榜纸札,票上批着数目.众人连忙让坐倒茶,一面命人按数取纸来抱着,同来旺媳妇一路来至仪门口,方交与来旺媳妇自己抱进去了.
  凤姐即命彩明钉造簿册.即时传来升媳妇,兼要家口花名册来查看,又限于明日一早传齐家人媳妇进来听差等语.大概点了一点数目单册,问了来升媳妇几句话,便坐车回家(先看花名册,了解人事).一宿无话.至次日,卯正二刻便过来了.那宁国府中婆娘媳妇闻得到齐,只见凤姐正与来升媳妇分派,众人不敢擅入,只在窗外听觑.只听凤姐与来升媳妇道:"既托了我,我就说不得要讨你们嫌了.我可比不得你们奶奶好性儿,由着你们去.再不要说你们`这府里原是这样'的话,如今可要依着我行,错我半点儿,管不得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一例现清白处理."说着,便吩咐彩明念花名册,按名一个一个的唤进来看视.(凤姐开场,直言了当,就是从严管理)一时看完,便又吩咐道:"这二十个分作两班,一班十个,每日在里头单管人客来往倒茶,别的事不用他们管.这二十个也分作两班,每日单管本家亲戚茶饭,别的事也不用他们管.这四十个人也分作两班,单在灵前上香添油,挂幔守灵,供饭供茶,随起举哀,别的事也不与他们相干.这四个人单在内茶房收管杯碟茶器,若少一件,便叫他四个描赔.这四个人单管酒饭器皿,少一件,也是他四个描赔.这八个单管监收祭礼.这八个单管各处灯油,蜡烛,纸札,我总支了来,交与你八个,然后按我的定数再往各处去分派.这三十个每日轮流各处上夜,照管门户,监察火烛,打扫地方.这下剩的按着房屋分开,某人守某处,某处所有桌椅古董起,至于痰盒掸帚,一草一苗,或丢或坏,就和守这处的人算帐描赔.来升家的每日揽总查看,或有偷懒的,赌钱吃酒的,打架拌嘴的,立刻来回我,你有徇情,经我查出,三四辈子的老脸就顾不成了.如今都有定规,以后那一行乱了,只和那一行说话.素日跟我的人,随身自有钟表,不论大小事,我是皆有一定的时辰.横竖你们上房里也有时辰钟.卯正二刻我来点卯,巳正吃早饭,凡有领牌回事的,只在午初刻.戌初烧过黄昏纸,我亲到各处查一遍,回来上夜的交明钥匙.第二日仍是卯正二刻过来.说不得咱们大家辛苦这几日罢,事完了,你们家大爷自然赏你们."(凤姐的管理就是定人定岗,赏罚分明)
  说罢,又吩咐按数发与茶叶,油烛,鸡毛掸子,笤帚等物.一面又搬取家伙:桌围,椅搭,坐褥,毡席,痰盒,脚踏之类.一面交发,一面提笔登记,某人管某处,某人领某物,开得十分清楚.众人领了去,也都有了投奔,不似先时只拣便宜的做,剩下的苦差没个招揽.各房中也不能趁乱失迷东西.便是人来客往,也都安静了,不比先前一个正摆茶,又去端饭,正陪举哀,又顾接客.如这些无头绪,荒乱,推托,偷闲,窃取等弊,次日一概都了.(因定人定岗,各有所责,等于量化)
  凤姐儿见自己威重令行,心中十分得意.因见尤氏犯病,贾珍又过于悲哀,不大进饮食,自己每日从那府中煎了各样细粥,精致小菜,命人送来劝食.贾珍也另外吩咐每日送上等菜到抱厦内,单与凤姐.那凤姐不畏勤劳,天天于卯正二刻就过来点卯理事,独在抱厦内起坐,不与众妯娌合群,便有堂客来往,也不迎会.(这一节特写凤姐才干,可知贾母用人还是用其长)
  红楼大职场(十四)
  借凤姐协理宁国府,展其大才。一上来就分析了宁府管理现状存在的五大问题,马上理清了头绪,制订了方案,定岗定人,严罚严惩,责任到人。任何时候的管理,责任到人是最稳妥最现实的。宁府的状况马上得到了改善。
  宁府的五大问题是很多企业存在的问题,大部分企业规章制度都是建全的,问题都出在落实上,就是没有责任到人,好像都有责任,又都没有责任,所以才会局面混乱。
  制度执行过程中总有人违反了规矩,这时候如何处理对后面的事件有着重大的影响。来旺媳妇倒茶漱口毕,方起身,别了族中诸人,自入抱厦来,按名查点。各项人数,俱已到齐,只有迎送亲友上的一人未到,即令传来。那人惶恐,凤姐冷笑道:“原来是你误了!你比他们有体面,所以不听我的话!(可知是有地位的)”那人回道:“奴才天天都来的早,只有今儿来迟了一步,求奶奶饶过初次(都拿第一次作为犯错的理由)。”正说着,只见荣国府中的王兴媳妇来了,往里探头儿。凤姐且不发放这人(高明,先冷着,也是示威),却问:“王兴媳妇来作什么?”王兴家的近前说:“领牌取线,打车轿网络。”说着将帖儿递上,凤姐令彩明念道:“大轿两顶,小轿四顶,车四辆,共用大小络子若干根,每根用珠儿线若干斤。”凤姐听了数目相合,便命彩明登记,取荣国府对牌发下(先登记后发牌,帐不会漏记)。王兴家的去了。凤姐方欲说话,只见荣国府的四个执事人进来,都是支取东西领牌的,凤姐命他们要了帖念过,听了一共四件,因指两件道:“这个开销错了,再算清了来领(一看即知,精明)。”说着将帖子摔下来(摔字用的妙,凤姐不是好脾气的,摔还是轻了)。那二人扫兴而去。凤姐因见张材家的在旁,便问:“你有什么事?”张材家的忙取帖子回道:“就是方才车轿围子做成,领取裁缝工银若干两。”凤姐听了,收了帖子,命彩明登记;待王兴交过,得了买办的回押相符,然后与张材家的去领。一面又命念那一件,是为宝玉外书房完竣,支领买纸料糊裱,凤姐听了,即命收帖儿登记,待张材家的缴清再发。(宝玉的事情都是大事,自然优待)
  凤姐便说道:“明儿他也来迟了,后儿我也来迟了,将来都没有人了。本来要饶你,只是我头一次宽了,下次就难管别人了,不如开发了好(原也有理,人人都原谅个第一次,贾府几百号人,那不乱了吗)。”登时放下脸来,叫:“带出去打他二十板子!”众人见凤姐动怒,不敢怠慢,拉出去照数打了,进来回覆。凤姐又掷下宁府对牌:“说与赖升,革他一个月的钱粮。”吩咐:“散了罢。”众人方各自办事去了。那被打的也含羞饮泣而去。彼时荣宁两处领牌交牌人往来不绝,凤姐又一一开发了。于是宁府中人才知凤姐利害,自此俱各兢兢业业,不敢偷安,不在话下。(用一个有面子的立威,效果最好,这人也是糊涂,明知凤姐威重,还撞了上来,正好给了凤姐立威)
  新领导上任,总会遇上挑战规则的人,这些人或有意或无心,都会让领导为难,不罚,后面的管理就难办了,若查必有人不悦。但为了管理的顺利,也只能威重令行。
  如今且说宝玉因见人众,恐秦钟受委曲,遂同他往凤姐处坐坐。凤姐正吃饭,
  见他们来了,笑道:“好长腿子,快上来罢。”宝玉道:“我们偏了。”凤姐道:“在这边外头吃的,还是那边吃的?”宝玉道:“同那些浑人吃什么!还是那边跟着老太太吃了来的。”说着,一面归坐。(宝玉真真自视清高,别人浑人,他是清人了,真真孩子气,如此心态如何管事)
  凤姐饭毕,就有宁府一个媳妇来领牌,为支取香灯,凤姐笑道:“我算着你今儿该来支取,想是忘了。要终久忘了,自然是你包出来,都便宜了我。”那媳妇笑道:“何尝不是忘了,方才想起来,再迟一步也领不成了。”说毕,领牌而去。一时登记交牌,秦钟因笑道:“你们两府里都是这牌,倘别人私造一个,支了银子去,怎么好?”凤姐笑道:“依你说,都没王法了!”宝玉因道:“怎么咱们家没人来领牌子支东西?”凤姐道:“他们来领的时候,你还做梦呢。我且问你,你们多早晚才念夜书呢?”宝玉道:“巴不得今日就念才好。只是他们不快给收拾书房,也是没法儿。”凤姐笑道:“你请我请儿,包管就快了。”宝玉道:“你也不中用,他们该做到那里的时候,自然有了。”凤姐道:“就是他们做也得要东西,搁不住我不给对牌,是难的。”宝玉听说,便猴向凤姐身上立刻要牌,说:“好姐姐,给他们牌,好支东西去收拾。”凤姐道:“我乏的身上生疼,还搁的住你这么揉搓?你放心罢,今儿才领了裱糊纸去了,他们该要的还等叫去呢,可不傻了?”宝玉不信,凤姐便叫彩明查册子给他看。
  宝玉和凤姐的关系一直极好,因了贾母,凤姐自然照看。
  红楼大职场(十五)
  凤姐协理宁国府,制订岗责于前,重罚违规的人在后,果然威重令行,使后面的事务顺利进。这一次借调行动大大的提升了凤姐的威信,令其站稳了管家的位置。而宁府的管理相对薄弱的多,尤氏称病,居然就乱了套,规矩二字,竟然无人在意。好的规章制度,会让人们形成好的习惯,而一个单位好习惯的养成,是企业制度长期培养的结果,而宁府的混乱,恰说明了,他们没有这样的习惯。
  宝玉见北静王是重笔所写,先写二人形象,点明是同一类人。宝玉举目见北静王水溶头上戴着洁白簪缨银翅王帽,穿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系着碧玉红ネ带,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丽人物.宝玉忙抢上来参见,水溶连忙从轿内伸出手来挽住.见宝玉戴着束发银冠,勒着双龙出海抹额,穿着白蟒箭袖,围着攒珠银带,面若春花,目如点漆.水溶笑道:“名不虚传,果然如`宝'似`玉(宝玉之名由来)'。”因问:“衔的那宝贝在那里?"宝玉见问,连忙从衣内取了递与过去.水溶细细的看了,又念了那上头的字,因问:“果灵验否?"贾政忙道:“虽如此说,只是未曾试过。”水溶一面极口称奇道异,一面理好彩绦,亲自与宝玉带上,又携手问宝玉几岁,读何书.宝玉一一的答应.(贾府成功的为宝玉打造了衔玉而生的概念,这等于成功的唤起了人们的好奇心,给宝玉身上加了一层光芒。好比空降兵之前的学历证书)
  水溶见他语言清楚,谈吐有致,一面又向贾政笑道:“令郎真乃龙驹凤雏,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未可量也。”贾政忙陪笑道:“犬子岂敢谬承金奖.赖蕃郡余祯,果如是言,亦荫生辈之幸矣(贾政望子成龙多年,奈何此子并不听命于他)。”水溶又道:“只是一件,令郎如是资质,想老太夫人,夫人辈自然钟爱极矣,但吾辈后生,甚不宜钟溺,钟溺则未免荒失学业.昔小王曾蹈此辙,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若令郎在家难以用功,不妨常到寒第.小王虽不才,却多蒙海上众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目.是以寒第高人颇聚.令郎常去谈会谈会,则学问可以日进矣。”贾政忙躬身答应.(人的形象气质好了,自然会沾的第一印象的光,宝玉就是如此,大老板才会一见即赞)水溶又将腕上一串念珠卸了下来,递与宝玉道:“今日初会,仓促竟无敬贺之物,此是前日圣上亲赐йк香念珠一串,权为贺敬之礼。”宝玉连忙接了,回身奉与贾政.贾政与宝玉一齐谢过.于是贾赦,贾珍等一齐上来请回舆,水溶道:“逝者已登仙界,非碌碌你我尘寰中之人也.小王虽上叨天恩,虚邀郡袭,岂可越仙味进也?"贾赦等见执意不从,只得告辞谢恩回来,命手下掩乐停音,滔滔然将殡过完,方让水溶回舆去了.(贾家这样的事件,正是大操大办要体面的时候,王爷的出场给足了面子,而且厚赞了贾府的重点培养人物宝玉。一般来说,家族重点培养的人物,是要经常出来走动,给诸方人物留个印象,为日后提携)
  红楼大职场(十六)
  人与人的相识,第一印象至关重要,所以宝玉的外貌气质,为他赢得了北静王的重视。这个王爷是贾府的大靠山之一,相当于公司一个非常重要的外在客户。能得到王爷的欣赏,对于贾宝玉在府中的地位非常重要。宝玉应对得体,王爷邀请宝玉常去府中,宝玉对王爷的印象极佳,自然乐得前去,只是他本没有意识到王爷对于贾府的重要意义。
  黛玉第二次进贾家,和第一次不同,第一次来是贵客,那时父亲在世,她是标准的官家千金。而第二次父亲记亡故,她就成了长居于此,是寄人篱下了。好比第一次是考察,第二次是就职了。
  一日正是贾政的生辰,宁荣二处人丁都齐集庆贺,热闹非常(生日宴会也是企业文化的一种表现形式)。忽有门吏报道:“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特来降旨。”吓的贾赦贾政一干人不知何事,忙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香案,启中门跪接。早见都太监夏秉忠乘马而至,又有许多跟从的内监。那夏太监也不曾负诏捧敕,直至正厅下马,满面笑容,走至厅上,南面而立,口内说:“奉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说毕,也不吃茶,便乘马去了。贾政等也猜不出是何来头,只得即忙更衣入朝。贾母等合家人心俱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飞马来往探信(此等心态,可知贾府素日不是很得圣心)。有两个时辰,忽见赖大等三四个管家喘吁吁跑进仪门报喜,又说:“奉老爷的命:就请老太太率领太太等进宫谢恩呢。”那时贾母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伫候,邢王二夫人、尤氏、李纨、凤姐、迎春姊妹以及薛姨妈等,皆聚在一处打听信息。贾母又唤进赖大来细问端底,赖大禀道:“奴才们只在外朝房伺候着,里头的信息一概不知。后来夏太监出来道喜,说咱们家的大姑奶奶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后来老爷出来也这么吩咐。如今老爷又往东宫里去了。急速请太太们去谢恩。”贾母等听了方放下心来,一时皆喜见于面。于是都按品大妆起来。贾母率领邢王二夫人并尤氏,一共四乘大轿,鱼贯入朝。贾赦贾珍亦换了朝服,带领贾蔷贾蓉,奉侍贾母前往。(这对于贾府来说是大大的喜事,是多年前送元春进宫的收获了)
  宁荣两处上下内外人等,莫不欢天喜地,独有宝玉置若罔闻。且喜贾琏与黛玉回来,先遣人来报信:“明日就可到家了。”宝玉听了,方略有些喜意(对于宝玉来说,元春封妃竟不及黛玉回家)。细问原由,方知贾雨村也进京引见,——皆由王子腾累上荐本,此来候补京缺,——与贾琏是同宗弟兄,又与黛玉有师徒之谊,故同路作伴而来。林如海已葬入祖茔了,诸事停妥。贾琏这番进京,若按站走时本该出月到家,因听见元春喜信,遂昼夜兼程而进(贾琏是要讨这个喜的)。一路俱各平安。宝玉只问了黛玉好,馀者也就不在意了。好容易盼到明日午错,果报:“琏二爷和林姑娘进府了。”见面时彼此悲喜交集,未免大哭一场,又致庆慰之词。宝玉细看那黛玉时,越发出落的超逸了。黛玉又带了许多书籍来,忙着打扫卧室,安排器具,又将些纸笔等物分送与宝钗、迎春、宝玉等(礼仪如此,何况黛玉如今又要长居)。宝玉又将北静王所赠苓香串珍重取出来转送黛玉。黛玉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这东西。”遂掷还不取。宝玉只得收回(黛玉清雅,
  红楼大职场(十七)
  元春是贾府的一支潜力股,培养一个潜力股那是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相配合,这是一个长期工程。元春的身份够硬,她是贾政的嫡长女,长于贾母身边,是贾母亲自培养出来的。
  贾府有贾府的危机,早先贾府走的是武官路线,后来想改走文官路线,只是转型是一个非常痛苦和艰难的事情,等于是主业务方向发生了调整。首先贾府的联姻模式发生了改变,开始跳出四大家族的圈子。贾母最钟爱的女儿贾敏嫁入了书香世家林家,贾政的长子娶的是李家千金,这李家本是书香世家,而贾政本人对儿子的教育也是科举入仕,才会那般逼迫宝玉读书。应该说贾政是深深的贯彻了贾家的规划意图,在兄长和侄子们的花天酒地里,他是一心为贾府打算。
  应该说贾府的战略意图是正确的,转型也是正确的,余下的问题是能不能转型成功。贾珠本是最有前途的,年轻轻就病死了,宝玉天资极佳,奈何被贾母所惯,读书上的事情贾政也不可逼的太紧。如果说给宝玉选择婚姻的人选,感觉黛玉比宝钗要胜算大一些,林家是书香门第,而薛家只是一个中落的商人,在出身上黛玉占了先机。从血缘上来看,林黛玉是贾母的亲外孙女,比起宝钗来要强了太多。之所以薛家不放手,主要是薛家背后有王家,府内有王夫人的援助,而且薛家把希望放在宝钗的婚事上,宝玉是最好的选择,自然不会轻易罢手。宝钗本人条件太好,才貌双全,人缘又好,实在是上上人选。
  说到概念的打造上,贾家推了元春入宫,要的就是皇妃的身份,那么贾家就成功的成了皇亲,这一背景是贾府所重视的。之后又制造了宝玉的出生不凡,那一块宝玉成了他不凡的标志。这就成了宝玉引起上层社会关注的一个理由。薛家也聪明,马上弄出了个金锁给宝钗带上,而且还弄的合府皆知,莺儿更是在宝玉面前直言点出。不管是玉还是锁,都是高手。
  这一次元春封妃,是贾府大大的喜事,是身份的提升,虽然没有什么实际的经济效益,但是身份也是很重要的呀。宝玉还是孩子心性,在贾家漫天的喜悦里,他却不动心。他的心上并不明白贾家所求,虽然他享受了贾府的富贵,但却并没有为贾府出力的打算,他生下来富贵,却并不想维护这富贵。他以为一切都是天生的,却忘记了这个家族会把一份重任放在他身上。
  他所重的是情,所以黛玉的归来,才是他之所系。只是林父的去世,大大的影响了黛玉在贾家的份量。她从贵客成了寄人篱下,这一身份的转变,对双玉的感情影响是非常不妙的。
  从林家的身份来看,黛玉应该是有遗产的,书中不提,也只作没有吧。书里刻意淡化黛玉与金钱的关联,突出黛玉的清贵,只是这清贵放在对双玉的情缘中就成了弱势。薛业虽然中落,但产业还在,王家还盛,这时候薛家的地位反而提了一层。
  贾琏自回家见过众人,回至房中,正值凤姐事繁,无片刻闲空,见贾琏远路归来,少不得拨冗接待。因房内别无外人,便笑道:“国舅老爷大喜!国舅老爷一路风尘辛苦!小的听见昨日的头起报马来说,今日大驾归府,略预备了一杯水酒掸尘,不知可赐光谬领否(这样的凤姐口齿生风,果然招人爱)?”贾琏笑道:“岂敢!岂敢!多承,多承!”一面平儿与众丫鬟参见毕,端上茶来。贾琏遂问别后家中诸事,又谢凤姐的辛苦。凤姐道:“我那里管的上这些事来!见识又浅,嘴又笨,心又直,人家给个棒槌,我就拿着认作针了。脸又软,搁不住人家给两句好话儿。况且又没经过事,胆子又小,太太略有点不舒服,就吓的也睡不着了。我苦辞过几回,太太不许,倒说我图受用,不肯学习,那里知道我是捻着把汗儿呢!一句也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妄行(这话很似黛玉进贾府的心态)。你是知道的,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奶奶,那一个是好缠的?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骂槐的抱怨,‘坐山看虎斗’,‘借刀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了油瓶儿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本事(人多事非多,贾府立业多年,如何管事的人会如此不堪,是从前的规矩不严,还是贾府管束太弱),况且我又年轻,不压人,怨不得不把我搁在眼里。更可笑那府里蓉儿媳妇死了,珍大哥再三在太太跟前跪着讨情,只要请我帮他几天。我再四推辞,太太做情应了,只得从命。到底叫我闹了个马仰人翻,更不成个体统。至今珍大哥还抱怨后悔呢。你明儿见了他,好歹赔释赔释,就说我年轻,原没见过世面,谁叫大爷错委了他呢。”(凤姐着实辛苦一场,也要先和贾琏交待一句,干了活也要表白一下呀)
  说着,只听外间有人说话,凤姐便问:“是谁?”平儿进来回道:“姨太太打发香菱妹子来问我一句话,我已经说了,打发他回去了。”,贾琏笑道:“正是呢。我才见姨妈去,和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子刚走了个对脸儿,长得好齐整模样儿。我想咱们家没这个人哪,说话时问姨妈,才知道是打官司的那小丫头子,叫什么香菱的,竟给薛大傻子作了屋里人。开了脸,越发出挑的标致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凤姐把嘴一撇,道:“哎!往苏杭走了一趟回来,也该见点世面了,还是这么眼馋肚饱的。你要爱他,不值什么,我拿平儿换了他来好不好?那薛老大也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这一年来的时候,他为香菱儿不能到手,和姑妈打了多少饥荒。姑妈看着香菱的模样儿好还是小事,因他做人行事,又比别的女孩子不同,温柔安静,差不多儿的主子姑娘还跟不上他(凤姐的评语真高,主子姑娘不及香菱,那香菱的根基就是主子姑娘),才摆酒请客的费事,明堂正道给他做了屋里人。过了没半月,也没事人一大堆了。”一语未了,二门上的小厮传报:“老爷在大书房里等着二爷呢。”贾琏听了,忙忙整衣出去。(香菱的身份是薛家公开承认了姨娘,薛姨妈是摆酒请客了的,其实这样折腾,也算给了个身份,只是对于薛家大公子日后说亲会有影响)
  这里凤姐因问平儿:“方才姑妈有什么事,巴巴儿的打发香菱来?(香菱的身份,本不该来)”平儿道:那里来的香菱!是我借他暂撒个谎儿。奶奶瞧,旺儿嫂子越发连个算计儿也没了!”说着,又走至凤姐身边,悄悄说道:“那项利银早不送来,晚不送来,这会子二爷在家,他偏送这个来了。幸亏我在堂屋里碰见了,不然他走了来回奶奶,叫二爷要是知道了,咱们二爷那脾气,油锅里的还要捞出来花呢,知道奶奶有了体己,还不大着胆子花么?所以我赶着接过来,叫我说了他两句,谁知奶奶偏听见了。为什么当着二爷我才只说是香菱来了呢!”凤姐听了笑道:“我说呢,姑妈知道你二爷来了,忽剌巴儿的打发个屋里人来。原来是你这蹄子闹鬼!”(此时凤姐就已经另立私房,夫妻二人在经济上是各成一体的)
  红楼大职场(十八)
  刚写了元春封妃,接着就是元春省亲。元春省亲其实就是贾家一次盛会,召示了贾府皇亲的地位,完全是为了彰显贾府的面子。贾府数年经营元春这支潜力股,自然就是为了此时此刻的形象。形象的背后就是花钱呀,没有经济基础,这面子还真不好买。
  贾琏已进来了,凤姐命摆上酒馔来。夫妻对坐。凤姐虽善饮,却不敢任兴。正喝着,见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走来。贾琏凤姐忙让吃酒,叫他上炕去。赵嬷嬷执意不肯。平儿等早于炕沿设下一几,摆一脚踏,赵嬷嬷在脚踏上坐了(都是奶母,这位就很懂规矩,并不仗着老资格,摆架子),贾琏向桌上拣两盘肴馔与他,放在几上自吃。凤姐又道:“妈妈很嚼不动那个,没的倒硌了他的牙。”因问平儿道:“早起我说那一碗火腿炖肘子很烂,正好给妈妈吃,你怎么不拿了去赶着叫他们热来?”又道:“妈妈,你尝一尝你儿子带来的惠泉酒(凤姐此时与贾琏关系尚可,所以乐得给赵妈妈面子。这赵妈妈是贾琏的奶母,善待她就是给琏二爷面子)。”赵嬷嬷道:“我喝呢。奶奶也喝一钟怕什么,只不要过多了就是了。我这会子跑了来倒也不为酒饭,倒有一件正经事,奶奶好歹记在心里,疼顾我些罢!我们这爷,只是嘴里说的好,到了跟前就忘了我们。幸亏我从小儿奶了你这么大。我也老了,有的是那两个儿子,你就另眼照看他们些,别人也不敢呲牙儿的。我还再三的求了你几遍,你答应的倒好,如今还是落空(看来这之前是走过这个后门的,贾琏当家主事,本能安排,不是忘记了,就是让凤姐给占了位置)。这如今又从天上跑出这样一件大喜事来,那里用不着人?所以倒是来和奶奶说是正经。靠着我们爷,只怕我还饿死了呢!(老太太聪明了,知道贾琏不及凤姐权力)”凤姐笑道:“妈妈,你的两个奶哥哥都交给我。你从小儿奶的儿子还有什么不知他那脾气的?拿着皮肉,倒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贴。可是现放着奶哥哥那一个不比人强?你疼顾照看他们,谁敢说个‘不’字儿?没的白便宜了外人。我这话也说错了:我们看着是‘外人’,你却看着是‘内人’一样呢!”说着,满屋里人都笑了(凤姐就是有控制气氛的能力)。赵嬷嬷也笑个不住,又念佛道:“可是屋子里跑出青天来了。要说‘内人’‘外人’这些混帐事,我们爷是没有的;不过是脸软心慈,搁不住人求两句罢了(赵妈妈是聪明人,深知凤姐给面子,也是因了贾琏)。”凤姐笑道:“可不是呢,有‘内人’的他才慈软呢!他在咱们娘儿们跟前才是刚硬呢!”赵嬷嬷道:“奶奶说的太尽情了,我也乐了,再喝一钟好酒。从此我们奶奶做了主,我就没的愁了。”贾琏此时不好意思,只是讪笑道:“你们别胡说了,快盛饭来吃,还要到珍大爷那边去商量事呢(贾琏好脾气,知道人家嘲笑自己,也要一笑了之)。”凤姐道:“可是,别误了正事,才刚老爷叫你说什么?”贾琏道:“就为省亲的事。”凤姐忙问道:“省亲的事竟准了?”贾琏笑道:“虽不十分准,也有八九分了。”凤姐笑道:“可是当今的恩典呢!从来听书听戏,古时候儿也没有的。”赵嬷嬷又接口道:“可是呢,我也老糊涂了!我听见上上下下吵嚷了这些日子,什么省亲不省亲,我也不理论;如今又说省亲,到底是怎么个缘故呢?”贾琏道:“如今当今体贴万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来父母儿女之性,皆是一理,不在贵贱上分的。当今自为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不能略尽孝意,因见宫里嫔妃才人等皆是入宫多年,抛离父母,岂有不思想之理?且父母在家,思想女儿,不能一见,倘因此成疾,亦大伤天和之事。所以启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椒房眷属入宫请候。于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赞当今至孝纯仁,体天格物,因此二位老圣人又下谕旨,说椒房眷属入宫,未免有关国体仪制,母女尚未能惬怀。竟大开方便之恩,特降谕诸椒房贵戚,除二六日入宫之恩外,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者,不妨启请内廷銮舆入其私第,庶可尽骨肉私情,共享天伦之乐事。此旨下了,谁不踊跃感戴!现今周贵妃的父亲已在家里动了工,修盖省亲的别院呢。又有吴贵妃的父亲吴天佑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往城外踏看,可知又要大花费)。这岂非有八九分了?”(省亲原是特旨,本无定例)
  赵嬷嬷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这样说起,咱们家也要预备接大姑奶奶了?”贾琏道:“这何用说?不么这会子忙的是什么?”凤姐笑道:“果然如此,我可也见个大世面了。可恨我小几岁年纪,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没见世面了。说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书还热闹,我偏偏的没赶上。”赵嬷嬷道:“嗳哟!那可是千载难逢的!那时候我才记事儿。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船,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花的像淌海水似的!说起来——”凤姐忙接道:“我们王府里也预备过一次。那时我爷爷专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凤姐何时都不忘王家,时时拿出来张扬一下,这王家原是她的靠山)”赵嬷嬷道:“那是谁不知道的?如今还有个俗语儿呢,说:‘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这说的就是奶奶府上了。如今还有现在江南的甄家,嗳哟好势派!独他们家接驾四次。要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粪土,凭是世上有的,没有不是堆山积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凤姐道:“我常听见我们太爷说,也是这样的。岂有不信的?只纳罕他家怎么就这样富贵呢?”赵嬷嬷道:“告诉奶奶一句话:也不过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
  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
  正说着,王夫人又打发人来瞧凤姐吃完了饭不曾。凤姐便知有事等他,赶忙的吃了饭,漱口要走,又有二门上小厮们回:“东府里蓉蔷二位哥儿来了。”贾琏才漱了口,平儿捧着盆盥手,见他二人来了,便问:“说什么话?”凤姐因亦止步,只听贾蓉先回说:“我父亲打发我来回叔叔:老爷们已经议定了,从东边一带,接着东府里花园起,至西北,丈量了,一共三里半大,可以盖造省亲别院了。已经传人画图样去了,明日就得。叔叔才回家,未免劳乏,不用过我们那边去,有话明日一早再请过去面议。”贾琏笑说:“多谢大爷费心,体谅我,就从命不过去了。正经是这个主意才省事,盖造也容易;若采置别的地方去,那更费事,且不成体统。你回去说:这样很好,若老爷们再要改时,全仗大爷谏阻,万不可另寻地方。明日一早,我给大爷请安去,再细商量。”贾蓉忙应几个“是”。贾蔷又近前回说:“下
  姑苏请聘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大爷派了侄儿,带领着赖管家两个儿子,还有单聘仁、卜固修两个清客相公,一同前去,所以叫我来见叔叔。”贾琏听了,将贾蔷打量了打量,笑道:“你能够在行么?这个事虽不甚大,里头却有藏掖的。”贾蔷笑道:“只好学着办罢咧。”(贾蔷这活计自然是贾珍给的)
  贾蓉在灯影儿后头悄悄的拉凤姐儿的衣裳襟儿,凤姐会意,也悄悄的摆手儿佯作不知。因笑道:“你也太操心了!难道大爷比咱们还不会用人?偏你又怕他不在行了。谁都是在行的?孩子们这么大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大爷派他去,原不过是个坐纛旗儿,难道认真的叫他讲价钱会经纪去呢。依我说,很好。”贾琏道:“这是自然。不是我驳回,少不得替他筹算筹算(贾琏本是好说话的)。”因问:“这一项银子动那一处的?(深知此是大花费)”贾蔷道:“刚才也议到这里。赖爷爷说:竟不用从京里带银子去。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明日写一封书信会票我们带去,先支三万两,剩二万存着,等置办彩灯花烛并各色帘帐的使用。”贾琏点头道:“这个主意好。”凤姐忙向贾蔷道:“既这么着,我有两个妥当人,你就带了去办。这可便宜你。”贾蔷忙陪笑道:“正要和婶娘讨两个人呢,这可巧了。”因问名字。凤姐便问赵嬷嬷。彼时赵嬷嬷已听呆了,平儿笑着推他,才醒悟过来,忙说:“一个叫赵天梁,一个叫赵天栋。”凤姐道:“可别忘了,我干我的去了。(凤姐办事真有效率,这就给赵妈妈的两个儿子安排了活计,那贾蔷也是聪明人,既是琏二爷奶母的儿子,又是凤姐开的口,自然要照看一二。赵妈妈原来聪明的,省亲的信一有,就来找凤姐相帮)”说着便出去了。贾蓉忙跟出来,悄悄的笑向凤姐道:“你老人家要什么,开个帐儿带去,按着置办了来。”凤姐笑着啐道:“别放你娘的屁!你拿东西换我的人情来了吗?我很不希罕你那鬼鬼祟祟的!”说着,一笑走了。
  这里贾蔷也问贾琏:“要什么东西,顺便织来孝敬。”贾琏笑道:“你别兴头。才学着办事,倒先学会了这把戏。短了什么,少不得写信来告诉你。”说毕,打发他二人去了。接着回事的人不止三四起,贾琏乏了,便传与二门上,一应不许传报,俱待明日料理。凤姐至三更时分方下来安歇。一宿无话。
  次早贾琏起来,见过贾赦贾政,便往宁国府中来,合同老管事的家人等并几位世交门下清客相公们,审察两府地方,缮画省亲殿宇,一面参度办理人丁。自此后,各行匠役齐全,金银铜锡以及土木砖瓦之物,搬运移送不歇。先令匠役拆宁府会芳园的墙垣楼阁,直接入荣府东大院中。荣府东边所有下人一带群房已尽拆去。当日宁荣二宅,虽有一条小巷界断不通,然亦系私地,并非官道,故可以联络。会芳园本是从北墙角下引了来的一股活水,今亦无烦再引。其山树木石虽不敷用,贾赦住的乃是荣府旧园,其中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皆可挪就前来。如此两处又甚近便,凑成一处,省许多财力,大概算计起来,所添有限。全亏一个胡老名公号山子野,一一筹画起造。(省亲的占用是宁府与荣府的旧园,贾赦心中肯定不悦吧,元春省亲风光的是贾政一房,所用之物还是他园中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皆可挪就前来。如此两处又甚近便,凑成一处,省许多财力。贾府省钱了,贾赦却没什么利益)
  红楼大职场(十九)
  省亲是贾家的一场大花钱的工程,要建省亲别墅,要去江南采买。小人物有小人物的聪明,比如贾琏的奶母。奶母们原是有体面的奴才,尤其是贾琏这样的管家人物,他的奶母原是极风光,贾琏不是没良心的人,应该是能给照看。奈何贾琏的风头不及凤姐,赵妈妈求了几次让其照看两个儿子,贾琏于情份上满口答应,只是有应声没结果。赵妈妈自然了解贾琏,是有心无力,于是聪明的转向了凤姐,要抓住这次省亲的机遇安置自己的儿子。
  贾琏刚从苏州回来,赵妈妈就忙忙的赶了来,当了凤姐的面数落了贾琏不照看自家儿子,托凤姐相助。凤姐此时与贾琏关系还好,于是痛快的给老公面子。托人办事,也是学问,找对人还要找对时机。找了凤姐是对了人,借省亲的机会,是时机找的好,而且找的早,先下了手。
  贾珍那边也挺迅速,马上把去苏州的美差给了贾蔷,贾琏并不看好,深知其中事务繁杂,凤姐忙圆了过去,趁机安排了赵妈妈的两个儿子,算是给了贾琏一个人情。若说凤姐的办事能力是真强,见缝插针。
  贾琏此时忙于省亲工程,而贾宝玉呢,依然风花雪月极是清雅。贾珍等来回贾政:“园内工程俱已告竣,大老爷已瞧过了,只等老爷瞧了,或有不妥之处,再行改造,好题匾额对联。”贾政听了,沉思一会,说道:“这匾对倒是一件难事。论礼该请贵妃赐题才是,然贵妃若不亲观其景,亦难悬拟。若直待贵妃游幸时再行请题,若大景致,若干亭榭,无字标题,任是花柳山水,也断不能生色(贾政的审美还算雅致)。”众清客在旁笑答道:“老世翁所见极是。如今我们有个主意:各处匾对断不可少,亦断不可定。如今且按其景致,或两字、三字、四字,虚合其意拟了来,暂且做出灯匾对联悬了,待贵妃游幸时,再请定名,岂不两全?”贾政听了道:“所见不差。我们今日且看看去,只管题了,若妥便用;若不妥,将雨村请来,令他再拟。”众人笑道:“老爷今日一拟定佳,何必又待雨村。”贾政笑道:“你们不知:我自幼于花鸟山水题咏上就平平的,如今上了年纪,且案牍劳烦,于这怡情悦性的文章更生疏了。便拟出来,也不免迂腐,反使花柳园亭因而减色,转没意思。”众清客道:“这也无妨。我们大家看了公拟,各举所长,优则存之,劣则删之,未为不可。”贾政道:“此论极是。且喜今日天气和暖,大家去逛逛。”说着,起身引众人前往。贾珍先去园中知会。(贾政极重贾雨村,看来这贾雨村算是有才了,能敷衍的贾政的胃口)
  可巧近日宝玉因思念秦钟,忧伤不已,贾母常命人带他到新园子里来玩耍。此时也才进去,忽见贾珍来了,和他笑道:“你还不快出去呢,一会子老爷就来了。”宝玉听了,带着奶娘小厮们,一溜烟跑出园来。方转过弯,顶头看见贾政引着众客来了,躲之不及,只得一旁站住。贾政近来闻得代儒称赞他专能对对,虽不喜读书,却有些歪才,所以此时便命他跟入园中,意欲试他一试。宝玉未知何意,只得随往。(贾珍等人看贾母的面子,能照看宝玉就顺便照看一下。此时宝玉不能躲出去,也只是罢了。贾政对此子寄了希望,所以才会了解他所长所短)
  刚至园门,只见贾珍带领许多执事人旁边侍立。贾政道:“你且把园门关上,我们先瞧外面,再进去。”贾珍命人将门关上。贾政先秉正看门,只见正门五间,上面筒瓦泥鳅脊,那门栏窗俱是细雕时新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群墙,下面白石台阶,凿成西番莲花样。左右一望,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砌成纹理,不落富丽俗套,自是喜欢。遂命开门进去。只见一带翠嶂挡在面前。众清客都道:“好山,好山!”贾政道:“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更有何趣?”众人都道:“极是。非胸中大有丘壑,焉能想到这里。”说毕,往前一望,见白石,或如鬼怪,或似猛兽,纵横拱立。上面苔藓斑驳,或藤萝掩映,其中微露羊肠小径。贾政道:“我们就从此小径游去,回来由那一边出去,方可遍览。”
  说毕,命贾珍前导,自己扶了宝玉,逶迤走进山口。抬头忽见山上有镜面白石一块,正是迎面留题处。贾政回头笑道:“诸公请看,此处题以何名方妙?”众人听说,也有说该题“叠翠”二字的,也有说该题“锦嶂”的,又有说“赛香炉”的,又有说“小终南”的,种种名色,不止几十个。原来众客心中,早知贾政要试宝玉的才情,故此只将些俗套敷衍(这些人太了解贾政了,他们都是奉承贾政吃饭的,如何不知主子的心意)。宝玉也知此意。贾政听了,便回头命宝玉拟来。宝玉道:“尝听见古人说:‘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况这里并非主山正景,原无可题,不过是探景的一进步耳。莫如直书古人‘曲径通幽’这旧句在上,倒也大方。”众人听了,赞道:“是极,好极!二世兄天分高,才情远,不似我们读腐了书的。”贾政笑道:“不当过奖他。他年小的人,不过以一知充十用,取笑罢了。再俟选拟。”(宝玉回的极好,贾政自然欢喜)
  说着,进入石洞,只见佳木茏葱,奇花烂漫,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泻于石隙之下。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雕甍绣槛,皆隐于山坳树杪之间。俯而视之,但见青溪泻玉,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环抱池沼,石桥三港,兽面衔吐。桥上有亭,贾政与诸人到亭内坐了,问:“诸公以何题此?”诸人都说:“当日欧阳公《醉翁亭记》有云‘有亭翼然’,就名‘翼然’罢。”贾政笑道:“‘翼然’虽佳,但此亭压水而成,还须偏于水题为称。依我拙裁,欧阳公句:‘泻于两峰之间’,竟用他这一个‘泻’字。”有一客道:“是极,是极。竟是‘泻玉’二字妙。”贾政拈须寻思,因叫宝玉也拟一个来。宝玉回道:“老爷方才所说已是。但如今追究了去,似乎当日欧阳公题酿泉用一‘泻’字则妥,今日此泉也用‘泻’字,似乎不妥。况此处既为省亲别墅,亦当依应制之体,用此等字亦似粗陋不雅。求再拟蕴藉含蓄者。”贾政笑道:“诸公听此论何如?方才众人编新,你说‘不如述古’;如今我们述古,你又说粗陋不妥。你且说你的。”宝玉道:“用‘泻玉’二字,则不若‘沁芳’二字,岂不新雅?”贾政拈须点头不语。众人都忙迎合,称赞宝玉才情不凡。贾政道:“匾上二字容易。再作一副七言对来。”宝玉四顾一望,机上心来,乃念道: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贾政听了,点头微笑。众人又称赞了一番。(宝玉之才原是有的,只是并不在贾政所求功名之上,人是有灵气的,有偏才无正才)
  红楼大职场(二十)
  宝玉是贾母最疼爱的孙子,也是贾府重点培养的接班人。贾政的望子成龙,有很大的因素也是为了贾府后继有人。荣国府这边第三代的孩子里宝玉是资质最好的。贾琏长于经济世务,于科举是不可能了。余下的贾环和贾琮就不必提了,与宝玉相差太远。所以贾政看宝玉的目光就复杂了,他希望宝玉热心功名,这样他这一房日后的日子才会好过,他并不完全指望深宫中的元妃。
  一直以来衔玉而生是为宝玉打造的概念,这个概念令宝玉身上有了层神秘的光环,成功的调动起了人们的好奇心。
  这一次建大观园,贾政令其题诗,也是听闻宝玉有诗才,给宝玉一个机会。园子建好了娘娘省亲,自然要看见这些,大观园出了名,那宝玉所写的诗也就流传了出来,这对于宝玉来说是个扬名的机会。所以说贾政还是很注重对宝玉的打造。
  开端开的好,宝玉所言,贾政不好直接赞扬,但微笑不语就是最大的肯定。
  那宝玉一心只记挂着里边姊妹们,又不见贾政吩咐,只得跟到书房。贾政忽想起来道:“你还不去,看老太太惦记你。难道还逛不足么?”宝玉方退了出来(贾政对宝玉还是满意的,只是没有好态度)。至院外,就有跟贾政的小厮上来抱住,说道:“今日亏了老爷喜欢,方才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我们回说老爷喜欢;要不然,老太太叫你进去了,就不得展才了。人人都说你才那些诗比众人都强,今儿得了彩头,该赏我们了。”宝玉笑道:“每人一吊。”众人道:“谁没见那一吊钱!把这荷包赏了罢。”说着,一个个都上来解荷包,解扇袋,不容分说,将宝玉所佩之物,尽行解去。又道:“好生送上去罢。”一个个围绕着,送至贾母门前。那时贾母正等着他,见他来了,知道不曾难为他,心中自是喜欢。(贾政能欣赏宝玉,贾母自然欢喜。培养的人才能得到贾政的接受,自然是好事,况且这样的场合也是给贾宝玉立名)
  少时袭人倒了茶来,见身边佩物一件不存,因笑道:“带的东西必又是那起没脸的东西们解了去了。(袭人当然要有此语,检查宝玉的物品是她的职责)”黛玉听说,走过来一瞧,果然一件没有,因向宝玉道:“我给你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你明儿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说毕,生气回房,将前日宝玉嘱咐他没做完的香袋儿,拿起剪子来就铰(黛玉是行动派的,职场上这样的小姑娘极多,喜怒皆存于面上)。宝玉见他生气,便忙赶过来,早已剪破了。宝玉曾见过这香袋,虽未完工,却十分精巧,无故剪了,却也可气(黛玉的专业技能极好,可惜性格差了些)。因忙把衣领解了,从里面衣襟上将所系荷包解下来了,递与黛玉道:“你瞧瞧,这是什么东西?我何从把你的东西给人来着?”黛玉见他如此珍重,带在里面,可知是怕人拿去之意,因此自悔莽撞剪了香袋,低着头一言不发(这小姑娘明明自己错了,也无一句好语)。宝玉道:“你也不用铰,我知你是懒怠给我东西。我连这荷包奉还,何如?”说着掷向他怀中而去。黛玉越发气的哭了,拿起荷包又铰。宝玉忙回身抢住,笑道:“好妹妹饶了他罢!”黛玉将剪子一摔,拭泪说道:“你不用合我好一阵歹一阵的,要恼就撂开手。”赌气上床,面向里倒下拭泪。禁不住宝玉上来“妹妹”长“妹妹”短赔不是。(双玉相处,总是宝玉低头)
  前面贾母一片声找宝玉。众人回说:“在林姑娘房里。”贾母听说道:“好,好!让他姐妹们一处玩玩儿罢。才他老子拘了他这半天,让他松泛一会子罢。只别叫他们拌嘴。”众人答应着。(贾母对双玉吵架并不介意,认为小孩子越吵越好)
  黛玉被宝玉缠不过,只得起来道:“你的意思不叫我安生,我就离了你。”说着往外就走。宝玉笑道:“你到那里我跟到那里。”一面仍拿着荷包来带上。黛玉伸手抢道:“你说不要,这会子又带上,我也替你怪臊的!”说着“嗤”的一声笑了。宝玉道:“好妹妹,明儿另替我做个香袋儿罢!”黛玉道:“那也瞧我的高兴罢了。”一面说,一面二人出房,到王夫人上房中去了。可巧宝钗也在那里。
  此时王夫人那边热闹非常。原来贾蔷已从姑苏采买了十二个女孩子、并聘了教习以及行头等事来了,那时薛姨妈另于东北上一所幽静房舍居住,将梨香院另行修理了,就令教习在此教演女戏;又另派了家中旧曾学过歌唱的众女人们,———如今皆是皤然老妪,着他们带领管理。其日月出入银钱等事,以及诸凡大小所需之物料帐目,就令贾蔷总理。(贾蔷这是个好差事,主要是这差事有后续长久)
  又有林之孝来回:“采访聘买得十二个小尼姑、小道姑,都到了。连新做的二十分道袍也有了。外又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因自幼多病,买了许多替身,皆不中用,到底这姑娘入了空门,方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今年十八岁,取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一个小丫头伏侍,文墨也极通,经典也极熟,模样又极好。因听说长安都中有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去年随了师父上来,现在西门外牟尼院住着。他师父精演先天神数,于去冬圆寂了。遗言说他:‘不宜回乡,在此静候,自有结果。’所以未曾扶灵回去。”王夫人便道:“这样我们何不接了他来?”林之孝家的回道:“若请他,他说:‘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王夫人道:“他既是宦家小姐,自然要性傲些。就下个请帖请他何妨。”林之孝家的答应着出去,叫书启相公写个请帖去请妙玉,次日遣人备车轿去接。(点出妙玉身世,原是官家小姐,自然清贵。又有才情,自然是骄傲了些。贾家就喜欢这样的世家小姐)
  红楼大职场(二十一)
  一个荣国府几百人,算是一个大集团了,最妙的是这个集团有着皇亲的背景,说出去能唬唬人了,但内里其实单薄,一无强大的经济支撑,二无后继人才。贾母是把目光放在了宝玉身上,此时的宝玉只是个孩子,对于家族的重担并无感觉,他是个风花雪月的闲人,享受着因贾母的优待得来的富贵与娇贵,本质上他是个好子,但并不是一个有责任感的孩子,他对一切的真相无知,所以安心着自己的一往情深。
  双玉的相处是荣府的奇景,不同于周围的勾心斗角,他们的世界是单纯的明净的难得的珍贵的也是脆弱,是存在于贾府的富贵之上又是不溶于贾府的层层规矩与算计。贾母乐得成全他们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是她最疼爱的两个孩子,她希望他们有一个快乐无忧的世界,贾母乐意为他们营造一个大观园的世界。而大观园的一切,最初的目的是为了娘娘省亲,召显的是富贵。
  若说谋职贾蔷还是聪明的,不仅去了趟江南,而且以后成了戏院的管事,这是个长差,不知赵妈妈那两个儿子回来后,是不是又没了差。托人找事,既然托了人情,还是要考虑一个长长远远。
  妙玉算是贾家特请的人物吧,算是一种精神文化,交待妙玉的背景,也是不俗,她是官家小姐,身边一大堆人照看,端然金枝玉叶的作派,并不清苦。所以说出话来,也格外底气,还要一个请字方可。这也是妙玉聪明处,如今不摆谱,日后怎着尊重,有时候第一次出场的姿态格外重要,这给人的印象最深刻,如今王夫人特请,那日后她在大观园腰杆也硬气。她既居于栊翠庵中自然一切供给要依托府内,并不似薛家经济独立,所以也要先给自己一个身份,不能日后让人小看了去。妙玉虽然出身世家,只是父母不在,她也是北上飘零之人,若说红尘规矩也是了然,她的清高里也有着根本的无可奈何。所以职场规矩深知,这入府的清贵架子还是摆足。
  话说彼时有人回,工程上等着糊东西的纱绫,请凤姐去开库;又有人来回,请凤姐收金银器皿。王夫人并上房丫鬟等皆不得空儿。宝钗因说道:“咱们别在这里碍手碍脚。”说着,和宝玉等便往迎春房中来。(这等大事皆是贾政一房在负责,竟无长房任何事体,可知热闹与冷落。而宝钗果然是通透人,别人忙着自然不好打扰)
  王夫人日日忙乱,直到十月里才全备了(日日二字,可知辛苦与欢喜):监办的都交清帐目;各处古董文玩,俱已陈设齐备;采办鸟雀,自仙鹤、鹿、兔以及鸡、鹅等,亦已买全,交于园中各处饲养;贾蔷那边也演出二三十出杂戏来;一班小尼姑、道姑也都学会念佛诵经。于是贾政略觉心中安顿。遂请贾母到园中,色色斟酌,点缀妥当,再无些微不合之处,贾政才敢题本。本上之日,奉旨:“于明年正月十五日上元之日贵妃省亲。”贾府奉了此旨,一发日夜不闲,连年也不能好生过了。(这样的大事,自然是排场极大,贾府忙忙也是欢喜,这样的事情,也可能贾府几十年无一次)
  转眼元宵在迩。自正月初八,就有太监出来先看方向,何处更衣,何处燕坐,何处受礼,何处开宴,何处退息。又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太监,带了许多小太监来各处关防,挡围幕,指示贾宅人员何处出入,何处进膳,何处启事种种仪注。外面又有工部官员并五城兵马司打扫街道,撵逐闲人。贾赦等监督匠人扎花灯烟火之类,至十四日,俱已停妥。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要的就是如此的规模与庄重)
  至十五日五鼓,自贾母等有爵者,俱各按品大妆。此时园内帐舞蟠龙,帘飞绣凤,金银焕彩,珠宝生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静悄悄无一人咳嗽。贾赦等在西街门外,贾母等在荣府大门外。街头巷口,用围幕挡严。正等的不耐烦,忽见一个太监骑着匹马来了,贾政接着,问其消息。太监道:“早多着呢!未初用晚膳,未正还到宝灵宫拜佛,酉初进大明宫领宴看灯方请旨。只怕戌初才起身呢。”
  凤姐听了道:“既这样,老太太和太太且请回房,等到了时候再来也还不迟。”于是贾母等自便去了。园中俱赖凤姐照料。执事人等,带领太监们去吃酒饭,一面传人挑进蜡烛,各处点起灯来。(这样的场合一定要有凤姐在,才能周全妥当)
  忽听外面马跑之声不一,有十来个太监,喘吁吁跑来拍手儿。这些太监都会意,知道是来了,各按方向站立。贾赦领合族子弟在西街门外,贾母领合族女眷在大门外迎接,半日静悄悄的。忽见两个太监骑马缓缓而来,至西街门下了马,将马赶出围幕之外,便面西站立;半日又是一对,亦是如此。少时便来了十来对,方闻隐隐鼓乐之声。一对对凤龙旌,雉羽宫扇,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金黄伞过来,便是冠袍带履,又有执事太监捧着香巾、绣帕、漱盂、拂尘等物。
  一队队过完,后面方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鹅黄绣凤銮舆,缓缓行来。贾母等连忙跪下。早有太监过来,扶起贾母等来,将那銮舆抬入大门往东一所院落门前,有太监跪请下舆更衣。于是入门,太监散去,只有昭容、彩嫔等引着元春下舆。只见苑内各色花灯灼,皆系纱绫扎成,精致非常。上面有一灯匾,写着“体仁沐德”四个字。元春入室更衣,复出上舆进园。只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影缤纷,处处灯光
  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景象,富贵风流。(这场景,真是难得一见,也是花费巨大)
  却说贾妃在轿内看了此园内外光景,因点头叹道:“太奢华过费了。”忽又见太监跪请登舟。贾妃下舆登舟,只见清流一带,势若游龙,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的如银光雪浪;上面柳杏诸树,虽无花叶,却用各色绸绫纸绢及通草为花,粘于枝上,每一株悬灯万盏;更兼池中荷荇凫鹭诸灯,亦皆系螺蚌羽毛做就的,上下争辉,水天焕彩,真是玻璃世界,珠宝乾坤。船上又有各种盆景,珠
  帘绣幕,桂楫兰桡,自不必说了。(贾妃能有一句过费了,可知还是聪明谨慎人)
  红楼大职场(二十二)
  省亲是荣宁集团最大的荣誉了,所以自然是花费巨大,这是贾府的形象工程,必是用钱所堆出来的,此次省亲让贾家风光无限,却也埋下了巨大的经济危机。
  元春站的高看的远,她头脑清醒,不亏是贾母培养出来的潜力股,这一次她的荣光带给了贾家巨大的无形资产,但她却是很有危机感觉,她比贾家的人都明白风险的无常。贾府此时并没有什么过硬的主营业务,入的少出的多,完全是个风光的亏损局面。
  多年离家,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排场是够大了,威风是有了,可是亲情却是夹在层层规矩之中。作为高层,她必的带头遵守。
  茶三献,贾妃降座,乐止,退入侧室更衣,方备省亲车驾出园。至贾母正室,欲行家礼,贾母等俱跪止之。贾妃垂泪(她终是个感性的人,并没有让表面的荣光冲昏了头脑),彼此上前厮见,一手挽贾母,一手挽王夫人,三人满心皆有许多话,但说不出,只是呜咽对泣而已(对她来说,这个家族里最亲的人就是贾母和王夫人)。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春、探春、惜春等,俱在旁垂泪无言。半日,贾妃方忍悲强笑,安慰道:“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这时不说不笑,反倒哭个不了,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能一见!”说到这句,不禁又哽咽起来。邢夫人忙上来劝解。贾母等让贾妃归坐,又逐次一一见过,又不免哭泣一番。然后东西两府执事人等在外厅行礼。其媳妇丫鬟行礼毕。贾妃叹道:“许多亲眷,可惜都不能见面!”王夫人启道:“现有外亲薛王氏及宝钗黛玉在外候旨。外眷无职,不敢擅入。”贾妃即请来相见。一时薛姨妈等进来,欲行国礼,元妃降旨免过,上前各叙阔别。又有原带进宫的丫鬟抱琴等叩见,贾母连忙扶起,命入别室款待。执事太监及彩嫔昭容各侍从人等,宁府及贾赦那宅两处自有人款待,只留三四个小太监答应。母女姊妹,不免叙些久别的情景及家务私情。(按规矩宝钗黛玉皆是外亲)
  又有贾政至帘外问安行参等事。元妃又向其父说道:“田舍之家,盐布帛,得遂天伦之乐;今虽富贵,骨肉分离,终无意趣。”贾政亦含泪启道:“臣草芥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今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华,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且今上体天地生生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岂能报效万一!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职。伏愿圣君万
  岁千秋,乃天下苍生之福也。贵妃切勿以政夫妇残年为念。更祈自加珍爱,惟勤慎肃恭以侍上,庶不负上眷顾隆恩也。”贾妃亦嘱以“国事宜勤,暇时保养,切勿记念”。贾政又启:“园中所有亭台轩馆,皆系宝玉所题;如果有一二可寓目者,请即赐名为幸。”元妃听了宝玉能题,便含笑说道:“果进益了。”贾政退出。(这父女相见,俨然就是上下级相见,贾政很守本分,很按规矩)
  元妃因问:“宝玉因何不见?”贾母乃启道:“无职外男,不敢擅入。元妃命引进来。小太监引宝玉进来,先行国礼毕,命他近前,携手揽于怀内,又抚其头颈笑道:“比先长了好些——”一语未终,泪如雨下。
  尤氏、凤姐等上来启道:“筵宴齐备,请贵妃游幸。”元妃起身,命宝玉导引,遂同诸人步至园门前。早见灯光之中,诸般罗列,进园先从“有凤来仪”、“红香绿玉”、“杏帘在望”、“蘅芷清芬”等处,登楼步阁,涉水缘山,眺览徘徊。一处处铺陈华丽,一桩桩点缀新奇。元妃极加奖赞,又劝:“以后不可太奢了,此皆过分。”既而来至正殿,降谕免礼归坐,大开筵宴,贾母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纨、
  凤姐等捧羹把盏。
  元妃乃命笔砚伺候,亲拂罗笺,择其喜者赐名。因题其园之总名曰“大观园”,正殿匾额云“顾恩思义”,对联云:天地启宏慈,赤子苍生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又改题:“有凤来仪”赐名“潇湘馆”(她先题的此处,原是日后黛玉所居,难怪人言黛玉有贵气)。“红香绿玉”改作“怡红快绿”,赐名“怡红院”(不喜绿玉)。“蘅芷清芬”赐名“蘅芜院”。“杏帘在望”赐名“浣葛山庄”。正楼曰“大观楼”。东面飞楼曰“缀锦楼”。西面叙楼曰“含芳阁”。更有“蓼风轩”、“藕香榭”、“紫菱洲”、“荇叶渚”等名。匾额有“梨花春雨”、“桐剪秋风”、“荻芦夜雪”等名。又命旧有匾联不可摘去。于是先题一绝句云:
  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
  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她是有才情的,她是贾府最理想的人才,由贾母一首培养而成)
  题毕,向诸姐妹笑道:“我素乏捷才,且不长于呤咏,姐妹辈素所深知,今夜聊以塞责,不负斯景而已。异日少暇,必补撰《大观园记》并《省亲颂》等文,以记今日之事。妹等亦各题一匾一诗,随意发挥,不可为我微才所缚。且知宝玉竟能题咏,一发可喜。此中潇湘馆蘅芜院二处,我所极爱;次之怡红院浣葛山庄;此四大处,必得别有章句题咏方妙。前所题之联虽佳,如今再各赋五言律一首,使我当
  面试过,方不负我自幼教授之苦心。”宝玉只得答应了,下来自去构思。(这是在观察贾府的人才吧)
  迎春、探春、惜春三人中,要算探春又出于姊妹之上,然自忖似难与薛林争衡,只得随众应命。李纨也勉强作成一绝。贾妃挨次看姊妹们的题咏,写道是:
  旷性怡情(匾额)迎春
  园成景物特精奇,奉命羞题额旷怡。
  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畅神思?
  文采风流(匾额)探春
  秀水明山抱复回,风流文采胜蓬莱。
  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
  珠玉自应传盛世,神仙何幸下瑶台。
  名园一自邀游赏,未许凡人到此来。
  文章造化(匾额)惜春
  山水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
  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
  万象争辉(匾额)李纨
  名园筑就势巍巍,奉命多惭学浅微。
  精妙一时言不尽,果然万物有光辉。
  凝晖钟瑞(匾额)薛宝钗
  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
  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
  文风已著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
  睿藻仙才瞻仰处,自惭何敢再为辞?
  世外仙源(匾额)林黛玉
  宸游增悦豫,仙境别红尘。
  借得山川秀,添来气象新。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
  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元妃看毕,称赏不已,又笑道:“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姊妹所及。”(这是客气也是实情)
  原来黛玉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不想元妃只命一匾一咏,倒不好违谕多做,只胡乱做了一首五言律应命便罢了。(黛玉小孩子心性,原也可理解。这样的盛事里,黛玉有展才之心,原也是实情)
  时宝玉尚未做完,才做了“潇湘馆”与“蘅芜院”两首,正做“怡红院”一首,起稿内有“绿玉春犹卷”一句。宝钗转眼瞥见,便趁众人不理论,推他道:“贵人因不喜‘红香绿玉’四字,才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又用‘绿玉’二字,岂不是有意和他分驰了?况且蕉叶之典故颇多,再想一个改了罢。”宝玉见宝钗如
  此说,便拭汗说道:“我这会子总想不起什么典故出处来!”宝钗笑道:“你只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宝玉道:“绿蜡’可有出处?”宝钗悄悄的咂嘴点头笑道:“亏你今夜不过如此,将来金殿对策,你大约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呢!唐朝韩翊咏芭蕉诗头一句:‘冷烛无烟绿蜡干’都忘了么?”宝玉听了,不觉洞开心意,笑道:“该死,该死!眼前现成的句子竟想不到。姐姐真是‘一字师’了!从此只叫你师傅,再不叫姐姐了。”宝钗也悄悄的笑道:“还不快做上去,
  只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呢。”一面说笑,因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开了。(宝钗于细微之处体贴人情,可担一个时字。若论深知职场人心喜好,宝钗当排第一)
  红楼大职场(二十三)
  元春对贾府影响力是极大的,她的喜好也会间接的决定个人的命运。所以黛玉会有展才之心,宝钗会做宝玉的一字之师,也是可以理解的。
  元春还是很有领导人的风范的,让姐妹们和宝玉做诗,也算得是一种考察吧,都说人以诗言志,她是据诗看个人的心志吧。这里面三春不及钗玉姐妹,贾府的姑娘们都是贾母教管的,是有一个非常好的成长空间,从小读书识字,各方面的待遇都极好,贾母是在培养贾家的接班人。她成功的培养了贾元春,余下的三位姑娘,贾府是寄予了希望的。贾府的门第在那里,元春能参选,别的姐妹如果资质好,那有个好身份还是可能的。所以说贾府的平台还不算低,比起薛家是强太多了。所以薛家的宝钗姑娘才会长居贾府,既存金玉之心,又有青云之志。
  薛家当年也是书香门第,所以藏书极多,而宝钗又是明珠资质,博学多才,原是薛家的牡丹花,此花落在贾家,也是光华亮丽。黛玉是探花之女,家教极佳,自然不输别人。
  所以三春与钗玉相遇,便落了下风,诗上更是不极钗玉,所以元春赞叹姣花软玉。黛玉展才,宝钗劝玉。宝钗当得一个时字,能从元春改红香绿玉,知元春不喜绿玉二字,算是心细如发了。又能解得人意,果然好风华。
  此时钗玉姐妹首次在元春面前亮相,元春居于深宫,难于相见,这是她们与元春唯一的一次正面接触吧,此次元春对于二人印象都是极佳,只是日后元春明显倾向宝钗,应是王夫人之因。
  贾政果然方正,与亲生女儿所言,都是官样文章,但总有慈父之意,园中之诗皆用宝玉所写,就是一种体贴吧,而且这也是扬了宝玉之名,算是一举两得。贾政有望子成龙之心,本是正常,希望寄于宝玉身上,此次大观园盛典,让宝玉出尽风头,先得一才子之名。
  宝玉是元春之弟,元春自然特特关照,贾环因生病,未能出场,元春并不在意,嫡庶观念极强。
  贾蔷带领一班女戏子在楼下,正等得不耐烦,只见一个太监飞跑下来,说:“做完了诗了,快拿戏单来!”贾蔷忙将戏目呈上,并十二个人的花名册子。少时,点了四出戏:第一出《豪宴》,第二出《乞巧》,第三出《仙缘》,第四出《离魂》。
  贾蔷忙张罗扮演起来,一个个歌有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态,虽是妆演的形容,却做尽悲欢的情状。
  刚演完了,一个太监托着一金盘糕点之属进来,问:“谁是龄官?”贾蔷便知是赐龄官之物,连忙接了,命龄官叩头。太监又道:“贵妃有谕,说:‘龄官极好,再做两出戏,不拘那两出就是了。’”贾蔷忙答应了,因命龄官做《游园》《惊梦》二出。龄官自为此二出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从,定要做《相约》《相骂》二出。贾蔷扭不过他,只得依他做了。元妃甚喜,命:“莫难为了这女孩子,好生教习。”
  额外赏了两匹宫绸,两个荷包,并金银锞子之类。(龄官眉目如黛玉,可知元春对此等容貌本是不厌,而且龄官极有个性,当然也是有才,所以做为主管的贾蔷,也要尽让三分。龄官的个性也有黛玉的影子)
  然后撤筵,将未到之处复又游玩。忽见山环佛寺,忙盥手进去焚香拜佛,又题一匾云“苦海慈航”。又额外加恩与一班幽尼女道。(元春必然是见了妙玉的,只是未提妙玉风华,那妙玉才情原在众钗之上)
  少时,太监跪启:“赐物俱齐,请验按例行赏。”乃呈上略节。元妃从头看了无话,即命照此而行。太监下来,一一发放。原来贾母的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杖一根,枷楠念珠一串,“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绸四匹,紫金“笔锭如意”锞十锭,“吉庆有馀”银锞十锭。邢夫人等二分,只减了如意、拐、珠四样。贾敬、贾赦、贾政等每分御制新书二部,宝墨二匣,金银盏各二只,表礼
  按前。宝钗黛玉诸姊妹等,每人新书一部,宝砚一方,新样格式金银锞二对(钗玉姐妹与三春同等待遇)。宝玉和贾兰是金银项圈二个,金银锞二对(宝玉和贾兰待遇相同)。尤氏、李纨、凤姐等皆金银锞四锭,表礼四端。另有表礼二十四端,清钱五百串,是赏与贾母王夫人及各姊妹房中奶娘众丫鬟的。贾珍、贾琏、贾环、贾蓉等皆是表礼一端,金银锞一对(贾环的待遇排在贾珍贾琏这些堂兄弟那里)。其余彩缎百匹,白银千两,御酒数瓶,是赐东西两府及园中管理工程、陈设、答应及司戏、掌灯诸人的。外又有清钱三百串,是赐厨役、优伶、百戏、杂行人等的。(算是元春给大家发奖金)
  众人谢恩已毕,执事太监启道:“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元妃不由的满眼又滴下泪来,却又勉强笑着,拉了贾母王夫人的手不忍放,再四叮咛:“不须记挂,好生保养!如今天恩浩荡,一月许进内省视一次,见面尽容易的,何必过悲?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不可如此奢华糜费了。”贾母等已哭的哽噎难言。元妃虽不忍别,奈皇家规矩违错不得的,只得忍心上舆去了。这里众人好容易将贾母劝住,及王夫人搀扶出园去了。(一个泪下,一个勉强笑,一个再四叮咛,真真是顾念家中,那一个倘许,可知再无省亲之时了)
  一场盛宴中,处处是规矩,处处是排场,处处是元春的无可奈何。
  红楼大职场(二十四)
  元春是影响贾府命运和双玉命运的一个重要人物,若说蝴蝶效应,那一点不为过,她可比蝴蝶的影响大多了。省亲是她唯一的一次正出,泼天的富贵里,强烈的反差是元春的叹息奢华太过和她想和家人常聚不得的泪水。
  一次次点出的是规矩违错不得,这说明了规矩对人的影响,元春是规矩教育出来的孩子,她的一生都是贾府的棋子,是贾府多年精心栽培的一支潜力股。
  她已经有着上位者的尊荣与思维,所以她看人是带着审视的目光,亲情中夹杂了利益的权衡。但她的综合素质是非常高的,否则也不可能在那个竞争激烈的皇宫里脱颖而出。
  走时她的希望是能有下次省亲,其时她也深知是不可能的,这样的花费若再有下一次,贾府的经济也是承受不起的。贾府情形也有着强烈的反差,荣光有了,可是经济基础不稳,贾府没有生钱的来源,而花费却是庞大的。不能开源,又不肯节流,如此自然是亏损巨大。
  贾妃回宫,次日见驾谢恩,并回奏归省之事。龙颜甚悦,又发内帑彩缎金银等物以赐贾政及各椒房等员,不必细说。(此时贾妃的地位还是稳固的,上级还是满意的,一个悦字,不知悦的是贾府的省亲规格,还是元春的表现)
  且说荣宁二府中连日用尽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将园中一应陈设动用之物,收拾了两三天方完。第一个凤姐事多任重,别人或可偷闲躲静,独他是不能脱得的;二则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贬,只扎挣着与无事的人一样。第一个宝玉是极无事最闲暇的。偏这一早,袭人的母亲又亲来回过贾母,接袭人家去吃年茶,(对比凤姐和宝玉,一个至忙一个至贵。写到宝玉连袭人回家这样的事情都提)
  晚上才得回来。因此,宝玉只和众丫头们掷骰子赶围棋作戏。正在房内玩得没兴头,忽见丫头们来回说:“东府里珍大爷来请过去看戏,放花灯。”宝玉听了,便命换衣裳。才要去时,忽又有贾妃赐出糖蒸酥酪来。宝玉想上次袭人喜吃此物,便命留与袭人了,自己回过贾母,过去看戏。(宝玉是个好上级,连下级喜吃的食物都照看了)
  谁想贾珍这边唱的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更有《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太公斩将封神》等类的戏文。倏尔神鬼乱出,忽又妖魔毕露。内中扬幡过会、号佛行香、锣鼓喊叫之声,闻于巷外。弟兄子侄,互为献酬;姊妹婢妾,共相笑语。独有宝玉见那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只略坐了一坐,便走往各处闲耍。先是进内去和尤氏并丫头姬妾鬼混了一回,便出二门来。尤氏等仍料他出来看戏,遂也不曾照管。贾珍、贾琏、薛蟠等只顾猜谜行令,百般作乐,纵一时不见他在座,只道在里边去了,也不理论。至于跟宝玉的小厮们,那年纪大些的,知宝玉这一来了必是晚上才散,因此偷空儿也有会赌钱的,也有往亲友家去的,或赌或饮,都私自散了,待晚上再来;那些小些的,都钻进戏房里瞧热闹儿去了。(真真热闹繁华,延续了省亲的尾声,此时贾府危机已现,但皆是欢天喜地,不知忧愁)
  企业的风险常藏于最热闹时期,所谓居安思为危,筹划要早,风险防范是非常重要的。
  红楼大职场(二十五)
  省亲之后,贾府进入一种盲目的乐观状态,有了皇亲的名,贾府的人感觉上了一层楼。
  宝玉的日子最是清优富贵,这是他人生最幸福的时态。做为贾府的重点培养人物,被众人寄予了厚望。只是因了贾母的疼爱,谁也不敢逼迫他。
  先与元春省亲,后写宝玉探袭人。袭人家不远,不过一半里路程,转眼已到门前(离的近了也方便袭人回家)。茗烟先进去叫袭人之兄花自芳(看来是极熟识)。此时袭人之母接了袭人与几个外甥女儿几个侄女儿来家,正吃果茶,听见外面有人叫“花大哥”,花自芳忙出去看时,见是他主仆两个,唬的惊疑不定,连忙抱下宝玉来,至院内嚷道:“宝二爷来了(是见过宝玉的)!”别人听见还可,袭人听了,也不知为何,忙跑出来迎着宝玉,一把拉着问:“你怎么来了?(当然奇怪)”宝玉笑道:“我怪闷的,来瞧瞧你作什么呢。”袭人听了,才把心放下来,说道:“你也胡闹了!可作什么来呢?”一面又问茗烟:“还有谁跟了来了?”茗烟笑道:“别人都不知道。”袭人听了,复又惊慌道(她虽不是家生奴才,却比谁眼里都有规矩,非常有适应能力,迅速的接受贾家规矩):“这还了得!倘或碰见人,或是遇见老爷,街上人挤马碰,有个失闪,这也是玩得的吗?你们的胆子比斗还大呢!都是茗烟调唆的,等我回去告诉嬷嬷们,一定打你个贼死。”茗烟撅了嘴道:“爷骂着打着叫我带了来的,这会子推到我身上。我说别来罢!——要不,我们回去罢。”花自芳忙劝道:“罢了,已经来了,也不用多说了。只是茅檐草舍,又窄又不干净,爷怎么坐呢?”(见了宝玉这样的贵客,自然让人惊喜又惶恐)
  袭人的母亲也早迎出来了。袭人拉着宝玉进去。宝玉见房中三五个女孩儿,见他进来,都低了头,羞的脸上通红。花自芳母子两个恐怕宝玉冷,又让他上炕,又忙另摆果子,又忙倒好茶。袭人笑道:“你们不用白忙,我自然知道,不敢乱给他东西吃的。”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的坐褥拿了来,铺在一个杌子上,扶着宝玉坐下,又用自己的脚炉垫了脚,向荷包内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儿来,又将自己的手炉掀开焚上,仍盖好,放在宝玉怀里,然后将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与宝玉(袭人有些得意吧,宝玉能来,是给足了她面子,虽然宝玉不觉,在袭人心上能给宝玉用的,也不过是她的东西罢了)。彼时他母兄已是忙着齐齐整整的摆上一桌子果品来,袭人见总无可吃之物,因笑道:“既来了,没有空回去的理,好歹尝一点儿,也是来我家一趟。”说着,捻了几个松瓤,吹去细皮,用手帕托着给他。(用手帕托着,可知尊重)
  宝玉看见袭人两眼微红,粉光融滑,因悄问袭人道:“好好的哭什么?”袭人笑道:“谁哭来着?才迷了眼揉的。”因此便遮掩过了。因见宝玉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说道:“你特为往这里来,又换新衣裳,他们就不问你往那里去吗?”宝玉道:“原是珍大爷请过去看戏换的。”袭人点头,又道:“坐一坐就回去罢,这个地方儿不是你来得的。(袭人心上,很有主仆之分)”宝玉笑道:“你就家去才好呢,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呢。”袭人笑道:“悄悄儿的罢!叫他们听着作什么?”一面又伸手从宝玉项上将通灵玉摘下来,向他姊妹们笑道:“你们见识见识。时常说起来都当稀罕,恨不能一见,今儿可尽力儿瞧瞧。再瞧什么稀罕物儿,也不过是这么着了。”说毕递与他们,传看了一遍,仍与宝玉挂好(让众人看玉,也算是袭人的一种得意吧,世人眼中的希罕物,在她是经常见的)。又命他哥哥去雇一辆干干净净、严严紧紧的车,送宝玉回去。花自芳道:“有我送去,骑马也不妨了。”袭人道:“不为不妨,为的是碰见人。”花自芳忙去雇了一辆车来,众人也不好相留,只得送宝玉出去。袭人又抓些果子给茗烟,又把些钱给他买花爆放,叫他:“别告诉人,连你也有不是。”一面说着,一直送宝玉至门前,看着上车,放下车帘。茗烟二人牵马跟随。来至宁府街,茗烟命住车,向花自芳道:“须得我和二爷还到东府里混一混,才过去得呢,看大家疑惑。”花自芳听说有理,忙将宝玉抱下车来,送上马去。宝玉笑说:“倒难为你了。”于是仍进了后门来,俱不在话下。(茗烟果然是宝玉第一得意奴才,果然细致)
  却说宝玉自出了门,他房中这些丫鬟们都索性恣意的玩笑,也有赶围棋的,也有掷骰抹牌的,磕了一地的瓜子皮儿(宝玉管的松,就没了规矩),偏奶母李嬷嬷拄拐进来请安,瞧瞧宝玉;见宝玉不在家,丫鬟们只顾玩闹,十分看不过。因叹道:“只从我出去了不大进来,你们越发没了样儿了,别的嬷嬷越不敢说你们了。那宝玉是个‘丈八的灯台——照见人家,照不见自己’的,只知嫌人家腌。这是他的房子,由着你们遭塌,越不成体统了。”这些丫头们明知宝玉不讲究这些,二则李嬷嬷已是告老解事出去的了,如今管不着他们。因此,只顾玩笑,并不理他。那李嬷嬷还只管问:“宝玉如今一顿吃多少饭?什么时候睡觉?”丫头们总胡乱答应,有的说:“好个讨厌的老货!”(李妈妈是威风惯了的,自然受不得如此冷遇。素来她是宝玉奶母,别人捧着,如今解事出去了,她的心态还没调整过来)
  李嬷嬷又问道:“这盖碗里是酪,怎么不送给我吃?”说毕,拿起就吃(好大的面子,一个怎么不送给我,真真张扬)。一个丫头道:“快别动!那是说了给袭人留着的,回来又惹气了。你老人家自己承认,别带累我们受气。”李嬷嬷听了,又气又愧,便说道:“我不信他这么坏了肠子!别说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这个值钱的,也是应该的。难道待袭人比我还重?难道他不想想怎么长大了?我的血变了奶,吃的长这么大,如今我吃他碗牛奶,他就生气了?我偏吃了,看他怎么着!你们看袭人不知怎么样,那是我手里调理出来的毛丫头,什么阿物儿!”一面说,一面赌气把酪全吃了(老资格的奶母瞧不起新贵袭人,还提当年往事,真是少了见识)。又一个丫头笑道:“他们不会说话,怨不得你老人家生气。宝玉还送东西给你老人家去,岂有为这个不自在的?”李嬷嬷道:“你也不必妆狐媚子哄我,打量上次为茶撵茜雪的事我不知道呢!明儿有了不是,我再来领。”说着,赌气去了。(李奶母心态还是没调整过来,妒忌袭人新贵,不肯面对现实,真是寻了生气)
  少时,宝玉回来,命人去接袭人,只见晴雯躺在床上不动,宝玉因问:“可是病了?还是输了呢?”秋纹道:“他倒是赢的;谁知李老太太来了混输了,他气的睡去了。”宝玉笑道:“你们别和他一般见识,由他去就是了。”(又惹了晴雯,这老太太真真厉害)
  说着,袭人已来,彼此相见。袭人又问宝玉何处吃饭,多早晚回来;又代母妹问诸同伴姊妹好。一时换衣卸妆。宝玉命取酥酪来,丫鬟们回说:“李奶奶吃了。”宝玉才要说话,袭人便忙笑说道:“原来留的是这个,多谢费心。前儿我因为好吃,吃多了,好肚子疼,闹的吐了才好了。他吃了倒好,搁在这里白遭塌了。我只想风干栗子吃,你替我剥栗子,我去铺炕。(好聪明好省事的丫环,忙忙的替李妈妈解了围)”宝玉听了,信以为真,方把酥酪丢开,取了栗子来,自向灯下检剥。一面见众人不在房中,乃笑问袭人道:“今儿那个穿红的是你什么人?”袭人道:“那是我两姨姐姐。”宝玉听了,赞叹了两声。袭人道:叹什么?我知道你心里的缘故。想是说:他那里配穿红的?”宝玉笑道:“不是不是。那样的人不配穿红的,谁还敢穿?我因为见他实在好的很,怎么也得他在咱们家就好了。”袭人冷笑道:“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难道连我的亲戚都是奴才命不成?定还要拣实在好的丫头才往你们家来?”宝玉听了,忙笑道:“你又多心了!我说往咱们家来,必定是奴才不成,说亲戚就使不得?”袭人道:“那也搬配不上。”(提及奴才,袭人还是伤心的)
  宝玉便不肯再说,只是剥栗子。袭人笑道:“怎么不言语了?想是我才冒撞冲犯了你?明儿赌气花几两银子买进他们来就是了。”宝玉笑道:“你说的话怎么叫人答言呢?我不过是赞他好,正配生在这深宅大院里,没的我们这宗浊物倒生在这里!”袭人道:“他虽没这样造化,倒也是娇生惯养的,我姨父姨娘的宝贝儿似的,如今十七岁,各样的嫁妆都齐备了,明年就出嫁。”宝玉听了“出嫁”二字,不禁又唉了两声。正不自在,又听袭人叹道:“我这几年,姊妹们都不大见。如今我要回去了,他们又都去了!”宝玉听这话里有文章,不觉吃了一惊,忙扔下栗子,问道:“怎么着,你如今要回去?”袭人道:“我今儿听见我妈和哥哥商量,教我再耐一年,明年他们上来就赎出我去呢。(真话)”宝玉听了这话,越发忙了,因问:“为什么赎你呢?”袭人道:“这话奇了!我又比不得是这里的家生子儿,我们一家子都在别处,独我一个人在这里,怎么是个了手呢?”宝玉道:“我不叫你去也难哪!”袭人道:“从来没这个理。就是朝廷宫里,也有定例,几年一挑,几年一放,没有长远留下人的理,别说你们家!”
  袭人不是家生奴才,原是一人在此,家人有赎的心也是正常的。如今袭人混了出来,自然不肯回去
  红楼大职场(二十六)
  袭人虽然是外来的丫环,没有受过贾家大的恩惠,可是她是非常的敬业,非常的热爱本职工作。
  她在贾府的工作非常的好,这个在于有前途,她的主子宝玉是贾府的潜力股,是贾府的重点培养对象,身份又是娘娘的亲弟弟,当然尊贵了。而且宝玉本人又是谦和公子,对女孩子非常的和气体贴。有心人袭人,自然要为自己打算,她已经被家人卖了一次,决不想再有第二次。这一次她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她的选择是拒绝赎身,长留贾府。
  袭人的母亲和哥哥本来打算把袭人赎回来,作自由人,这母子原是一片好意,当年家贫卖了袭人,心中还是有些不安的,家业有了指望,便想一家人团聚。他们以为的好事,却令袭人大恼,袭人如今已经完全适应了贾府的生活,那是一般寒薄人家的小姐也没有的尊贵,她如何还肯离开。袭人回家,一切应用之物,都是自用的,并不用家中的,在她心中,她虽是贾家之婢,却比家中的人尊贵多了。这是次机会,袭人决定用这个机会好好的规劝一下宝玉,她既然决定长留贾府,自然要好好打造自己的主子了。
  宝玉想一想,果然有理,又道:“老太太要不放你呢?”袭人道:“为什么不放呢?我果然是个难得的,或者感动了老太太、太太不肯放我出去,再多给我们家几两银子留下,也还有的;其实我又不过是个最平常的人,比我强的多而且多(袭人有一大优点,从不托大,很有自知之明)。我从小儿跟着老太太,先伏侍了史大姑娘几年,这会子又伏侍了你几年(她是能干的,去的都是好地方),我们家要来赎我,正是该叫去的,只怕连身价不要就开恩放我去呢。要说为伏侍的你好不叫我去,断然没有的事。那伏侍的好,是分内应当的,不是什么奇功(很有正确的职业观,做的好是应该的事);我去了仍旧又有好的了,不是没了我就使不得的。”宝玉听了这些话,竟是有去的理无留的理,心里越发急了,因又道:“虽然如此说,我的一心要留下你,不怕老太太不和你母亲说,多多给你母亲些银子,他也不好意思接你了。”袭人道:“我妈自然不敢强。且慢说和他好说,又多给银子;就便不好和他说,一个钱也不给,安心要强留下我,他也不敢不依。但只是咱们家从没干过这倚势仗贵霸道的事。这比不得别的东西,因为喜欢,加十倍利弄了来给你,那卖的人不吃亏,就可以行得的;如今无故平空留下我,于你又无益,反教我们骨肉分离,这件事,老太太、太太肯行吗?”宝玉听了,思忖半晌,乃说道:“依你说来说去,是去定了?”袭人道:“去定了。”宝玉听了自思道:“谁知这样一个人,这样薄情无义呢!”乃叹道:“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该弄了来。临了剩我一个孤鬼儿!”说着便赌气上床睡了。(宝玉的情义就是常聚不散,探春的观点是亲戚也不必常住在一起)
  原来袭人在家,听见他母兄要赎他回去,他就说:“至死也不回去。(好大的决心)”又说: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了我还值几两银子,要不叫你们卖,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孝);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儿,吃穿和主子一样,又不朝打暮(要求真不高)。况如今爹虽没了,你们却又整理的家成业就,复了元气(兄长争气)。若果然还艰难,把我赎出来再多掏摸几个钱,也还罢了(她不认为家里人卖她不对,还真是想的开,但她要做自己的主),其实又不难了。这会子又赎我做什么?权当我死了,再不必起赎我的念头了!”因此哭了一阵(也不知她哭什么,感怀身世,当年飘零)。他母兄见他这般坚执,自然必不出来的了。况且原是卖倒的死契,明仗着贾宅是慈善宽厚人家儿,不过求求,只怕连身价银一并赏了还是有的事呢;二则贾府中从不曾作践下人,只有恩多威少的,且凡老少房中所有亲侍的女孩子们,更比待家下众人不同,平常寒薄人家的女孩儿也不能那么尊重(荣宁集团口碑极好):因此他母子两个就死心不赎了。次后忽然宝玉去了,他两个又是那个光景儿,母子二人心中更明白了,越发一块石头落了地,而且是意外之想,彼此放心,再无别意了。(家里人安了心,袭人却要借机教育宝玉,这算是下级引导上级了)
  且说袭人自幼儿见宝玉性格异常,其淘气憨顽出于众小儿之外,更有几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儿。近来仗着祖母溺爱,父母亦不能十分严紧拘管,更觉放纵弛荡,任情恣性,最不喜务正。每欲劝时,谅不能听。今日可巧有赎身之论,故先用骗词以探其情,以压其气,然后好下箴规(袭人很知规劝之法,与上级沟通很讲分寸)。今见宝玉默默睡去,知其情有不忍,气已馁堕。自己原不想栗子吃,只因怕为酥酪生事,又像那茜雪之茶,是以假要栗子为由,混过宝玉不提就完了。于是命小丫头子们将栗子拿去吃了,自己来推宝玉。只见宝玉泪痕满面,袭人便笑道:“这有什么伤心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肯出去。”宝玉见这话头儿活动了,便道:“你说说我还要怎么留你?我自己也难说了!”袭人笑道:“咱们两个的好,是不用说了。但你要安心留我,不在这上头。我另说出三件事来,你果然依了,那就是真心留我了,刀搁在脖子上我也不出去了。”(又是一次下决心)
  宝玉忙笑道:“你说那几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亲姐姐!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的。只求你们看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的。——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就散了的时候儿,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凭你们爱那里去那里去就完了。”急的袭人忙握他的嘴,道:“好爷!我正为劝你这些个。更说的狠了!”宝玉忙说道:“再不说这话了。”袭人道:“这是头一件要改的。”宝玉道:“改了,再说你就拧嘴!还有什么?”(宝玉的胡说八道,真令人不解)
  袭人道:“第二件,你真爱念书也罢,假爱也罢,只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别只管嘴里混批,只作出个爱念书的样儿来,也叫老爷少生点儿气,在人跟前也好说嘴。老爷心里想着:我家代代念书,只从有了你,不承望不但不爱念书,已经他心里又气又恼了,而且背前面后混批评。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起个外号儿,叫人家‘禄蠹’;又说只除了什么‘明明德’外就没书了,都是前人自己混编纂出来的。这些话你怎么怨得老爷不气,不时时刻刻的要打你呢?(袭人不但要引导宝玉,还要替贾政着想,真是个好员工)”宝玉笑道:“再不说了。那是我小时候儿不知天多高地多厚信口胡说的,如今再不敢说了。还有什么呢?”袭人道:“再不许谤僧毁道的了。还有更要紧的一件事,再不许弄花儿,弄粉儿,偷着吃人嘴上擦的胭脂,和那个爱红的毛病儿了。”宝玉道:“都改!都改!再有什么快说罢。”袭人道:“也没有了,只是百事检点些,不任意任性的就是了。你要果然都依了,就拿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了。”宝玉笑道:“你这里长远了,不怕没八人轿你坐。”袭人冷笑道:“这我可不希罕的。有那个福气,没有那个道理,纵坐了也没趣儿。”
  袭人是管理上级,这一节也算是经典,其实她也深知宝玉是不听人劝的,眼前说的好好的,转眼就忘了。但是她还是要试一试,也是为了宝玉好,她已经把自己的前途和宝玉的命运放在了一级,想着同难同荣,自然要管理好宝玉了,她忠心于贾府,安心于这样的命运,当然是尽心尽力了。当一个人把自己的命运与集团的命运放在一起,自然是百倍的热情了。
  红楼大职场(二十七)
  袭人是一个非常专业的主管,有长远意识,并付诸行动,先是拒绝了家里的安排,坚守自己的岗位,当然这个岗位是袭人多年辛苦所得,是她付出了巨大的心血。
  袭人最早的岗位是贾母之婢,后来贾母见袭人行事细致周全,才给了湘云使唤。那湘云本是贾母娘家的孩子,曾经也是贾母的重点培养人物,必竟能借湘云周全一下娘家,贾母自然乐意。贾母要照看一个人,就是给这个人一个好秘书,这当然是一步妙棋,既给了人家面子,又让自己的丫环有了好的去处。后再后来,贾母对湘云的心思淡了一些,其实湘云本来是最有力入主贾府宝二奶奶宝座的人,必竟那时宝钗黛玉皆在外地,贾府的亲戚常往来的就是她一位。从身份上她是候爷之女,本也般配,从亲戚上,她是贾母娘家的孩子,原也合适。她个性大方,活泼明朗,本是讨人喜欢的孩子,只是没了父母,这自然令贾家有些犹豫,而且贾府还有别的人选,比如贾母的外孙女,王夫人的外甥女,所以贾母对袭人有了第二次工作调动,去照看宝玉。也是宝玉身边的人不得力,让贾母不放心。
  袭人升职,那是靠了自己的努力,她是外来的丫环,一个人在贾府,并无靠山,能升上去,那是实打实的业绩成全的,应该是实力派人物。
  在宝玉这里,袭人是非常乐意的,这是一份有前途的职业,前景良好,属于那种活好薪多而且还有未来的职业,算是黄金职业了。所以袭人坚定了信念,要常留贾府,把怡红院的主管作好。
  所以才会严拒了家中人的赎身安排,并不想做什么自由人,她要坚定的留在自己的岗位上。她很懂对上级的管理,虽然影响力比较弱,也要勉强为之。与上级的沟通自然是最难的,所以袭人也是婉转规劝,用辞职作开端,是有风险的。如果她在宝玉心上没那么深的地位,可能会弄巧成拙,上级来一句,那走好不送,袭人就大大的落了第。幸而袭人太了解宝玉重情,喜聚不喜散的习惯。果然一开始就占了上风,宝玉说了几种留的办法,都让袭人轻巧的拒了。宝玉伤了心,自然少了主子的威风。袭人这才说,要宝玉同意三件事,她就留下,而且再也不走了。宝玉果然欢喜的答应了。
  其实袭人所说三件事,皆是为了宝玉好,不过是让宝玉言语谨慎,不要胡说八道,惹得贾政大怒,责罚于他,本是为宝玉好。宝玉答应的痛快,估计也是随口一应,过后依旧。作下级的,该说的都说了,主子不同意,那也无法。而且辞职这种事,一次就可,再无下次,下次就不灵了,而且会引起上级的反感。
  宝玉的问题其实源于他的思想,不合贾府上层社会的要求,不合就不合吧,偏要说的人人皆知,招惹贾政的不悦,真是孩子行事。
  宝玉的知己是黛玉,他最爱与人聊天的自然也是黛玉。双玉的相处,自然清雅,有着少年人的天真与情怀。
  宝玉编了一个小耗子精的故事,只为哄黛玉开心,真真是让人感动。黛玉听了,翻身爬起来,按着宝玉笑道:“我把你这个烂了嘴的!我就知道你是编派我呢。”说着便拧。宝玉连连央告:“好妹妹,饶了我罢,再不敢了。我因为闻见你的香气,忽然想起这个故典来。”黛玉笑道:“饶骂了人,你还说是故典呢。”(对宝玉的评价真高,饶骂了人,还是典故)
  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问:“谁说故典呢?我也听听。”黛玉忙让坐,笑道(黛玉心情极好,所以对宝钗笑语相迎):“你瞧瞧,还有谁?他饶骂了,还说是故典。”宝钗笑道:“哦!是宝兄弟哟!怪不得他。他肚子里的故典本来多么!就只是可惜一件,该用故典的时候儿他就偏忘了。有今儿记得的,前儿夜里的芭蕉诗就该记得呀,眼面前儿的倒想不起来。别人冷的了不得,他只是出汗。这会子偏又有了记性了!”黛玉听了笑道:“阿弥陀佛!到底是我的好姐姐。你一般也遇见对子了。可知一还一报,不爽不错的。”(宝黛钗此时的相处还是极好的,此时金玉之事还远,是她们最轻松的时光)
  红楼大职场(二十八)
  宝玉这里有袭人这样温柔贤惠,劝说也要绕几个弯的,也有李妈妈这样嚣张糊涂,拿着不是当理说的老牌属下。
  宝玉这样的贵公子,他的仆人中最有地位的就是奶母和大丫环了。奶母是告老出去荣养的。李妈妈当年自然是风光无限,可是而今宝玉大了,自然比不得从前了,宝玉越长越大,对于李妈妈的不识大体以老卖老更加不耐烦,只是因了规矩礼仪不得不让三分。其实贾府对李妈妈是极好了,李妈妈的儿子就是跟宝玉出门的领头小仆,这也算是看了李妈妈的面子。可是李妈妈就是失落,曾经依赖她的小主子,而今眼中只有那些小丫环,自然不喜。所以她要发作的就是那些兴头上的小丫环了,她也是聪明人,选的是深知礼仪极重贤名的袭人。
  这其实是老资格与新贵的一场争锋,李妈妈和袭人共事的时间不短,自知袭人的性格,在礼仪上袭人要站住脚,就不得不委屈些尊重李妈妈这个老资格。宝玉在黛玉房中说“耗子精”,宝钗撞来,讽刺宝玉元宵不知“绿蜡”之典,三人正在房中互相取笑。那宝玉恐黛玉饭后贪眠,一时存了食,或夜间走了困,身体不好;幸而宝钗走来,大家谈笑,那黛玉方不欲睡,自己才放了心。忽听他房中嚷起来,大家侧耳听了一听,黛玉先笑道:“这是你妈妈和袭人叫唤呢。那袭人待他也罢了,你妈妈再要认真排揎他,可见老背晦了。(李妈妈真是胆大,叫闹的人人皆知,真是不给宝玉面子了)”宝玉忙欲赶过去,宝钗一把拉住道:“你别和你妈妈吵才是呢!他是老糊涂了,倒要让他一步儿的是。”宝玉道:“我知道了。”说毕走来。(宝钗叮咛的极对,尊老是宝玉的一大课题)
  只见李嬷嬷拄着拐杖,在当地骂袭人:“忘了本的小娼妇儿!我抬举起你来(好大的口气,袭人岂是她抬举,那是贾母之婢,难不成这李妈妈曾经是贾母的丫环吗),这会子我来了,你大模厮样儿的躺在炕上,见了我也不理一理儿。一心只想妆狐媚子哄宝玉,哄的宝玉不理我,只听你的话。你不过是几两银子买了来的小丫头子罢咧,这屋里你就作起耗来了!好不好的,拉出去配一个小子,看你还妖精似的哄人不哄!(好大的口气,那袭人的上司本是贾母,怎是她发落的,好似她不是仆人似的)”袭人先只道李嬷嬷不过因他躺着生气,少不得分辩说:“病了,才出汗,蒙着头,原没看见你老人家。”后来听见他说“哄宝玉”,又说“配小子”,由不得又羞又委屈,禁不住哭起来了(袭人惯会用低姿态,眼前事非,她是争不得的,哭哭还是好的,能哭也是一大妙棋)。宝玉虽听了这些话,也不好怎样,少不得替他分辩,说“病了,吃药”,又说:“你不信,只问别的丫头。”李嬷嬷听了这话,越发气起来了,说道:“你只护着那起狐狸,那里还认得我了呢?叫我问谁去?谁不帮着你呢?谁不是袭人拿下马来的(也是袭人本事)?我都知道那些事!我只和你到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讲讲:把你奶了这么大,到如今吃不着奶了,把我扔在一边儿,逞着丫头们要我的强!”一面说,一面哭。彼时黛玉宝钗等也过来劝道:“妈妈,你老人家担待他们些就完了。(钗玉自然护着宝玉,也算是给李妈妈面子)”李嬷嬷见他二人来了,便诉委屈,将当日吃茶,茜雪出去,和昨日酥酪等事,唠唠叨叨说个不了。(她老人家闹腾的都是小事,也不嫌丢面子)
  可巧凤姐正在上房算了输赢帐,听见后面一片声嚷,便知是李嬷嬷老病发了,又值他今儿输了钱,迁怒于人,排揎宝玉的丫头(看起来李妈妈闹了不是一次了,所以凤姐都晓得了)。便连忙赶过来拉了李嬷嬷,笑道:“妈妈别生气。大节下,老太太刚喜欢了一日。你是个老人家,别人吵,你还要管他们才是;难道你倒不知规矩,在这里嚷起来,叫老太太生气不成(点的妙,那袭人本是贾母的丫环,这也是给老太太难堪,而且宝玉的事情贾母自然关照,这不是在贾母面前丢人吗,其实这场折腾钗玉都听见了,凤姐都出场了,贾母怎会不知,贾母是给宝玉面子,让凤姐料理)?你说谁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屋里烧的滚热的野鸡,快跟了我喝酒去罢。”一面说,一面拉着走,又叫:“丰儿,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子、擦眼泪的绢子。”那李嬷嬷脚不沾地跟了凤姐儿走了,一面还说:“我也不要这老命了,索性今儿没了规矩,闹一场子,讨了没脸,强似受那些娼妇的气!”后面宝钗黛玉见凤姐儿这般,都拍手笑道:“亏他这一阵风来,把个老婆子撮了去了。”(还是凤姐这样好,连拍带打的,总算带走了人)
  宝玉点头叹道:“这又不知是那里的帐,只拣软的欺负!又不知是那个姑娘得罪了,上在他帐上了。”一句未完,晴雯在旁说道:“谁又没疯了,得罪他做什么?既得罪了他,就有本事承任,犯不着带累别人!(晴雯就是嘴欠,人家袭人病了都养不成病,也惯可怜的,都是同事,她不说安慰,反而讽刺)”袭人一面哭,一面拉着宝玉道:为我得罪了一个老奶奶,你这会子又为我得罪这些人,这还不够我受的,还只是拉扯人!(还是袭人会说话,一个为我得罪了,可知深领宝玉之心)”宝玉见他这般病势,又添了这些烦恼,连忙忍气吞声,安慰他仍旧睡下出汗。又见他汤烧火热,自己守着他,歪在旁边,劝他只养病,别想那些没要紧的事。袭人冷笑道:“要为这些事生气,这屋里一刻还住得了?但只是天长日久,尽着这么闹,可叫人怎么过呢!你只顾一时为我得罪了人,他们都记在心里,遇着坎儿,说的好说不好听的,大家什么意思呢?(荣宁集团是个好地方,福利好待遇高,就是人多事多,有人的地方自然有争斗,怡红院也是如此)”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流泪,又怕宝玉烦恼,只得又勉强忍着。一时杂使的老婆子端了二和药来,宝玉见他才有点汗儿,便不叫他起来,自己端着给他就枕上吃了,即令小丫鬟们铺炕。袭人道:“你吃饭不吃饭,到底老太太、太太跟前坐一会子,和姑娘们玩一会子,再回来。我就静静的躺一躺也好啊。”宝玉听说,只得依他,看着他去了簪环躺下,才去上屋里跟着贾母吃饭。(还是袭人明事,总想着给周全宝玉)
  红楼大职场(二十九)
  宝玉的地位完全得益于贾母的疼爱,加之他嫡出的身份,还有那块宝玉,这些成全了他在贾府举足轻重的地位,他本人对此全无意识,安然的享受着一切,以为一切是注定一切是当然。
  他对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其实并无管理意识,也无管理能力,所以不管是奶母还是丫环,都能给他个难堪,他也不以为然,他是不要人怕的。所以他的奶母才敢大节下的跑来闹事,无故发作丫环。宝玉所居住离贾母极近,摔个杯子,贾母都要派人来问询,何况李妈妈的一场大闹,连钗玉姐妹和凤姐都惊动了,贾母自然早闻,贾母不出面,是在给宝玉面子。宝玉的奶母胡闹,丢的原是宝玉的人,而且宝玉到了现场,人不畏之,也是说明了这个主子没威力,无人所畏。宝玉越分解,李妈妈闹的越欢,就连钗玉姐妹来了相劝,也依然嚣张,最后还是凤姐连哄带劝的拉走了,才算了局,若非凤姐出场,宝玉这里如何收局,真真是宝玉的一个笑话,赵姨娘不知如何暗乐呢。
  说起来,李妈妈是老资格了,如何不晓府中规矩,不过是倚老卖老,深知众人不会难堪于她,才敢如此生事。其实她是看不得袭人等人这些新贵,故意生事。袭人是聪明人,自然不会与她争锋,凭白损了自己的声名。宝玉不会管理,袭人爱惜声誉,自然宁可落泪,也不多言,要的是一个贤名。所以怡红院就成了笑话。
  历来老员工与新员工都有矛盾,其实并不是必有实质的冲突,单是领导喜新,就令老员工心中不是滋味,可是上级得罪不起,只好拿新员工出气,所以矛盾不断。遇上袭人这样肯让步的,自然皆大欢喜。若遇上晴雯这样的,自然事非不断。所以袭人聪明,不争一日之短长,所图长远。这场风波幸而凤姐同手,才得了结。
  饭毕,贾母犹欲和那几个老管家的嬷嬷斗牌。宝玉惦记袭人,便回至房中(果然袭人眼光不错)。见袭人朦胧睡去,自己要睡,天气尚早。彼时晴雯、绮霞、秋纹、碧痕都寻热闹,找鸳鸯、琥珀等耍戏去了。见麝月一人在外间屋里灯下抹骨牌。宝玉笑道:“你怎么不和他们去?”麝月道:“没有钱。”宝玉道:“床底下堆着钱,还不够你输的?”麝月道:“都乐去了,这屋子交给谁呢?那一个又病了,满屋里上头是灯,下头是火,那些老婆子们都老天拔地伏侍了一天,也该叫他们歇歇儿了。小丫头们也伏侍了一天,这会子还不叫玩玩儿去吗?所以我在这里看着。(这是个有眼色的员工,肯体谅别人,也肯多付出)”宝玉听了这话,公然又是一个袭人了(可知袭人素日这样的事情没少做)。因笑道:“我在这里坐着,你放心去罢。”麝月道:“你既在这里,越发不用去了。咱们两个说话儿不好?”宝玉道:“咱们两个做什么呢?怪没意思的。也罢了,早起你说头上痒痒,这会子没什么事,我替你篦头罢。”麝月听了道:“使得。”说着,将文具镜匣搬来,卸去钗,打开头发,宝玉拿了篦子替他篦。(宝玉果然极有亲和力,怪不得人不怕他。上级与下级走的太近了,人不畏之)
  只篦了三五下儿,见晴雯忙忙走进来取钱,一见他两个,便冷笑道:“哦!交杯盏儿还没吃,就上了头了!(这姑娘天生利嘴,谁都不放过)”宝玉笑道:“你来,我也替你篦篦。”晴雯道:“我没这么大造化。(她真是自知,果然是没造化)”说着,拿了钱,摔了帘子,就出去了(无人得罪于她,就如此不是冷笑就是摔摔打打,全无规矩)。宝玉在麝月身后,麝月对镜,二人在镜内相视而笑。宝玉笑着道:“满屋里就只是他磨牙。”麝月听说,忙向镜中摆手儿(太知晴雯)。宝玉会意,忽听“唿”一声帘子响,晴雯又跑进来问道:“我怎么磨牙了?咱们倒得说说!”麝月笑道:“你去你的罢,又来拌嘴儿了。”晴雯也笑道:“你又护着他了!你们瞒神弄鬼的,打量我都不知道呢!等我捞回本儿来再说。”说着,一径去了。这里宝玉通了头,命麝月悄悄的伏侍他睡下,不肯惊动袭人。一宿无话。
  看晴雯个性鲜明,全无上下级的观念,是痛快了,可也对会得罪人。她全无职场概念,只余率直天真,事事都要人担待了。这也怪宝玉,以为能护着她们,所以不管,真到风起时,他又无语了,害人不浅。
  红楼大职场(三十
  红楼职场演深刻的揭示了性格决定命运
  看晴雯而今率直张扬的个性,可以预见她日后的命运,为何王夫人的矛会直向她,而她走时园中那些婆子们会那样欢喜,晴雯对袭人麝月都是如此态度,对婆子和小丫环就更加直接了。晴雯是宝玉非常欣赏的丫环,若非宝玉的欣赏和骄纵,晴雯也成长不成如此明朗率直的性子,可惜宝玉的观念是错误的,他愿意成全她们的个性,可实际上他无力保护这种个性。若不能保护,还不如一开始就依规矩去管束,也强于后来的无力相助,白送了晴雯的小命。
  宝玉的日子自然是轻松舒适的,这个阶段,没人拿责任来约束他,他也乐得消遥,这是个没有远见的小少爷。
  正月内学房中放年学,闺阁中忌针黹,都是闲时,因贾环也过来玩。正遇见宝钗、香菱、莺儿三个赶围棋作耍,贾环见了也要玩。宝钗素日看他也如宝玉,并没他意,今儿听他要玩,让他上来,坐在一处玩。一注十个钱。头一回,自己赢了,心中十分喜欢。谁知后来接连输了几盘,就有些着急。赶着这盘正该自己掷骰子,若掷个七点便赢了,若掷个六点也该赢,掷个三点就输了。因拿起骰子来狠命一掷,一个坐定了二,那一个乱转。莺儿拍着手儿叫“么!”贾环便瞪着眼,“六!”“七!”“八!”混叫。那骰子偏生转出么来。贾环急了,伸手便抓起骰子来,就要拿钱,说是个四点。莺儿便说:“明明是个么!”宝钗见贾环急了,便瞅了莺儿一眼,说道:“越大越没规矩!难道爷们还赖你?还不放下钱来呢。”莺儿满心委屈,见姑娘说,不敢出声,只得放下钱来,口内嘟囔说:“一个做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钱,连我也瞧不起!前儿和宝二爷玩,他输了那些也没着急,下剩的钱还是几个小丫头子们一抢,他一笑就罢了。”(宝钗很有做客的心态,明知贾环身份,依然以礼相处,也算是难得,这原是宝姑娘周全的一面,必竟贾环也是贾政之子,有他的地位在那里,纵然其个性招人厌恶,但还是有未来的潜力的,宝钗不会结怨于小人。可惜她的丫环没有这个认知。所以感觉宝钗是独善其身,连她的丫环也没过多的教导。)
  宝钗不等说完,连忙喝住了。贾环道:“我拿什么比宝玉?你们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说着便哭(完全是小孩子心态,这时他的一切观念都是赵姨娘所教,如果贾环长于贾母身边,自然是另一种心态,哪怕是在王夫人身边,少了些大家气象,也不会如赵姨娘那般小气刻薄。孩子本无错,完全是生长环境)。宝钗忙劝他:“好兄弟,快别说这话,人家笑话。(一个好兄弟,也算和气亲切)”又骂莺儿。正值宝玉走来,见了这般景况,问:“是怎么了?”贾环不敢则声。宝钗素知他家规矩,凡做兄弟的怕哥哥。却不知那宝玉是不要人怕他的,他想着:“兄弟们一并都有父母教训,何必我多事,反生疏了。况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饶这样看待,还有人背后谈论,还禁得辖治了他?”更有个呆意思存在心里。你道是何呆意?因他自幼姐妹丛中长大,亲姊妹有元春探春,叔伯的有迎春惜春,亲戚中又有湘云黛玉宝钗等人,他便料定天地间灵淑之气只钟于女子,男儿们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因此把一切男子都看成浊物,可有可无。只是父亲、伯叔、兄弟之伦,因是圣人遗训,不敢违忤,所以弟兄间亦不过尽其大概就罢了,并不想自己是男子,须要为子弟之表率。是以贾环等都不甚怕他,只因怕贾母不依,才只得让他三分。现今宝钗生怕宝玉教训他,倒没意思,便连忙替贾环掩饰(贾环都不怕他,只是因了贾母,若无贾母,宝玉的日子也不好过)。宝玉道:“大正月里,哭什么?这里不好,到别处玩去。你天天念书,倒念糊涂了。譬如这件东西不好,横竖那一件好,就舍了这件取那件,难道你守着这件东西哭会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要取乐儿,倒招的自己烦恼。还不快去呢!”(这场教训,说的也太令人奇特)
  贾环听了,只得回来。赵姨娘见他这般,因问:“是那里垫了踹窝来了?(当妈的这态度,真是令人无语,这样的生长环境)”贾环便说:“同宝姐姐玩来着。莺儿欺负我,赖我的钱;宝玉哥哥撵了我来了(一个赖字,真真无赖,没有自信的孩子,总是把责任把往别人身上推。不敢承担责任)。”赵姨娘啐道:“谁叫你上高台盘了?下流没脸的东西!那里玩不得?谁叫你跑了去讨这没意思(这样的人教导孩子,难怪贾环成长成那样,这是王夫人刻意的吧,贾环这样的行事,主流上层如何会欣赏)?”正说着,可巧凤姐在窗外过,都听到耳内,便隔着窗户说道:“大正月里,怎么了?兄弟们小孩子家,一半点儿错了,你只教导他,说这样话做什么?凭他怎么着,还有老爷太太管他呢,就大口家啐他?他现是主子,不好,横竖有教导他的人,与你什么相干?环兄弟,出来!跟我玩去。”贾环素日怕凤姐比怕王夫人更甚,听见叫他,便赶忙出来。赵姨娘也不敢出声(这些人也就怕怕凤姐,也幸而贾府还有个凤姐,若不如此,都是宝钗宝玉那样的,如何还有规矩)。凤姐向贾环道:“你也是个没性气的东西呦!时常说给你:要吃,要喝,要玩,你爱和那个姐姐妹妹哥哥嫂子玩,就和那个玩。你总不听我的话,倒叫这些人教的你歪心邪意、狐媚魇道的。自己又不尊重,要往下流里走,安着坏心,还只怨人家偏心呢。输了几个钱,就这么个样儿!”因问贾环:“你输了多少钱?”贾环见问,只得诺诺的说道:“输了一二百钱。”凤姐啐道:“亏了你还是个爷,输了一二百钱就这么着!”回头叫:“丰儿,去取一吊钱来;姑娘们都在后头玩呢,把他送了去。你明儿再这么狐媚子,我先打了你,再叫人告诉学里,皮不揭了你的!为你这不尊贵,你哥哥恨得牙痒痒,不是我拦着,窝心脚把你的肠子还窝出来呢!”喝令:“去罢!”贾环诺诺的,跟了丰儿得了钱,自去和迎春等玩去,不在话下。(凤姐虽然不喜贾环,还是愿意教导一下的,凤姐这个人本身狠毒,但还是心术正的)
  且说宝玉正和宝钗玩笑,忽见人说:“史大姑娘来了。”宝玉听了,连忙就走。宝钗笑道:“等着,咱们两个一齐儿走,瞧瞧他去。”说着,下了炕,和宝玉来至贾母这边。只见史湘云大说大笑的,见了他两个,忙站起来问好。正值黛玉在旁,因问宝玉:“打那里来?”宝玉便说:“打宝姐姐那里来。”黛玉冷笑道:“我说呢!亏了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宝玉道:“只许和你玩,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到他那里,就说这些闲话。”黛玉道:“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什么事?又没叫你替我解闷儿!还许你从此不理我呢!”说着,便赌气回房去了。(黛玉真真小心眼,从职场来说,与黛玉相处表面上困难些)
  宝玉忙跟了来,问道:“好好儿的又生气了!就是我说错了,你到底也还坐坐儿,合别人说笑一会子啊?”黛玉道:“你管我呢!”宝玉笑道:“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是你自己遭塌坏了身子呢。”黛玉道:“我作践了我的身子,我死我的,与你何干?”宝玉道:“何苦来?大正月里,‘死’了‘活’了的。”黛玉道:“偏说‘死’!我这会子就死!你怕死,你长命百岁的活着,好不好?”宝玉笑道:“要像只管这么闹,我还怕死吗?倒不如死了干净。”黛玉忙道:“正是了,要是这样闹,不如死了干净!”宝玉道:“我说自家死了干净,别错听了话,又赖人。”正说着,宝钗走来,说:“史大妹妹等你呢。”说着,便拉宝玉走了。这黛玉越发气闷,只向窗前流泪。(宝钗并不是不明白黛玉,但有时候,她也会故意气一下黛玉)
  没两盏茶时,宝玉仍来了。黛玉见了,越发抽抽搭搭的哭个不住。宝玉见了这样,知难挽回,打叠起百样的款语温言来劝慰。不料自己没张口,只听黛玉先说道:“你又来作什么?死活凭我去罢了!横竖如今有人和你玩,比我又会念,又会作,又会写,又会说会笑,又怕你生气,拉了你去哄着你。你又来作什么呢?”宝玉听了,忙上前悄悄的说道:“你这么个明白人,难道连‘亲不隔疏,后不僭先’也不知道?我虽糊涂,却明白这两句话。头一件,咱们是姑舅姐妹,宝姐姐是两姨姐妹,论亲戚也比你远。第二件,你先来,咱们两个一桌吃,一床睡,从小儿一处长大的,他是才来的,岂有个为他远你的呢?”黛玉啐道:“我难道叫你远他?我成了什么人了呢?我为的是我的心!”宝玉道:“我也为的是我的心。你难道就知道你的心,不知道我的心不成?”黛玉听了,低头不语,半日说道:“你只怨人行动嗔怪你,你再不知道你怄的人难受。就拿今日天气比,分明冷些,怎么你倒脱了青肷披风呢?”宝玉笑道:“何尝没穿?见你一恼,我一暴燥,就脱了。”黛玉叹道:“回来伤了风,又该讹着吵吃的了。”(双玉在一起的场景,最是轻松,就是争吵,也透了一个真)
  二人正说着,只见湘云走来,笑道:“爱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玩,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理儿。”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上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么爱三’了。”宝玉笑道:“你学惯了,明儿连你还咬起来呢。”湘云道:“他再不放人一点儿,专会挑人。就算你比世人好,也不犯见一个打趣一个。我指出个人来,你敢挑他,我就服你。”黛玉便问:“是谁?”湘云道:“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个好的。”黛玉听了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他。我可那里敢挑他呢?”宝玉不等说完,忙用话分开。湘云笑道:“这一辈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咬舌儿林姐夫,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呀‘厄’的去!阿弥陀佛,那时才现在我眼里呢!”说的宝玉一笑,湘云忙回身跑了。(湘云也有她的小脾气,她才是宝玉最早的玩伴,可是在宝玉心上,就如兄弟一般,全无对黛玉的相怜相惜。来了黛玉,湘云才是最落寞的)
  红楼大职场(三十一)
  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成长环境对他们的影响是最大的。宝玉这样被众星捧月养大的孩子,心态比较阳光,而贾环这样看人眉眼高低的环境里,心境比较阴暗,这也不怪他,他决定不了他的生存环境。说起来了是贾母小气了,能栽培庶出的小姐们,为何不给贾环一个好一点的生活环境呢,必竟贾府男孩子极少,培养一个算一个,哪个出息了,也是贾府的荣耀呢。而且一个大家族的兴旺,决不是只靠一个人就可以的。
  三小姐探春和贾环皆是赵姨娘所出,一个养在贾母身边,出落的如玫瑰花一般鲜亮,另一个跟了庶母,全无大家风度,这样的差别,完全是生长环境不同赞成的。
  贾环受了委屈,在赵姨娘那里得不到正确的引导,完全是喝骂式的讽刺,这样的母亲,对贾环来说能有什么好的影响。当然也可能是赵姨娘愿意把孩子留在自己身边,好壮大自己的队伍,以期能多得些实际利益。可是作为贾府的高层,完全不应该同意,王夫人有私心,当然不希望贾环优秀,可是贾母不该有这样的短视目光。
  好比一个职场新人,初进职场,跟什么样的师傅对他们的职场观念是有不同的影响的。
  凤姐那番话还是对的,选择相处的人很重要,她是劝告赵姨娘知自己的身份,不要插手贾环的教育,这里面更多的是对赵姨娘身份的轻视,忽略了赵姨娘作为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教育权。在当时的社会里,贾环的母亲就是王夫人,赵姨娘只是半主半仆的身份,是没权利管教作为主子的贾环的。凤姐说的是规矩,可赵姨娘要的是人情,二人自然谈不通。而贾环,实在是诸人都不喜欢他,这成了一个循环,因贾母冷落他,众人也冷落他,他也不喜欢众人,他离上层社会越来越远,大家越瞧他不起,而他也不喜欢大家,只好听赵姨娘的话了。
  职场上也讲圈子文化,你进了圈子,便进入了一个群体,你进不了,便被这个群体所冷落,所以后来的海棠诗社,就没有贾环的事。
  湘云来做客,宝玉自然欢喜。其实若论相处,湘云是最好的,她活泼明朗,黛玉娇弱,宝钗太稳重,所以若说玩伴是湘云最好。
  湘云对黛玉也有些微微的不满吧,宝玉是她的玩伴,现在却成了宝玉的林妹妹,宝玉事事先让着黛玉,这自然令小姑娘落了寞,所以黛玉挑湘云的错,湘云自然不客气了,以宝钗相回。史湘云说着笑着跑出来,怕黛玉赶上。宝玉在后忙说:“绊倒了!那里就赶上了?”黛玉赶到门前,被宝玉叉手在门框上拦住,笑道:“饶他这一遭儿罢。”黛玉拉着手说道:“我要饶了云儿,再不活着。”湘云见宝玉拦着门,料黛玉不能出来,便立住脚,笑道:“好姐姐,饶我这遭儿罢!”却值宝钗来在湘云身背后,也笑道:“我劝你们两个看宝兄弟面上,都撂开手罢。”黛玉道:“我不依。你们是一气的,都来戏弄我。”宝玉劝道:“罢呦,谁敢戏弄你?你不打趣他,他就敢说你了?(连宝玉也忍不住说黛玉一句实话了,真是黛玉先打趣的人家,不是人家先招惹的黛玉)”四人正难分解,有人来请吃饭,方往前边来。那天已掌灯时分,王夫人、李纨、凤姐、迎探惜姊妹等,都往贾母这边来。大家闲话了一回,各自归寝。湘云仍往黛玉房中安歇。(黛湘都是天真的孩子,吵归吵闹归闹,总是好朋友)
  宝玉送他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了,袭人来催了几次方回。次早,天方明时,披衣鞋往黛玉房中来了,却不见紫鹃翠缕二人,只有他姊妹两个尚卧在衾内。那黛玉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安稳合目而睡。湘云却一把青丝,拖于枕畔,一幅桃红绸被只齐胸盖着,衬着那一弯雪白的膀子,撂在被外,上面明显着两个金镯子。宝玉见了叹道:“睡觉还是不老实!回来风吹了,又嚷肩膀疼了。”一面说,一面轻轻的替他盖上。黛玉早已醒了,觉得有人,就猜是宝玉,翻身一看,果然是他。因说道:“这早晚就跑过来作什么?”宝玉说道:“这还早呢!你起来瞧瞧罢。”黛玉道:“你先出去,让我们起来。”宝玉出至外间。黛玉起来,叫醒湘云,二人都穿了衣裳。宝玉又复进来坐在镜台旁边,只见紫鹃翠缕进来伏侍梳洗。湘云洗了脸,翠缕便拿残水要泼,宝玉道:“站着,我就势儿洗了就完了,省了又过去费事。”说着,便走过来,弯着腰洗了两把。紫鹃递过香肥皂去,宝玉道:“不用了,这盆里就不少了。”又洗了两把,便要手巾。翠缕撇嘴笑道:“还是这个毛病儿。”宝玉也不理他,忙忙的要青盐擦了牙,漱了口。完毕,见湘云已梳完了头,便走过来笑道:“好妹妹,替我梳梳呢。”湘云道:“这可不能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先时候儿怎么替我梳了呢?”湘云道:“如今我忘了,不会梳了。”宝玉道:“横竖我不出门,不过打几根辫子就完了。”说着,又千“妹妹”万“妹妹”的央告。湘云只得扶过他的头来梳篦。原来宝玉在家并不戴冠,只将四围短发编成小辫,往顶心发上归了总,编一根大辫,红绦结住。自发顶至辫梢,一路四颗珍珠,下面又有金坠脚儿。湘云一面编着,一面说道:“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了。我记得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宝玉道:“丢了一颗。”湘云道:“必定是外头去,掉下来,叫人拣了去了。倒便宜了拣的了。”黛玉旁边冷笑道:“也不知是真丢,也不知是给了人镶什么戴去了呢!”宝玉不答,因镜台两边都是妆奁等物,顺手拿起来赏玩,不觉拈起了一盒子胭脂,意欲往口边送,又怕湘云说。正犹豫间,湘云在身后伸过手来,“拍”的一下将胭脂从他手中打落,说道:“不长进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呢?”(从前湘云是给宝玉梳过头的,可知当年是两小无猜,宝玉在黛湘面前,就是挨了骂,也是不恼了)
  一语未了,只见袭人进来,见这光景,知是梳洗过了,只得回来自己梳洗(袭人是管规矩的,宝玉如此,她当然不喜,而且前一日刚规劝了,过后还是如此,可怜袭人白白费了一片心,说了一大通理)。忽见宝钗走来,因问:“宝兄弟那里去了?(宝钗是来找宝玉的,而宝玉是找黛湘的,可知远近了)”袭人冷笑道:“‘宝兄弟’那里还有在家的工夫!”宝钗听说,心中明白。袭人又叹道:“姐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儿,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宝钗听了,心中暗忖道:“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他说话,倒有些识见。”宝钗便在炕上坐了,慢慢的闲言中,套问他年纪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宝钗最是审时,自然晓的袭人的态度因何而起,所以才会刻意接近袭人。有时接触不到老板,能和老板身边的秘书多接近也是好的)
  红楼大职场(三十二)
  袭人的规劝毫无成效,自然让其恼怒。此时宝钗恰来,二人对于规矩的态度是一致的,算是同道中人。
  袭人是有心计的,看宝玉如此,自然不会妥协,自然还会想办法。一时宝玉来了,宝钗方出去。宝玉便问袭人道:“怎么宝姐姐和你说的这么热闹,见我进来就跑了?”问一声不答。再问时,袭人方道:“你问我吗?我不知道你们的原故。”宝玉听了这话,见他脸上气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么又动了气了呢?”袭人冷笑道:“我那里敢动气呢?只是你从今别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伏侍你,再不必来支使我。我仍旧还伏侍老太太去。”一面说,一面便在炕上合眼倒下。宝玉见了这般景况,深为骇异,禁不住赶来央告(袭人的办法就是不理人,她其实是恼宝玉跑到黛玉那里去梳洗,让别人看见了又是一场风波)。那袭人只管合着眼不理。宝玉没了主意,因见麝月进来,便问道:“你姐姐怎么了?”麝月道:“我知道么?问你自己就明白了。”宝玉听说,呆了一回,自觉无趣,便起身嗳道:“不理我罢!我也睡去。”说着,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睡下。(人家不理他,他也无法)
  袭人听他半日无动静,微微的打,料他睡着,便起来拿了一领斗篷来替他盖上。只听“唿”的一声,宝玉便掀过去,仍合着眼装睡。袭人明知其意,便点头冷笑道:“你也不用生气,从今儿起,我也只当是个哑吧,再不说你一声儿了好不好?”宝玉禁不住起身问道:“我又怎么了?你又劝我?你劝也罢了,刚才又没劝,我一进来,你就不理我,赌气睡了,我还摸不着是为什么。这会子你又说我恼了!我何尝听见你劝我的是什么话呢?”袭人道:“你心里还不明白?还等我说呢!”(还真是在等袭人说呢,宝玉却是不懂,宝玉为人天真单纯,哪里会介意旁人的心思,能在意的不过是黛玉的一言一语)
  正闹着,贾母遣人来叫他吃饭,方往前边来胡乱吃了一碗,仍回自己房中。只见袭人睡在外头炕上,麝月在旁抹牌。宝玉素知他两个亲厚,并连麝月也不理,揭起软帘自往里间来。麝月只得跟进来。宝玉便推他出去说:“不敢惊动。”麝月便笑着出来,叫了两个小丫头进去(麝月果然好脾气,这是宝玉与袭人斗气,牵连了她)。宝玉拿了本书,歪着看了半天,因要茶,抬头见两个小丫头在地下站着,那个大两岁清秀些的,宝玉问他道:“你不是叫什么‘香’吗?”那丫头答道:“叫蕙香。”宝玉又问:“是谁起的名字?”蕙香道:“我原叫芸香,是花大姐姐改的(是因重了湘云之云吧,袭人与湘云本是和睦)。”宝玉道:“正经叫‘晦气’也罢了,又‘蕙香’咧!你姐儿几个?”蕙香道:“四个。”宝玉道:“你第几个?”蕙香道:“第四。”宝玉道:“明日就叫‘四儿’,不必什么‘蕙’香‘兰’气的。那一个配比这些花儿?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的!”一面说,一面叫他倒了茶来。袭人和麝月在外间听了半日,只管悄悄的抿着嘴儿笑。(宝玉发脾气,发的也清雅,替人改名)
  这一日,宝玉也不出房,自己闷闷的,只不过拿书解闷,或弄笔墨,也不使唤众人,只叫四儿答应。谁知这四儿是个乖巧不过的丫头,见宝玉用他,他就变尽方法儿笼络宝玉。至晚饭后,宝玉因吃了两杯酒,眼饧耳热之馀,若往日则有袭人等大家嘻笑有兴;今日却冷清清的,一人对灯,好没兴趣。待要赶了他们去,又怕他们得了意,以后越来劝了;若拿出作上人的光景镇唬他们,似乎又太无情了。说不得横着心:“只当他们死了,横竖自家也要过的。”如此一想,却倒毫无牵挂,反能怡然自悦。因命四儿剪烛烹茶,自己看了一回《南华经》,至外篇《箧》一则。(宝玉这个主管,也是无法,别人不理他,他就不理人,既不反思,也不多心)
  贾母主动给宝钗过生日,也是一件大事了。
  贾琏听凤姐儿说有话商量,因止步问:“什么话?”凤姐道:“二十一是薛妹妹的生日,你到底怎么样?”贾琏道:“我知道怎么样?你连多少大生日都料理过了,这会子倒没有主意了!”凤姐道:“大生日是有一定的则例。如今他这生日,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所以和你商量。”贾琏听了,低头想了半日,道:“你竟糊涂了。现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么给林妹妹做的,如今也照样给薛妹妹做就是了。(在众人眼中林薛是一样的身份,都是客人)”凤姐听了冷笑道:“我难道这个也不知道!我也这么想来着。但昨日听见老太太说,问起大家的年纪生日来,听见薛大妹妹今年十五岁,虽不算是整生日,也算得将笄的年分儿了。老太太说要替他做生日,自然和往年给林妹妹做的不同了。”贾琏道:“这么着,就比林妹妹的多增些。”凤姐道:“我也这么想着,所以讨你的口气儿。我私自添了,你又怪我不回明白了你了。”贾琏笑道:“罢!罢!这空头情我不领。你不盘察我就够了,我还怪你?”说着,一径去了,不在话下。(凤姐此时对贾琏还是尊重的,有事了是还是通报一声的)
  且说湘云住了两日,便要回去,贾母因说:“等过了你宝姐姐的生日,看了戏,再回去。”湘云听了,只得住下,又一面遣人回去,将自己旧日作的两件针线活计取来,为宝钗生辰之仪。(姑娘们是没钱的,若送东西了是自已的活计)
  谁想贾母自见宝钗来了,喜他稳重和平,正值他才过第一个生辰,便自己捐资二十两,唤了凤姐来,交与他备酒戏。凤姐凑趣,笑道:“一个老祖宗,给孩子们作生日,不拘怎么着,谁还敢争?又办什么酒席呢?既高兴,要热闹,就说不得自己花费几两老库里的体己。这早晚找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做东,意思还叫我们赔上!果然拿不出来也罢了,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只是累我们。老祖宗看看,谁不是你老人家的儿女?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顶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那些东西只留给他!我们虽不配使,也别太苦了我们。这个够酒的够戏的呢?”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凤姐一开口,必然能令贾母一笑)。贾母亦笑道:“你们听听这嘴!我也算会说的了,怎么说不过这猴儿?你婆婆也不敢强嘴,你就和我啊的!”凤姐笑道:“我婆婆也是一样的疼宝玉,我也没处诉冤!倒说我强嘴!”说着,又引贾母笑了一会。贾母十分喜悦。到晚上,众人都在贾母前,定省之馀,大家娘儿们说笑时,贾母因问宝钗爱听何戏,爱吃何物。宝钗深知贾母年老之人,喜热闹戏文,爱吃甜烂之物,便总依贾母素喜者说了一遍。贾母更加喜欢(宝钗细致,来了一段时间,贾母喜好皆知)。次日,先送过衣服玩物去,王夫人、凤姐、黛玉等诸人皆有随分的,不须细说。(若说贾母给宝钗做生日也是尊重薛家,礼遇王夫人,在人情大礼上贾母是极周全的)
  至二十一日,贾母内院搭了家常小巧戏台,定了一班新出的小戏,昆弋两腔俱有。就在贾母上房摆了几席家宴酒席,并无一个外客,只有薛姨妈、史湘云、宝钗是客,馀者皆是自己人。这日早起,宝玉因不见黛玉,便到他房中来寻,只见黛玉歪在炕上。宝玉笑道:“起来吃饭去。就开戏了,你爱听那一出?我好点。”黛玉冷笑道:“你既这么说,你就特叫一班戏,拣我爱的唱给我听,这会子犯不上借着光儿问我。”宝玉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明儿就叫一班子,也叫他们借着咱们的光儿。”一面说,一面拉他起来,携手出去。(黛玉真真是孩子脾气,这不过是贾家与薛家的场面罢了,黛玉就有些微微的落寞了,以贾母对黛玉之细致,何曾委屈过黛玉)
  红楼大职场(三十二)
  给宝钗过生日是贾母主动提出来的,生日宴也算是企业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很多企业都有关于员工生日的庆贺标准,而贾府的这次生日宴也算是贾府的一次待客礼仪。
  十五岁生日算是大生日了,薛家是客,薛家虽然已经中落,但必竟是四大家族的成员,而且薛姨妈是王家之女,厚待薛家也算是给王家面子,王夫人自然也是欢喜的。
  贾母是发布命令的,凤姐是执行的,此时凤姐与贾琏关系还可,所以还是事先通报了,此时凤姐行事虽然张扬,但并不嚣张。贾府里又是请客又是摆席的,热热闹闹,不想黛玉却触动了心事,有些闷闷不乐。
  黛玉也是客人,素来她的生日也是凤姐料理的,规格也不会太低,必竟是贾母所疼爱的孩子,凤姐自然要给贾母面子。而此次给宝钗过生日,规格是高出了黛玉的。黛玉本不必多心,人家宝钗后面还有个薛家,可黛玉的生日只是黛玉了。此时宝钗是薛家的代言人,而黛玉却是无家可依了。
  幸而宝玉体贴,拉了黛玉同往。黛玉本来敏感,遇事总是忧伤,还好有个知心的人能劝解开导。
  吃了饭,点戏时,贾母一面先叫宝钗点,宝钗推让一遍,无法,只得点了一出《西游记》。贾母自是喜欢。又让薛姨妈,薛姨妈见宝钗点了,不肯再点(薛家很低调)。贾母便特命凤姐点。凤姐虽有邢王二夫人在前,但因贾母之命,不敢违拗,且知贾母喜热闹更喜谑笑科诨,便先点了一出,却是《刘二当衣》。贾母果真更又喜欢(贾母自然高兴,宝钗凤姐皆体察贾母之喜好)。然后便命黛玉点,黛玉又让王夫人等先点(黛玉也是知礼仪)。贾母道:“今儿原是我特带着你们取乐,咱们只管咱们的,别理他们。我巴巴儿的唱戏摆酒,为他们呢?他们白听戏白吃已经便宜了,还让他们点戏呢!”说着,大家都笑。黛玉方点了一出。然后宝玉、史湘云、迎、探、惜、李纨等俱各点了,按出扮演。(此时原是最热闹的)
  至上酒席时,贾母又命宝钗点,宝钗点了一出《山门》。宝玉道:“你只好点这些戏。”宝钗道:“你白听了这几年戏,那里知道这出戏,排场词藻都好呢(宝钗有审美情趣)。”宝玉道:“我从来怕这些热闹戏。”宝钗笑道:“要说这一出‘热闹’,你更不知戏了。你过来,我告诉你,这一出戏是一套《北点绛唇》,铿锵顿挫,那音律不用说是好了,那词藻中有只《寄生草》,极妙,你何曾知道!”宝玉见说的这般好,便凑近来央告:“好姐姐,念给我听听。”宝钗便念给他听道:
  漫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宝玉听了,喜的拍膝摇头,称赏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知。黛玉把嘴一撇道:“安静些看戏吧!还没唱《山门》,你就《妆疯》了。”说的湘云也笑了。于是大家看戏,到晚方散。(宝姑娘能欣赏这段词,自然是懂曲的了,而且这样的戏文,本是沧桑,宝钗却合了心意,可知她是经历过世事的)
  贾母深爱那做小旦的和那做小丑的,因命人带进来,细看时,益发可怜见的。因问他年纪,那小旦才十一岁,小丑才九岁,大家叹息了一回。贾母令人另拿些肉果给他两个,又另赏钱。凤姐笑道:“这个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你们再瞧不出来。”宝钗心内也知道,却点头不说(稳重);宝玉也点了点头儿不敢说(在意黛玉)。湘云便接口道:“我知道,是像林姐姐的模样儿。”宝玉听了,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众人听了这话,留神细看,都笑起来了,说:“果然像他!”一时散了。(湘云爽直,她说出来,本是合理,奈何宝玉先急了)
  晚间,湘云便命翠缕把衣包收拾了。翠缕道:“忙什么?等去的时候包也不迟。”湘云道:“明早就走,还在这里做什么?——看人家的脸子!”宝玉听了这话,忙近前说道:“好妹妹,你错怪了我。林妹妹是个多心的人。别人分明知道,不肯说出来,也皆因怕他恼。谁知你不防头就说出来了,他岂不恼呢?我怕你得罪了人,所以才使眼色。你这会子恼了我,岂不辜负了我?要是别人,那怕他得罪了人,与我何干呢?”湘云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语别望着我说。我原不及你林妹妹。别人拿他取笑儿都使得,我说了就有不是。我本也不配和他说话:他是主子姑娘,我是奴才丫头么。”宝玉急的说道:“我倒是为你为出不是来了。我要有坏心,立刻化成灰,教万人拿脚踹!”湘云道:“大正月里,少信着嘴胡说这些没要紧的歪话!你要说,你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别叫我啐你。”说着,进贾母里间屋里,气忿忿的躺着去了。(宝玉那些话,也就对黛玉有效,对湘云自然无用,本以为宝玉会先安慰黛玉,原来却是找湘云赔情)
  宝玉没趣,只得又来找黛玉。谁知才进门,便被黛玉推出来了,将门关上。宝玉又不解何故,在窗外只是低声叫好妹妹好妹妹,黛玉总不理他。宝玉闷闷的垂头不语。紫鹃却知端底,当此时料不能劝。那宝玉只呆呆的站着。黛玉只当他回去了,却开了门,只见宝玉还站在那里。黛玉不好再闭门,宝玉因跟进来,问道:“凡事都有个原故,说出来人也不委屈。好好的就恼,到底为什么起呢?”黛玉冷笑道:“问我呢!我也不知为什么。我原是给你们取笑儿的,——拿着我比戏子,给众人取笑儿!”宝玉道:“我并没有比你,也并没有笑你,为什么恼我呢?”黛玉道:你还要比,你还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家比了笑了的还利害呢!”宝玉听说,无可分辩。黛玉又道:“这还可恕。你为什么又和云儿使眼色儿?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他和我玩,他就自轻自贱了?他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民间的丫头。他和我玩,设如我回了口,那不是他自惹轻贱?你是这个主意不是?你却也是好心,只是那一个不领你的情,一般也恼了。你又拿我作情,倒说我‘小性儿、行动肯恼人’。你又怕他得罪了我,——我恼他与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呢?”(黛玉对湘云的性格深知,所以并不生气,她恼的是宝玉的多事,宝玉先去安慰湘云,黛玉自然微微的失落。在黛玉心上已经习惯了宝玉事事以她为先)
  薛家原是四大家族中最先中落的,这和薛父过早的过世是有关系的,加之薛大公子不思进取,没有承继的能力,加速了这一中落的的步伐。所以说不管在什么时候,人丁的兴旺人才的培养都是非常重要的。与之相反的是薛家小姐宝钗的知书达理聪明稳重,在薛家中落的环境里成长出来的薛宝钗,博学多才而又洞悉世事,真的是苦难逼人成长。没进贾府之前,人家是大家小姐,千娇百惯的掌上明珠,可是一进贾府,宝钗很快的转变了角色,成了一个非常合格的客人。
  薛家依靠在贾府这棵大树上,自然有所求,最直接的是无人敢欺负他们家,间接的是金玉良缘铺路。说起来薛姨妈为自己的女儿算计个好婚事,这是非常正常的。不管是为了家族还是为了争气的女儿,给孩子找个好婆家,都是母亲的责任。所以不能指责薛家在金玉良缘上的用心和所作的努力。而且和尚是说过金锁配玉的话,贾宝玉无论家庭背景还是人物都是出众的,最重要的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薛姨妈和王夫人那可是亲姐妹,姐妹同心互相帮衬,也是最便宜的。王夫人一贯凉薄,只是对宝玉护成眼珠子,对妹子薛姨妈还是有些人情味。
  宝钗未入府前,就晓得替母分忧,她看的清形势,知道家中指望不上兄长,那个不生事就很好了。所以她也明白她身上的重任,乐意为家中出力,一是孝顺,二是为了自己。
  在别人家做客,也不是容易的事。所以薛姨妈一开始就说明了经济自给,就是如此,宝钗还是非常注意分寸,不得罪人,讨别人的欢喜。这也是她为何在自己的生日宴上,事事都考虑贾母的喜好。主家给面子,她也要给人家面子。这是人情往来的礼仪,也是对长辈的体贴。不能说成她一味的奉承贾母,这里面有着她一惯的对人情世事的体察,是她的一种习惯。宝钗做事顺势而为,没有那种非如何的考量。所以不管是冷嘲热讽,还是笑脸相迎,都是从容自若宠辱不惊。
  她和黛玉年岁年差不大,可是她的稳重与成熟和黛玉的天真与任性成了鲜明的对比,所以不管贾母如何疼爱黛玉,也要夸赞宝钗稳重和平。宝钗的行事风格,纵让人家不喜,却无可挑剔,让人敬重,是主流社会认可的。
  但是就是这样的宝钗,喜爱的词曲却是那样的沧桑与悲凉的来去无牵挂,她的心境里有着不为人知的洞明。
  当黛玉还在为了被人比戏子而烦恼的时候,宝玉还在哄着湘云的时候,她所考虑的是人世的无可奈何与达观。
  但眼前的爱博而心劳让宝玉茫然。他为求全反而失全,想要众人皆喜,却得众人所厌,加之受词曲的影响有了出世之意,也是偶然。黛玉本是关心宝玉,看宝玉走了,心内不安,前来探望。
  宝玉听了,方知才和湘云私谈,他也听见了。细想自己原为怕他二人恼了,故在中间调停,不料自己反落了两处的数落,正合着前日所看《南华经》内“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蔬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又曰“山木自寇,源泉自盗”等句,因此越想越无趣。再细想来:“如今不过这几个人,尚不能应酬妥协,将来犹欲何为?”想到其间,也不分辩,自己转身回房。黛玉见他去了,便知回思无趣,赌气去的,一言也不发,不禁自己越添了气,便说:“这一去,一辈子也别来了,也别说话!”那宝玉不理,竟回来,躺在床上,只是闷闷的。袭人虽深知原委,不敢就说,只得以别事来解说(让上级高兴也是工作内容之一),因笑道:“今儿听了戏,又勾出几天戏来。宝姑娘一定要还席的。”宝玉冷笑道:“他还不还,与我什么相干?”袭人见这话不似往日,因又笑道:“这是怎么说呢?好好儿的大正月里,娘儿们姐儿们都喜喜欢欢的,你又怎么这个样儿了?”宝玉冷笑道:“他们娘儿们姐儿们喜欢不喜欢,也与我无干。(这就无干了,他倒悟的容易)”袭人笑道:“大家随和儿,你也随点和儿不好?”宝玉道:“什么‘大家彼此’?他们有‘大家彼此’,我只是赤条条无牵挂的!(只这一句入了他的心)”说到这句,不觉泪下。袭人见这景况,不敢再说。宝玉细想这一句意味,不禁大哭起来。翻身站起来,至案边,提笔立占一偈云: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写毕,自己虽解悟,又恐人看了不解,因又填一只《寄生草》,写在偈后。又念了一遍,自觉心中无有挂碍,便上床睡了。
  谁知黛玉见宝玉此番果断而去,假以寻袭人为由,来看动静。袭人回道:“已经睡了。”黛玉听了,就欲回去,袭人笑道:“姑娘请站着,有一个字帖儿,瞧瞧写的是什么话。”便将宝玉方才所写的拿给黛玉看。黛玉看了,知是宝玉为一时感忿而作,不觉又可笑又可叹。便向袭人道:“作的是个玩意儿,无甚关系的。”说毕,便拿了回房去。次日,和宝钗湘云同看(黛玉其实是孩子气,一会儿就没事了,主动和湘云宝钗聊天去了)。宝钗念其词曰: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看毕,又看那偈语,因笑道:“这是我的不是了。我昨儿一支曲子,把他这个话惹出来。这些道书机锋,最能移性的,明儿认真说起这些疯话,存了这个念头,岂不是从我这支曲子起的呢?我成了个罪魁了!”说着,便撕了个粉碎,递给丫头们,叫快烧了。黛玉笑道:“不该撕了,等我问他,你们跟我来,包管叫他收了这个痴心。”(果然黛玉知宝玉,一个笑道,可知宝玉心事了)
  三人说着,过来见了宝玉。黛玉先笑道:“宝玉,我问你:至贵者宝,至坚者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宝玉竟不能答。二人笑道:“这样愚钝,还参禅呢!”湘云也拍手笑道:“宝哥哥可输了。”黛玉又道:“你道‘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据我看来,还未尽善。我还续两句云:‘无立足境,方是干净。’”宝钗道:“实在这方悟彻。当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寻师至韶州,闻五祖弘忍在黄梅,他便充作火头僧。五祖欲求法嗣,令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惠能在厨房舂米,听了道:‘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五祖便将衣钵传给了他。今儿这偈语亦同此意了。只是方才这句机锋,尚未完全了结,这便丢开手不成?”黛玉笑道:“他不能答就算输了,这会子答上了也不为出奇了。只是以后再不许谈禅了。连我们两个人所知所能的,你还不知不能呢,还去参什么禅呢!”宝玉自己以为觉悟,不想忽被黛玉一问,便不能答;宝钗又比出语录来,此皆素不见他们所能的。自己想了一想:“原来他们比我的知觉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寻苦恼。”想毕,便笑道:“谁又参禅,不过是一时的玩话儿罢了。”说罢,四人仍复如旧。(四人此时相处,本是单纯,并无利益相关,所以是其乐融融。宝钗才学果然在众人之上,对人生的体悟也在他人之上)
  红楼大职场(三十三)
  宝钗还是非常乐意与双玉和湘云相处的,这几位都是聪明灵秀而单纯爽朗的人,与这样的人做朋友有益无害。因为宝钗更博学经历的更多,她能够欣赏别人的优点,能明白世事的无常,所以更从容更豁达些。对些黛玉微妙的醋意,能不介怀。婚姻大事原不是各人能做主的事,所以黛玉的敌意她并不恼,她和黛玉其实谁都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能决定的是自己对这件事的态度。既然如此,看了双玉的情深,她只是叹息的成份多些。
  忽然人报娘娘差人送出一个灯谜来,命他们大家去猜,猜后每人也作一个送进去。四人听说,忙出来至贾母上房,只见一个小太监,拿了一盏四角平头白纱灯,专为灯谜而制,上面已有了一个,众人都争看乱猜。小太监又下谕道:“众小姐猜着,不要说出来,每人只暗暗的写了,一齐封送进去,候娘娘自验是否。”宝钗听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绝句,并无新奇,口中少不得称赞,只说“难猜”,故意寻思。其实一见早猜着了。宝玉、黛玉、湘云、探春四个人也都解了,各自暗暗的写了。一并将贾环贾兰等传来,一齐各揣心机猜了,写在纸上,然后各人拈一物作成一谜,恭楷写了,挂于灯上。(元春果然是贾母培养的人才,很有生活情调,行事雅致大方)
  太监去了,至晚出来,传谕道:“前日娘娘所制,俱已猜着,惟二小姐与三爷猜的不是。小姐们作的也都猜了,不知是否?”说着,也将写的拿出来,也有猜着的,也有猜不着的。太监又将颁赐之物送与猜着之人,每人一个宫制诗筒,一柄茶筅,独迎春贾环二人未得。迎春自以为玩笑小事,并不介意(真没什么事让迎春介意,这是她大大的优点也是缺点);贾环便觉得没趣(小孩子感觉)。且又听太监说:“三爷所作这个不通,娘娘也没猜,叫我带回问三爷是个什么。”众
  人听了,都来看他作的是什么,——写道:
  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
  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
  众人看了,大发一笑。贾环只得告诉太监说:“是一个枕头,一个兽头。”太监记了,领茶而去。(迎春的与事无争,在管理的角度看让人省事,可是从人才的角度看,一个诸事不介意的人,领导也是不满意的)
  贾母见元春这般有兴,自己一发喜乐,便命速作一架小巧精致围屏灯来,设于堂屋,命他姊妹们各自暗暗的做了,写出来粘在屏上;然后预备下香茶细果以及各色玩物,为猜着之贺。贾政朝罢,见贾母高兴,况在节间,晚上也来承欢取乐(这也是贾政会做事,必竟要给贾母面子,不能让领导扫兴)。上面贾母、贾政、宝玉一席(可知宝玉地位,坐次从来都有深意);王夫人、宝钗、黛玉、湘云又一席(客人),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又一席,俱在下面。地下老婆丫鬟站满。李宫裁王熙凤二人在里间又一席。贾政因不见贾兰,便问:“怎么不见兰哥儿?”地下女人们忙进里间问李氏,李氏起身笑着回道:“他说方才老爷并没叫他去,他不肯来。”女人们回复了贾政,众人都笑说:“天生的牛心拐孤!”贾政忙遣贾环和个女人将贾兰唤来,贾母命他在身边坐了,抓果子给他吃,大家说笑取乐(如此热闹的场面,贾兰竟不在,众人也不理论,还是贾政派人寻了来,可知贾母和王夫人对贾兰的态度了,这也是奇怪的。贾兰本是王夫人的孙子,如何王夫人眼中只有宝玉,全无贾兰。书中说贾珠是王夫人所出,贾政打宝玉时,王夫人提及贾珠为宝玉求情,还是泪下。可是从王夫人和贾母对兰哥的态度来看,贾珠并不象是王夫人所出。王夫人是极疼儿子,怎会对贾兰漠视。若贾珠是姨娘所出,一直养在太太身边,还是可以理解她的态度的。有了宝玉这个亲儿子,自然对贾珠的态度就不一样了。而贾母嫡庶分明,所以会冷淡了贾兰)。往常间只有宝玉长谈阔论,今日贾政在这里,便唯唯而已。馀者,湘云虽系闺阁弱质,却素喜谈论,今日贾政在席,也自禁口禁语;黛玉本性娇懒,不肯多话;宝钗原不妄言轻动,便此时亦是坦然自若:故此一席,虽是家常取乐,反见拘束。(这种场面是常见的,领导在的时候,尤其是一个不喜言笑的领导在坐,大家都会安静下来)
  贾母亦知因贾政一人在此所致,酒过三巡,便撵贾政去歇息。贾政亦知贾母之意,撵了他去好让他姊妹兄弟们取乐,因陪笑道:“今日原听见老太太这里大设春灯雅谜,故也备了彩礼酒席,特来入会。何疼孙子孙女之心,便不略赐与儿子半点?”贾母笑道:“你在这里,他们都不敢说笑,没的倒叫我闷的慌。你要猜谜儿,我说一个你猜,猜不着是要罚的。”贾政忙笑道:“自然受罚。若猜着了,也要领赏呢。”贾母道:“这个自然。”便念道:
  猴子身轻站树梢。打一果名。贾政已知是荔枝,故意乱猜,罚了许多东西,然后方猜着了,也得了贾母的东西。然后也念一个灯谜与贾母猜。念道: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打一用物。说毕,便悄悄的说与宝玉,宝玉会意,又悄悄的告诉了贾母。贾母想了一想,果然不差,便说:“是砚台。”贾政笑道:“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是。”回头说:“快把贺彩献上来。”地下妇女答应一声,大盘小盒,一齐捧上。贾母逐件看去,都是灯节下所用所玩新巧之物,心中甚喜,遂命:“给你老爷斟酒。”宝玉执壶,迎春送酒。贾母因说:“你瞧瞧那屏上,都是他姐儿们做的,再猜一猜我听。”(贾政也还是很孝顺的,为了博贾母一笑,也算是周全了,这样的场景有贾政如此,却无贾赦踪迹,可知长房与贾母的关系)
  贾政答应,起身走至屏前,只见第一个是元妃的,写着道: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打一玩物。贾政道:“这是爆竹吗?”宝玉答道:“是。”贾政又看迎春的,道: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通。打一用物。贾政道:“是算盘?”迎春笑道:“是。”又往下看,是探春的,道: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打一玩物。贾政道:“好像风筝。”探春道:“是。”贾政再往下看,是黛玉的,道:
  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两无缘。
  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
  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
  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打一用物。贾政道:“这个莫非是更香?”宝玉代言道:“是。”贾政又看道:南面而坐,北面而朝。“象忧亦忧,象喜亦喜。”打一用物。贾政道:“好,好!如猜镜子,妙极!”宝玉笑回道:“是。”贾政道:“这一个却无名字,是谁做的?”贾母道:“这个大约是宝玉做的?”贾政就不言语。往下再看宝钗的,道是: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叶落分离别,恩爱夫妻不到冬。打一用物。贾政看完,心内自忖道:“此物还倒有限,只是小小年纪,作此等言语,更觉不祥。看来皆非福寿之辈。”想到此处,甚觉烦闷,大有悲戚之状,只是垂头沉思。贾母见贾政如此光景,想到他身体劳乏,又恐拘束了他众姊妹,不得高兴玩耍,便对贾政道:“你竟不必在这里了,歇着去罢。让我们再坐一会子,也就散了。”贾政一闻此言,连忙答应几个“是”,又勉强劝了贾母一回酒,方才退出去了。回至房中,只是思索,翻来覆去,甚觉凄惋。(贾政还是很看重这些孩子们的,看他们的灯迷,就伤感起来。也是文人情怀。孩子们的未来就是贾家的命数,看企业员工的水平,就知企业如何了)
  这里贾母见贾政去了,便道:“你们乐一乐罢。”一语未了,只见宝玉跑至围屏灯前,指手画脚,信口批评:“这个这一句不好。”“那个破的不恰当。”如同开了锁的猴儿一般。黛玉便道:“还像方才大家坐着,说说笑笑,岂不斯文些儿?”凤姐儿自里间屋里出来,插口说道:“你这个人,就该老爷每日合你寸步儿不离才好。刚才我忘了,为什么不当着老爷,撺掇着叫你作诗谜儿?这会子不怕你不出汗呢。”说的宝玉急了,扯着凤姐儿厮缠了一会。贾母又和李宫裁并众姊妹等说笑了一会子,也觉有些困倦,听了听,已交四鼓了。因命将食物撤去,赏给众人,遂起身道:“我们歇着罢。明日还是节呢,该当早些起来。明日晚上再玩罢。”于是众人方慢慢的散去。(节日总是大家族的热闹日子,不摆个样子,如何是兴旺之意呢)
  红楼大职场(三十四)
  贾府对孩子们的态度差别是极大的,宝玉因了玉的光芒,成了重点培养对象,是被当潜力股对待的。当然了他本身是嫡出,又有个皇妃姐姐,母亲又是有着强势娘家作靠山的王夫人,这些先天条件强于别人,难怪会成为小凤凰。幸而宝玉只是娇惯了些,为人平和,人物出众,也怨不得贾母疼他。
  他的弟弟贾环便惨了些。本身是庶出,偏生母亲又是赵姨娘,赵姨娘惯会生事,很不得上层的看重。贾母应该是很厌恶姨娘的,所以一直不喜赵姨娘,连贾环这个孙子,也不理论了。本来贾府人丁单薄,个个都应该重点教养,可是因了庶出,贾环便落了下风,处处看宝玉风光,加之赵姨娘的调唆,他就更加的走了下坡。
  元宵晚会上,贾政发现了贾兰未至,忙让人带了过来。这一节也非闲话,作为重孙子的贾兰,也是被冷落的。他年纪最小,却无人相重。奶奶王夫人,眼中只有宝玉,全无半点贾母对宝玉的疼爱。没父亲的孩子,本就比别人活的辛苦,何况奶奶又不照看。这样的节日里,众人都捧着宝玉,对贾兰反而还是作爷爷的寻了来。贾兰未请不至,可知是敏感自尊的,这也是环境所至。
  若论性格,宝玉最阳光,也是他阳光照耀的最多。贾兰幸而母亲是明白人,教育的好,一心读书,不理闲话。而贾环,他的母亲的赵姨娘,被轻视惯了,难免心生怨恨,总觉得受人欺负,把贾环也教的歪了。
  贾政孝顺贾母,这样的场合,也要做出亲和的姿态,奈何众人不买帐,个个无声,贾母自然闷了,忙撵的他走。贾政看了众人的灯迷。因迷看众人命运,难免惆怅。贾府的下一代就是孩子们的,若孩子们成器,贾府才有未来。所以贾政才会如此心态。这也是考察的一种方法,看人看他的言论,文笔如人,性格决定命运。
  那元妃却自幸大观园回宫去后,便命将那日所有的题咏,命探春抄录妥协,自己编次优劣,又令在大观园勒石,为千古风流雅事(文化工程)。因此贾政命人选拔精工,大观园磨石镌字。贾珍率领贾蓉贾蔷等监工。因贾蔷又管着文官等十二个女戏子并行头等事,不得空闲,因此又将贾菖、贾菱、贾萍唤来监工。一日烫蜡钉朱,动起手来。(省亲的后续工作)
  省亲绝对是贾府的一件大事,要记入贾家的大事录的。元妃在宫中编次《大观园题咏》,忽然想起那园中的景致,自从幸过之后,贾政必定敬谨封锁,不叫人进去,岂不辜负此园?况家中现有几个能诗会赋的姊妹们,何不命他们进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却又想宝玉自幼在姊妹丛中长大,不比别的兄弟,若不命他进去,又怕冷落了他,恐贾母王夫人心上不喜,须得也命他进去居住方妥。命太监夏忠到荣府下一道谕:“命宝钗等在园中居住,不可封锢;命宝玉也随进去读书。”贾政王夫人接了谕命。夏忠去后,便回明贾母,遣人进去各处收拾打扫,安设帘幔床帐。(元春是有格调的,深知物尽其用的道理,好好的园子,锁在那里,有何趣味,还是居于内,才是其用。处处替宝玉着想,果然长姐风范。特点宝钗,未及黛玉,此时元春对钗玉已经有倾向。她的一句话,也会有人思索的,何况是旨意。)
  别人听了,还犹自可,惟宝玉喜之不胜。正和贾母盘算要这个要那个,忽见丫鬟来说:“老爷叫宝玉。”宝玉呆了半晌,登时扫了兴,脸上转了色,便拉着贾母扭的扭股儿糖似的,死也不敢去。贾母只得安慰他道:“好宝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了你。况你做了这篇好文章,想必娘娘叫你进园去住,他吩咐你几句话,不过是怕你在里头淘气。他说什么,你只好生答应着就是了。”一面安慰,一面唤了两个老嬷嬷来,吩咐:“好生带了宝玉去,别叫他老子唬着他。”老嬷嬷答应了。宝玉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这边来。(好好的父子,为何弄成如此,好似仇人似的。这就是贾政要的效果吗)
  可巧贾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议事情,金钏儿、彩云、彩凤、绣鸾、绣凤等众丫鬟都廊檐下站着呢,一见宝玉来,都抿着嘴儿笑他。金钏儿一把拉着宝玉,悄悄的说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香甜甜的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彩云一把推开金钏儿,笑道:“人家心里发虚,你还怄他!趁这会子喜欢,快进去罢。(看金钏此时言语,真真奇怪,王夫人一惯严肃,如何身边会有如此言语的丫环,完全不是主子风格呀。而彩云明显要比金钏稳重)”宝玉只得挨门进去。原来贾政和王夫人都在里间呢。赵姨娘打起帘子来(真真是半个仆人,身份果然卑微),宝玉挨身而入,只见贾政和王夫人对坐在炕上说话儿,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贾环四人都坐在那里。一见他进来,探春惜春和贾环都站起来。(礼仪严整)
  贾政一举目见宝玉站在跟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又看看贾环人物委琐,举止粗糙,忽又想起贾珠来(若论模样,贾环也该不差,贾府规矩妾一定要是美貌的,所以赵姨娘的模样自然极佳。二人差距来于相处环境))。再看看王夫人只有这一个亲生的儿子,素爱如珍;自己的胡须将已苍白:因此上把平日嫌恶宝玉之心不觉减了八九分。半晌说道:“娘娘吩咐说:你日日在外游嬉,渐次疏懒了工课,如今叫禁管你和姐妹们在园里读书。你可好生用心学习,再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细着!”宝玉连连答应了几个“是”。王夫人便拉他在身边坐下。他姊弟三人依旧坐下,王夫人摸索着宝玉的脖项说道:“前儿的丸药都吃完了没有?”宝玉答应道:“还有一丸。”王夫人道:“明儿再取十丸来,天天临睡时候,叫袭人伏侍你吃了再睡。”宝玉道:“从太太吩咐了,袭人天天临睡打发我吃的。”贾政便问道:“谁叫‘袭人’?”王夫人道:“是个丫头。”贾政道:“丫头不拘叫个什么罢了,是谁起这样刁钻名字?”王夫人见贾政不喜欢了,便替宝玉掩饰道:“是老太太起的。”贾政道:“老太太如何晓得这样的话?一定是宝玉。”宝玉见瞒不过,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读诗,曾记古人有句诗云:‘花气袭人知昼暖’,因这丫头姓‘花’,便随意起的。”王夫人忙向宝玉说道:“你回去改了罢。老爷也不用为这小事生气。”贾政道:“其实也无妨碍,不用改。只可见宝玉不务正,专在这些浓词艳诗上做工夫。”说毕,断喝了一声:“作孽的畜生,还不出去!”王夫人也忙道:“去罢,去罢。怕老太太等吃饭呢。”(贾政对宝玉是一定要教训几句的,对别的孩子则冷淡了许多,这也是望子成龙的心态罢了,越是看重,越是严格)
  红楼大职场(三十五)
  宝玉见贾政那一节写的生动真实,如闻其声如见其人,好似作者真有如此经历。贾府的父子关系都是不睦,贾赦拿板子打贾琏,而且打的是脸,这就不是教训了,这是故意令其没脸了。贾珍让小厮唾贾蓉的面,更是不给体面了。贾政这里还算客气的,虽然也打,好歹不打脸,教育的多为了是宝玉不读书。贾政本是读书人,所以望子成龙的盼望着儿子读书举业,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在贾家这样的环境里,贾政和宝玉既是父子也是上下级了,贾政可不是只此一子,而且贾政的思维里一切都以家族利益为重,儿子也是家族的一份子,既享受了贾府的荣华富贵,也该为家族的兴旺出份力,比如送进宫的元春。大小姐可不乐意进宫,人家一口一个向往合家团聚,向往田园人家,把宫里称作不得见人的地方,这样的思想认识,可真不喜欢宫里了。可是不管如何,家族的决定她只有遵守,而且还要力争上游,让贾府扬一下眉才行。当年家中的大小姐何等娇惯了,进了皇宫看人的眉眼高低,挣扎在风刀霜剑里,何曾轻松过。可是她没的选。
  贾政也认为宝玉没的选,宝玉必须读好书,扬好名,为府中争气。宝玉是嫡出的孩子,身上更是承载了贾氏的希望,可是宝玉全无此理念,他是让贾母给惯了太自我了。为人天真纯良,有着赤子之心,全无家族希望的好好读书的意愿。难怪贾政每次看他都要教训几句,实在是希望太大,对于上级看好的员工,多想栽培一下。可是有家未必领情,反而怕之如虎。这样的结果,真也是无奈了。
  上下级处的地位和环境不同,所以看问题的眼光不同,贾政是一心的忧患意识,他明白贾府的地位是外面风光内里苦,而贾宝玉却是富贵闲人,只知风花雪月安慰林妹妹,如何会懂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期望。他一生爱博而心劳,多情而不苦,却少了些担待和责任。其实宝玉的教育环境也不利于他的成长,如果他和别的兄弟一样在外院长大,而不是被贾母捧在手心里,而不是和小姐们做诗说画的,可能性格不会如此。贾母惯坏了宝玉,而且也不该让双玉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是好,可是若姻缘无望,白令人叹息。贾母若在宝玉的婚事上没有决对的发言权,就不该给双玉一个环境心心相知。好比宝玉把丫环们惯的没了规矩,王夫人清理怡红院的时候又不能出头维护,那就是宝玉的错误了。
  宝玉答应了,慢慢的退出去,向金钏儿笑着伸伸舌头,带着两个老嬷嬷,一溜烟去了。刚至穿堂门前,只见袭人倚门而立,见宝玉平安回来,堆下笑来,问道:“叫你做什么?”(这才是个好员工,对上级的事情极是关心)宝玉告诉:“没有什么,不过怕我进园淘气,吩咐吩咐。”一面说,一面回至贾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见黛玉正在那里,宝玉便问他:“你住在那一处好?”黛玉正盘算这事,忽见宝玉一问,便笑道:“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我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幽静些(有品味)。”宝玉听了,拍手笑道:“合了我的主意了,我也要叫你那里住。我就住怡红院,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清幽二字更雅致)。”二人正计议着,贾政遣人来回贾母,说是:“二月二十二日是好日子,哥儿姐儿们就搬进去罢。这几日便遣人进去分派收拾。”宝钗住了蘅芜院,黛玉住了潇湘馆,迎春住了缀锦楼,探春住了秋爽斋,惜春住了蓼风轩,李纨住了稻香村,宝玉住了怡红院。每一处添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每人加了6个人,不小的人数,这几个主子下来36个人);除各人的奶娘亲随丫头外,另有专管收拾打扫的(又是一批人)。至二十二日,一齐进去,登时园内花招绣带,柳拂香风,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园子是热闹了,花费也巨大的了。人力物力财力,而且增加了管理的难度。元春一句话,贾家一大笔花销)
  闲言少叙,且说宝玉自进园来,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鬟们一处,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至,倒也十分快意。(宝玉进了园,更加会精致的淘气了,好似没有增加读书的意愿。宝玉本是公子,应该有他的世界,现在贾府的女人们,因为重视他,非要给他一个不同于别人的环境,算是特殊栽培吧,这一特殊,就更远离了既然的目标。所以还是正常的环境,更利于正常的成长)
  红楼大职场(三十六)
  娘娘是关心宝玉这个兄弟的,自来爱护一个人就是给他别人没有的优待,是关心也是伤害。
  把宝玉送进了大观园,本为令其读书收心,奈何良辰美景中,宝玉的日子更加消遥了,贾政对园中的约束自然是弱了,大观园成了宝玉的乐园。贾政的孩子里,探春宝玉贾兰都入了大观园,独庶子贾环随其母赵姨娘在外,一个美丽的大观园,自然令人向往,独贾环被排之于外,他自然是不喜啊。没有人考虑过贾环的心情吧,都觉得他的不令人喜,是他自己不走正道,他是不该抱怨的,必竟明面上的待遇他都是有的。贾母虽然不喜庶出,但也没苛责他,王夫人厌恶他们母子,却也在银钱上大方,所以说贾环的环境不好不坏吧。
  也许年少的时候,他也想亲近他的哥哥姐姐,可惜他养在生母身边,便被那个上层圈子给远离了。
  圈子对人的重要性是显而易见的,贾环进不了宝玉的圈子,自然要进别的圈子里,他对宝玉有羡慕有怨恨吧。
  那日正当三月中浣,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那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看。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树上桃花吹下一大斗来,落得满身满书满地皆是花片。宝玉要抖将不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儿,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儿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回来只见地下还有许多花瓣。宝玉正踟蹰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宝玉一回头,却是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花锄上挂着纱囊,手内拿着花帚。宝玉笑道:“来的正好,你把这些花瓣儿都扫起来,撂在那水里去罢。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了。”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儿什么没有?仍旧把花遭塌了。那畸角儿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埋在那里;日久随土化了,岂不干净。”(双玉的情感是相通的,惜花之意也是一样的,二人算是天生的知己吧)
  宝玉听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书,帮你来收拾。”黛玉道:“什么书?”宝玉见问,慌的藏了,便说道:“不过是《中庸》《大学》。”黛玉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儿给我瞧瞧,好多着呢!”宝玉道:“妹妹,要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诉人。真是好文章!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一面说,一面递过去。黛玉把花具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不顿饭时,已看了好几出了。但觉词句警人,馀香满口。一面看了,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诵。宝玉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黛玉笑着点头儿。宝玉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黛玉听了,不觉带腮连耳的通红了,登时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一双似睁非睁的眼,桃腮带怒,薄面含嗔,指着宝玉道:“你这该死的,胡说了!好好儿的,把这些淫词艳曲弄了来,说这些混帐话,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说到“欺负”二字,就把眼圈儿红了,转身就走。宝玉急了,忙向前拦住道:“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儿罢!要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叫个癞头鼋吃了去,变个大忘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儿,我往你坟上替你驼一辈子碑去。”说的黛玉“扑嗤”的一声笑了,一面揉着眼,一面笑道:“一般唬的这么个样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也是个‘银样蜡枪头’。”宝玉听了,笑道:“你说说,你这个呢?我也告诉去。”黛玉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了?”宝玉一面收书,一面笑道:“正经快把花儿埋了罢,别提那些个了。”二人便收拾落花。(小孩子的玩笑最是天真明朗,少小无猜的情份自然是别人不能比的)
  正才掩埋妥协,只见袭人走来,说道:“那里没找到?摸在这里来了!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姑娘们都过去请安去了,老太太叫打发你去呢。快回去换衣裳罢。”宝玉听了,忙拿了书,别了黛玉,同袭人回房换衣不提。(姑娘们都去了自然是三春了,却没提黛玉,看来黛玉还是客人)
  这里黛玉见宝玉去了,听见众姐妹也不在房中,自己闷闷的。正欲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角外,只听见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演习戏文。虽未留心去听,偶然两句吹到耳朵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道:“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步侧耳细听。又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其中的趣味。”想毕,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再听时,恰唱到:“只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越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词中又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驰,眼中落泪。(黛玉听曲,百转回肠,明其意,联其心,真的是懂)
  红楼大职场(三十七)
  宝玉因被袭人找回房去,只见鸳鸯歪在床上看袭人的针线呢,见宝玉来了,便说道:“你往那里去了?老太太等着你呢,叫你过那边请大老爷的安去。还不快去换了衣裳走呢!(来催宝玉是竟是鸳鸯,这可是贾母身边第一丫环)”袭人便进房去取衣服。宝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头见鸳鸯穿着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坎肩儿,下面露着玉色绸,大红绣鞋,向那边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围着紫绸绢子。宝玉便把脸凑在脖项上,闻那香气,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腻不在袭人以下。便猴上身去,涎着脸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一面说,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鸳鸯便叫道:“袭人你出来瞧瞧!你跟他一辈子,也不劝劝他,还是这么着。”袭人抱了衣裳出来,向宝玉道:“左劝也不改,右劝也不改,你到底是怎么着?你再这么着,这个地方儿可也就难住了。”一边说,一边催他穿衣裳,同鸳鸯往前面来。(宝玉一身的公子哥毛病,因了年纪小,还不招人厌恶,可是却会成为赵姨娘诸人攻击的目标,他是全无危机感。在一个嫡庶分明的大家族里,矛盾重重,他却不屑理会,只给身边的人找麻烦)
  见过贾母,出至外面,人马俱已齐备。刚欲上马,只见贾琏请安回来正下马。二人对面,彼此问了两句话,只见旁边转过一个人来,说:“请宝叔安。”宝玉看时,只见这人生的容长脸儿,长挑身材,年纪只有十八九岁,甚实斯文清秀。虽然面善,却想不起是那一房的,叫什么名字。贾琏笑道:“你怎么发呆?连他也不认得?他是廊下住的五嫂子的儿子芸儿。(看来贾芸的形象气质好)”宝玉笑道:“是了,我怎么就忘了。”因问他:“你母亲好?这会子什么勾当?”贾芸指贾琏道:“找二叔说句话。”宝玉笑道:“你倒比先越发出挑了,倒像我的儿子。”贾琏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五六岁呢,就给你作儿子了?”宝玉笑道:“你今年十几岁?”贾芸道:“十八了。”原来这贾芸最伶俐乖巧的,听宝玉说像他的儿子,便笑道:“俗话说的好,摇车儿里的爷爷,拄拐棍儿的孙子’。虽然年纪大,‘山高遮不住太阳’。只从我父亲死了,这几年也没人照管,宝叔要不嫌侄儿蠢,认做儿子,就是侄儿的造化了。”贾琏笑道:“你听见了?认了儿子,不是好开交的。”说着笑着进去了。宝玉笑道:“明儿你闲了,只管来找我,别和他们鬼鬼祟祟的。这会子我不得闲儿,明日你到书房里来,我和你说一天话儿,我带你园里玩去。”说着,扳鞍上马,众小厮随往贾赦这边来。(贾宝玉本是顺口胡说,奈何贾芸不敢不当真呀。这贾芸也是聪明机灵的,有机会自然要抓)
  见了贾赦,不过是偶感些风寒。先述了贾母问的话,然后自己请了安;贾赦先站起来回了贾母问的话(规矩如此,贾赦纵然与母亲不各,场面上的规矩还是讲的),便唤人来:“带进哥儿去太太屋里坐着。”宝玉退出来,至后面,到上房,邢夫人见了,先站了起来请过贾母的安,宝玉方请安。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方问别人,又命人倒茶。茶未吃完,只见贾琮来问宝玉好。邢夫人道:“那里找活猴儿去!你那奶妈子死绝了,也不收拾收拾。弄的你黑眉乌嘴的,那里还像个大家子念书的孩子?”正说着,只见贾环贾兰小叔侄两个也来请安。邢夫人叫他两个在椅子上坐着。贾环见宝玉同邢夫人坐在一个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摸索抚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坐不多时,便向贾兰使个眼色儿要走。贾兰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辞。(可怜贾兰,只得和贾环同进同出了。众人原是因了贾母偏向宝玉一些,原是常情,可是小孩子就受了冷落)
  宝玉见他们起身,也就要一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着,我还和你说话。”宝玉只得坐了。邢夫人向他两个道:“你们回去,各人替我问各人的母亲好罢。你姑姑姐姐们都在这里呢,闹的我头晕!今儿不留你们吃饭了。”贾环等答应着便出去了。宝玉笑道:“可是姐姐们都过来了?怎么不见?”邢夫人道:“他们坐了会子,都往后头不知那屋里去了。”宝玉说:“大娘说‘有话说’,不知是什么话?”邢夫人笑道:“那里什么话,不过叫你等着同姐妹们吃了饭去,还有一个好玩的东西给你带回去玩儿。”娘儿两个说着,不觉又晚饭时候,请过众位姑娘们来,调开桌椅,罗列杯盘。母女姊妹们吃毕了饭,宝玉辞别贾赦,同众姊妹们回家,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歇,不在话下。(从书中的描写来看,邢夫人一直对宝玉是极好,也许是因了贾母的面子,也许是宝玉招人爱)
  且说贾芸进去,见了贾琏,因打听:“可有什么事情?”贾琏告诉他说:“前儿倒有一件事情出来,偏偏你婶娘再三求了我,给了芹儿了。他许我说:‘明儿园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的地方,等这个工程出来,一定给你就是了。’”那贾芸听了,半晌说道:“既这么着,我就等着罢。叔叔也不必先在婶娘跟前提我今儿来打听的话,到跟前再说也不迟。”贾琏道:“提他做什么!我那里有这工夫说闲话呢。明日还要到兴邑去走一走,必须当日赶回来方好。你先等着去。后日起更以后,你来讨信,早了我不得闲。”(贾芸是有眼力的,知道娘娘的事出来后,贾府必多活计,所以早先求了贾琏,不想凤姐主事,贾琏反而落了后,也带累了贾芸,贾芸只得另想办法奉承凤姐。有时候职场的事极复杂,看着管事的人,反而不是管事的人。找对人才能办对事。)
  红楼大职场(三十八)
  贾母最疼爱的是宝玉,所以众人自然要给宝玉面子,邢夫人也不例外。贾母是那棵大树,而宝玉不知不觉中不知沾了多少光。
  贾芸出了荣国府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个主意来,便一径往他舅舅卜世仁家来(他补救的行动是极迅速的,一知道凤姐掌权,马上想着奉承凤姐,是个聪明人)。原来卜世仁现开香料铺,方才从铺子里回来,一见贾芸,便问:“你做什么来了?”贾芸道:“有件事求舅舅帮衬:要用冰片、麝香,好歹舅舅每样赊四两给我,八月节按数送了银子来。”卜世仁冷笑道(冷笑二字可知态度,极是瞧不起贾芸):“再休提赊欠一事!前日也是我们铺子里一个伙计,替他的亲戚赊了几两银子的货,至今总没还,因此我们大家赔上,立了合同,再不许替亲友赊欠,谁要犯了,就罚他二十两银子的东道。况且如今这个货也短,你就拿现银子到我们这小铺子里来买,也还没有这些,只好倒扁儿去,这是一件。二则你那里有正经事?不过赊了去又是胡闹(问道不问做什么,就说人家胡闹)。你只说舅舅见你一遭儿就派你一遭儿不是,你小人儿家很不知好歹,也要立个主意,赚几个钱,弄弄穿的吃的,我看着也喜欢。”贾芸笑道:“舅舅说的有理。但我父亲没的时候儿,我又小,不知事体。后来听见母亲说,都还亏了舅舅替我们出主意料理的丧事。难道舅舅是不知道的:还是有一亩地,两间房子,在我手里花了不成?‘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饭来’,叫我怎么样呢?还亏是我呢(看起来当时是无地无房),要是别的死皮赖脸的,三日两头儿来缠舅舅,要三升米二升豆子,舅舅也就没法儿呢!”卜世仁道:“我的儿,舅舅要有,还不是该当的?我天天和你舅母说,只愁你没个算计儿。你但凡立的起来,到你们大屋里,就是他们爷儿们见不着,下个气儿和他们的管事的爷们嬉和嬉和,也弄个事儿管管(真是主子不及奴才)。前儿我出城去,碰见你们三屋里的老四,坐着好体面车,又带着四五辆车,有四五十小和尚道士儿,往家庙里去了。他那不亏能干,就有这个事到他身上了?(那个差事可不就是抢的贾芸的)”贾芸听了唠叨的不堪,便起身告辞。卜世仁道:“怎么这么忙?你吃了饭去罢。”一句话尚未说完,只见他娘子说道:“你又糊涂了!说着没有米,这里买了半斤面来下给你吃,这会子还装胖呢。留下外甥挨饿不成?”卜世仁道:“再买半斤来添上就是了。”他娘子便叫女儿:“银姐,往对门王奶奶家去问:有钱借几十个,明儿就送了来的。”夫妻两个说话,那贾芸早说了几个“不用费事”,去的无影无踪了。(这夫妇二人真是般配,一样的刻薄)
  不言卜家夫妇,且说贾芸赌气离了舅舅家门,一径回来,心下正自烦恼,一边想,一边走。低着头,不想一头就碰在一个醉汉身上,把贾芸一把拉住,骂道:“你瞎了眼?碰起我来了!”贾芸听声音像是熟人,仔细一看,原来是紧邻倪二。这倪二是个泼皮,专放重利债,在赌博场吃饭,专爱喝酒打架。此时正从欠钱人家索债归来,已在醉乡,不料贾芸碰了他,就要动手。贾芸叫道:“老二,住手!是我冲撞了你。”倪二一听他的语音,将醉眼睁开,一看见是贾芸,忙松了手,趔趄着笑道:“原来是贾二爷。这会子那里去?”贾芸道:“告诉不得你,平白的又讨了个没趣儿。”倪二道:“不妨。有什么不平的事告诉我,我替你出气。这三街六巷凭他是谁,若得罪了我醉金刚倪二的街坊,管叫他人离家散!”贾芸道:“老二,你别生气,听我告诉你这缘故。”便把卜世仁一段事告诉了倪二。倪二听了大怒道:“要不是二爷的亲戚,我就骂出来。真真把人气死!也罢,你也不必愁,我这里现有几两银子,你要用只管拿去。我们好街坊,这银子是不要利钱的。”一头说,一头从搭包内掏出一包银子来。(这位真痛快)
  贾芸心下自思:“倪二素日虽然是泼皮,却也因人而施,颇有义侠之名。若今日不领他这情,怕他臊了,反为不美。不如用了他的,改日加倍还他就是了。”因笑道:“老二,你果然是个好汉!既蒙高情,怎敢不领?回家就照例写了文约送过来。”倪二大笑道:“这不过是十五两三钱银子,你若要写文约,我就不借了。”贾芸听了,一面接银子,一面笑道:“我遵命就是了。何必着急!”倪二笑道:“这才是呢。天气黑了,也不让你喝酒了,我还有点事儿,你竟请回罢。我还求你带个信儿给我们家:叫他们关了门睡罢,我不回家去了。倘或有事,叫我们女孩儿明儿一早到马贩子王短腿家找我。”一面说,一面趔趄着脚儿去了。不在话下。(这倪二与贾芸既是邻居,自然晓得贾芸的为人,知道是能扶的起的,愿意在贫困时相助一下)
  且说贾芸偶然碰见了这件事,心下也十分稀罕,想那倪二倒果然有些意思,只是怕他一时醉中慷慨,到明日加倍来要,便怎么好呢。忽又想道:“不妨,等那件事成了,可也加倍还的起他。”因走到一个钱铺里,将那银子称了称,分两不错,心上越发喜欢。到家先将倪二的话捎给他娘子儿,方回家来。他母亲正在炕上拈线,见他进来,便问:“那里去了一天?”贾芸恐母亲生气,便不提卜世仁的事,只说:“在西府里等琏二叔来着。”问他母亲:“吃了饭了没有?”他母亲说:“吃了。还留着饭在那里。”叫小丫头拿来给他吃。(贾芸还是孝顺孩子,不给母亲惹麻烦。而且遇事有谋划,算是有前途的)
  那天已是掌灯时候,贾芸吃了饭,收拾安歇,一宿无话。次日起来,洗了脸,便出南门大街,在香铺买了冰麝,往荣府来。打听贾琏出了门,贾芸便往后面来(虽是求凤姐,也不能得罪贾琏)。到贾琏院门前,只见几个小厮,拿着大高的苕帚在那里扫院子呢。忽见周瑞家的从门里出来叫小厮们:“先别扫,奶奶出来了。”贾芸忙上去笑问道:“二婶娘那里去?”周瑞家的道:“老太太叫,想必是裁什么尺头。”正说着,只见一群人簇拥着凤姐出来了。贾芸深知凤姐是喜奉承爱排场的,忙把手逼着,恭恭敬敬抢上来请安。凤姐连正眼也不看,仍往前走,只问他母亲好:“怎么不来这里逛逛?”贾芸道:“只是身上不好,倒时常惦记着婶娘,要瞧瞧,总不能来。”凤姐笑道:“可是你会撒谎!不是我提,他也就不想我了。”贾芸笑道:“侄儿不怕雷劈,就敢在长辈儿跟前撒谎了?昨儿晚上还提起婶娘来,说:‘婶娘身子单弱,事情又多,亏了婶娘好精神,竟料理的周周全全的。要是差一点儿的,早累的不知怎么样了。’”(虽是奉承也是实情,就因为奉承的细致,才更加有诚意)
  凤姐听了,满脸是笑,由不的止了步,问道:“怎么好好儿的,你们娘儿两个在背地里嚼说起我来?”贾芸笑着道:“只因我有个好朋友,家里有几个钱,现开香铺,因他捐了个通判,前儿选着了云南不知那一府,连家眷一齐去。他这香铺也不开了,就把货物攒了一攒,该给人的给人,该贱发的贱发。像这贵重的,都送给亲友,所以我得了些冰片、麝香。我就和我母亲商量,贱卖了可惜,要送人也没有人家儿配使这些香料。因想到婶娘往年间还拿大包的银子买这些东西呢,别说今年贵妃宫中,就是这个端阳节所用,也一定比往常要加十几倍:所以拿来孝敬婶娘。”一面将一个锦匣递过去。凤姐正是办节礼用香料,便笑了一笑,命丰儿:“接过芸哥儿的来,送了家去,交给平儿。”因又说道:“看你这么知好歹,怪不得你叔叔常提起你来,说你好,说话明白,心里有见识。”贾芸听这话入港,便打进一步来,故意问道:“原来叔叔也常提我?”凤姐见问,便要告诉给他事情管的话,一想又恐他看轻了,只说得了这点儿香料,便许他管事了。因且把派他种花木的事一字不提,随口说了几句淡话,便往贾母屋里去了。(贾芸聪明,知道凤姐需要此物,送礼也要讲究合用,而且送礼的态度也表现的极佳,他说是朋友送他的,也显得他有面子)
  红楼大职场(三十九)
  贾芸是极聪明的,看他挑选给凤姐送的礼物,就知道投其所好,见了凤姐又是小心奉承,后来又大赞贾琏不及凤姐,果然令凤姐欢喜。他若之先知道贾琏不及凤姐,早寻了凤姐,那好差事就早有了,有时候找对人才能办对事呀。
  人情冷暖,亲舅舅对他的冷嘲热讽,他是早经历惯了的,这个孩子说是贾府的主子,奈何是旁枝,若论威风和财力不及贾府那些有头面的管事的。
  贾芸喜不自禁。来至绮散斋打听宝玉,谁知宝玉一早便往北静王府里去了。贾芸便呆呆的坐到晌午(宝玉是个贵人吧,可惜贵人事忙,自然难见)。打听凤姐回来,去写个领票来领对牌,至院外,命人通报了,彩明走出来要了领票,进去批了银数、年月,一并连对牌交给贾芸。贾芸接来看那批上批着二百两银子,心中喜悦,翻身走到银库上领了银子,回家告诉他母亲,自是母子俱喜。次日五更,贾芸先找了倪二还了银子,又拿了五十两银子出西门找到花儿匠方椿家里去买树,不在话下。(凤姐果然拿钱办事效率极快,这一会子差事就落了实,果然贾芸这次找对了人。而且看贾芸果然是能干的,素日留了心,一说买花,马上知道去哪里买)
  且说宝玉自这日见了贾芸,曾说过明日着他进来说话,这原是富贵公子的口角,那里还记在心上,因而便忘怀了。这日晚上,却从北静王府里回来,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回至园内。换了衣服,正要洗澡,袭人被宝钗烦了去打结子去了(袭为钗影,这宝钗是刻意拉近与袭人的关系,这宝钗之丫环莺儿是手巧的,连探春都请了打结子去,如何宝姑娘放着自己的人不用,反而特找袭人,原是为了联络呀),秋纹碧痕两个去催水。檀云又因他母亲病了,接出去了;麝月现在家中病着;还有几个做粗活听使唤的丫头,料是叫不着他,都出去寻伙觅伴的去了(管理何等松散)。不想这一刻的工夫,只剩了宝玉在屋内。偏偏的宝玉要喝茶,一连叫了两三声,方见两三个老婆子走进来。宝玉见了,连忙摇手说:“罢罢,不用了。”老婆子们只得退出。宝玉见没丫头们,只得自己下来,拿了碗,向茶壶去倒茶。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二爷看烫了手,等我倒罢。”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接了碗去。宝玉倒唬了一跳,问:“你在那里来着?忽然来了,唬了我一跳!”那丫头一面递茶,一面笑着回道:“我在后院里。才从里间后门进来,难道二爷就没听见脚步响么?”宝玉一面吃茶,一面仔细打量那丫头: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倒是一头黑鸦鸦的好头发,挽着儿,容长脸面,细挑身材,却十分俏丽甜净。宝玉便笑问道:“你也是我屋里的人么?”那丫头笑应道:“是。”宝玉道:“既是这屋里的,我怎么不认得?”那丫头听说,便冷笑一声道:“爷不认得的也多呢,岂止我一个。从来我又不递茶水拿东西,眼面前儿的一件也做不着,那里认得呢?”宝玉道:“你为什么不做眼面前儿的呢?”那丫头道:“这话我也难说。只是有句话回二爷:昨日有个什么芸儿来找二爷,我想二爷不得空儿,便叫焙茗回他;今日来了,不想二爷又往北府里去了。”刚说到这句话,只见秋纹碧痕嘻嘻哈哈的笑着进来,两个人共提着一桶水,一手撩衣裳,趔趔趄趄泼泼撒撒的。那丫头便忙迎出去接。(小红也是机灵人,言语对答简便明快,这借着倒茶,总算让上级知道了自己这么个人存在)
  秋纹碧痕,一个抱怨“你湿了我的衣裳”,一个又说“你踹了我的鞋”。忽见走出一个人来接水,二人看时,不是别人,原来是小红。二人便都诧异,将水放下,忙进来看时,并没别人,只有宝玉,便心中俱不自在。只得且预备下洗澡之物。待宝玉脱了衣裳,二人便带上门出来,走到那边房内,找着小红,问他:“方才在屋里做什么?”小红道:“我何曾在屋里呢?因为我的绢子找不着,往后头找去,不想二爷要茶喝,叫姐姐们,一个儿也没有,我赶着进去倒了碗茶,姐姐们就来了。(回答的条理分明)”秋纹兜脸啐了一口道:“没脸面的下流东西!正经叫你催水去,你说有事,倒叫我们去,你可抢这个巧宗儿!一里一里的,这不上来了吗?难道我们倒跟不上你么?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碧痕道:“明儿我说给他们,凡要茶要水拿东西的事,咱们都别动,只叫他去就完了。”秋纹道:“这么说,还不如我们散了,单让他在这屋里呢(这二位好大的威风,真是连袭人都不会如此,这两位却是这般刻薄。当然贾家规矩齐整,各有各职,不好轻易乱来。只是事有从权,谁让她们出去催水,没安排好人照看宝玉呢,原也是失职于先,反而责怪小红。看来她们与小红关系极差。)。”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正闹着,只见有个老嬷嬷进来传凤姐的话说:“明日有人带花儿匠来种树,叫你们严紧些,衣裳裙子别混晒混晾的。那土山上都拦着围幕,可别混跑。”秋纹便问:“明日不知是谁带进匠人来监工?”那老婆子道:“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秋纹碧痕俱不知道,只管混问别的话,那小红心内明白,知是昨日外书房所见的那人了。(小红是很会抓住机会的,这与贾芸相似,二人是相惜|)
  原来这小红本姓林,小名红玉,因“玉”字犯了宝玉黛玉的名,便改唤他做“小红”,原来是府中世仆,他父亲现在收管各处田房事务。这小红年方十四,进府当差,把他派在怡红院中,倒也清幽雅静。不想后来命姊妹及宝玉等进大观园居住,偏生这一所儿,又被宝玉点了。这小红虽然是个不谙事体的丫头。因他原有几分容貌,心内便想向上攀高,每每要在宝玉面前现弄现弄。只是宝玉身边一干人都是伶牙俐爪的,那里插的下手去?不想今日才有些消息,又遭秋纹等一场恶话,心内早灰了一半,正没好气,忽然听见老嬷嬷说起贾芸来,不觉心中一动,便闷闷的回房,睡在床上,暗暗思量,翻来覆去,自觉没情没趣的。(底层若找机会是最难的,她不容易见了宝玉,却被如此责难,以后人家会更加防范着她,她自然知道再找机会更难。怡红院里丫环们之间的矛盾与斗争是非常激烈的。都知道这是个好差事,所以更加的互相防范了)
  红楼大职场(四十)
  看怡红院就是一个职场,这里竞争激烈。首先这是一个好单位,是贾府中福利待遇最好的部门之一,当然贾母那里待遇也极好,但是若说有前途还是这里。宝玉是嫡出的公子,有个皇妃姐姐,有母亲王夫人的支持,若单论发展前景,宝玉是极强势的潜力股。而且做为主子的宝玉,非常呵护小姑娘们,这是别处没有的福利。因为这里无论是前景还是现下,都是极佳的部门,所以这里的人工作心态都稳定,没有想着流转的意思。
  内部竞争激烈也属于正常了。袭人和晴雯之争,原是因为二人皆出于贾母处,都是贾母所派。一个最贤,一个最美,各有千秋。其实袭人是来的最早的,而且她的月例高于晴雯,在众人心中本是袭人占了先,奈何晴雯天资极好,眉目如黛玉,是大观园第一美女,个性难免娇纵了些,宝玉乐得哄着,当兰花一样供着。这就让单纯的晴雯有了安稳的错觉,晴雯没有危机意识,对未来也没有袭人那样明确的规划。在袭人立贤名,想方设法得王夫人的看重的时候,晴雯的眼光眼光还是盯在宝玉身上,盯在怡红院内部。其实二人本没有可竞争性,袭人长于战略,放眼全局,盯的是宝玉的教育问题,而晴雯不过是在意宝玉给谁篦了头,对谁突然照看了些,她完全是小姑娘的心态,不识自己的处境,只缘心在怡红院。她把袭人当作了目标,袭人却只是以退为进立在树名,并不放心上。
  麝月是好的,安心作袭人的助手,不生事不惹事,对于晴雯的讽刺并不放心上,她完全受袭人的指挥,对晴雯是以和为贵。
  小丫环们的竞争更激烈,秋纹碧痕的地位应在麝月之下,但也是能在宝玉面前露脸的,二人自知比不得袭人晴雯,那是贾母的特派员,也比不得麝月,那是袭人的心腹。她们的定位是准确的,不招惹那三位,但要全力打压别的丫环,别让新人越了她们的先。
  四儿是特例,是宝玉与袭人斗气提上来的,但地位也比不得秋纹碧痕二人,她们重点防范的是小红这样的。小红原不是和她们一起从绛芸轩搬进的,是原在怡红院看房子的,论交情没交情,资历没资历,只是人家也是家生奴才,也是有背景的,而且小红虽无晴雯之容,也是三分容貌,而且心性机敏,口齿伶俐,这样的人若是有了机会,一定跃于秋纹碧痕之上,漫不过袭晴,但一定会比秋纹碧痕风光。二人才会如此防范,不惜侮辱谩骂,实在是小红是个严重的对手,而且这个对手只要有了机会,就是她们的强敌。看小红的处境,就知道丫环不易了。
  小红自然是委屈的,她资质极佳自然有争荣之心,本是人之常情,奈何一杯茶,就落了如此结局,自然要更加的小心谨慎。而且我感觉小红极聪明,应该能明白她的长处并不是宝玉所欣赏的,宝玉不经世事,在意的是晴雯那样的明朗天真,对于小红的才能还缺少欣赏力。小红的能力是现实的,有着生活的影子,少了浪漫多了实际。这样的才能要凤姐那样的才会看重。而且怡红院美人太多,于她并不利。
  贾芸得了种花的差事,这完全是人家独立运作出来的,先求了贾琏,本来那也是贾琏的权限,奈何贾琏不及凤姐,不得不转求凤姐,又是借钱送礼,又是奉承讨好,真真不易。
  看贾芸和小红的章节,最有生活的气息,如何的力争,如何的烦恼,都有着现实生活的无可奈何与不服输的执著。
  红楼大职场(四十一)
  小红的聪明在于她能看清形势,另作他想。比如人人都看好宝玉,她也看好,可是一看怡红院的形势,她便另有打算。一个比较优秀的小丫环,在怡红院既然出头无望,那转换部门也是一条出路。
  宝玉病的时节,贾芸带着家下小厮坐更看守,昼夜在这里,那小红同众丫鬟也在这里守着宝玉(贾芸奉承好了凤姐,等于是进了管事的圈子,有需要人手的时候,就会安排他了。此次凤姐宝玉被赵姨娘所害,是最需要人的时候,贾芸就有了照看宝玉的差事,算是在上层人物面前露了脸。嫡庶之争,争的是那个未来的宝座呀,自然激烈)。彼此相见日多,渐渐的混熟了。小红见贾芸手里拿着块绢子,倒像是自己从前掉的,待要问他,又不好问(小红丢了,他就捡了,好巧不巧,是缘还是有心。他既捡了,不好好收着,偏生拿出来晃眼,似乎故意为之)。不料那和尚道士来过,用不着一切男人,贾芸仍种树去了;这件事待放下又放不下,待要问去又怕人猜疑。正是犹豫不决、神魂不定之际(小红快速的放开了宝玉,转而把眼光投向了贾芸),忽听窗外问道:“姐姐在屋里没有?”小红闻听,在窗眼内望外一看,原来是本院的个小丫头佳蕙,因答说:“在家里呢,你进来罢。”佳蕙听了跑进来,就坐在床上,笑道:“我好造化!才在院子里洗东西,宝玉叫往林姑娘那里送茶叶,花大姐姐交给我送去。可巧老太太给林姑娘送钱来(单贴补黛玉的,也算是疼黛玉了,深知在贾府无钱难行,所以特特的给黛玉。其实黛玉是不缺钱的,比起那三位姑娘,她算是好的了。邢夫人不会贴补迎春,王夫人不理论探春,东府也不会额外给惜春,反而是黛玉有了贾母的照看),正分给他们的丫头们呢,见我去了,林姑娘就抓了两把给我(黛玉也不是小气的,而且小丫环必竟是怡红院的)。也不知是多少,你替我收着。”便把手绢子打开,把钱倒出来交给小红。小红就替他一五一十的数了收起。(黛玉的丫环们日子也是好的,还能额外多份钱)
  佳蕙道:“你这两日心里到底觉着怎么样?依我说,你竟家去住两日,请一个大夫来瞧瞧,吃两剂药,就好了。”小红道:“那里的话?好好儿的,家去做什么?”佳蕙道:“我想起来了。林姑娘生的弱,时常他吃药,你就和他要些来吃,也是一样(林姑娘生的弱弱,人人皆知。)。”小红道:“胡说,药也是混吃的?”佳蕙道:“你这也不是个长法儿,又懒吃懒喝的,终久怎么样?”小红道:“怕什么?还不如早些死了倒干净。”佳蕙道:“好好儿的,怎么说这些话?”小红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的事!”佳蕙点头,想了一会道:“可也怨不得你。这个地方,本也难站。就像昨儿老太太因宝玉病了这些日子,说伏侍的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处还香了愿,叫把跟着的人都按着等儿赏他们。我们算年纪小,上不去,我也不抱怨;像你怎么也不算在里头?我心里就不服(看起来小红的能力是公认的)。袭人那怕他得十分儿,也不恼他,原该的。说句良心话,谁还能比他呢?别说他素日殷勤小心,就是不殷勤小心,也拼不得(袭人贤良之名已起)。只可气晴雯绮霞他们这几个都算在上等里去,伏着宝玉疼他们,众人就都捧着他们。你说可气不可气(小丫环们原不伏晴雯)?”小红道:“也犯不着气他们。俗语说的:‘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守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这话算是看开了看透了,所以才会找机会离开)这两句话不觉感动了佳蕙心肠,由不得眼圈儿红了,又不好意思无端的哭,只得勉强笑道:“你这话说的是。昨儿宝玉还说:明儿怎么收拾房子,怎么做衣裳。倒像有几百年熬煎似的。”(宝玉算是痴心的,他的好日子也就是大观园这些时光)
  小红听了,冷笑两声(这习惯不好,小姑娘们总是冷笑),方要说话,只见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走进来,手里拿着些花样子并两张纸,说道:“这两个花样子叫你描出来呢。”说着,向小红撂下,回转身就跑了。小红向外问道:“到底是谁的?也等不的说完就跑。‘谁蒸下馒头等着你——怕冷了不成?’”那小丫头在窗外只说得一声:“是绮大姐姐的。”抬起脚来,咕咚咕咚又跑了。小红便赌气把那样子撂在一边,向抽屉内找笔。找了半天,都是秃的,因说道:“前儿一枝新笔放在那里了?怎么想不起来?”一面说,一面出神,想了一回,方笑道:“是了,前儿晚上莺儿拿了去了。”因向佳蕙道:“你替我取了来。”佳蕙道:“花大姐姐还等着我替他拿箱子,你自己取去罢。”小红道:“他等着你,你还坐着闲磕牙儿?我不叫你取去,他也不‘等’你了。坏透了的小蹄子!”(小红的地位很有些难堪,能力强年纪也不小了,可是总干些小丫环们的活计,自然心有不悦)
  说着自己便出房来。出了怡红院,一径往宝钗院内来,刚至沁芳亭畔,只见宝玉的奶娘李嬷嬷从那边来。小红立住,笑问道:“李奶奶,你老人家那里去了?怎么打这里来?”李嬷嬷站住,将手一拍,道:“你说,好好儿的,又看上了那个什么‘云哥儿’‘雨哥儿’的,这会子逼着我叫了他来。明儿叫上屋里听见,可又是不好。”小红笑道:“你老人家当真的就信着他去叫么?”李嬷嬷道:“可怎么样呢?”小红笑道:“那一个要是知好歹,就不进来才是。”李嬷嬷道:“他又不傻,为什么不进来?”小红道:“既是进来,你老人家该别和他一块儿来;回来叫他一个人混碰,看他怎么样!”李嬷嬷道:“我有那样大工夫和他走!不过告诉了他,回来打发个小丫头子,或是老婆子,带进他来就完了。”说着拄着拐一径去了。(李妈妈如今可能明白过来了,不在和袭人折腾,开始低姿态了。小红的人际关系能力极强,这个李妈妈不是好相与的,却能与她相处好)
  小红听说,便站着出神,且不去取笔(贾芸果然入了他的心)。不多时,只见一个小丫头跑来,见小红站在那里,便问道:“红姐姐,你在这里作什么呢?”小红抬头见是小丫头子坠儿,小红道:“那里去?”坠儿道:“叫我带进芸二爷来。”说着,一径跑了。这里小红刚走至蜂腰桥门前,只见那边坠儿引着贾芸来了。那贾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小红一溜;那小红只装着和坠儿说话,也把眼去一溜贾芸:四目恰好相对。小红不觉把脸一红,一扭身往蘅芜院去了。(红芸相见,双方有情,都是聪明人,都是有行动力的人)
  红楼大职场(四十二)
  小红的优点在于能善于抓住机会,如果她认为贾芸是个机会的话。小红的年纪不小了,应该比晴雯还大些,这时候她考虑的事情自然要多了。一个是职业一个是婚姻,从职业角度来说,如果一直是看园子,宝玉不入驻怡红院,那么她也会平平静静的心态,可是宝玉来了,怡红院的份量马上不一样了,给了人希望,可是要实现难度太大。怡红院早已兵强马壮,人手众多,相比于其他人,小红是要资历没资历要交情没交情,属于那种做着做围的差使,连主子的面也见不到的小丫环,辛苦照看宝玉的病,如果连赏赐的名也没有,皆因她在主子面前露不了脸。这样的境遇里,她生了别样心思,也是可以理解的。她已经没有时间打持久战了,只能另作打算。
  要说婚姻,贾家的丫环,最好的是作姨娘(袭人所谋,晴雯所思),小红未必无心,只是这个心马上就淡了,离的太远,对方连你的名字都不晓得,机会如何会有。另一种到了年纪放出去,主子作主配了小厮,这种结局是大多数人的结局,可是小红不乐意,在怡红院的风雅里生活过的人,都有了一种别于她人的优雅,如何愿意落入尘埃。还有一种就是另选了主子,哪怕不得意的,也是主子,不是奴才了。所以王夫人的大丫环彩云彩霞才会靠近贾环,那个庶出的三少爷,虽然没有宝玉的风光与文雅,可也是主子呀。在小红的世界里,正宗的主子是见不到的,她也不想了。突然出现的贾芸,反而她唯一能想能思的了。贾芸的家境是差了些,这确是小红家的优势,如此相比,小红还有些希望了。
  回目是蜂腰桥设言传心事,一个设言,是要设计呀,她不能与贾芸直接对话,只能是绕一下了,要绕的自然绕的明白,心事要说出去才有用,放在心里,可就亏了。
  小红当着贾芸的面询问坠儿自己的帕子,自然是说给贾芸听的,就看贾芸能否明白了。这一节是在滴翠亭有了下文,事实证明,贾芸极聪明,完全听懂了,而且有了明确的回应。
  宝钗意欲扑了来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向草地下来扑。只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将欲过河去了。引的宝钗蹑手蹑脚的,一直跟到池边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娇喘细细。宝钗也无心扑了,刚欲回来,只听那亭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原来这亭子四面俱是游廊曲栏,盖在池中水上,四面雕镂子,糊着纸。宝钗在亭外听见说话,便煞住脚往里细听(宝钗无人处端庄份就少了许多,完全是个有着好奇心的小姑娘)。只听说道:“你瞧这绢子果然是你丢的那一块,你就拿着;要不是,就还芸二爷去。”又有一个说:“可不是我那块!拿来给我罢。”又听道:“你拿什么谢我呢?难道白找了来不成?”又答道:“我已经许了谢你,自然是不哄你的。”又听说道:“我找了来给你,自然谢我;但只是那拣的人,你就不谢他么?”那一个又说道:“你别胡说。他是个爷们家,拣了我们的东西,自然该还的。叫我拿什么谢他呢?”又听说道:“你不谢他,我怎么回他呢?况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说了,若没谢的,不许我给你呢。”半晌,又听说道:“也罢,拿我这个给他,算谢他的罢。你要告诉别人呢?须得起个誓。”又听说道:“我要告诉人,嘴上就长一个疔,日后不得好死!”又听说道:“嗳哟!咱们只顾说,看仔细有人来悄悄的在外头听见。不如把这子都推开了,就是人见咱们在这里,他们只当我们说玩话儿呢。走到跟前,咱们也看的见,就别说了。”(这才是手帕缘的结局,一个丢帕,一个拾帕,一个寻帕,一个还帕,结局是心意互明,各持了对方的一块手帕,留的乐意,给的欢喜,这是不言之言了。芸红皆是聪明人,所以是彼此明了心意)
  宝钗外面听见这话,心中吃惊,想道:“怪道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的人,心机都不错(也算对小红一赞吧),这一开了,见我在这里,他们岂不臊了?况且说话的语音,大似宝玉房里的小红。他素昔眼空心大(这四个字评的真真是有些意味),是个头等刁钻古怪的丫头,今儿我听了他的短儿,‘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如今便赶着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小红遇了宝钗,自然就不及了)。”犹未想完,只听“咯吱”一声,宝钗便故意放重了脚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那里藏!”一面说一面故意往前赶。那亭内的小红坠儿刚一推窗,只听宝钗如此说着往前赶,两个人都唬怔了。宝钗反向他二人笑道:“你们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坠儿道:“何曾见林姑娘了?”宝钗道:“我才在河那边看着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儿呢。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还没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见我了,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里头了?”一面说,一面故意进去,寻了一寻,抽身就走,口内说道:“一定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一面说,一面走,心中又好笑:“这件事算遮过去了。不知他二人怎么样?”(可怜黛玉,莫名就让小红上了心)
  谁知小红听了宝钗的话,便信以为真,让宝钗去远,便拉坠儿道:“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这里,一定听了话去了!”坠儿听了,也半日不言语。小红又道:“这可怎么样呢?”坠儿道:“听见了,管谁筋疼!各人干各人的就完了。”小红道:“要是宝姑娘听见还罢了。那林姑娘嘴里又爱克薄人,心里又细,他一听见了,倘或走露了,怎么样呢?”(这是黛玉和宝钗在人心中的不同了,只是表面的现象,实际上黛玉省事,宝钗多心)
  二人正说着,只见香菱、臻儿、司棋、侍书等上亭子来了。二人只得掩住这话,且和他们玩笑。只见凤姐儿站在山坡上招手儿,小红便连忙弃了众人,跑至凤姐前(有眼色,机会果然是给有准备的人),堆着笑问:“奶奶使唤做什么事?”凤姐打量了一回,见他生的干净俏丽,说话知趣(凤姐看人的眼光与宝玉不同),因笑道:“我的丫头们今儿没跟进我来(凤姐做事爽快,并不奈烦,带着一群人)。我这会子想起一件事来,要使唤个人出去,不知你能干不能干?说的齐全不齐全?”小红笑道:“奶奶有什么话,只管吩咐我说去;要说的不齐全,误了奶奶的事,任凭奶奶责罚就是了。”凤姐笑道:“你是那位姑娘屋里的?我使你出去,他回来找你,我好替你说。”小红道:“我是宝二爷屋里的。”凤姐听了笑道:“嗳哟!你原来是宝玉屋里的,怪道呢。也罢了,等他问,我替你说。你到我们家告诉你平姐姐,外头屋里桌子上汝窑盘子架儿底下放着一卷银子,那是一百二十两,给绣匠的工价。等张材家的来,当面秤给他瞧了,再给他拿去。还有一件事:里头床头儿上有个小荷包儿,拿了来。”小红听说,答应着,撤身去了。(这事说起来很复杂,幸而小红聪明,听的明白,做的漂亮,果然有能力的人,自然有机会出头)
  红楼大职场(四十三)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准备的。
  小红正在惆怅她与坠儿的话是令黛玉听闻了还是宝钗,也难怪她担心。那二位都是常往怡红院的主子,都是会和宝玉接触的。其实小红也多心了,宝钗稳重自然不会多事,就是黛玉本是个大家千金,怎会去开口说别人的事非,尤其是黛玉连芸儿是哪位都不晓得,怎会议论一个外男的事非。小红的眼中看的宝钗和黛玉代表了大众看法,大家认为宝钗温厚,黛玉刻薄,真是委屈了黛玉,黛玉爱使个小性子,那是针对宝玉的,其余的事黛玉是天真明朗的,黛玉为的是宝玉,对于其他的人与事,她才不多事呢,而且钗玉是客人,怎会议论主人家的事非呢。奈何小红心虚,多了些心事。
  看宝钗行事,聪明机敏,奈何总是不吃亏,自己不愿意让人猜疑,就把黛玉推了去,若说宝钗算计黛玉,也非如此。不过她正准备找黛玉呢,所以顺口说了出来,不是刻意针对黛玉,但也客观上给黛玉惹了麻烦。
  凤姐招手唤人,另的丫环皆不理论,只小红马上迎了上来,笑语相问,忙着去给凤姐办事了,这样的行动力果然是小红与众不同之处。
  不多时回来,不见凤姐在山坡上了,因见司棋从山洞里出来,站着系带子,便
  赶来问道:“姐姐,不知道二奶奶往那里去了?”司棋道:“没理论。”小红听了,
  回身又往四下里一看,只见那边探春宝钗在池边看鱼,小红上来陪笑道:“姑娘们
  可知道二奶奶刚才那里去了?”探春道:“往你大奶奶院里找去。”小红听了,再
  往稻香村来,顶头见晴雯、绮霞、碧痕、秋纹、麝月、侍书、入画、莺儿等一群人
  来了。晴雯一见小红,便说道:“你只是疯罢!院子里花儿也不浇,雀儿也不喂,
  茶炉子也不弄,就在外头逛!”小红道:“昨儿二爷说了,今儿不用浇花儿,过一
  日浇一回。我喂雀儿的时候儿,你还睡觉呢。”碧痕道:“茶炉子呢?”小红道:
  “今儿不该我的班儿,有茶没茶,别问我。”绮霞道:“你听听他的嘴!你们别说
  了,让他逛罢。”小红道:“你们再问问,我逛了没逛。二奶奶才使唤我说话取东
  西去。”说着,将荷包举给他们看,方没言语了,大家走开。晴雯冷笑道:“怪道
  呢!原来爬上高枝儿去了,就不服我们说了。不知说了一句话半句话,名儿姓儿知
  道了没有,就把他兴头的这个样儿。这一遭半遭儿的也算不得什么:过了后儿,还
  得听呵。有本事从今儿出了这园子,长长远远的在高枝儿上才算好的呢!”一面说
  着去了。
  这里小红听了,不便分证,只得忍气来找凤姐。到了李氏房中,果见凤姐在这
  里和李氏说话儿呢。小红上来回道:“平姐姐说:奶奶刚出来了,他就把银子收起
  来了;才张材家的来取,当面秤了给他拿了去了。”说着,将荷包递上去。又道:
  “平姐姐叫我来回奶奶:才旺儿进来讨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平姐姐就把那
  话按着奶奶的主意打发他去了。”凤姐笑道:“他怎么按着我的主意打发去了呢?”
  小红道:“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我们二爷没在家。虽然迟了两天,
  只管请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们奶奶还会了五奶奶来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儿
  打发了人来说:舅奶奶带了信来了,问奶奶好,还要和这里的姑奶奶寻几丸延年神
  验万金丹;若有了,奶奶打发人来,只管送在我们奶奶这里。明儿有人去,就顺路
  给那边舅奶奶带了去。’”小红还未说完,李氏笑道:“嗳哟!这话我就不懂了,
  什么‘奶奶’‘爷爷’的一大堆。”凤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这是四五门子的
  话呢。”说着,又向小红笑道:“好孩子,难为你说的齐全,不像他们扭扭捏捏蚊
  子似的。嫂子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随手使的这几个丫头老婆之外,我就怕和别人说
  话:他们必定把一句话拉长了,作两三截儿,咬文嚼字,拿着腔儿,哼哼唧唧的。
  急的我冒火,他们那里知道?我们平儿先也是这么着,我就问着他:难道必定装蚊
  子哼哼就算美人儿了?说了几遭儿才好些儿了。”李纨笑道:“都像你泼辣货才好。”
  凤姐道:“这个丫头就好。刚才这两遭说话虽不多,口角儿就很剪断。”说着,又
  向小红笑道:“明儿你伏侍我罢,我认你做干女孩儿。我一调理,你就出息了。”
  小红听了,“扑哧”一笑。凤姐道:“你怎么笑?你说我年轻,比你能大几岁,
  就做你的妈了?你做春梦呢!你打听打听,这些人比你大的赶着我叫妈,我还不理
  呢,今儿抬举了你了。”小红笑道:“我不是笑这个,我笑奶奶认错了辈数儿了。
  我妈是奶奶的干女孩儿,这会子又认我做干女孩儿!”凤姐道:“谁是你妈?”李
  纨笑道:“你原来不认的他?他是林之孝的女孩儿。”凤姐听了,十分诧异,因说
  道:“哦,是他的丫头啊。”又笑道:“林子孝两口子,都是锥子扎不出一声儿来
  的。我成日家说,他们倒是配就了的一对儿:一个‘天聋’,一个‘地哑’。那里
  承望养出这么个伶俐丫头来!你十几了?”小红道:“十七岁了。”又问名字。小
  红道:“原叫‘红玉’,因为重了宝二爷,如今只叫小红了。”凤姐听说,将眉一
  皱,把头一回,说道:“讨人嫌的很!得了‘玉’的便宜似的,你也‘玉’我也‘玉’。”
  因说:“嫂子不知道,我和他妈说:‘赖大家的如今事多,也不知这府里谁是谁,
  你替我好好儿的挑两个丫头我使。’他只管答应着;他饶不挑,倒把他的女孩儿送
  给别处去。难道跟我必定不好?”李纨笑道:“你可是又多心了。进来在先,你说
  在后,怎么怨的他妈?”凤姐也笑道:“既这么着,明儿我和宝玉说,叫他再要人,
  叫这丫头跟我去。可不知本人愿意不愿意?”小红笑道:“愿意不愿意,我们也不
  敢说。只是跟着奶奶,我们学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儿,也得见识见识。”
  刚说着,只见王夫人的丫头来请,凤姐便辞了李纨去了。小红自回怡红院去,不在
  话下。
  红楼大职场(四十四)
  小红在怡红院的处境很是不乐观,年纪又大了,所以转岗成了她的头等大事。看书中除了袭人麝月没有针对她,其余的晴雯秋纹碧痕诸人都是有机会都要教训她,幸而小红心态好,言辞机敏,才不会吃亏。晴雯说话是刻薄,她让人家有本事出了这园子,果然人家出了这园子,不和她们一群天真的小孩子们做着大观园的梦了。人与人相处可能的确有气场,所以说人以类聚,小红与怡红院大约是气场不和,所以才会令晴雯那般针对她。她的优势在怡红院里展现不出来,怡红院那些人都有些痴心有些梦想,而小红是现实主义者,最明白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
  宝玉问起:“昨日可有什么事情?”袭人便回说:“二奶奶打发人叫了小红去了。他原要等你来着,我想什么要紧,我就做了主,打发他去了(小红还是想见见宝玉,她虽然明白宝玉是宝玉,而她是小红,是一个连自己名字也要改的小丫环,可是对宝玉的敬重之意还是有的,一场主仆,她想见一下本是人之常情。而袭人却一句什么要紧就打发了,袭人一向厚道,人都要走了,何不宽容一下,如何也是这般相待,看起来袭人不针对小红,可也没优待于她)。”宝玉道:“很是。我已经知道了,不必等我罢了。”袭人又道:“昨儿贵妃打发夏太监出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叫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戏献供,叫珍大爷领着众位爷们跪香拜佛呢。还有端午儿的节礼也赏了。”说着,命小丫头来,将昨日的所赐之物取出来,却是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宝玉见了,喜不自胜,问:“别人的也都是这个吗?”袭人道:“老太太多着一个香玉如意,一个玛瑙枕。老爷、太太、姨太太的,只多着一个香玉如意。你的和宝姑娘的一样。林姑娘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单有扇子和数珠儿,别的都没有。大奶奶、二奶奶他两个是每人两匹纱、两匹罗,两个香袋儿,两个锭子药。”(二宝的东西是一要的,这里面自有深意,黛玉的等同于三春,算是客气了,毕竟黛玉是元春的表妹,贾母的亲外孙女。元春赏赐,也是考量过的,二宝的一样,可以理解成把宝钗当作客人,也可理解为她认为宝钗和宝玉是一样的,算是她对二宝金玉之缘的一种表态。这态是表给贾母的吧,算是一种试探。)
  宝玉听了,笑道:“这是怎么个原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宝玉的心上,和他一样的就是黛玉)”袭人道:“昨儿拿出来,都是一分一分的写着签子,怎么会错了呢。你的是在老太太屋里,我去拿了来了的。老太太说了:明儿叫你一个五更天进去谢恩呢(让宝玉一个人去谢恩,算是贾母的表态吧,单说了你一个)。”宝玉道:“自然要走一趟。”说着,便叫了紫鹃来:“拿了这个到你们姑娘那里去,就说是昨儿我得的,爱什么留下什么。”紫鹃答应了,拿了去。不一时回来,说:“姑娘说了,昨儿也得了,二爷留着罢。”宝玉听说,便命人收了。(黛玉的回应很客气,也很不悦)
  刚洗了脸出来,要往贾母那里请安去,只见黛玉顶头来了,宝玉赶上去笑道:“我的东西叫你拣,你怎么不拣?”黛玉昨日所恼宝玉的心事,早又丢开,只顾今日的事了,因说道:“我没这么大福气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哪‘玉’的,我们不过是个草木人儿罢了!(黛玉也很敏感,感觉出了元春对金玉的态度)”宝玉听他提出“金玉”二字来,不觉心里疑猜,便说道:“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要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黛玉听他这话,便知他心里动了疑了,忙又笑道:“好没意思,白白的起什么誓呢?谁管你什么金什么玉的!”宝玉道:“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有第五个人,我也起个誓。”黛玉道:“你也不用起誓,我很知道你心里有‘妹妹’。但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宝玉道:“那是你多心,我再不是这么样的。”(见了姐姐忘了妹妹,这才是黛玉所忧)
  黛玉道:“昨儿宝丫头他不替你圆谎,你为什么问着我呢?那要是我,你又不知怎么样了!”正说着,只见宝钗从那边来了,二人便走开了。
  宝钗分明看见,只装没看见,低头过去了。到了王夫人那里,坐了一回,然后到了贾母这边,只见宝玉也在这里呢。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昨日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他和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幸亏宝玉被一个黛玉缠绵住了,心心念念只惦记着黛玉,并不理论这事。此刻忽见宝玉笑道:“宝姐姐,我瞧瞧你的那香串子呢?”可巧宝钗左腕上笼着一串,见宝玉问他,少不得褪了下来。
  宝钗原生的肌肤丰泽,一时褪不下来,宝玉在傍边看着雪白的胳膊,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若长在林姑娘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长在他身上,正是恨我没福。”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同水杏,唇不点而含丹,眉不画而横翠,比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又呆了。宝钗褪下串子来给他,他也忘了接。宝钗见他呆呆的,自己倒不好意思的,起来扔下串子(宝玉真真是见了姐姐,便忘了妹妹)。回身才要走,只见黛玉蹬着门槛子,嘴里咬着绢子笑呢。宝钗道:“你又禁不得风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房里来着。只因听见天上一声叫,出来瞧了瞧,原来是个呆雁。”宝钗道:“呆雁在那里呢?我也瞧瞧。”黛玉道:“我才出来,他就‘忒儿’的一声飞了。”口里说着,将手里的绢子一甩,向宝玉脸上甩来,宝玉不知,正打在眼上,“嗳哟”了一声。(宝玉真是一只呆雁呀,不怪黛玉恼,只是恼归恼,宝玉仍然是宝玉,宝钗很会做事,所偑的是娘娘所赐之物,算是对贵人的一种尊重)
  此时薛家是欢喜的,所赏赐之物,二宝一样,这是元春的一种态度
  红楼大职场(四十五)
  元春借赏赐端午节的礼物,表明了对二宝的态度,这也是一种试探吧,元春肯定也明白贾母的意愿,但可能更倾向于二宝,宝钗和黛玉与贾府的亲戚关系是一样的,只是在贾母这边黛玉是有血缘关系的,而宝钗与王夫人更亲近些。黛玉无父母但出身清贵,宝钗有薛家,只是已经没落,如果从门当户对和对宝玉扶持的角度来说,这两家都不是最理想的选择。只是钗玉表妹人物出众,却是难得的佳人。
  元春从宜室宜家的角度考虑宝钗,欣赏宝姑娘的稳重大方,认为性格上更适宜宝玉。婉转暗示看一下贾家的态度,主要是贾母的意愿。贾母在这个时候,肯定是倾向于黛玉的。一般来说,姥姥疼外孙女是肯定的,但很少是人家父亲还在世,而且并不曾另娶的时候就把外孙女硬接了来,从黛玉进府时,贾母的态度来看,她应该是替黛玉早有安排。这个安排就是双玉的姻缘。如果此时林父还在,凭着书香门第的清雅,黛玉在家世上是完胜宝钗的,只是没了林父,她底气就弱了些,从当年的娇客成了寄居。但贾母疼黛玉,不会只考虑黛玉的家世,肯定要考虑黛玉的将来,而且双玉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环境完全是贾母促成的,黛玉若是依规矩与三春一起起居,宝玉和公子们居于外院,那双玉没机会情深意重,不过是年节依礼相遇。想想宝玉若不进大观园,而黛玉居于园中,哪里会有双玉惜花共看西厢记的场景,如何会有你证我证心证意证的可能。
  所以双玉的情缘,根本不能怪黛玉有情宝玉有心,完全是贾母给了二人机会与机遇。
  现在元春表态,贾母自然不会沉默,她若是沉默了,就等于同意了。
  一时凤姐儿来了。因说起初一日在清虚观打醮的事来,约着宝钗、宝玉、黛玉等看戏去。宝钗笑道:“罢,罢,怪热的,什么没看过的戏!我不去(宝钗本意是不去的)。”凤姐道:“他们那里凉快,两边又有楼。咱们要去,我头几天先打发人去,把那些道士都赶出去,把楼上打扫了,挂起帘子来,一个闲人不许放进庙去,才是好呢。我已经回了太太了,你们不去,我自家去。这些日子也闷的很了,家里唱动戏,我又不得舒舒服服的看(贾母喜爱的就是年轻人爱热闹的性格)。”贾母听说,就笑道:“既这么着,我和你去。”凤姐听说,笑道:“老祖宗也去?敢仔好,可就是我又不得受用了。”贾母道:“到明儿我在正面楼上,你在傍边楼上,你也不用到我这边来立规矩,可好不好?”凤姐笑道:“这就是老祖宗疼我了。”贾母因向宝钗道:“你也去,连你母亲也去;长天老日的,在家里也是睡觉。”宝钗只得答应着。(薛家母女明明就是贾母给弄去的,主人邀请,薛家不得不去,这是贾母热情之下的有心了)
  贾母又打发人去请了薛姨妈,顺路告诉王夫人,要带了他们姊妹去。王夫人因一则身上不好,二则预备元春有人出来,早已回了不去的;听贾母如此说,笑道:“还是这么高兴。打发人去到园里告诉,有要逛去的,只管初一跟老太太逛去。”
  这个话一传开了,别人还可已,只是那些丫头们,天天不得出门槛儿,听了这话谁不要去,就是各人的主子懒怠去,他也百般的撺掇了去:因此李纨等都说去。贾母心中越发喜欢,早已吩咐人去打扫安置,不必细说。(贾母就是要找个人多的场合表态,所以去的人越多越好,贾母这样的人物,对很多事情发表意见,自然不会直来直去,而是要含蓄一下)
  贾珍到贾母跟前,控身陪笑,说道:“张爷爷进来请安。”贾母听了,忙道:“请他来。”贾珍忙去搀过来。那张道士先呵呵笑道:“无量寿佛!老祖宗一向福寿康宁,众位奶奶姑娘纳福!一向没到府里请安,老太太气色越发好了。”贾母笑道:“老神仙你好?”张道士笑道:“托老太太的万福,小道也还康健。别的倒罢了,只记挂着哥儿,一向身上好?前日四月二十六,我这里做遮天大王的圣诞,人也来的少,东西也很干净,我说请哥儿来逛逛,怎么说不在家?”贾母说道:“果真不在家。”一面回头叫宝玉。(张道士是贾母安排好的吧,一定要提宝玉)
  谁知宝玉解手儿去了,才来,忙上前问:“张爷爷好?”张道士也抱住问了好,又向贾母笑道:“哥儿越发发福了。”贾母道:“他外头好,里头弱。又搭着他老子逼着他念书,生生儿的把个孩子逼出病来了。”张道士道:“前日我在好几处看见哥儿写的字,做的诗,都好的了不得。怎么老爷还抱怨哥儿不大喜欢念书呢?依小道看来,也就罢了。”又叹道:“我看见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言谈举动,怎么就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说着,两眼酸酸的。贾母听了,也由不得有些戚惨,说道:“正是呢。我养了这些儿子孙子,也没一个像他爷爷的,就只这玉儿还像他爷爷。”那张道士又向贾珍道:“当日国公爷的模样儿,爷们一辈儿的不用说了,自然没赶上;大约连大老爷、二老爷也记不清楚了罢?”说毕,又呵呵大笑道:“前日在一个人家儿,看见位小姐,今年十五岁了,长的倒也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提亲了。要论这小姐的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的过。但不知老太太怎么样?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请了示下,才敢提去呢。”贾母道:“上回有个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你如今也讯听着,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儿配的上,就来告诉我。就是那家子穷,也不过帮他几两银子就完了。只是模样儿性格儿难得好的。”(聊宝玉,然后提国公爷,接着急转之下谈了谈宝玉的婚事,而且是张道士开口,常规的提亲都是与父母长辈私下谈,很少有当了这些许人,而且是宝玉的面谈的,可知是假提亲了。张道士是为了给贾母台阶,让贾母对宝玉婚事表态,贾母表了态,不能早娶,以后再提吧,等于是告诉了元春,眼前不谈宝玉的婚事,最后强调,家世不重要,小姐的模样最重要,这句话是一种表态吧,模样好性格好,人皆有其不同的看法了)
  贾母眼中的美人,应该是凤姐黛玉这样的,她喜欢的性格是热情爽朗的,所以凤姐是她喜爱的。而宝钗的沉稳,其实不是贾母所赞的个性。
  红楼大职场(四十六)
  贾宝玉的婚事,对于宝玉来说只是一桩婚事,对于元春王夫人贾母来说,就不只是如此了,应该说是贾府格局的一次变更。
  宝玉和元春都是在贾母身边长大的,都是贾母精心培养的贾府日后的接班人,元春不负重望,进宫封妃,这里面自然有贾母的功劳。而宝玉是贾母的另一个培养重点,在贾母眼中,宝玉虽然有些精致的淘气,但资质极佳,气质良好,是可造之材。所以宝玉和元春从情感上都更亲近贾母。这当然会是王夫人不乐意的,可是一个孝字令王夫人不得不接受这一现状。她最钟爱的一儿一女,都不能在她身边,虽然贾母教养的极好,可是情感上王夫人还是落寞的。所以在宝玉的人生大事上,王夫人更不会坐视贾母促成一切。
  每个人是不是所欣赏的都是和自己个性相似的人呢。宝钗之稳重是不是有着王夫人的影子,黛玉之聪敏是不是少年的贾母之个性呢。
  贾母对双玉的态度,其实是合府皆晓。贾母是故意弄成这种局面的,无贾母的授意,凤姐也不会公开场合开双玉的玩笑吧。不管是宝玉还是黛玉,都是大家子第,若无订亲之前,就议论表哥表妹将来结亲的话,于声名也是不雅的。除非是亲事已订。应该说贾母就是要形成这样的局面。让人们一想到宝玉的婚事,先入为主的就考虑黛玉。
  王夫人也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贾母的心事如何不知,所以才会薛家进京,长居贾府。薛家进京是正常的,有房有舍的偏住在亲戚家里,就会令人多想。之后府中流传金玉之说,也是薛家故意而为。薛宝钗的丫环莺儿特意在宝玉面前点出金锁配玉之言,薛家之意愿,也表现的而堂皇。
  贾母和王夫人都在为自己的人选,打造舆论基础。
  这一次元春赐礼,等于是一种半公开的试探。接下来,贾母马上在公开场合表态了,贾宝玉的婚事大一大再说。这是说给王夫人和元春听的。贾母公开表态了,那么宝玉的婚事自然要先不提了,时间越久,对薛家不利,宝姑娘的年纪大些,拖下去,宝钗的风险太大。
  贾母要驳元春的意愿,自然不明驳,这样往后延一下,算是表了态,元春也不可能不考虑祖母的意愿,自然会放一放,这一放,时间上就有了,如果能以时间换一个好的结局,贾母自然是乐意。
  宝玉在楼上,坐在贾母傍边,因叫个小丫头子捧着方才那一盘子东西,将自己的玉带上,用手翻弄寻拨,一件一件的挑与贾母看。贾母因看见有个赤金点翠的麒麟,便伸手拿起来,笑道:“这件东西,好像是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带着一个的。(故事来了,接金玉之说)”宝钗笑道:“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贾母就是要宝钗说吧,史湘云所偑之物,贾母怎会不知,湘云小时候是长居贾家)”贾母道:“原来是云儿有这个。”宝玉道:“他这么往我们家去住着,我也没看见?”探春笑道:“宝姐姐有心,不管什么他都记得(探春这话接的妙,宝姐姐有心,一个不管什么都记得,听起来,有些意味)。”黛玉冷笑道:“他在别的上头心还有限,惟有这些人带的东西上,他才是留心呢。(黛玉就是小孩子气,探春那样说,已经很微妙了,她还直接表达不喜,太直接了)”宝钗听说,回头装没听见(宝钗真真沉住气,其实现在已经明白自己上了圈套了)。宝玉听见史湘云有这件东西,自己便将那麒麟忙拿起来,揣在怀里(贾母是明言原来有金的不只一个薛家,史家也有)。忽又想到怕人看见他听是史湘云有了,他就留着这件,因此手里揣着,却拿眼睛瞟人。只见众人倒都不理论,惟有黛玉瞅着他点头儿,似有赞叹之意(黛玉自然是盯着宝玉呢)。宝玉心里不觉没意思起来,又掏出来,瞅着黛玉讪笑道:“这个东西有趣儿,我替你拿着,到家里穿上个穗子你带,好不好?”黛玉将头一扭道:“我不稀罕。”宝玉笑道:“你既不稀罕,我可就拿着了。”说着,又揣起来。(宝玉这番表现难怪黛玉多心,说起来双玉同心,可是有时候,宝玉就是容易不懂黛玉之心)
  红楼大职场(四十七)
  此时借张道士之手端出来金麒麟,点明有金的女孩子并非只一个薛宝钗,还有一个史湘云。
  这是贾母的间色法吧,贾母并无意湘云。如果贾母对湘云有心,事情反而简单多了。湘云的父母是候爷,而且是贾母娘家的亲戚,这个背景是最硬的。她的出身比钗玉姐妹都硬,而且史家一直在京,湘云是最早进入贾府做客的客人。就是贾母无心于湘云,才会接黛玉进京,王夫人自然更不会乐意湘云。
  对于湘云的性格,明朗爽快,是个开心果,于端庄是弱了些。不过若让贾母考量,若不能选黛玉,她宁可考虑湘云,也强于宝钗了。此时亮出麒麟,就是对薛家的一个说法,如果说宝玉要选金的配,那不只是一个宝姑娘,还一个史大小姐呢,人家的麒麟出现的更早,天下不只一个金,为何就是一个薛家呢。
  对于黛玉来说,一个金锁就够让她烦恼,如今又一个麒麟,自然更加心乱。她不懂贾母之心,就是让水更混,才更有利于黛玉。
  只见贾珍之妻尤氏和贾蓉续娶的媳妇胡氏,婆媳两个来了,见过贾母。贾母道:“你们又来做什么,我不过没事来逛逛。”一句话说了,只见人报:“冯将军家有人来了。”原来冯紫英家听见贾府在庙里打醮,连忙预备猪羊、香烛、茶食之类,赶来送礼。凤姐听了,忙赶过正楼来,拍手笑道:“嗳呀!我却没防着这个。只说咱们娘儿们来闲逛逛,人家只当咱们大摆斋坛的来送礼。都是老太太闹的!这又不得预备赏封儿。”刚说了,只见冯家的两个管家女人上楼来了。冯家两个未去,接着赵侍郎家也有礼来了。于是接二连三,都听见贾府打醮,女眷都在庙里,凡一应远亲近友,世家相与,都来送礼。贾母才后悔起来,说:“又不是什么正经斋事,我们不过闲逛逛,没的惊动人。”因此虽看了一天戏,至下午便回来了(贾母想办的事情已经办完了,目的已经达成)。次日便懒怠去。凤姐又说:“‘打墙也是动土’,已经惊动了人,今儿乐得还去逛逛。”贾母因昨日见张道士提起宝玉说亲的事来,谁知宝玉一日心中不自在,回家来生气,嗔着张道士与他说了亲,口口声声说“从今以后,再不见张道士了”,别人也并不知为什么原故。二则黛玉昨日回家,又中了暑。因此二事,贾母便执意不去了。凤姐见不去,自己带了人去,也不在话下。(贾母双玉不去了,凤姐自然看懂了贾母的意思)
  且说宝玉因见黛玉病了,心里放不下,饭也懒怠吃,不时来问,只怕他有个好歹。黛玉因说道:“你只管听你的戏去罢,在家里做什么?”宝玉因昨日张道士提亲之事,心中大不受用(他有什么不受用的,贾母又没同意,宝玉这个人担当力太弱)今听见黛玉如此说,心里因想道:“别人不知道我的心还可恕,连他也奚落起我来。”因此心中更比往日的烦恼加了百倍。要是别人跟前,断不能动这肝火,只是黛玉说了这话,倒又比往日别人说这话不同,由不得立刻沉下脸来,说道:“我白认得你了!罢了,罢了!”黛玉听说,冷笑了两声道:“你白认得了我吗?我那里能够像人家有什么配的上你的呢!”宝玉听了,便走来,直问到脸上道:“你这么说,是安心咒我天诛地灭?”黛玉一时解不过这话来。宝玉又道:“昨儿还为这个起了誓呢,今儿有什么益处呢?”黛玉一闻此言,方想起昨日的话来。今日原自己说你到底儿又重我一句!我就天诛地灭,你又错了,又是急,又是愧,便抽抽搭搭的哭起来,说道:“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诛地灭!何苦来呢!我知道昨日张道士说亲,你怕拦了你的好姻缘,你心里生气,来拿我煞性子!”(小姑娘真是厉害,宝玉最怕什么话,她就能说什么,这就是相知的缘故了,最懂对方,又最不懂)
  原来宝玉自幼生成来的有一种下流痴病,况从幼时和黛玉耳鬓厮磨,心情相对,如今稍知些事,又看了些邪书僻传,凡远亲近友之家所见的那些闺英闱秀,皆未有稍及黛玉者(情人眼里出西施),所以早存一段心事,只不好说出来。故每每或喜或怒,变尽法子暗中试探。那黛玉偏生也是个有些痴病的,也每用假情试探。因你也将真心真意瞒起来,我也将真心真意瞒起来,都只用假意试探,如此“两假相逢,终有一真”,其间琐琐碎碎,难保不有口角之事(越是情深意重的话,越难出口。越是在意的事,越难表白)。即如此刻,宝玉的心内想的是:“别人不知我的心还可恕,难道你就不想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你不能为我解烦恼,反来拿这个话堵噎我,可见我心里时时刻刻白有你,你心里竟没我了。”宝玉是这个意思,只口里说不出来。那黛玉心里想着:“你心里自然有我,虽有‘金玉相对’之说,你岂是重这邪说不重人的呢?我就时常提这‘金玉’,你只管了然无闻的,方见的是待我重,无毫发私心了。怎么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着急呢?可知你心里时时有这个‘金玉’的念头。我一提,你怕我多心,故意儿着急,安心哄我。”那宝玉心中又想着:“我不管怎么样都好,只要你随意,我就立刻因你死了,也是情愿的。你知也罢,不知也罢,只由我的心,那才是你和我近,不和我远。”黛玉心里又想着:“你只管你就是了。你好,我自然好。你要把自己丢开,只管周旋我,是你不叫我近你,竟叫我远了。”
  看官,你道两个人原是一个心,如此看来,却都是多生了枝叶,将那求近之心反弄成疏远之意了。此皆他二人素昔所存私心,难以备述。如今只说他们外面的形容。(有时候越是离的近,越难看懂)
  那宝玉又听见他说“好姻缘”三个字,越发逆了己意。心里干噎,口里说不出来,便赌气向颈上摘下通灵玉来,咬咬牙,狠命往地下一摔,道:“什么劳什子!我砸了你,就完了事了!”偏生那玉坚硬非常,摔了一下,竟文风不动。宝玉见不破,便回身找东西来砸。黛玉见他如此,早已哭起来,说道:“何苦来你砸那哑吧东西?有砸他的,不如来砸我!”(宝玉就是不动脑子,这玉在贾母和王夫人心上都是极重的,他因黛玉而摔玉,真是给黛玉生事呢)
  二人闹着,紫鹃雪雁等忙来解劝。后来见宝玉下死劲的砸那玉,忙上来夺,又夺不下来。见比往日闹的大了,少不得去叫袭人。袭人忙赶了来,才夺下来。宝玉冷笑道:“我是砸我的东西,与你们什么相干!”袭人见他脸都气黄了,眉眼都变了,从来没气的这么样,便拉着他的手,笑道:“你合妹妹拌嘴,不犯着砸他;倘或砸坏了,叫他心里脸上怎么过的去呢?(这是明白人说的话,黛玉一个客人,如果宝玉真弄坏了玉,那王夫人岂不恨死黛玉)”黛玉一行哭着,一行听了这话,说到自己心坎儿上来,可见宝玉连袭人不如,越发伤心大哭起来。心里一急,方才吃的香薷饮,便承受不住,“哇”的一声,都吐出来了。紫鹃忙上来用绢子接住,登时一口一口的,把块绢子吐湿。雪雁忙上来捶揉。紫鹃道:“虽然生气,姑娘到底也该保重些。才吃了药,好些儿,这会子因和宝二爷拌嘴,又吐出来了;倘或犯了病,宝二爷怎么心里过的去呢?”宝玉听了这话,说到自己心坎儿上来,可见黛玉竟还不如紫鹃呢。又见黛玉脸红头胀,一行啼哭,一行气凑,一行是泪,一行是汗,不胜怯弱。宝玉见了这般,又自己后悔:“方才不该和他较证,这会子他这样光景,我又替不了他。”心里想着,也由不得滴下泪来了。(双玉的心事,丫环估计能知几分,所以能说到点子上,都知道双玉心中有对方,所以反而好劝了)
  袭人守着宝玉,见他两个哭的悲痛,也心酸起来。又摸着宝玉的手冰凉,要劝宝玉不哭罢,一则恐宝玉有什么委屈闷在心里,二则又恐薄了黛玉:两头儿为难。正是女儿家的心性,不觉也流下泪来(袭人能落泪,也算是有情人了,看人家伤心,自己也伤了心)。紫鹃一面收拾了吐的药,一面拿扇子替黛玉轻轻的扇着,见三个人都鸦雀无声,各自哭各自的,索性也伤起心来,也拿着绢子拭泪(痴小姐身边的痴丫环)。四个人都无言对泣。还是袭人勉强笑向宝玉道:“你不看别的,你看看这玉上穿的穗子,也不该和林姑娘拌嘴呀。”黛玉听了,也不顾病,赶来夺过去,顺手抓起一把剪子来就铰。袭人紫鹃刚要夺,已经剪了几段。黛玉哭道:“我也是白效力,他也不稀罕,自有别人替他再穿好的去呢!”袭人忙接了玉道:“何苦来!这是我才多嘴的不是了。”宝玉向黛玉道:“你只管铰!我横竖不带他,也没什么。”(都这样了黛玉还折腾,真有些不饶人了)
  只顾里头闹,谁知那些老婆子们见黛玉大哭大吐,宝玉又砸玉,不知道要闹到什么田地儿,便连忙的一齐往前头去回了贾母王夫人知道,好不至于连累了他们。那贾母王夫人见他们忙忙的做一件正经事来告诉,也都不知有了什么原故,便一齐进园来瞧。急的袭人抱怨紫鹃:“为什么惊动了老太太、太太?”紫鹃又只当是袭人着人去告诉的,也抱怨袭人。那贾母王夫人进来,见宝玉也无言,黛玉也无话,问起来,又没为什么事,便将这祸移到袭人紫鹃两个人身上,说:“为什么你们不小心伏侍,这会子闹起来都不管呢?”因此将二人连骂带说教训了一顿。二人都没的说,只得听着。还是贾母带出宝玉去了,方才平伏。(幸而是这样的情形,若是还大闹,真真失了分寸,尤其是黛玉,本来大家小姐也要稳重大方,总是与人纷争,尤其对方又是小表哥,总是影响名誉的
  红楼大职场(四十八)
  双玉纷争已非一次,合府皆知,贾母并不介意,这一次她的评语就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她是经过事的人,自然晓得小儿女情怀,乐见其成。她口中就是两个玉儿,两个玉儿,何等亲切,何等自然,这才是她要的缘。这也是贾母要形成的一种思维模式吧,一开口就是两个玉儿,她就是要形成这种影响力。
  贾母要打造两个玉儿的概念,就如薛家的金玉口碑,都是聪明人,深知此事难成,所以才会一步一步的徐徐图之。
  只是这一次,因为伏侍的那些老婆子们怕牵连自己,回了上头,这才让贾母王夫人忙忙的进园,一汇报一进园,又是贾母王夫人集体行动,晓得人不要太多了。这等于是完全的公开化了。
  幸而她们来时,双玉的战争已经平息,双方各自冷静反醒呢。紫鹃和袭人自然要被数落一场,也难怪袭人时常劝解宝玉,在她这个职务上就有着劝导的责任,出了问题,是要被问责的,只是宝玉原是不听人劝,只听自己的心的。
  这一场折腾,宝钗自然会听闻,不知心中如何感叹。此时薛家母女已经清醒过来了,明白了张道士提亲的真正含义,贾母要明确的意味,她们也懂了。元春赏赐的二宝相同之礼的欢喜,已经淡了下去。眼前的形势是贾母根本不同意,一句宝玉大一大再说。就把时间无限的后延了,这是宝钗的弱项,她年纪大于宝玉黛玉,时间拉长了,宝钗就被动了。
  贾母的反击策略很高明,表明态度,又让薛家留了面子。处在贾母的位子,很多话只能绕着说。结亲原是喜事,若是因此得罪了人,就不好了。以贾母之慧,自然要稳妥图之。薛家中落,但薛姨妈的娘家王家还得势,自然不可小看,而且宝玉的母亲是王夫人,不得不让了三分。
  看双玉的纷争,王夫人自然恼在头上。起因过程,王夫人是当家夫人,若想知道自然容易。一想黛玉能令宝玉摔玉,王夫人的脸色肯定不喜了。
  王夫人因了贾母不得不忍黛玉,她不喜欢黛玉这样的性子,不喜欢黛玉的身份。
  过了一日,至初三日,乃是薛蟠生日,家里摆酒唱戏,贾府诸人都去了。宝玉因得罪了黛玉,二人总未见面,心中正自后悔,无精打彩,那里还有心肠去看戏,因而推病不去(黛玉的确是能影响宝玉的心绪,而且是影响了宝玉的行事风格,这恰恰是王夫人所不喜的)。黛玉不过前日中了些暑溽之气,本无甚大病,听见他不去,心里想:“他是好吃酒听戏的,今日反不去,自然是因为昨儿气着了;再不然他见我不去,他也没心肠去。只是昨儿千不该万不该铰了那玉上的穗子。管定他再不带了,还得我穿了他才带。”因而心中十分后悔(双方都在反醒,都会后悔,早知此时何必当时)。那贾母见他两个都生气,只说趁今儿那边去看戏,他两个见了,也就完了,不想又都不去。老人家急的抱怨说:“我这老冤家,是那一世里造下的孽障?偏偏儿的遇见了这么两个不懂事的小冤家儿,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真的是俗语儿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了。几时我闭了眼,断了这口气,任凭你们两个冤家闹上天去,我‘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偏他娘的又不咽这口气!”自己抱怨着,也哭起来了。(贾母是真的关心双玉,这是黛玉的福气)
  谁知这个话传到宝玉黛玉二人耳内,他二人竟从来没有听见过“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这句俗话儿,如今忽然得了这句话,好似参禅的一般,都低着头细嚼这句话的滋味儿,不觉的潸然泪下。虽然不曾会面,却一个在潇湘馆临风洒泪,一个在怡红院对月长吁,正是“人居两地,情发一心”了。袭人因劝宝玉道:“千万不是,都是你的不是。往日家里的小厮们和他的姐姐妹妹拌嘴,或是两口子分争,你要是听见了,还骂那些小厮们蠢,不能体贴女孩儿们的心肠;今儿怎么你也这么着起来了?明儿初五,大节下的,你们两个再这么仇人似的,老太太越发要生气了,一定弄的大家不安生。依我劝你,正经下个气儿,赔个不是,大家还是照常一样儿的,这么着不好吗?”(袭人劝解宝玉的话原也是正理,这袭人可担当一个贤字。有时候主管的心绪,员工也要猜,而且也要给台阶呀,宝玉而今就是要一个台阶
  红楼大职场(四十九)
  双玉是经常性的要争执一下,此时阶段,彼此心意不明,在试探中互相了解,争吵是一种试探的方式,当然是比较不让人省心的一种方式。因为争吵会成为别人的焦点,也可能成了别人的笑话,可是情在深中,如何自知。
  这一次闹的动静有些大了,这和二人的心情有关。娘娘赐礼二宝一样,这本就是一个信号,宝玉可以忽略,黛玉如何不知。黛玉本就是敏感多心的,她对这件事情的解读自然要复杂的多了。可以理解为娘娘是乐意金玉良缘的,也可理解为娘娘更喜欢宝钗,不管是哪一种,黛玉都会不悦。黛玉本就是清高的,自认不输人,可是宝钗却在人缘上屡站了上风,先是贾府上下皆赞,后来连深宫的娘娘也婉转的表达了对宝钗的欣赏,这样的格局,黛玉自然心中不喜。这个牡丹花的宝钗,若只是优秀就优秀吧,偏生有个金玉之说,这直接就会影响黛玉的命运。可是黛玉除了看透了,却无计可施,在整个贾府里,她是一人,而薛家是一家,黛玉有些心事不得说,而宝钗不必说,就有薛家替她说了。钗玉的竞争,黛玉处于弱势,黛玉的强项是出身好,是书香门第,和贾母有血缘关系,比宝钗亲近,而薛家是四大家族的一员,有王家作靠山,在府中又有宝玉之母王夫人的周全,这比黛玉在声势上壮大了太多,若非贾母照看,黛玉与宝钗本无竞争的份量。
  黛玉所重的是宝玉的心,在意的是情份。可此时连宝玉的心,也不敢确定呀,那个见了姐姐忘了妹妹的人呀,如何会知黛玉的患得患失。黛玉心情烦难,又不得人语,自然惆怅。
  宝玉也恼怒,娘娘乐意给谁什么东西,他不得知。张道士提亲,也不是他的意愿,可是就这些人,把他和黛玉的关系弄的更加的复杂。他的心事,也一样的不能想说就说。
  双玉要试探,自然会有争执,这次又是摔玉又是哭闹,自然惹得众人不安,惊动了贾母王夫人,这场折腾对黛玉极为不利,黛玉本是客人,而又与表哥怄气,总是不合当时大家闺秀的标准。尤其是王夫人,一切以宝玉为重,自然不乐意儿子为了别人摔玉,若是别人王夫人早撵了,可因为贾母不得不忍耐了。王夫人忍在心头,更是不能接受双玉的姻缘了。其实这样等于是在给黛玉减分。
  接下来薛大公子的生日,黛玉去不去,薛家不在意,可是宝玉去不去,却是极重要的。宝玉因了黛玉的事烦恼,自然无心,索性装病连薛家面子也不给了。薛家当然明白原委,越是明白越是叹息。可薛家也是客人,自然也没有生气的理由。
  贾母是真心为双玉操心的,叹息不是冤家不聚头。
  连袭人都出来规劝宝玉去给黛玉道歉,双玉合好,才是大家的面子,也才令贾母放心。
  林黛玉自与宝玉口角后也觉后悔,但又无去就他之理,因此日夜闷闷如有所失。紫鹃也看出八九,便劝道:“论前儿的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别人不知宝玉的脾气,难道咱们也不知道?为那玉也不是闹了一遭两遭了。”黛玉啐道:“呸!你倒来替人派我的不是。我怎么浮躁了?”紫鹃笑道:“好好儿的,为什么铰了那穗子?不是宝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我看他素日在姑娘身上就好,皆因姑娘小性儿,常要歪派他,才这么样(紫鹃可得一个慧字,真真看的明白,黛玉有时就是故意为难宝玉)。”黛玉欲答话,只听院外叫门。紫鹃听了听,笑道:“这是宝玉的声音,想必是来赔不是来了。”黛玉听了,说:“不许开门!”紫鹃道:“姑娘又不是了,这么热天,毒日头地下,晒坏了他,如何使得呢。”口里说着,便出去开门,果然是宝玉。一面让他进来,一面笑着说道:“我只当宝二爷再不上我们的门了,谁知道这会子又来了。”宝玉笑道:“你们把极小的事倒说大了,好好的为什么不来?我就死了,魂也要一日来一百遭。妹妹可大好了?”紫鹃道:“身上病好了,只是心里气还不大好。”宝玉笑道:“我知道了,有什么气呢。”一面说着,一面进来。只见黛玉又在床上哭。(紫鹃是一个好下级,能明白上级的心,而且还能替上级给别人个台阶)
  那黛玉本不曾哭,听见宝玉来,由不得伤心,止不住滚下泪来。宝玉笑着走近床来道:“妹妹身上可大好了?”黛玉只顾拭泪,并不答应。宝玉因便挨在床沿上坐了,一面笑道:“我知道你不恼我,但只是我不来,叫旁人看见,倒像是咱们又拌了嘴的似的。要等他们来劝咱们,那时候儿岂不咱们倒觉生分了?不如这会子你要打要骂,凭你怎么样,千万别不理我!”说着,又把“好妹妹”叫了几十声。黛
  玉心里原是再不理宝玉的,这会子听见宝玉说“别叫人知道咱们拌了嘴就生分了似的”这一句话,又可见得比别人原亲近,因又掌不住,便哭道:“你也不用来哄我!从今以后,我也不敢亲近二爷,权当我去了。”宝玉听了笑道:“你往那里去呢?”黛玉道:“我回家去。”宝玉笑道:“我跟了去。”黛玉道:“我死了呢?”宝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黛玉一闻此言,登时把脸放下来,问道:“想是你要死了!胡说的是什么?你们家倒有几个亲姐姐亲妹妹呢!明儿都死了,你几个身子做和尚去呢?等我把这个话告诉别人评评理。”宝玉自知说的造次了,后悔不来,登时脸上红涨,低了头不敢作声。幸而屋里没人。(宝玉心意已表,无黛玉就出家,何等重的心事)
  黛玉两眼直瞪瞪的瞅了他半天,气的“嗳”了一声,说不出话来。见宝玉别的脸上紫涨,便咬着牙,用指头狠命的在他额上戳了一下子,“哼”了一声,说道:“你这个——”刚说了三个字,便又叹了一口气,仍拿起绢子来擦眼泪。宝玉心里原有无限的心事,又兼说错了话,正自后悔;又见黛玉戳他一下子,要说也说不出来,自叹自泣:因此自己也有所感,不觉掉下泪来。要用绢子揩拭,不想又忘了带来,便用衫袖去擦。黛玉虽然哭着,却一眼看见他穿着簇新藕合纱衫,竟去拭泪,便一面自己拭泪,一面回身将枕上搭的一方绡帕拿起来向宝玉怀里一摔,一语不发,仍掩面而泣。宝玉见他摔了帕子来,忙接住拭了泪,又挨近前些,伸手拉了他一只手,笑道:“我的五脏都揉碎了,你还只是哭。走罢,我和你到老太太那里去罢。”黛玉将手一摔道:“谁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大似一天,还这么涎皮赖脸的,连个理也不知道。”(宝玉忘情,黛玉却是夹在理智与感情之间矛盾)
  一句话没说完,只听嚷道:“好了!”宝黛两个不防,都唬了一跳。回头看时,只见凤姐儿跑进来,笑道:“老太太在那里抱怨天,抱怨地,只叫我来瞧瞧你们好了没有,我说:‘不用瞧,过不了三天,他们自己就好了(凤姐是明白双玉的)。’老太太骂我,说我懒;我来了,果然应了我的话了。——也没见你们两个!有些什么可拌的,三日好了,两日恼了,越大越成了孩子了。有这会子拉着手哭的,昨儿为什么又成了‘乌眼鸡’似的呢?还不跟着我到老太太跟前,叫老人家也放点儿心呢。(是要叫老太太放心呀,那才是真心为他们的人)”说着,拉了黛玉就走。黛玉回头叫丫头们,一个也没有(管理也很松散)。凤姐道:“又叫他们做什么,有我伏侍呢。”一面说,一面拉着就走,宝玉在后头跟着。出了园门,到了贾母跟前,凤姐笑道:“我说他们不用人费心,自己就会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说和。赶我到那里说和,谁知两个人在一块儿对赔不是呢,倒像‘黄鹰抓住鹞子的脚’——两个人都‘扣了环’了!那里还要人去说呢?”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还是的凤姐说的生动,必要如此,才让大家放心)
  红楼大职场(五十)
  其时在双玉被凤姐拉到贾母面前的时候,已经形成了一个格局,就是双玉同出同进的印象,人们提及宝玉就会想及黛玉,这是贾母要的效果。贾母的不是冤家不聚头的叹息,对双玉的关注,已经让人们不得不重视黛玉对宝玉的影响力。
  这时候贾母已经化开了元春赐礼的影响,元春的二宝的金玉缘,不得不暂时放开。贾母通过张道士提亲,已经向众人暗示宝玉的婚事目前不提。而此后双玉纷争合好,宝玉摔玉,不参加薛家的生日宴,已经表明了态度,他不在意那块玉,如何会在意金玉之说呢。他明确的表明了重人不重物。
  这时候薛家自然是难堪的,大公子的生日宴,宝玉是应来而未来,只是因为与黛玉生气影响了心境,可知黛玉的影响力远大于一个薛家。如果说宝钗现在还看不懂,那就不是薛大小姐了。薛家此时是放手不甘心,因为比宝玉合适的人真不多,家世人物,重要的是对方要接受薛家的家境,薛家已经中落,能进入贾府那是旧时的关系和王夫人的缘故,放开这一节,薛家在门第上无法与史家和王家贾府相比。要进一步吧,贾母是强有力的反对者,而且当事人宝玉明明另有所爱。矛盾最愁人,真要结局出来了,也应面对吧,薛宝钗的优点是能面对现实,风雨阴晴任变迁,可如今是进也难退也难,看似有机会,又似无机会,以为无机会,可是又有些可能。
  人的心情不好的时候,发脾气是最正常的发泄渠道。一向稳重的宝姐姐终于沉不住气了。
  此时宝钗正在这里,那黛玉只一言不发,挨着贾母坐下。宝玉没什么说的,便向宝钗笑道:“大哥哥好日子,偏我又不好,没有别的礼送,连个头也不磕去。大哥哥不知道我病,倒像我推故不去似的。倘或明儿姐姐闲了,替我分辩分辩。(如今他有心情考虑礼仪的问题了)”宝钗笑道:“这也多事。你就要去,也不敢惊动(一个不敢,何等生分),何况身上不好。弟兄们常在一处,要存这个心倒生分了(说明薛家和宝玉已经生分了)。”宝玉又笑道:“姐姐知道体谅我就好了。”又道:“姐姐怎么不听戏去?”宝钗道:“我怕热。听了两出,热的很,要走呢,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躲了。”宝玉听说,自己由不得脸上没意思,只得又搭讪笑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也富贵些(这位还糊涂呢,听话不听音,还讽刺宝钗呢)。”宝钗听说,登时红了脸,待要发作,又不好怎么样;回思了一回,脸上越下不来,便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像杨妃,只是没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做得杨国忠的!(宝钗很少冷笑说话,如今真是恼了)”正说着,可巧小丫头靓儿因不见了扇子,和宝钗笑道:“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我罢。”宝钗指着他厉声说道:“你要仔细!你见我和谁玩过!有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你该问他们去!”说的靓儿跑了。宝玉自知又把话说造次了,当着许多人,比才在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便急回身,又向别人搭讪去了。(宝钗很厉害是敲打宝玉呢,可惜双玉没明白)
  黛玉听见宝玉奚落宝钗,心中着实得意(小姑娘真是孩子气,宝钗可不是任人欺负的),才要搭言,也趁势取个笑儿,不想靓儿因找扇子,宝钗又发了两句话,他便改口说道:“宝姐姐,你听了两出什么戏?”宝钗因见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态,一定是听了宝玉方才奚落之言,遂了他的心愿(很知察言观色)。忽又见他问这话,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宝玉便笑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连这一出戏的名儿也不知道,就说了这么一套。这叫做《负荆请罪》。”宝钗笑道:“原来这叫‘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什么叫‘负荆请罪’。”一句话未说了,宝玉黛玉二人心里有病,听了这话,早把脸羞红了(这才明白了,进了宝姐姐的套子)。凤姐这些上虽不通,但只看他三人的形景,便知其意,也笑问道:“这们大热的天,谁还吃生姜呢?”众人不解,便道:“没有吃生姜的。”凤姐故意用手摸着腮,诧异道:“既没人吃生姜,怎么这么辣辣的呢?”宝玉黛玉二人听见这话,越发不好意思了。宝钗再欲说话,见宝玉十分羞愧,形景改变,也就不好再说,只得一笑收住。别人总没解过他们四个人的话来,因此付之一笑。(宝钗总算见好就收,想必明白客人本份。不想失了身份)
  一时宝钗凤姐去了,黛玉向宝玉道:“你也试着比我利害的人了。谁都像我心拙口夯的,由着人说呢!”宝玉正因宝钗多心,自己没趣儿,又见黛玉问着他,越发没好气起来。欲待要说两句,又怕黛玉多心,说不得忍气,无精打彩,一直出来。(宝玉虽然一心在黛玉身上,可是并不想得罪宝姐姐,如今又得罪了宝钗,自然不悦,黛玉此时真是多话)
  红楼大职场(五十一)
  宝钗的个性是稳重的,轻易不露个人情绪,这是她的经历和身份决定的。她入府时薛家已经中落,她是经历过世情的,自然比别人多了些忧患意识,有着强烈的忧患意识的人,多数比较稳重。人生的大起大落都经历了,那些小事件自然不会轻易让她动容了。作为客人的身份,而且是一个有求于贾家的客人,宝钗更要低调再低调,奉承好主人也是客人的责任。她是严于律己的,自然把情绪管理的极好,所以自来黛玉的讽刺,她都是沉默是金,对于宝玉这样的主人,更是和和气气。所以与宝钗相处其实是极易的,她不生事不挑事,而且还能不纷争,最大的反击也不过是沉默。
  只是这一次她也沉不住气了,几件事汇总一起,宝钗的心理底线动摇。她不是黛玉那种性情中人,她是冷静的理智的。她的婚事,她自知不得做主,而且就是双玉也做不得主,这一层她是最先明白,所以这是她冷静的底气。风雨阴晴任变迁,这是她的态度,也是她从容的根基。既不得改变,她乐得适应,若不能随心,她乐得随缘。只是本以为一切在握的时候,突然又落进了底,这样的反差太大。先是元春的赐礼,等于是暗示了她对金玉的支持,接下来,贾母公开的表态,宝玉的婚事大一大在说,这一说,就是无限期了,年纪上她是弱势,她比宝玉大,拖下去,是她不利。后来双玉那一场,说是纷争,都知是双玉情深的表现,贾母的不是冤家不聚头,恰是默许了双玉的折腾。宝玉摔玉贾母支持,黛玉在哭闹中就有人支持,这样的局面,宝钗始料不及,这也罢了,毕竟大家还留了个面子,可是薛大公子生日,宝玉竟然不去,这等于是撕了面子。
  宝钗是恼了,可是若无人招她,她也能继续沉默,偏生宝玉生事,哄好了黛玉,宝玉想起了薛大公子的生日。其实人情礼节宝玉是贾府教育出来的,自然是懂的,可以不屑,但不是不知。此时见了牡丹花宝姐姐,自然有些理亏。那毕竟是她姨母的儿子生日,那薛姨妈可是她母亲的亲妹子。
  他好意道歉,宝钗恼在心头,淡淡回应,左一个不敢惊动,右一个生分了,看似不在意,只是那个冷,真真是远。
  接下来宝玉就此打住也就罢了,偏生把宝钗比杨妃,真是惹了宝姐姐,这一下子宝钗反击了,一个负荆请罪就把双玉给损了个颜面扫地,真真厉害。
  宝钗博学,又是理家管事的人,素日不是人家驳不过,是不屑和他们争执,而今一出口,就让双玉无语。这时候宝玉真真明白得罪了宝姐姐,他虽然重黛玉,可也不想开罪宝姐姐,自然心情惆怅。
  谁知目今盛暑之际,又当早饭已过,各处主仆人等多半都因日长神倦,宝玉背着手,到一处,一处鸦雀无声。从贾母这里出来往西,走过了穿堂便是凤姐的院落。到他院门前,只见院门掩着,知道凤姐素日的规矩,每到天热,午间要歇一个时辰的,进去不便。遂进角门,来到王夫人上房里。只见几个丫头手里拿着针线,却打盹儿。王夫人在里间凉床上睡着,金钏儿坐在傍边捶腿,也乜斜着眼乱恍。宝玉轻轻的走到跟前,把他耳朵上的坠子一摘。金钏儿睁眼,见是宝玉,宝玉便悄悄的笑道:“就困的这么着?”金钏抿嘴儿一笑,摆手叫他出去,仍合上眼(此时金钏还是明白人,知道要撵宝玉走)。宝玉见了他,就有些恋恋不舍的,悄悄的探头瞧瞧王夫人合着眼(是合着眼,并不是睡着),便自己向身边荷包里带的香雪润津丹掏了一丸出来,向金钏儿嘴里一送,金钏儿也不睁眼,只管噙了。宝玉上来,便拉着手,悄悄的笑道:“我和太太讨了你,咱们在一处吧?”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等太太醒了,我就说。”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儿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俗语难道也不明白?我告诉你个巧方儿:你往东小院儿里头拿环哥儿和彩云去。”宝玉笑道:“谁管他的事呢!咱们只说咱们的。(二人以为王夫人不曾听见,言语无心,却不知王夫人是闭眼心明,最是精明人,金钏是这几句话断送了一生,细品这几句话,果然问题多多,当然她是天真本无心,只是开玩笑闹着玩,只是这些话有心人听了去,都是问题。好端端的非提彩云和环哥还令宝玉前去生事,这里面的信息是,彩云和贾环的事,合府皆知,王夫人也知,却装不知,而且不许人揭出来,自然是没安好心。金钏与彩云关系不好,这本是没脸的事,她却张扬,全无同事之情。真闹出来彩云岂还有命!金钏的身上有着晴雯的影子,直是很直了,却全不想事情的轻重)”
  只见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儿!好好儿的爷们,都叫你们教坏了!(一个教,问题严重了)”宝玉见王夫人起来,早一溜烟跑了(孩子气,就知道跑)。这里金钏儿半边脸火热,一声不敢言语。登时众丫头听见王夫人醒了,都忙进来。王夫人便叫:“玉钏儿把你妈叫来!带出你姐姐去。”金钏儿听见,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要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子,今忽见金钏儿行此无耻之事,这是平生最恨的,所以气忿不过,打了一下子,骂了几句。虽金钏儿苦求也不肯收留,到底叫了金钏儿的母亲白老媳妇儿领出去了。那金钏儿含羞忍辱的出去,不在话下。(一个跟随十多年的丫环就撵了,很让人怀疑王夫人早有心,一直在找机会。金钏十多年都不晓得王夫人本性,以为慈悲的人不慈悲)
  且说宝玉见王夫人醒了,自己没趣,忙进大观园来。只见赤日当天,树阴匝地,满耳蝉声,静无人语。刚到了蔷薇架,只听见有人哽噎之声。宝玉心中疑惑,便站住细听,果然那边架下有人。此时正是五月,那蔷薇花叶茂盛之际,宝玉悄悄的隔着药栏一看,只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花下,手里拿着根别头的簪子在地下抠土,一面悄悄的流泪。宝玉心中想道:“难道这也是个痴丫头,又像颦儿来葬花不成?”因又自笑道:“若真也葬花,可谓‘东施效颦’了,不但不为新奇,而且更是可厌。”想毕,便要叫那女子说:“你不用跟着林姑娘学了。”话未出口,幸而再看时,这女孩子面生,不是个侍儿,倒像是那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里头的一个,却辨不出他是生、旦、净、丑那一个脚色来。宝玉把舌头一伸,将口掩住,自己想道:“幸而不曾造次。上两回皆因造次了,颦儿也生气,宝儿也多心。如今再得罪了他们,越发没意思了。”一面想,一面又恨不认得这个是谁。再留神细看,见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黛玉之态。宝玉早又不忍弃他而去,只管痴看。(心中有黛玉,所有美好的人身上有了黛玉的影子,因了此对一切佳人都有了怜惜的意味)
  只见他虽然用金簪画地,并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向土上画字。宝玉拿眼随着簪子的起落,一直到底,一画、一点、一勾的看了去,数一数,十八笔。自己又在手心里拿指头按着他方才下笔的规矩写了,猜是个什么字。写成一想,原来就是个蔷薇花的“蔷”字。宝玉想道:“必定是他也要做诗填词,这会子见了这花,因有所感。或者偶成了两句,一时兴至,怕忘了,在地下画着推敲,也未可知。且看他底下再写什么。”一面想,一面又看,只见那女孩子还在那里画呢。画来画去,还是个“蔷”字;再看,还是个“蔷”字。里面的原是早已痴了,画完一个“蔷”又画一个“蔷”,已经画了有几十个。外面的不觉也看痴了,两个眼睛珠儿只管随着簪子动,心里却想:“这女孩子一定有什么说不出的心事,才这么个样儿。外面他既是这个样儿,心里还不知怎么熬煎呢?看他的模样儿这么单薄,心里那里还搁的住熬煎呢?可恨我不能替你分些过来。”
  却说伏中阴晴不定,片云可以致雨,忽然凉风过处,飒飒的落下一阵雨来。宝玉看那女孩子头上往下滴水,把衣裳登时湿了。宝玉想道:“这是下雨了,他这个身子,如何禁得骤雨一激。”因此禁不住便说道:“不用写了,你看身上都湿了。”那女孩子听说,倒唬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花外一个人叫他“不用写了”。一则宝玉脸面俊秀,二则花叶繁茂,上下俱被枝叶隐住,刚露着半边脸儿:那女孩子只当也是个丫头,再不想是宝玉,因笑道:“多谢姐姐提醒了我。难道姐姐在外头有什么遮雨的?”一句提醒了宝玉,“嗳哟”了一声,才觉得浑身冰凉。低头看看自己身上,也都湿了。说:“不好!”只得一气跑回怡红院去了。心里却还记挂着那女孩子没处避雨。(这宝玉真是无事忙,不认识的人,他在替人家忧伤,可是认识的金钏因他而受难,他却不理会了,毫无担当,看此时的宝玉,无论责任感还是能力,都令人替黛玉忧心,宝玉自己立不起来,黛玉怎能安心)
  红楼大职场(五十二)
  这个时期的宝玉是个性最不稳定的阶段,对于自己的喜好,他有着一定的认识,可是对于别人的心事和周边的环境却知之极少。
  他开罪了宝钗,自然心情不悦,不想敷衍黛玉的讽刺,便一个人无事生非去了。
  他转到王夫人这里,王夫人身边的丫环与他自然关系极佳,应该说不少丫环都对他有心,金钏作为王夫人的大丫环,自然不例外。金钏在太太身边十多年,也是老资格了,她最大的悲剧是人性的了解上。她的主子是什么样的人,所喜所厌,她竟然不知的如一张白纸。在小事情上,王夫人的确宽和大度,恶人都让凤姐做了,王夫人乐得做一个贤良的大家太太。可是在她关注的人和事上,她狠毒而苛刻。金钏一直以为她去了一个最好的地方,其实是去了最危险的所在。她茫然不知,和宝玉任意玩笑,她的话轻薄而率性,却是有着玩笑的的意味,只是落在王夫人这样的人心上,便是刻意的带坏主子,而带坏的若是别的主子,她自然不计较,带坏的是宝玉,当然不能容忍。对于凡是影响宝玉的人和事,王夫人一向的毫不手软坚决清除,所以她是先打后撵,风度全失。
  金钏的话里透露了几个信息,那就是彩云与贾环,她和宝玉,本来说说也罢了,还要宝玉去寻贾环和彩云的事非,真真玩笑过了头,害了自己。那贾环如何,王夫人本不在意,可是若是让宝玉去惹这个事非,王夫人是不肯的。王夫人要保护儿子,她自知儿子极好,只是天真热情,所以要好好的保护。她打了丫环,撵了丫环,无非是为了宝玉。
  其时王夫人此时心境不佳,对于金玉之事王夫人也是抱着必成的心态,只是轻易的让贾母引向了双玉,而王夫人却无计可施,只能默许。而双玉的情深意重自是她不能接受的,宝玉为黛玉摔玉,不去薛家的生日宴,王夫人不会怪自己完美的儿子,只会暗恼黛玉,只是惹不得黛玉,自然心境不喜。此时金钏是撞了上来,管不得一个客人,自己的丫环总能教训吧,所以也是金钏可怜。
  可叹的金钏并不了解自家主子的个性,也不知王夫人正是心境极坏的时候,这时候说了犯忌的话,自然没了好下场。她苦苦求情的时候,一定恍若梦中。她不明白,只是几句玩笑话,如何成了如此的局面。她不懂,在王夫人眼中心上没有玩笑,只有恶意的理解。
  最恼的是宝玉,惹了事非就跑了,这样的宝玉,真真让人替黛玉担忧。此时的少年人,全无担当。
  他悠然的逛回了园子,却见了画蔷的小姑娘,在她的身上看见了黛玉的那份痴心。于是又起了关注之心,又是叹息,又让人家躲雨,真真又是一个多情公子了。
  接下来他多情淋雨,本是自找的,回了怡红院,又嫌开门的晚了,错踢了袭人。
  原来明日是端阳节,那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子都放了学,进园来各处玩耍。可巧小生宝官正旦玉官两个女孩子,正在怡红院和袭人玩笑,被雨阻住,大家堵了沟,把水积在院内,拿些绿头鸭、花、彩鸳鸯,捉的捉,赶的赶,缝了翅膀,放在院内玩耍,将院门关了。袭人等都在游廊上嘻笑。宝玉见关着门,便用手扣门,里面诸人只顾笑,那里听见。叫了半日,拍得门山响,里面方听见了。料着宝玉这会子再不回来的,袭人笑道:“谁这会子叫门?没人开去。”宝玉道:“是我。”麝月道:“是宝姑娘的声音。(怎么宝玉的声音像宝钗呢)”晴雯道:“胡说,宝姑娘这会子做什么来?(也是宝钗此时来干什么)”袭人道:等我隔着门缝儿瞧瞧,可开就开,别叫他淋着回去。”说着,便顺着游廊到门前往外一瞧,只见宝玉淋得雨打鸡一般。袭人见了,又是着忙,又是好笑,忙开了门,笑着弯腰拍手道:“那里知道是爷回来了!你怎么大雨里跑了来?”(还是袭人负责,若是别的丫环,都不理会,可知怡红院管成什么样了)
  宝玉一肚子没好气,满心里要把开门的踢几脚(和王夫人一个风格,生气了就打人)。方开了门,并不看真是谁,还只当是那些小丫头们,便一脚踢在肋上。袭人“嗳哟”了一声。宝玉还骂道:“下流东西们,我素日担待你们得了意,一点儿也不怕,越发拿着我取笑儿了!”口里说着,一低头见是袭人哭了,方知踢错了。忙笑道:“嗳哟!是你来了!踢在那里了?”袭人从来不曾受过一句大话儿的,今忽见宝玉生气踢了他一下子,又当着许多人,又是羞又是气又是疼,真一时置身无地。待要怎么样,料着宝玉未必是安心踢他,少不得忍着(此时还替宝玉着想,可担一个贤字了)说道:“没有踢着,还不换衣裳去呢!”宝玉一面进房解衣,一面笑道:“我长了这么大,头一遭儿生气打人,不想偏偏儿就碰见你了。”袭人一面忍痛换衣裳,一面笑道:“我是个起头儿的人,也不论事大事小,是好是歹,自然也该从我起。但只是别说打了我,明日顺了手,只管打起别人来。”宝玉道:“我才也不是安心。”袭人道:“谁说是安心呢!素日开门关门的都是小丫头们的事,他们是憨皮惯了的,早已恨的人牙痒痒。他们也没个怕惧,要是他们,踢一下子唬唬也好。刚才是我淘气,不叫开门的。”(这时候袭人还要讲贤良了,还说责任该由自己负,其时也对,她是丫环头,教育不好手下人,自然要担责任。还是婉转规劝宝玉,不要动不动就打人)
  红楼大职场(五十三)
  是什么让宝玉如此惹事生非呢,这个多情公子有情的时候,一花一木都是关心的事,无情的时候,不过是因为晚开了门,就一脚踢去了,因为是踢了袭人,才有些不好意思,若只是个没脸面的小丫环,他就不介意了,真让人叹息,如何人在他眼中还不及草木了。
  他与金钏调笑,惹怒了王夫人,自己就不负责任的跑了,关心划蔷的不认得的小姑娘,对怡红院的小丫环却全无任何怜惜之意,当然之前他的管理太松,终于让他尝到了苦头。
  总之这个时候的宝玉,任性随意,毫无责任感,而且喜怒无常。很是令人头疼。
  他有他的烦恼,虽然是众人关照着,可其实他毫不自由,一言一行皆有人管,这种管里有着对他的希望与责任,他不屑遵守,可是没有了这些,他又什么都不是,脱离了贾府,哪里还有大观园的秀明生涯。他和黛玉都是大观园的主子小姐,没了大观园没了贾府,也没了他们的风花雪月。
  这时候宝玉朦胧的明白着他所思所言与贾府的规则并不相合,但是也微妙的明白没有了贾府,他什么也不是。贾府是他的家,是他生存的基础。
  袭人见了自己吐的鲜血在地,也就冷了半截。想着往日常听人说:“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了。”想起此言,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眼中不觉的滴下泪来(袭人是有伤心的理由,她是个有目标有规划的人,本来一切皆顺,不想生出这场意外,怎不令人叹息。她的争荣之心,不过是姨娘之梦,本来此梦已在眼前。很奇怪赵姨娘的例子在眼前,可大家毫不在意,看来姨娘还是有风光的一面)。宝玉见他哭了,也不觉心酸起来,因问道:“你心里觉着怎么样?”袭人勉强笑道:“好好儿的,觉怎么样呢!”宝玉的意思即刻便要叫人烫黄酒,要山羊血峒丸来。袭人拉着他的手,笑道:“你这一闹不大紧,闹起多少人来,倒抱怨我轻狂。分明人不知道,倒闹的人知道了,你也不好,我也不好。正经明儿你打发小子问问王大夫去,弄点子药吃吃就好了。人不知鬼不觉的,不好吗?”宝玉听了有理,也只得罢了,向案上斟了茶来给袭人漱口。袭人知宝玉心内也不安,待要不叫他伏侍,他又必不依,况且定要惊动别人,不如且由他去罢。因此倚在榻上,由宝玉去伏侍。(袭人总是顾全着宝玉的脸面,说起来可得一个贤字了)
  那天刚亮,宝玉也顾不得梳洗,忙穿衣出来,将王济仁叫来亲自确问。王济仁问其原故,不过是伤损,便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怎么吃,怎么敷。宝玉记了,回园来依方调治,不在话下。(宝玉此时又恢复了多情公子的那一面)
  这日正是端阳佳节,蒲艾簪门,虎符系臂。午间王夫人治了酒席,请薛家母女等过节。宝玉见宝钗淡淡的,也不和他说话,自知是昨日的原故(宝姑娘可不是因了昨天,而是金玉之事眼看困难重重,薛家要调整方案)。王夫人见宝玉没精打彩,也只当是昨日金钏儿之事,他没好意思的,越发不理他(当母亲的还是把儿子往好处想,宝玉早忘记了金钏之事)。黛玉见宝玉懒懒的,只当是他因为得罪了宝钗的原故,心中不受用,形容也就懒懒的(黛玉微恼)。凤姐昨日晚上王夫人就告诉了他宝玉金钏儿的事,知道王夫人不喜欢,自己如何敢说笑,也就随着王夫人的气色行事,更觉淡淡的。迎春姐妹见众人没意思,也都没意思了。因此,大家坐了一坐,就散了。(这场宴席中没有贾母的影子,看来贾母是拒绝出席了,贾母要把她的态度重申一下。老太太是有威风的)
  那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他想的也有个道理。他说:“人有聚就有散,聚时喜欢,到散时岂不清冷?既清冷则生感伤,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儿开的时候儿叫人爱,到谢的时候儿便增了许多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故此人以为欢喜时,他反以为悲恸。那宝玉的性情只愿人常聚不散,花常开不谢;及到筵散花谢,虽有万种悲伤,也就没奈何了。因此今日之筵大家无兴散了,黛玉还不觉怎么着,倒是宝玉心中闷闷不乐,回至房中,长吁短叹。(双玉想法皆奇特)
  偏偏晴雯上来换衣裳,不防又把扇子失了手掉在地下,将骨子跌折。宝玉因叹道:“蠢才,蠢才!将来怎么样!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业,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晴雯冷笑道:“二爷近来气大的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去。就是跌了扇子,也算不的什么大事。先时候儿什么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个大气儿(这就是素日脾气太好之错),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何苦来呢!嫌我们就打发了我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好?”(晴雯好厉害,强于黛玉了。本来跌了东西,还不许人家说一句吗,她先恼了,夹三带四把宝玉数落了一顿)
  宝玉听了这些话,气的浑身乱战。因说道:“你不用忙,将来横竖有散的日子(宝玉口齿自然不及晴雯,只说这么一句)!”袭人在那边早已听见,忙赶过来(一个忙字,可知上心了),向宝玉道:“好好儿的,又怎么了?可是我说的,一时我不到就有事故儿(这话本是实情,奈何托大了)。”晴雯听了冷笑道:“姐姐既会说,就该早来呀,省了我们惹的生气。自古以来,就只是你一个人会伏侍,我们原不会伏侍。因为你伏侍的好,为什么昨儿才挨窝心脚啊!我们不会伏侍的,明日还不知犯什么罪呢?(这话刻薄至极,不知晴雯姑娘如何这大的脾气)”袭人听了这话,又是恼,又是愧;待要说几句,又见宝玉已经气的黄了脸,少不得自己忍了性子道:“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儿,原是我们的不是。”晴雯听他说“我们”两字,自然是他和宝玉了,不觉又添了醋意,冷笑几声道:“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叫我替你们害臊了!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些事,也瞒不过我去。不是我说,正经明公正道的,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那里就称起‘我们’来了!”(这姑娘就是刀子嘴了,不知是不是豆腐心了,如今连宝玉和袭人一起损了出来)
  袭人羞得脸紫涨起来,想想原是自己把话说错了。宝玉一面说道:“你们气不忿,我明日偏抬举他。”袭人忙拉了宝玉的手道:“他一个糊涂人,你和他分证什么?况且你素日又是有担待的,比这大的过去了多少,今日是怎么了?”晴雯冷笑道:“我原是糊涂人,那里配和我说话!我不过奴才罢咧(知道自己身份,还如此骄傲。真是不多见,可知她心里从不认为自己是奴才,心比天高)!”袭人听说,道:“姑娘到底是和我拌嘴,是和二爷拌嘴呢?要是心里恼我,你只和我说,不犯着当着二爷吵;要是恼二爷,不该这么吵的万人知道。我才也不过为了事,进来劝开了,大家保重,姑娘倒寻上我的晦气。又不像是恼我,又不像是恼二爷,夹枪带棒,终久是个什么主意?我就不说,让你说去。”说着便往外走(惹不起还是走吧)。宝玉向晴雯道:“你也不用生气,我也猜着你的心事了。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发你出去,可好不好?”(原是母子呀,生气了就撵人)
  晴雯听了这话,不觉越伤起心来,含泪说道:“我为什么出去?要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去,也不能够的。”宝玉道:“我何曾经过这样吵闹?一定是你要出来了。不如回太太打发你去罢。”说着,站起来就要走。袭人忙回身拦住,笑道:“往那里去?”宝玉道:“回太太去!”袭人笑道:“好没意思!认真的去回,你也不怕臊了他!就是他认真要去,也等把这气下去了,等无事中说话儿回了太太也不迟。这会子急急的当一件正经事去回,岂不叫太太犯疑?”宝玉道:“太太必不犯疑,我只明说是他闹着要去的。”晴雯哭道:“我多早晚闹着要去了?饶生了气,还拿话压派我。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宝玉道:“这又奇了。你又不去,你又只管闹。我经不起这么吵,不如去了倒干净。”说着一定要去回。袭人见拦不住,只得跪下了。碧痕、秋纹、麝月等众丫鬟见吵闹的利害,都鸦雀无闻的在外头听消息,这会子听见袭人跪下央求,便一齐进来,都跪下了。宝玉忙把袭人拉起来,叹了一声,在床上坐下,叫众人起去。向袭人道:“叫我怎么样才好!这个心使碎了,也没人知道。”说着,不觉滴下泪来。袭人见宝玉流下泪来,自己也就哭了。(袭人真不愿意生事,她要贤名,所以安定很重要,此时一跪,才是袭人的风格,晴雯真不低头,真不省心,唯如此才是晴雯。一跪一哭,二人各有风华)
  红楼大职场(五十四)
  宝玉这里是一波不平一波又起,他还在为误伤袭人而内疚,偏生晴雯又来生事。从职场的角度看晴雯,是天真率直,但全无章法。
  晴雯和袭人一样都是贾母所派,但袭人的月例还在贾母那领,是一两月钱,而晴雯是在怡红院里拿,这一点就说明了袭人还是贾母之婢,而晴雯其实是怡红院的丫环了。从身份上是袭人高,而且袭人是最先来的,资格比她老。可是这些晴雯全不介意,在晴雯心上,都是一个屋子里的人谁还比谁高贵,所以她并不服气袭人。在她眼中,她和袭人地位是一样的,却忽略了袭人先来,所以在情感上和宝玉的关系要更密切一些。而且就是那些小丫环也对袭人服气,而对晴雯只是畏惧。
  天时地利人和,晴雯一样没沾,却因为了天生丽质一心清高,就生生的以为自己应该和袭人有一样的地位一样的权利,在宝玉心目中有一样的地位,这份天真也令人惊叹。
  也许就是自我感觉太好,也许就是真的把怡红院当成了自家,她才如此的任性如此的真实。在职场上真实的代价是最大的,尤其是在盲目自信支配下的真实。
  宝玉是怡红院的主子,他的喜好,直接决定了这些丫环们的命运。可是晴雯没这种感觉,这可能是宝玉素日担待的太多了,宝玉对美人有一种天性的怜惜,这份怜惜给了晴雯错觉,以为宝玉真的平等相待,哪里真的平等呀,宝玉的平等其实也是一种高傲的平等。
  宝玉误踢了袭人,其实是一个信号,那就是宝玉心情很不好,晴雯并没有认清这一点,既不知宝玉心不悦的原因,也不晓得这时候要低调一下,她是直直的撞了上来。
  她摔了扇子,不说是有心,按众人评价,晴雯举动轻便,是个利索人,这里面很可能是故意的。就算不是故意的,宝玉埋怨一下,本是人之常情,人家毕竟是主子,若换了别人要么认错,要么无语退下,只是遇了晴雯,马上晴雯姑娘就火了,脾气比宝玉还大,说宝玉动不动给人脸子瞧,以前多贵重的东西折腾坏了也不言语,如今却事事找事。晴雯自认为自已没错,是宝玉生事,这样的理念,着实让人惊讶。这好比,有些人有些错当时人家犯了,主子心情好没计较,不等于错误不是错误呀。评判对与错的权利在上级手里,没在犯错的人手中呀。权利不在于使用,就是不使用那也是权利呀。
  想必真正让晴雯恼火的不是宝玉发脾气,而是那一句你自己当家立业,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你自己当家立业,可知宝玉不认为晴雯是应该在怡红院一辈子的,分明是认为晴雯将来也要放出去的,晴雯的心和袭人其实是一样的,也有些痴心,都是想着长长久久的。晴雯恼的是二爷没把她当作自己人,这才越说越离谱,损了袭人恼了宝玉。
  袭人来劝架,本是好意的,只是她也说话有些过了,左一个我们右一个二爷的,显见的袭人和宝玉的关系近,别人都是远的,这才让晴雯火气压不住了。当然这也是袭人本心,在袭人心上,就是她与宝玉的关系近,别人都是外人。
  晴雯夹枪带棒,真把宝玉惹火了,才要撵人,此时在气头上,就算非本心,二爷也要这个面子。此时还是袭人顾全大局,马上跪下来,给了大家面子,这才了局。
  有些时候真有这样的时刻,明明不是本心,可是火气上来了,说的不管不顾,若没人给个台阶,大家都会一时冲动。
  晴雯硬气,宁可一头碰死,也不低一下头,这姑娘身上有娇气有傲气,就是没有低头的心。
  晴雯在旁哭着,方欲说话,只见黛玉进来,晴雯便出去了(也是不好意思了。)黛玉笑道:“大节下,怎么好好儿的哭起来了?难道是为争粽子吃,争恼了不成?”宝玉和袭人都“扑嗤”的一笑(黛玉不为金玉忧心的时候,还是很可爱的)。黛玉道:“二哥哥,你不告诉我,我不问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拍着袭人的肩膀,笑道:“好嫂子,你告诉我。必定是你们两口儿拌了嘴了。告诉妹妹,替你们和息和息。”袭人推他道:“姑娘,你闹什么!我们一个丫头,姑娘只是混说。”黛玉笑道:“你说你是丫头,我只拿你当嫂子待(众人是默认了袭人姨娘的身份)。”宝玉道:“你何苦来替他招骂呢?饶这么着,还有人说闲话,还搁得住你来说这些个!”袭人笑道:“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除非一口气不来,死了,倒也罢了。”黛玉笑道:“你死了,别人不知怎么样,我先就哭死了。”宝玉笑道:“你死了,我做和尚去。”袭人道:“你老实些儿罢!何苦还混说。”黛玉将两个指头一伸,抿着嘴儿笑道:做了两个和尚了!我从今以后,都记着你做和尚的遭数儿。”宝玉听了,知道是点他前日的话,自己一笑,也就罢了。(两个和尚,所以然有人猜测,宝玉是出了两回家)
  一时黛玉去了,就有人来说:“薛大爷请。”宝玉只得去了,原来是吃酒,不能推辞,只得尽席而散(还是薛家先给了台阶,本是客人,结亲能成更好,就是不成,也是好来好往的亲戚呀)。晚间回来,已带了几分酒,踉跄来至自己院内,只见院中早把乘凉的枕榻设下,榻上有个人睡着。宝玉只当是袭人,一面在榻沿上坐下,一面推他,问道:“疼的好些了?”只见那人翻身起来,说:“何苦来?又招我!”宝玉一看,原来不是袭人,却是晴雯。宝玉将他一拉,拉在身旁坐下,笑道:“你的性子越发惯娇了。早起就是跌了扇子,我不过说了那么两句,你就说上那些话。你说我也罢了,袭人好意劝你,又刮拉上他。你自己想想该不该?”晴雯道:“怪热的,拉拉扯扯的做什么!叫人看见什么样儿呢!我这个身子本不配坐在这里。”宝玉笑道:“你既知道不配,为什么躺着呢?”(宝玉此时高兴了,也有心情哄美人了)
  红楼大职场(五十五)
  黛玉是非常关心贾宝玉的,宴会上她应该看出来了宝玉的不喜,所以才来看望一下宝玉。一进来就看见了怡红院这特殊的一幕,她玩笑几句,算是给大家台阶。
  薛家又请宝玉,此时宝玉心态已经正常,礼仪这些东西还是要讲究一下的,不得不去。从感觉上他和薛大公子不是一类人,应该并不乐意去。
  酒宴归来,兴致正好,此时便有心情哄佳人开心了。这时不怪晴雯撕扇,反而讲了一出物尽其用的理。
  晴雯笑道:“可是说的,我一个蠢才,连扇子还跌折了,那里还配打发吃果子呢!倘或再砸了盘子,更了不得了。”宝玉笑道:“你爱砸就砸。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有性情。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儿也可以使得,只是别生气时拿他出气;就如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喜欢听那一声响,就故意砸了也是使得的,只别在气头儿上拿他出气。这就是爱物了。”晴雯听了,笑道:“既这么说,你就拿了扇子来我撕。我最喜欢听撕的声儿。”宝玉听了,便笑着递给他。晴雯果然接过来,“嗤”的一声,撕了两半。接着又听“嗤”“嗤”几声。宝玉在旁笑着说:“撕的好!再撕响些!”(宝玉也真是独特的雅致了,这等撕扇的爱好,也唯有宝玉能惯出晴雯来,以物之珍惜是不讲了,宝玉的理论是不拿东西出气就行,至于这物是好好保管还是一撕了之,那就全看主人的心态。晴雯未必真的懂,不过是小孩子任性罢了,能有人惯着的时候,尽情的折腾,也算是尽兴)
  正说着,只见麝月走过来,瞪了一眼,啐道:“少作点孽儿罢!”宝玉赶上来,一把将他手里的扇子也夺了,递给晴雯,晴雯接了,也撕作几半子,二人都大笑起来(这是二人能懂的大笑吧,有时候晴雯算是宝玉的半个知己,但也只是半个)。麝月道:“这是怎么说?拿我的东西开心儿!”宝玉笑道:“你打开扇子匣子拣去,什么好东西!”麝月道:“既这么说,就把扇子搬出来,让他尽力撕不好吗?”宝玉笑道:“你就搬去。”麝月道:“我可不造这样孽。他没折了手,叫他自己搬去。”晴雯笑着,便倚在床上,说道:“我也乏了!明儿再撕罢。”宝玉笑道:“古人云:‘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一面说,一面叫袭人。袭人才换了衣服走出来,小丫头佳蕙过来拾去破扇,大家乘凉,不消细说。(晴雯这孩子,太过嚣张,折腾的时候,比主子小姐还折腾,可惜却误了自己。如此行为,总是给自己惹麻烦)
  至次日午间,王夫人、宝钗、黛玉众姐妹正在贾母房中坐着,有人回道:“史大姑娘来了。”一时,果见史湘云带领众多丫鬟媳妇走进院来(史府的排场)。宝钗黛玉等忙迎至阶下相见。青年姊妹经月不见,一旦相逢自然是亲密的,一时进入房中,请安问好,都见过了。贾母因说:“天热,把外头的衣裳脱脱罢。”湘云忙起身宽衣。王夫人因笑道:“也没见穿上这些做什么!”湘云笑道:“都是二婶娘叫穿的,谁愿意穿这些(当家主人的心态,不能让人小看)!”宝钗一旁笑道:“姨妈不知道,他穿衣裳,还更爱穿别人的。可记得旧年三四月里,他在这里住着,把宝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带子也系上,猛一瞧,活脱儿就像是宝兄弟,就是多两个坠子。他站在那椅子后头,哄的老太太只是叫:‘宝玉,你过来,仔细那上头挂的灯穗子招下灰来,迷了眼。’他只是笑,也不过去。后来大家忍不住笑了,老太太才笑了,还说:‘扮作小子样儿,更好看了。’”黛玉道:“这算什么!惟有前年正月里接了他来,住了两日,下起雪来。老太太和舅母那日想是才拜了影回来,老太太的一件新大红猩猩毡的斗篷放在那里。谁知眼不见他就披上了,又大又长,他就拿了条汗巾子拦腰系上,和丫头们在后院子里扑雪人儿玩。一跤栽倒了,弄了一身泥!”说着,大家想起来,都笑了。(钗玉有些针对湘云了,湘云不过是随口一句婶子让穿了出门的衣服,二姐妹就说出这一番话来,话的重点就是一句,湘云太过淘气,全无大家小姐风范)
  宝钗笑问那周奶妈道:“周妈,你们姑娘还那么淘气不淘气了(对一个要说亲的姑娘用上淘气二字,可够损的)?”周奶妈也笑了。迎春笑道:“淘气也罢了,我就嫌他爱说话:也没见睡在那里还是咭咭呱呱,笑一阵,说一阵,也不知是那里来的那些谎话(连迎春也出来多一句)。”王夫人道:“只怕如今好了。前日有人家来相看,眼见有婆婆家了,还是那么着?”贾母因问:“今日还是住着,还是家去呢?”周奶妈笑道:“老太太没有看见,衣裳都带了来了,可不住两天。”湘云问宝玉,道:“宝哥哥不在家么?”宝钗笑道:“他再不想别人,只想宝兄弟。两个人好玩笑,这可见还没改了淘气。”贾母道:“如今你们大了,别提小名儿了。”(贾母连小名也不让叫,可知她是最讲规矩)
  刚说着,只见宝玉来了,笑道:“云妹妹来了!怎么前日打发人接你去不来?”王夫人道:“这里老太太才说这一个,他又来提名道姓的了。”黛玉道:“你哥哥有好东西等着给你呢。”湘云道:“什么好东西?”宝玉笑道:“你信他!——几日不见,越发高了。”湘云笑道:“袭人姐姐好?”宝玉道:“好,多谢你想着。”湘云道:“我给他带了好东西来了。”说着,拿出绢子来,挽着一个搭。宝玉道:“又是什么好物儿?你倒不如把前日送来的那绛纹石的戒指儿带两个给他。”湘云笑道:“这是什么?”说着便打开,众人看时,果然是上次送来的那绛纹戒指,一包四个。黛玉笑道:“你们瞧瞧他这个人,前日一般的打发人给我们送来,你就把他的也带了来,岂不省事?今日巴巴儿的自己带了来,我打量又是什么新奇东西呢,原来还是他!真真你是个糊涂人。”湘云笑道:“你才糊涂呢!我把这理说出来,大家评评谁糊涂:给你们送东西,就是使来的人不用说话,拿进来一看,自然就知道是送姑娘们的;要带了他们的来,须得我告诉来人,这是那一个女孩儿的,那是那一个女孩儿的。那使来的人明白还好,再糊涂些,他们的名字多了,记不清楚,混闹胡说的,反倒连你们的都搅混了。要是打发个女人来还好,偏前日又打发小子来,可怎么说女孩儿们的名字呢?还是我来给他们带了来,岂不清白。”说着,把戒指放下,说道:“袭人姐姐一个,鸳鸯姐姐一个,金钏儿姐姐一个,平儿姐姐一个:这倒是四个人的,难道小子们也记得这么清楚(湘云也有细心处,只是消息慢了些,此时提金钏只让王夫人难堪。说她有心,是因了这四个丫环,原是有头有脸的大丫环,她们的主子都是贾府的实权派人物)?”众人听了,都笑道:“果然明白。”宝玉笑道:“还是这么会说话,不让人。”黛玉听了,冷笑道:“他不会说话,就配带‘金麒麟’了!(这黛玉处处针对金玉)”一面说着,便起身走了。幸而诸人都不曾听见,只有宝钗抿着嘴儿一笑。宝玉听见了,倒自己后悔又说错了话,忽见宝钗一笑,由不得也一笑。宝钗见宝玉笑,忙起身走开,找了黛玉说笑去了。(还是宝钗,能沉默的时候沉默。此时宝钗的状态已经恢复正常)
  贾母因向湘云道:“喝了茶,歇歇儿,瞧瞧你嫂子们去罢。园里也凉快,和你姐姐们去逛逛。”湘云答应了,因将三个戒指儿包上,歇了歇,便起身要瞧凤姐等去。众奶娘丫头跟着,到了凤姐那里,说笑了一回。出来便往大观园来见过了李纨;少坐片时,便往怡红院来找袭人。?(湘云的个性必是能和凤姐相处极好的,都是爽利人,只是凤姐更世俗些,云儿单纯些,但都是痛快人)
  红楼大职场(五十六)
  看这一节湘云成了重点。
  她自小是贾府的客人,一向常来常往,性格开朗活泼,这样的性格本是极好相处的,所以大家与她相处本是最轻松的。可是因为金麒麟她突然成了焦点,是钗玉姐妹多了心,还是张道士提亲的那位十五岁的小姐,真有其人,就是湘云呢。
  张道士若是只有了配合贾母演一场戏,提醒薛家宝玉的婚事贾母是有决定权的,而且贾母决定往后放,是为了让薛家死心。若只是如此,湘云就是被误会的。若是史家有心托了张道士前为试探,也是有可能的的。史家家世已经不及贾府,若因了贾母的关系,能把湘云嫁了进来,这种联姻就是家族利益的巩固。可是贾母却婉转的拒绝了。
  贾母对湘云的开朗的性子本来是不讨厌的,可是若是做孙媳妇,看起来贾母是不乐意的。若论血缘,湘云比黛玉远,若论稳重,她不及宝钗,有钗玉在前,湘云自然不入贾母的眼了。
  这一次还是宝钗率先发难,暗责湘云的言行举止不够大家闺秀的标准。黛玉也忙着举例说明,最后连迎春也说湘云话太多,这就是迎春的糊涂之处了,湘云再如何也是贾母的客人。钗玉姐妹因了宝玉,还算师出有名,必竟钗玉也是客人,贾母王夫人都不好说什么。可是二小姐本是自家小姐,哪有如此说客人的。若论敏捷,最是探春,可是如此热闹的场合,三小姐却沉默是金。探春聪明,那湘云可是贾母娘家的孩子,真说的过了,驳的是贾母的面子。
  在如此的情形之下,贾母也点了一下湘云,说年纪大了,不要叫宝玉的小名了。这云姑娘听话听不出音来,明明钗玉都是因了宝玉,才会针对她,还忙着问宝玉呢。她的心思清透,原把宝玉当兄长,并无钗玉之心,可惜那二位,以为别人都和她们一样非宝玉不嫁呢。
  湘云莫名当一次主角,也不介意,她是率直的人,别人婉转的说法,她不放心上,当然也是她的经历决定的。没娘的孩子在史家,不知听了多少冷语,若真的计较了,哪还有快乐。
  只见蔷薇架下,金晃晃的一件东西。湘云指着问道:“你看那是什么?”翠缕听了,忙赶去拾起来,看着笑道:“可分出阴阳来了!”说着,先拿湘云的麒麟瞧。湘云要把拣的瞧瞧,翠缕只管不放手,笑道:“是件宝贝,姑娘瞧不得!这是从那里来的?好奇怪!我只从来在这里,没见人有这个。”湘云道:“拿来我瞧瞧。”翠缕将手一撒,笑道:“姑娘请看。”湘云举目一看,却是文彩辉煌的一个金麒麟,比自己佩的又大,又有文彩。湘云伸手擎在掌上,心里不知怎么一动,似有所感(终是年轻人,也是有感悟的)。忽见宝玉从那边来了,笑道:“你在这日头底下做什么呢?怎么不找袭人去呢?”湘云连忙将那个麒麟藏起,道:“正要去呢!咱们一处走。”说着,大家进了怡红院来。
  袭人正在阶下倚槛迎风,忽见湘云来了,连忙迎下来,携手笑说一向别情,一面进来让坐。宝玉因问道:“你该早来,我得了一件好东西,专等你呢。”说着,一面在身上掏了半天,“嗳呀”了一声,便问袭人:“那个东西你收起来了么?”袭人道:“什么东西?”宝玉道:“前日得的麒麟。”袭人道:“你天天带在身上的,怎么问我?”宝玉听了,将手一拍,说道:“这可丢了!往那里找去?”就要起身自己寻去。湘云听了,方知是宝玉遗落的,便笑问道:“你几时又有个麒麟了?”宝玉道:“前日好容易得的呢!不知多早晚丢了,我也糊涂了。”湘云笑道:“幸而是个玩的东西,还是这么慌张。”说着,将手一撒,笑道:“你瞧瞧是这个不是?”宝玉一见,由不得欢喜非常。(宝玉拿了麒麟,就是给湘云的,不想却丢了,还让湘云拾了,看了这麒麟就是湘云的呀)
  袭人倒了茶来与湘云吃,一面笑道:“大姑娘,我前日听见你大喜呀。”湘云红了脸,扭过头去吃茶,一声也不答应(看来她的婚事已经订了)。袭人笑道:“这会子又害臊了?你还记得那几年,咱们在西边暖阁上住着,晚上你和我说的话?那会子不害臊,这会子怎么又臊了?”湘云的脸越发红了,勉强笑道:“你还说呢!那会子咱们那么好,后来我们太太没了,我家去住了一程子,怎么就把你配给了他。我来了,你就不那么待我了。(原来二人有一场主仆缘)”袭人也红了脸,笑道:“罢呦!先头里,‘姐姐’长,‘姐姐’短,哄着我替你梳头洗脸,做这个弄那个,如今拿出小姐款儿来了。你既拿款,我敢亲近吗?”湘云道:“阿弥陀佛,冤枉冤哉!我要这么着,就立刻死了。你瞧瞧,这么大热天,我来了必定先瞧瞧你。你不信问缕儿:我在家时时刻刻,那一回不想念你几句?”袭人和宝玉听了,都笑劝道:“说玩话儿,你又认真了。还是这么性儿急。”
  湘云道:“你不说你的话咽人,倒说人性急。”(湘云真是实心眼,对人也是实诚的)
  一面说,一面打开绢子,将戒指递与袭人。袭人感谢不尽,因笑道:“你前日送你姐姐们的,我已经得了。今日你亲自又送来,可见是没忘了我。就为这个试出你来了。戒指儿能值多少,可见你的心真。”史湘云道:“是谁给你的?”袭人道:“是宝姑娘给我的(宝钗自己也有莺儿,却单送了袭人,看来重宝玉呀)。”湘云叹道:“我只当林姐姐送你的,原来是宝姐姐给了你。我天天在家里想着,这些姐姐们,再没一个比宝姐姐好的。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没妨碍的!”说道,眼圈儿就红了。宝玉道:“罢罢罢,不用提起这个话了。”史湘云道:“提这个便怎么?我知道你的心病:恐怕你的林妹妹听见,又嗔我赞了宝姐姐了。可是为这个不是?”袭人在旁嗤的一笑,说道:“云姑娘,你如今大了,越发心直嘴快了。”宝玉笑道:“我说你们这几个人难说话,果然不错。”史湘云道:“好哥哥,你不必说话叫我恶心。只会在我跟前说话,见了你林妹妹,又不知怎么好了。”(宝玉也是,难不许别人夸宝钗呀,只能都夸林妹妹呀,黛玉在他心上是芙蓉花,可在别人眼中就是个任性单纯的小姑娘,是没有做姐姐的资本的。宝钗做人不过是一个周全,面子情罢了,却能感动了湘云,可知周全二字,竟是难得了。湘云在史家的境遇可想而知,是连黛玉也不及的。)
  红楼大职场(五十七)
  湘云的率真让人感叹,大观园中她算是奇女子了,奇就在于她如水晶般的单纯与清贵了,有什么说什么,开朗活泼,她的个性更像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虽有忧伤,但总体是明媚的,如春天的海棠。
  史府一样的豪门,但是已日趋势中落,比贾府还不及,贾府多年前送元春入宫,而今元春封妃,贾府成了皇亲,又有省亲的繁华,表面上算是热闹富贵了,这就比史府多了些底气。所以贾府的小姐们气派还是有的,就是迎春这样的,也是丫环一群,从不会见她半夜三更做什么针线活,怡红院里就晴雯这样的二等丫环,也不见她赶什么活计。难怪袭人说贾府的大丫环比一般人家的小姐还尊贵呢,也是有感而发了。
  袭人道:“且别说玩话,正有一件事要求你呢。”史湘云便问:“什么事?”袭人道:“有一双鞋,抠了垫心子,我这两日身上不好,不得做,你可有工夫替我做做?”史湘云道:“这又奇了。你家放着这些巧人不算,还有什么针线上的、裁剪上的,怎么叫我做起来?你的活计叫人做,谁好意思不做呢?”袭人笑道:“你又糊涂了。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屋里的针线,是不要那些针线上的人做的。”史湘云听了,便知是宝玉的鞋,因笑道:“既这么说,我就替你做做罢。只是一件:你的我才做,别人的我可不能。”袭人笑道:“又来了。我是个什么儿,就敢烦你做鞋了!实告诉你:可不是我的。你别管是谁的,横竖我领情就是了。(袭人的贤名,有一半是人家自己挣来的,比如求别的姑娘们给宝玉做活计,就是一项。宝玉得人缘,自有姑娘们乐得帮忙,可也要袭人有这个客气话呀)”史湘云道:“论理,你的东西也不知烦我做了多少。今日我倒不做的原故,你必定也知道。”袭人道:“我倒也不知道。”史湘云冷笑道:“前日我听见把我做的扇套儿拿着和人家比,赌气又铰了。我早就听见了,你还瞒我?这会子又叫我做,我成了你们奴才了(如何黛玉的事,她听说了,金钏的事却不晓得了)。”宝玉忙笑道:“前日的那个本不知是你做的。”袭人也笑道:“他本不知是你做的,是我哄他的话,说是‘新近外头有个会做活的,扎的绝出奇的好花儿,叫他们拿了一个扇套儿试试看好不好’,他就信了,拿出去给这个瞧、那个看的。不知怎么又惹恼了那一位,铰了两段。回来他还叫赶着做去,我才说了是你做的,他后悔的什么似的(黛玉这一点不好,不是剪东西就是掉眼泪,很有战斗力呀)!”史湘云道:“这越发奇了。林姑娘也犯不上生气,他既会剪,就叫他做。”袭人道:“他可不做呢。饶这么着老太太还怕他劳碌着了,大夫又说好生静养才好,谁还肯烦他做呢?旧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见拿针线呢。”(袭人对黛玉微妙的不满意了,本来黛玉是主子,好坏与她不相干,而且黛玉一直对袭人很礼遇的)
  正说着,有人来回说:“兴隆街的大爷来了,老爷叫二爷出去会。”宝玉听了,便知贾雨村来了,心中好不自在。袭人忙去拿衣服。宝玉一面登着靴子,一面抱怨道:“有老爷和他坐着就罢了,回回定要见我!”史湘云一边摇着扇子,笑道:“自然你能迎宾接客,老爷才叫你出去呢。”宝玉道:“那里是老爷?都是他自己要请我见的。”湘云笑道:“‘主雅客来勤’,自然你有些警动他的好处,他才要会你。”宝玉道:“罢,罢,我也不过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罢了,并不愿和这些人来往。”湘云笑道:“还是这个性儿,改不了!如今大了,你就不愿意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会会这些为官作宦的,谈讲谈讲那些仕途经济,也好将来应酬事务,日后也有个正经朋友。让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的出些什么来?”(史姑娘的见识得来于宝钗吧,这是宝钗务实的言论,而宝玉此时却无此认识)
  宝玉听了,大觉逆耳,便道:“姑娘请别的屋里坐坐罢,我这里仔细腌了你这样知经济的人!”袭人连忙解说道:“姑娘快别说他。上回也是宝姑娘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脸上过不去,了一声,拿起脚来就走了。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的脸通红,说不是,不说又不是。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的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提起这些话来,宝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过了一会子去了,我倒过不去,只当他恼了,谁知过后还是照旧一样,真真是有涵养、心地宽大的。谁知这一位反倒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见他赌气不理,他后来不知赔多少不是呢。(这就是众人对钗玉的不同评价吧,宝钗大度包容,黛玉小心眼”)宝玉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吗?要是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袭人和湘云都点头笑道:“这原是混帐话么?”(宝玉和众人的理念是不一样的,所以注定了他的不合群,也注定了他的痛苦吧。黛玉是不说这样的混帐话,黛玉的心事只在情缘上,如何会介意他会不会客呢)
  原来黛玉知道史湘云在这里,宝玉一定又赶来,说麒麟的原故。因心下忖度着,近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鸳鸯,或有凤凰,或玉环金佩,或鲛帕鸾绦,皆由小物而遂终身之愿。今忽见宝玉也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湘云也做出那些风流佳事来。因而悄悄走来,见机行事,以察二人之意。不想刚走进来,正听见湘云说“经济”一事,宝玉又说“林妹妹不说这些混帐话,要说这话,我也和他生分了”。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所惊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叹者:你既为我的知己,自然我亦可为你的知己,既你我为知己,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呢?既有“金玉”之论,也该你我有之,又何必来一宝钗呢?所悲者: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况近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之症。”我虽为你的知己,但恐不能久待;你纵为我的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间,不禁泪又下来。待要进去相见,自觉无味,便一面拭泪,一面抽身回去了。(袭人的背后议论本是不恭敬,有些员工背后议论主管的意味,让哪个听了,也是一场风波,奈何黛玉只在宝玉心上,不曾介意这些话,算是袭人运气好。黛玉此时此地,一心皆在宝玉的知音论上)
  这里宝玉忙忙的穿了衣裳出来,忽见黛玉在前面慢慢的走着,似乎有拭泪之状,便忙赶着上来笑道:“妹妹往那里去?怎么又哭了?又是谁得罪了你了?”黛玉回头见是宝玉,便勉强笑道:“好好的,我何曾哭来。”宝玉笑道:“你瞧瞧,睛睛上的泪珠儿没干,还撒谎呢。”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抬起手来,替他拭泪。黛玉忙向后退了几步,说道:“你又要死了!又这么动手动脚的。”宝玉笑道:“说话忘了情,不觉的动了手,也就顾不得死活。”黛玉道:“死了倒不值什么,只是丢下了什么‘金’,又是什么‘麒麟’,可怎么好呢!”一句话又把宝玉说急了,赶上来问道:“你还说这些话,到底是咒我还是气我呢?”黛玉见问,方想起前日的事来,遂自悔这话又说造次了,忙笑道:“你别着急,我原说错了。这有什么要紧,筋都叠暴起来,急的一脸汗!”一面说,一面也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明明知宝玉了,还随口提金玉,真真是习惯)
  宝玉瞅了半天,方说道:“你放心。”黛玉听了,怔了半天,说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你这个话。你倒说说,怎么放心不放心?”宝玉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果然不明白这话?难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错了?连你的意思若体贴不着,就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了。”黛玉道:“我真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话。”宝玉点头叹道:“好妹妹,你别哄我。你真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白用了心,且连你素日待我的心也都辜负了。你皆因都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的病了。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了!”(宝玉今日如此大胆,算是说了心里话,这些话本是不该说,而且说了也无用的。双玉之间,绝不是他的一往情深能解决问题的)
  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有万句言语,满心要说,只是半个字也不能吐出,只管怔怔的瞅着他。此时宝玉心中也有万句言词,不知一时从那一句说起,却也怔怔的瞅着黛玉。两个人怔了半天,黛玉只了一声,眼中泪直流下来,回身便走。宝玉忙上前拉住道:“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说一句话再走。”黛玉一面拭泪,一面将手推开,说道:“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我都知道了。”口里说着,却头也不回,竟去了。(此时无言胜千语,对于黛玉来说,她的心事宝玉自知,难的是她一直怀疑宝玉。宝玉的选择太多,世界太大,不似黛玉的世界里,其实只一个宝玉。难怪黛玉心多,实在是二人的地位并不对等
  红楼大职场(五十八)
  湘云的观念还是受了宝钗的影响,其实以湘云的心态,对于这些大是大非的事情没有自己的判断,她的人生经验,不足以支撑她形成鲜明的理论。她敬重宝钗,所以宝钗的话她就认为是对的。有时候你接受了一个人,就会接受她的观念。
  湘云让宝玉走世途经济本意也只是为了宝玉好,顺口一说,并不是宝钗那样确定的信念。宝玉马上变了脸,这宝玉涵养功夫差了些,袭人马上解围,提及当年宝玉如此对待宝钗,大赞宝钗大气宽容,并不介意,反说黛玉小心眼,袭人和湘云哪里明白双玉的情份,原是知己,黛玉所恼的事,所喜的事,和宝玉是一样的,这是他们的感情的基础。
  宝玉终于对黛玉说了你放心的话,此时黛玉才知宝玉果真是自己的知己,明白了这一层自是欢喜也是忧伤,喜的是没有看错人,忧伤的是不知将来结局如何,其实黛玉一直是清醒的,她非常明白,宝玉的婚事做主权不在宝玉手中,关于这一点钗玉都是懂的,只有宝玉茫然天真,以为一切尽如他意。
  宝玉望着,只管发起呆来。原来方才出来忙了,不曾带得扇子,袭人怕他热,忙拿了扇子赶来送给他(这样的事袭人还亲自来,派个小丫环就是了,湘云还在做客,看来是先把湘云放在一边。),猛抬头看见黛玉和他站着。一时黛玉走了,他还站着不动,因而赶上来说道:“你也不带了扇子去,亏了我看见,赶着送来。”宝玉正出了神,见袭人和他说话,并未看出是谁,只管呆着脸说道:“好妹妹,我的这个心,从来不敢说,今日胆大说出来,就是死了也是甘心的!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捱着。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袭人听了,惊疑不止,又是怕,又是急,又是臊,连忙推他道:“这是那里的话?你是怎么着了?还不快去吗?”宝玉一时醒过来,方知是袭人。虽然羞的满面紫涨,却仍是呆呆的,接了扇子,一句话也没有,竟自走去。(这宝玉可真是糊涂了,这样的话,一片痴心落在黛玉心上,那是真情,落在别人耳中那成了违规)
  这里袭人见他去后,想他方才之言必是因黛玉而起,如此看来,倒怕将来难免不才之事,令人可惊可畏。却是如何处治,方能免此丑祸?想到此间,也不觉呆呆的发起怔来(袭人是真的替宝玉担心,不是她多事,是规则如此,她是规则内的想法,自然会按规则行事)。谁知宝钗恰从那边走来,笑道:“大毒日头地下,出什么神呢?”袭人见问,忙笑说道:“我才见两个雀儿打架,倒很有个玩意儿,就看住了。”宝钗道:“宝兄弟才穿了衣服,忙忙的那里去了?我要叫住问他呢,只是他慌慌张张的走过去,竟像没理会我的,所以没问(宝玉还陷在那一片痴心之中,眼睛里岂会还有别人)。”袭人道:“老爷叫他出去的。”宝钗听了,忙说道:“嗳哟,这么大热的天,叫他做什么?别是想起什么来生了气,叫他出去教训一场罢?”袭人笑道:“不是这个,想必有客要会。”宝钗笑道:“这个客也没意思,这么热天不在家里凉快,跑什么!”袭人笑道:“你可说么!”宝钗因问:“云丫头在你们家做什么呢?”袭人笑道:“才说了会子闲话儿,又瞧了会子我前日粘的鞋帮子,明日还求他做去呢。”宝钗听见这话,便两边回头,看无人来往,笑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一时半刻的就不会体谅人?我近来看着云姑娘的神情儿,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在家里一点儿做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儿的东西都是他们娘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他来了,他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跟前,他就说家里累的慌?我再问他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他就连眼圈儿都红了,嘴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看他的形景儿,自然从小儿没了父母是苦的。我看见他也不觉的伤起心来(宝钗温厚,最会体谅人,所以湘云是在宝钗面前吐露了一二,本来湘云是不该说的,必竟她是史府的人,说了白丢史府的面子)。”袭人见说这话,将手一拍道:“是了。怪道上月我求他打十根蝴蝶儿结子,过了那些日子才打发人送来,还说:‘这是粗打的,且在别处将就使罢;要匀净的,等明日来住着再好生打。’如今听姑娘这话,想来我们求他,他不好推辞,不知他在家里怎么三更半夜的做呢!可是我也糊涂了,早知道是这么着,我也不该求他(袭人和湘云关系极好,所以常来常往,这袭人也是有意思,怡红院里一大群丫环不指挥,天天指挥这些小姐们,真是会拉人情)!”宝钗道:“上次他告诉我,说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要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儿,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这些史府的女主人们,拿湘云当针线房的人使呢,可知史府的经济更是艰难)。”袭人道:“偏我们那个牛心的小爷,凭着小的大的活计,一概不要家里这些活计上的人做,我又弄不开这些。”宝钗笑道:“你理他呢!只管叫人做去就是了。”袭人道:“那里哄的过他?他才是认得出来呢。说不得我只好慢慢的累去罢了。”宝钗笑道:“你不必忙,我替你做些就是了。”袭人笑道:“当真的?这可就是我的造化了!晚上我亲自过来——”(宝钗自然要替袭人做,那等于是在替宝玉做呢)
  一句话未了,忽见一个老婆子忙忙走来,说道:“这是那里说起!金钏儿姑娘好好儿的投井死了!”袭人听得,唬了一跳,忙问:“那个金钏儿?”那老婆子道:“那里还有两个金钏儿呢?就是太太屋里的。前日不知为什么撵出去,在家里哭天抹泪的,也都不理会他,谁知找不着他,才有打水的人说那东南角上井里打水,见一个尸首,赶着叫人打捞起来,谁知是他!他们还只管乱着要救,那里中用了呢?”宝钗道:“这也奇了!”袭人听说,点头赞叹,想素日同气之情,不觉流下泪来。宝钗听见这话,忙向王夫人处来安慰。这里袭人自回去了。(这金钏的事明明事关王夫人声誉,这些仆人们还喊得人尽皆知,可知王夫人管理能力太差,这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袭人落泪,还算顾及同事之情,也难免感怀身份,而宝钗是主子,就全无此等观念)
  宝钗来至王夫人房里,只见鸦雀无闻,独有王夫人在里间房内坐着垂泪(垂泪二字还算王夫人有主仆之情,此时的王夫人还算想及金钏是自己的丫环)。宝钗便不好提这事,只得一旁坐下。王夫人便问:“你打那里来?”宝钗道:“打园里来。”王夫人道:“你打园里来,可曾见你宝兄弟?”宝钗道:“才倒看见他了:穿着衣裳出去了,不知那里去。”王夫人点头叹道:“你可知道一件奇事?金钏儿忽然投井死了!”宝钗见说,道:“怎么好好儿的投井?这也奇了(二人皆用一个奇字)。”王夫人道:“原是前日他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他两下子,撵了下去。我只说气他几天,还叫他上来,谁知他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宝钗笑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是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傍边儿玩,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玩玩逛逛儿,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这开解的真是妙,先赞王夫人是慈善人,王夫人可真当不得此二字,又说金钏是意外,不是跳井,最后表明若真是跳井就是个不值得可怜的糊涂人)。”王夫人点头叹道:“虽然如此,到底我心里不安!”宝钗笑道:“姨娘也不劳关心。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了主仆之情了。”王夫人道:“才刚我赏了五十两银子给他妈,原要还把你姐妹们的新衣裳给他两件装裹,谁知可巧都没有什么新做的衣裳,只有你林妹妹做生日的两套。我想你林妹妹那孩子,素日是个有心的,况且他也三灾八难的,既说了给他作生日,这会子又给人去装裹,岂不忌讳?因这么着,我才现叫裁缝赶着做一套给他。要是别的丫头,赏他几两银子,也就完了。金钏儿虽然是个丫头,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孩儿差不多儿(最是这句话让人感觉假,若真的当了自己的孩子,岂会因了几句话就撵了,就算撵也完全可以找个别的机会。晴雯的事,袭人还知不能当时去回,可知就是撵人也要找个时机)!”口里说着,不觉流下泪来。宝钗忙道:“姨娘这会子何用叫裁缝赶去。我前日倒做了两套,拿来给他,岂不省事?况且他活的时候儿也穿过我的旧衣裳,身量也相对。”王夫人道:“虽然这样,难道你不忌讳?”宝钗笑道:“姨娘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一面说,一面起身就走。王夫人忙叫了两个人跟宝钗去。(难怪王夫人喜欢宝钗,又贴心又大方,果真是安慰的王夫人心安了))
  一时宝钗取了衣服回来,只见宝玉在王夫人旁边坐着垂泪。王夫人正才说他,因见宝钗来了,就掩住口不说了。宝钗见此景况,察言观色,早知觉了七八分。于是将衣服交明王夫人,王夫人便将金钏儿的母亲叫来拿了去了。(王夫人出手大方,她是大家族出身,所以最不在意是钱,认为有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红楼大职场(五十九)
  金钏的事情以她跳井做了收结,金钏离开王夫人只是几天的时间,这几天里她经历了什么,会做了出如此的选择,这自然是让王夫人始料不及的。王夫人是一个非常自私的人,她的眼睛心上只有自己家的儿子,她当然不会考虑一个丫环的生存问题,但是对自己跟了十多年的丫环的,无论从名誉上还是情感上,她也没有要逼金钏死的想法,只是单纯的不考虑别人的生死,而不是刻意要做什么。其实管家多年的王夫人,当时只要稍微冷静一下,完全可换个方法了结这个问题,可以把金钏调职,等到放丫环们出去的时间统一放出去,这样的安排,也可以给了金钏面子,也不让金钏在影响宝玉。可是她采取了对她来说最解气最快速的方式,当场撵人,这样不理智的行为,不只是伤害了金钏,其实也影响了宝玉的声誉,真不知管家多年人至中年的王夫人如何会做这样的决定。
  金钏曾经是非常风光的,她的月钱是一两,这是丫环中最高的待遇。看小姐们是如何对她的,宝钗的衣服送她穿,湘云单给戒指,而她可以大胆的和宝玉任意说笑,就是主子们这样对她,给了她错觉,忘了她的身份。王夫人无论如何恼黛玉,也不会给黛玉一句冷语,顶多是少和黛玉说话,可是金钏只是一个丫环身份,王夫人一恼就可以撵人。让金钏的风光无处可寻,反而落入世人的白眼中。丫环中最清醒的是袭人,她一直明白她的身份,一直小心谨慎。金钏身上的确有着晴雯的影子,二人皆是因宝玉而被王夫人打压而死。二人天真活泼,不知人心险恶,都过于的相信了宝玉。
  处境一落千丈的金钏,本来比晴雯被撵要好些,必竟她有亲父母,晴雯是没了父母,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可惜的是金钏的父母没给女儿安慰,估计也没少教训她。
  金钏跳了井,最丢面子的是王夫人。这时候她的慈悲面纱被揭了下来,她刻薄的名声,众人不语,也是心中暗言。
  幸而宝钗来了,这位客人,真是能言,几句话就开解了王夫人。先赞太太是慈善人,才会内疚,又劝太太说金钏是失足落水意外之事,若真是跳井那就是个不值得叹息的糊涂人。最后劝王夫人给钱买贤名,就算有了归结。拿出自己的衣服,给王夫人解围。王夫人这时姿态就好了许多,不在垂泪,感觉好像自己又成了慈善人。
  宝钗真是个贴心的好客人,对主人家的事情,真是事事了解,处处周全。看她劝王夫人的话滴水不露,左一个太太是慈善人,右一个金钏是糊涂人。其实她的话半听半不听吧,太太慈善是假的,莽撞到是真的。而金钏不是糊涂是天真。她对金钏别看素日又是给衣服的,那是给太太面子,并不是她喜欢金钏,以金钏的个性并不入宝钗的眼。如今宝钗劝王夫人给钱了事,倒不是她多冷漠,而是此时无论王夫人做什么都不如给钱实惠了。她肯拿出自己的衣服,也只是解王夫人的围,领情的是王夫人,而不是金钏娘家。
  宝钗回来看见王夫人数落宝玉,宝玉垂泪,便明白此事与宝玉有关,这个宝玉真不是省事的人。
  宝玉会过雨村回来,听见金钏儿含羞自尽,心中早已五内摧伤,进来又被王夫人数说教训了一番,也无可回说(金钏的事就是他的因果)。看见宝钗进来,方得便走出,茫然不知何往,背着手,低着头,一面感叹,一面慢慢的信步走至厅上。刚转过屏门,不想对面来了一人正往里走,可巧撞了个满怀。只听那人喝一声:“站住!”宝玉唬了一跳,抬头看时,不是别人,却是他父亲。早不觉倒抽了一口凉气,只得垂手一旁站着(这个孩子,要伤心回大观园去呀,在外边转什么)。贾政道:“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的什么?方才雨村来了要见你,那半天才出来!既出来了,全无一点慷慨挥洒的谈吐,仍是委委琐琐的。我看你脸上一团私欲愁闷气色!这会子又嗳声叹气,你那些还不足、还不自在?无故这样,是什么原故?”宝玉素日虽然口角伶俐,此时一心却为金钏儿感伤,恨不得也身亡命殒;如今见他父亲说这些话,究竟不曾听明白了,只是怔怔的站着。(宝玉心神恍然,自然无语,其实贾政也是挑剔,只是为了一个父亲的威严)
  贾政见他惶悚,应对不似往日,原本无气的,这一来倒生了三分气。方欲说话,忽有门上人来回:“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见老爷。”贾政听了,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素日并不与忠顺府来往,为什么今日打发人来?”一面想,一面命:“快请厅上坐。”急忙进内更衣。出来接见时,却是忠顺府长府官,一面彼此见了礼,归坐献茶。未及叙谈,那长府官先就说道:“下官此来,并非擅造潭府,皆因奉命而来,有一件事相求。看王爷面上,敢烦老先生做主,不但王爷知情,且连下官辈亦感谢不尽。”贾政听了这话,摸不着头脑,忙陪笑起身问道:“大人既奉王命而来,不知有何见谕?望大人宣明,学生好遵谕承办。”那长府官冷笑道:“也不必承办,只用老先生一句话就完了。我们府里有一个做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各处去找,又摸不着他的道路。因此各处察访,这一城内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下官辈听了,尊府不比别家,可以擅来索取,因此启明王爷。王爷亦说:‘若是别的戏子呢,一百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成,甚合我老人家的心境,断断少不得此人。’故此求老先生转致令郎,请将琪官放回:一则可慰王爷谆谆奉恳之意,二则下官辈也可免操劳求觅之苦。”说毕,忙打一躬。(这长史表面客气,实则轻蔑)
  贾政听了这话,又惊又气,即命唤宝玉出来。宝玉也不知是何原故,忙忙赶来,贾政便问:“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莽,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宝玉听了,唬了一跳,忙回道:“实在不知此事。究竟‘琪官’两个字,不知为何物,况更加以‘引逗’二字!”说着便哭。贾政未及开口,只见那长府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隐饰。或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说出来,我们也少受些辛苦,岂不念公子之德呢!”宝玉连说:“实在不知。恐是讹传,也未见得。”那长府官冷笑两声道:“现有证据,必定当着老大人说出来,公子岂不吃亏?既说不知,此人那红汗巾子怎得到了公子腰里?”宝玉听了这话,不觉轰了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这话他如何知道?他既连这样机密事都知道了,大约别的瞒不过他。不如打发他去了,免得再说出别的事来。”因说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细,如何连他置买房舍这样大事倒不晓得了。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那长府官听了,笑道:“这样说,一定是在那里了。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罢;若没有,还要来请教。”说着,便忙忙的告辞走了。(宝玉还是会演戏,开始说不知,竟都哭了,而后才不得不许以实言。长史左一个请教,又一个还来,可知贾府这个皇亲,人家根本不放在心上)
  贾政此时气得目瞪口歪,一面送那官员,一面回头命宝玉:“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一直送那官去了。才回身时,忽见贾环带着几个小厮一阵乱跑。贾政喝命小厮:“给我快打!”贾环见了他父亲,吓得骨软筋酥,赶忙低头站住。贾政便问:“你跑什么?带着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不知往那里去,由你野马一般!”喝叫:“跟上学的人呢?”贾环见他父亲甚怒,便乘机说道:“方才原不曾跑,只因从那井边一过,那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我看脑袋这么大,身子这么粗,泡的实在可怕,所以才赶着跑过来了。”贾政听了,惊疑问道:“好端端,谁去跳井?我家从无这样事情。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待下,大约我近年于家务疏懒,自然执事人操克夺之权,致使弄出这暴殒轻生的祸来。若外人知道,祖宗的颜面何在!”喝命:“叫贾琏、赖大来!”小厮们答应了一声,方欲去叫,贾环忙上前拉住贾政袍襟,贴膝跪下道:“老爷不用生气。此事除太太屋里的人,别人一点也不知道。我听见我母亲说——”说到这句,便回头四顾一看。贾政知其意,将眼色一丢,小厮们明白,都往两边后面退去。贾环便悄悄说道:“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这就是王夫人莽撞行事的结局了,最后板子是会落在宝玉身上,真不知王夫人如何行事,连儿子不会保护,只会生气。智商和赵姨娘也差不多。分明是她行事不做思考,给了赵姨娘可乘之机)
  话未说完,把个贾政气得面如金纸,大叫:“拿宝玉来!”一面说,一面便往书房去,喝命:“今日再有人来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就交与他和宝玉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个形景,便知又是为宝玉了,一个个咬指吐舌,连忙退出。贾政喘吁吁直挺挺的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一叠连声:“拿宝玉来!拿大棍拿绳来!把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到里头去,立刻打死!”众小厮们只得齐齐答应着,有几个来找宝玉。(几件事混在一起,难怪贾政愤怒)
  那宝玉听见贾政吩咐他“不许动”,早知凶多吉少,那里知道贾环又添了许多的话?正在厅上旋转,怎得个人往里头捎信,偏偏的没个人来,连焙茗也不知在那里。正盼望时,只见一个老妈妈出来。宝玉如得了珍宝,便赶上来拉他,说道:“快进去告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宝玉一则急了说话不明白,二则老婆子偏偏又耳聋,不曾听见是什么话,把“要紧”二字只听做“跳井”二字,便笑道:“跳井让他跳去,二爷怕什么?”宝玉见是个聋子,便着急道:“你出去叫我的小厮来罢!”那婆子道:“有什么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赏了银子,怎么不了事呢?”(在那些仆人眼中,太太果真又慈善了,太太出银子就事事皆了呢)
  红楼大职场(六十)
  贾政板责宝玉是重头戏,所以原因作了详尽的铺垫。
  宝玉有贾母疼爱,一般来说大家都礼让三分,连贾政因为贾母对宝玉的照看,也不得不担待一二,若非情势严重,贾政也不会把事情弄大。
  这一次是几事齐发,内外皆在。宝玉在内有金钏之事,在外有琪官之事,这两件事都可以上升到一个高度,不仅影响宝玉的声名,也影响贾府的前程。这样的事件,怎不令贾政惶恐,而且事件中所显示的贾宝玉的人品就很成了问题,当然促成这样的效果,贾环这个庶弟,自然有其“功劳”。嫡庶的矛盾始终是贾府最大的矛盾,不思外部进取,都在内部折腾,可知贾家将来。
  形成这一矛盾的原因很多,贾母也是其中之一,贾母对宝玉太过偏心,这自然令贾环赵姨娘极大不悦,他们惹不得贾母,自然要算计宝玉,搞坏宝玉的名誉也是其中一计。在贾政面前编造事端也是最直接的方法。果然气头上的贾政,轻易的相信了贾环的捕风捉影,对于宝玉大为失望和痛心。贾政这个人坏心是没有的,对孩子也是真的想好好教育,奈何他本人比较糊涂,对于自家的孩子没有基本的判断力,所以才会轻易的听信贾环之说,不去分析不去调查,直接打人。说起来宝玉最近的行为,也欠教训,他有些得意过了头,太过任性。
  贾政一见,眼都红了,也不暇问他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逼淫母婢(几大罪状,也还有影),只喝命:“堵起嘴来,着实打死!(此时气火功心,失望至极)”小厮们不敢违,只得将宝玉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宝玉自知不能讨饶,只是呜呜的哭(还算聪明)。贾政还嫌打的轻,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板子来,狠命的又打了十几下(自己动手,可知怒极)。宝玉生来未经过这样苦楚,起先觉得打的疼不过还乱嚷乱哭,后来渐渐气弱声嘶,哽咽不出。众门客见打的不祥了,赶着上来,恳求夺劝(这些人也明白,宝玉有个好歹,他们也要负责任)。贾政那里肯听?说道:“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劝解!明日酿到他弑父弑君,你们才不劝不成?”众人听这话不好,知道气急了,忙乱着觅人进去给信(这才送信,真真够晚)。王夫人听了,不及去回贾母,便忙穿衣出来,也不顾有人没人,忙忙扶了一个丫头赶往书房中来,慌得众门客小厮等避之不及。(王夫人是急了,宝玉有个好歹,等于要了她半条命)
  贾政正要再打,一见王夫人进来,更加火上浇油,那板子越下去的又狠又快(也恼王夫人教子无方)。按宝玉的两个小厮忙松手走开,宝玉早已动弹不得了。贾政还欲打时,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贾政道:“罢了,罢了!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王夫人哭道:“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保重。且炎暑天气,老太太身上又不大好,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父亲打儿子,王夫人说不得什么,只好拿孝道来讲)?”贾政冷笑道:“倒休提这话!我养了这不肖的孽障,我已不孝;平昔教训他一番,又有众人护持。不如趁今日结果了他的狗命,以绝将来之患!”说着,便要绳来勒死。王夫人连忙抱住哭道:“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为法,我也不敢深劝。今日越发要弄死他,岂不是有意绝我呢?既要勒死他,索性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们不如一同死了,在阴司里也得个倚靠。”说毕,抱住宝玉,放声大哭起来。贾政听了此话,不觉长叹一声,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这场景,一家子都痛哭,贾政这会子,怒气已发泄了出来,心境开始平和)。王夫人抱着宝玉,只见他面白气弱,底下穿着一条绿纱小衣,一片皆是血渍。禁不住解下汗巾去,由腿看至臀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不觉失声大哭起“苦命的儿”来。因哭出“苦命儿”来,又想起贾珠来,便叫着贾珠哭道:“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此时里面的人闻得王夫人出来,李纨、凤姐及迎、探姊妹两个也都出来了。王夫人哭着贾珠的名字,别人还可,惟有李纨禁不住也抽抽搭搭的哭起来了。贾政听了,那泪更似走珠一般滚了下来。(贾政此时心境苍凉,王夫人之伤,也是他心之痛)
  正没开交处,忽听丫鬟来说:“老太太来了!”一言未了,只听窗外颤巍巍的声气说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就干净了!”贾政见母亲来了,又急又痛,连忙迎出来。只见贾母扶着丫头,摇头喘气的走来。贾政上前躬身陪笑说道:“大暑热的天,老太太有什么吩咐,何必自己走来,只叫儿子进去吩咐便了。”贾母听了,便止步喘息,一面厉声道:“你原来和我说话!我倒有话吩咐,只是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叫我和谁说去!”贾政听这话不像,忙跪下含泪说道:“儿子管他,也为的是光宗耀祖。老太太这话,儿子如何当的起?”贾母听说,便啐了一口,说道:“我说了一句话,你就禁不起!你那样下死手的板子,难道宝玉儿就禁的起了?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日你父亲怎么教训你来着。”说着也不觉泪往下流(贾母出场形势大变,贾政威风无存)。贾政又陪笑道:“老太太也不必伤感,都是儿子一时性急,从此以后再不打他了。”贾母便冷笑两声道:“你也不必和我赌气,你的儿子,自然你要打就打。想来你也厌烦我们娘儿们,不如我们早离了你,大家干净。”说着,便令人:“去看轿!我和你太太、宝玉儿立刻回南京去!”家下人只得答应着。贾母又叫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宝玉儿年纪小,你疼他;他将来长大,为官作宦的,也未必想着你是他母亲了。你如今倒是不疼他,只怕将来还少生一口气呢!”贾政听说,忙叩头说道:“母亲如此说,儿子无立足之地了。”贾母冷笑道:“你分明使我无立足之地,你反说起你来!只是我们回去了,你心里干净,看有谁来不许你打!”一面说,一面只命:“快打点行李车辆轿马回去!”贾政直挺挺跪着,叩头谢罪。(贾母真会折腾,不必问事非,她也明白,贾政打宝玉必有原因,贾政不是不讲理的人,所以贾母不讲道理,只谈孝道)
  贾母一面说,一面来看宝玉。只见今日这顿打不比往日,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也抱着哭个不了。王夫人与凤姐等解劝了一会,方渐渐的止住。早有丫鬟媳妇等上来要搀宝玉。凤姐便骂:“糊涂东西!也不睁开眼瞧瞧,这个样儿,怎么搀着走的?还不快进去把那藤屉子春凳抬出来呢!”众人听了,连忙飞跑进去,果然抬出春凳来,将宝玉放上,随着贾母王夫人等进去,送至贾母屋里。
  彼时贾政见贾母怒气未消,不敢自便,也跟着进来。看看宝玉果然打重了,再看看王夫人一声“肉”一声“儿”的哭道:“你替珠儿早死了,留着珠儿,也免你父亲生气,我也不白操这半世的心了!这会子你倘或有个好歹,撂下我,叫我靠那一个?”数落一场,又哭“不争气的儿”。贾政听了,也就灰心自己不该下毒手打到如此地步。先劝贾母,贾母含泪说道:“儿子不好,原是要管的,不该打到这个
  分儿。你不出去,还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于心不足,还要眼看着他死了才算吗?”贾政听说,方诺诺的退出去了。(贾母赶了儿子,只顾宝玉了,贾政也算无奈,真是此子他是管不得的)
  此时薛姨妈、宝钗、香菱、袭人、湘云等也都在这里。袭人满心委屈,只不好十分使出来。见众人围着,灌水的灌水,打扇的打扇,自己插不下手去,便索性走出门,到二门前,命小厮们找了焙茗来细问:“方才好端端的,为什么打起来?你也不早来透个信儿!”焙茗急的说:“偏我没在跟前,打到半中间,我才听见了。忙打听原故,却是为琪官儿和金钏儿姐姐的事。”袭人道:“老爷怎么知道了?”焙茗道:“那琪官儿的事,多半是薛大爷素昔吃醋,没法儿出气,不知在外头挑唆了谁来,在老爷跟前下的蛆(一个多半,可知他是猜的。薛大公子素有此名,所以难免令人疑惑)。那金钏儿姐姐的事,大约是三爷说的,我也是听见跟老爷的人说(这话是实)。”袭人听了这两件事都对景,心中也就信了八九分。然后回来,只见众人都替宝玉疗治。调停完备,贾母命:“好生抬到他屋里去。”众人一声答应,七手八脚,忙把宝玉送入怡红院内自己床上卧好。又乱了半日,众人渐渐的散去了。(贾母出场,宝玉才算了事。说起来宝玉不算完全冤枉,金钏的事情,他是有责任)
  红楼大职场(六十一)
  父亲打儿子在当时的规则里是很正常的,所以贾政虽然缺乏正确的教育理念,但是行为并不出格,而且是经历了琪官和金钏之事后,贾政的确打的有理,当然他是偏听偏信,少了调查。但是就琪官一事,也足以让宝玉挨这顿打了。琪官的事扯出了忠顺王,那是与贾府关系不好又惹不起的一位大人物,贾政当然惶恐。他一生小心谨慎,不想儿子如此胆大生事,他当然恼了。宝玉不知世事风险,贾政可是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从另一个角度看,贾政打宝玉也是打给外人看的,宝玉和戏子的事,让人闹上门来,宝玉还是个孩子,声誉还是要考虑的,这也说明了贾府管教不严,贾政打一顿,可以挽回些名誉。贾政真的恼了,加上作秀了成份,宝玉必然要吃点苦头。
  可是打也打不痛快,小厮不敢真打,贾政就亲自上阵,门客们规劝,他便驳了回去。王夫人来了,他是又恼又伤心,尤其是王夫人提起了贾珠,那个非常读书上进的好孩子,真是触动了他的伤心事。板子已经打不下去了,那最初的怒火已经平息了。此时贾母出场,贾母一来,形势就变了,贾母不讲道理,只谈孝道,让贾政无语。
  众人抬走了贾宝玉,贾政被贾母训走。可叹贾政,本以为自己所行皆为家族,不想母亲并不理解,反而教训了他一场,弄的他灰头土脸。
  其实宝玉挨打里所含的信息太多,嫡庶之争,两个王府争琪官,加上贾环与宝玉的明争暗伤。
  一直让人不明白的是王夫人。如果说袭人能听闻贾宝玉挨打有贾环诬告的成份,那王夫人更会得到这个消息。可是王夫人对于贾环对宝玉的暗算,竟然没有任何反应。而且还任由自己的大丫环彩云与贾环密切往来通风报信。说起来金钏的事,赵姨娘知道的那么快,肯定与彩云有关。王夫人对于金钏处理的那般狠烈,可是对于暗中算计的赵姨娘母子却是无声无息,毫无反应,就算她不好直接针对那母子,可是再教训一下彩云总是可以的。可是彩云毫不受任何影响,可见王夫人没有难为她,甚至连暗示也没有。
  只见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托字用的妙,宝钗此次行事很高调,分明是就要人知),向袭人说道:“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就好了。”说毕,递与袭人。又问:“这会子可好些?”宝玉一面道谢,说:“好些了。”又让坐。宝钗见他睁开眼说话,不像先时,心中也宽慰了些,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有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不觉眼圈微红,双腮带赤,低头不语了(宝钗关心宝玉也是真心,并不完全因了金玉)。宝玉听得这话如此亲切,大有深意,忽见他又咽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下头含着泪只管弄衣带,那一种软怯娇羞、轻怜痛惜之情,竟难以言语形容,越觉心中感动,将疼痛早已丢在九霄云外去了。想道:“我不过挨了几下打,他们一个个就有这些怜惜之态,令人可亲可敬。假若我一时竟别有大故,他们还不知何等悲感呢。既是他们这样,我便一时死了,得他们如此,一生事业纵然尽付东流,也无足叹惜了。”(这宝玉也是不懂事,这打是白打了,他永远也成不了贾政心目中的好儿子)
  正想着,只听宝钗问袭人道:“怎么好好的动了气,就打起来了?”袭人便把焙茗的话悄悄说了。宝玉原来还不知贾环的话,见袭人说出,方才知道;因又拉上薛蟠,惟恐宝钗沉心,忙又止住袭人道:“薛大哥从来不是这样,你们别混猜度。(他还算给宝钗面子,顾忌一下宝钗的牡丹花形象)”宝钗听说,便知宝玉是怕他多心,用话拦袭人。因心中暗暗想道:“打得这个形象,疼还顾不过来,还这样细心,怕得罪了人。你既这样用心,何不在外头大事上做工夫,老爷也欢喜了,也不能吃这样亏。你虽然怕我沉心所以拦袭人的话,难道我就不知我哥哥素日恣心纵欲、毫无防范的那种心性吗?当日为个秦种还闹的天翻地覆,自然如今比先又加利害了。(宝钗还算明白自家兄长)”想毕,因笑道:“你们也不必怨这个怨那个,据我想,到底宝兄弟素日肯和那些人来往,老爷才生气。就是我哥哥说话不防头,一时说出宝兄弟来,也不是有心挑唆:一则也是本来的实话,二则他原不理论这些防嫌小事。袭姑娘从小儿只见过宝兄弟这样细心的人(细心二字夸的也违心),何曾见过我哥哥那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有什么口里说什么的人呢(自家兄长还成了爽直)?”袭人因说出薛蟠来,见宝玉拦他的话,早已明白自己说造次了,恐宝钗没意思;听宝钗如此说,更觉羞愧无言。宝玉又听宝钗这一番话,半是堂皇正大,半是体贴自己的私心,更觉比先心动神移。方欲说话时,只见宝钗起身道:“明日再来看你,好生养着罢。方才我拿了药来,交给袭人,晚上敷上管就好了。”说着便走出门去。袭人赶着送出院外,说:“姑娘倒费心了。改日宝二爷好了,亲自来谢。”宝钗回头笑道:“这有什么的?只劝他好生养着,别胡思乱想就好了。要想什么吃的玩的,悄悄的往我那里只管取去,不必惊动老太太、太太众人。倘或吹到老爷耳朵里,虽然彼时不怎么样,将来对景,终是要吃亏的。”说着去了。(袭人护着宝玉,自然恼了薛大公子和贾环,所以一时冲口而出,自然后悔,那可是王夫人的娘家亲戚,如何得罪。亏得宝钗不介意,也不是不介意,是要顾忌宝玉。袭人忙着给宝钗道谢,也是为了挽回)
  红楼大职场(六十二)
  袭人扯出了薛大公子,一时太进入角色,太替宝玉委屈,幸而宝玉忙着解释,才给了宝姑娘面子,然宝钗口才极佳,马上赞宝玉细心周全,而自家兄长心里有什么口里说什么,只是性格爽快,宝钗解说的极妙,算是大家有了台阶。
  宝钗送药后离开,心中是不悦的,本来金玉这事就波折重重,自家兄长还如此拖后腿,当然是恼在心头。
  袭人马上补救,又是送客又是表示感谢。她的身份与宝钗差别极大,而宝钗又是王夫人的贵客,这样的情形之下,袭人头脑冷静下来,马上知道自己莽撞了。袭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能低头,也许就是她的低姿态,让她能在大观园生存下来。
  至掌灯时分,宝玉只喝了两口汤,便昏昏沉沉的睡去。接着周瑞媳妇、吴新登媳妇、郑好时媳妇这几个有年纪长来往的,听见宝玉捱了打,也都进来。袭人忙迎出来,悄悄的笑道:“婶娘们略来迟了一步,二爷睡着了。”说着,一面陪他们到那边屋里坐着,倒茶给他们吃。那几个媳妇子都悄悄的坐了一回,向袭人说:“等二爷醒了,你替我们说罢。”袭人答应了,送他们出去。(这些人都是捧着袭人,然袭人也是和气相待)
  刚要回来,只见王夫人使个老婆子来说:“太太叫一个跟二爷的人呢。”袭人见说,想了一想,便回身悄悄的告诉晴雯、麝月、秋纹等人说:“太太叫人,你们好生在屋里,我去了就来。”说毕,同那老婆子一径出了园子,来至上房。(袭人是想了一想,也就是说这活计其实她是不必去的,只是她有心事要回太太)
  王夫人正坐在凉榻上,摇着芭蕉扇子。见他来了,说道:“你不管叫谁来也罢了,又撂下他来了,谁伏侍他呢?”袭人见说,连忙陪笑回道:“二爷才睡了,那四五个丫头,如今也好了,会伏侍了。太太请放心。恐怕太太有什么话吩咐,打发他们来,一时听不明白倒耽误了事。(说那四五个丫头,如今也好了,可知从前是不好的。如今好了,也是她管理的好)”王夫人道:“也没什么话,白问问他这会子疼的怎么样了?”袭人道:“宝姑娘送来的药,我给二爷敷上了,比先好些了。先疼的躺不住,这会子都睡沉了,可见好些。(提宝姑娘也算是给太太面子)”王夫人又问:“吃了什么没有?”袭人道:“老太太给的一碗汤,喝了两口,只嚷干渴,要吃酸梅汤。我想酸梅是个收敛东西,刚才捱打,又不许叫喊,自然急的热毒热血未免存在心里。倘或吃下这个去激在心里,再弄出病来,那可怎么样呢。因此我劝了半天,才没吃。只拿那糖腌的玫瑰卤子和了,吃了小半碗,嫌吃絮了,不香甜。”王夫人道:“嗳哟,你何不早来和我说?前日倒有人送了几瓶子香露来。原要给他一点子,我怕胡遭塌了,就没给。既是他嫌那玫瑰膏子吃絮了,把这个拿两瓶子去,一碗水里只用挑上一茶匙,就香的了不得呢。”说着,就唤彩云来:“把前日的那几瓶香露拿了来。”袭人道:“只拿两瓶来罢,多也白遭塌。等不够再来取也是一样。”彩云听了,去了半日,果然拿了两瓶来付与袭人。袭人看时,只见两个玻璃小瓶却有三寸大小,上面螺丝银盖,鹅黄笺上写着“木樨清露”,那一个写着“玫瑰清露”。袭人笑道:“好尊贵东西!这么个小瓶儿,能有多少?”王夫人道:“那是进上的,你没看见鹅黄笺子?你好生替他收着,别遭塌了。”(居然是令彩云去拿,可知彩云如今已经顶了金钏的位子。明知彩云与赵姨娘贾环的关系,居然还把重要的差事放给彩云,王夫人是何等心思,是太糊涂,还是太深沉)
  袭人答应着,方要走时,王夫人又叫:“站着,我想起一句话来问你。”袭人忙又回来。王夫人见房内无人,便问道:“我恍惚听见宝玉今日捱打,是环儿在老爷跟前说了什么话,你可听见这个话没有?”袭人道:“我倒没听见这个话,只听见说为二爷认得什么王府的戏子,人家来和老爷说了,为这个打的。(她可不是金钏,有什么说什么,她是该说的才说)”王夫人摇头说道:“也为这个。只是还有别的原故呢。”袭人道:“别的原故,实在不知道。”又低头迟疑了一会,说道:“今日大胆在太太跟前说句冒撞话,论理——”说了半截,却又咽住。王夫人道:“你只管说。”袭人道:“太太别生气,我才敢说。”王夫人道:“你说就是了。”袭人道:“论理宝二爷也得老爷教训教训才好呢!要老爷再不管,不知将来还要做出什么事来呢。”(这话说的大胆,若非深知王夫人对宝玉的重视,断然不敢说)
  王夫人听见了这话,便点头叹息,由不得赶着袭人叫了一声:“我的儿!你这话说的很明白,和我的心里想的一样。其实,我何曾不知道宝玉该管?比如先时你珠大爷在,我是怎么样管他,难道我如今倒不知管儿子了?只是有个原故:如今我想我已经五十岁的人了,通共剩了他一个,他又长的单弱,况且老太太宝贝似的,要管紧了他,倘或再有个好歹儿,或是老太太气着,那时上下不安,倒不好,所以就纵坏了他了。我时常掰着嘴儿说一阵,劝一阵,哭一阵。彼时也好,过后来还是不相干,到底吃了亏才罢!设若打坏了,将来我靠谁呢!”说着,由不得又滴下泪来。(王夫人也难,能指望就是这个儿子,所以自然娇惯,惯成如今,又成了麻烦,管不得惯不得,真真为难)
  袭人见王夫人这般悲感,自己也不觉伤了心,陪着落泪(她算是性情中人吧,双玉摔玉的时候,她也是陪了落泪,如今王夫人伤心,她也落泪,说起来她为宝玉落泪不少,还泪的不只一个黛玉)。又道:“二爷是太太养的,太太岂不心疼;就是我们做下人的,伏侍一场,大家落个平安,也算造化了。要这样起来,连平安都不能了。那一日那一时我不劝二爷?只是再劝不醒。偏偏那些人又肯亲近他,也怨不得他这样。如今我们劝的倒不好了。今日太太提起这话来,我还惦记着一件事,要来回太太,讨太太个主意。只是我怕太太疑心,不但我的话白说了,且连葬身之地都没有了!”王夫人听了这话内中有因,忙问道:“我的儿!你只管说。近来我因听见众人背前面后都夸你,我只说你不过在宝玉身上留心,或是诸人跟前和气这些小意思。谁知你方才和我说的话,全是大道理,正合我的心事。你有什么只管说什么,只别叫别人知道就是了。”袭人道:“我也没什么别的说,我只想着讨太太一个示下,怎么变个法儿,以后竟还叫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这才是她所忧虑的,宝玉对黛玉的话落在她心上,自然着急)
  王夫人听了,吃一大惊,忙拉了袭人的手,问道:“宝玉难道和谁作怪了不成?”袭人连忙回道:“太太别多心,并没有这话,这不过是我的小见识:如今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姐妹,虽说是姐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悬心(先说林姑娘这才是重点,提出宝姑娘不过是给林姑娘面子。)。既蒙老太太和太太的恩典,把我派在二爷屋里,如今跟在园中住,都是我的干系。太太想:多有无心中做出,有心人看见,当做有心事,反说坏了的,倒不如预先防着点儿(不是袭人多事,就有个赵姨娘母子,连金钏的事,都能造谣中伤,若是别的事,更是麻烦)。况且二爷素日的性格,太太是知道的,他又偏好在我们队里闹。倘或不防,前后错了一点半点,不论真假,人多嘴杂——那起坏人的嘴,太太还不知道呢:心顺了,说的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就没有忌讳了。二爷将来倘或有人说好,不过大家落个直过儿;设若叫人哼一声不是来,我们不用说,粉身碎骨,还是平常,后来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呢?那时老爷太太也白疼了,白操了心了。不如这会子防避些,似乎妥当。太太事情又多,一时固然想不到;我们想不到便罢了,既想到了,要不回明了太太,罪越重了。近来我为这件事,日夜悬心,又恐怕太太听着生气,所以总没敢言语。”(她说的大道理,又加上自己的忧心,真令人感叹)
  王夫人听了这话,正触了金钏儿之事,直呆了半晌,思前想后,心下越发感爱袭人。笑道:“我的儿!你竟有这个心胸,想得这样周全。我何曾又不想到这里?只是这几次有事就混忘了。你今日这话提醒了我,难为你这样细心,真真好孩子!也罢了,你且去罢,我自有道理。只是还有一句话,你如今既说了这样的话,我索性就把他交给你了。好歹留点心儿,别叫他遭塌了身子才好。自然不辜负你。”袭人低了一回头,方道:“太太吩咐,敢不尽心吗?”(王夫人和袭人达成了同盟,这才是袭人所求,她的未来宝玉做不得主,贾母不作主,只有王夫人才能给她想要的)
  红楼大职场(六十三)
  袭人夜誎这一节很值得思考,就是这次夜誎奠定了袭人准姨娘的待遇,而且完成了她从贾母的丫环转换为王夫人的心腹的过渡。
  袭人本是贾母之丫环,不过是借给了宝玉使,她的月钱还是走的贾母这边,她的身份还是贾母的丫环。这对袭人是既利又不利。有利的是贾母的丫环待遇高,众人都要高看一眼。不利的是,这对她成为宝玉的姨娘没有什么实质的帮助。她是贾母眼中可靠的丫环,并不是贾母心上宝玉姨娘的候选人。贾母喜欢什么样的丫环,以袭人的观察力肯定是知晓的。贾母最得意的丫环是鸳鸯爽利刚烈,最喜欢的孙媳妇是凤姐,聪明爽直,喜欢的小姐们是黛玉探春这一类,机敏活泼的。这一分析,那丫环中贾母喜欢的就是晴雯这样美丽爽快的。
  当袭人明白了这一层,她就知道在贾母眼中她就是个丫环,这对于她达成目标是个难题,她不可能影响贾母,只能另选人选。主子在考察丫环,丫环何尝没有自己的小算盘。彩云考虑了贾环,自然倾向了赵姨娘,不是传递消息,就是传送物品,早已经有了二心。小红在怡红院不得志,才在凤姐面前展才,干脆调离了园子。而袭人自然也有自己的计划。
  袭人肯定是思量过了,关注宝玉的是贾母王夫人贾政,这三个人里贾政不会管内宅之事,贾母那里走不通,只余一个王夫人。而且王夫人的观念和贾母不同,她所欣赏的类型恰恰是袭人这一类,所以袭人投靠王夫人就是理所当然了。
  袭人也是选择了时机,表忠心也要有机会呀。此次贾政板责宝玉,正是王夫人心疼又生气的时候。王夫人望子成龙,自然希望宝玉争气,所以正统的理念王夫人是有的。
  袭人是谨慎的,王夫人询问贾环的事情,她马上说不知道。这是她聪明的地方,彩云之事她早知,王夫人这里不知有多少赵姨娘的耳目,她可不得罪这个人。而且王夫人管理能力太差,连湘云后来都警告宝琴,太太在的时候,才可进去,别的时候不能进去,那里人多心坏。袭人只是陪着王夫人落泪,有同气之情。后来看王夫人情绪低落,这才说出了让宝玉搬离园子的事,而且强调是为宝玉的声名考虑,是为了宝玉平安的大局。这些话若是先前说王夫人未必考虑,如今出了金钏之事,又加上戏子的事,宝玉的声名问题,成了大大的事情。王夫人马上接受了,而且大赞袭人周全稳重,表示把宝玉交给袭人照管,不负袭人。王夫人表态表的痛快,袭人也放了心,这等于是成功的转了主子。王夫人接纳了袭人,而且痛快的表示成全袭人的未来。
  王夫人的肯定是那句:“我的儿!你这话说的很明白,和我的心里想的一样。”就是因为她想到了王夫人心里,和王夫人的想法一致,才能得到王夫人的认同。这说明袭人是站在了王夫人的立场和角度考虑问题。
  袭人忙着向王夫人表忠心,宝玉忙着让黛玉放心。回到院中,宝玉方醒。袭人回明香露之事,宝玉甚喜,即命调来吃,果然香妙非常。因心下惦着黛玉,要打发人去,只是怕袭人拦阻,便设法先使袭人往宝钗那里去借书(一半是怕袭人劝说,一半是防着袭人,本来白天里对黛玉那知心话让袭人听了去,若让袭人送帕子,袭人必知其意)。袭人去了,宝玉便命晴雯来,吩咐道:“你到林姑娘那里,看他做什么呢。他要问我,只说我好了。”晴雯道:“白眉赤眼儿的,作什么去呢!到底说句话儿,也像件事啊。”宝玉道:“没有什么可说的么。”晴雯道:“或是送件东西,或是取件东西,不然我去了怎么搭讪呢?”宝玉想了一想,便伸手拿了两条旧绢子,撂与晴雯,笑道:“也罢,就说我叫你送这个给他去了。”晴雯道:“这又奇了,他要这半新不旧的两条绢子?他又要恼了,说你打趣他。”宝玉笑道:“你放心,他自然知道。”(这一句你放心,可知双玉已经知心)
  晴雯听了,只得拿了绢子,往潇湘馆来。只见春纤正在栏杆上晾手巾,见他进来,忙摇手儿说:“睡下了。”晴雯走进来,满屋漆黑,并未点灯,黛玉已睡在床上,问:“是谁?”晴雯忙答道:“晴雯。”黛玉道:“做什么?”晴雯道:“二爷叫给姑娘送绢子来了。”黛玉听了,心中发闷,暗想:“做什么送绢子来给我?”因问:“这绢子是谁送他的?必定是好的,叫他留着送别人罢,我这会子不用这个。”晴雯笑道:“不是新的,就是家常旧的。”黛玉听了,越发闷住了。细心揣度,一时方大悟过来,连忙说:“放下,去罢。”晴雯只得放下,抽身回去。一路盘算,不解何意。(晴雯就是个天真不知世事的小姑娘,与袭人的心理年纪差着好几岁呢)
  这黛玉体贴出绢子的意思来,不觉神痴心醉,想到:宝玉能领会我这一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这番苦意,不知将来可能如意不能,又令我可悲。要不是这个意思,忽然好好的送两块帕子来,竟又令我可笑了。再想到私相传递,又觉可惧。他既如此,我却每每烦恼伤心,反觉可愧。如此左思右想,一时五内沸然。由不得馀意缠绵,便命掌灯,也想不起嫌疑避讳等事,研墨蘸笔,便向那两块旧帕上写道: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更向谁?尺幅鲛绡劳惠赠,为君那得不伤悲!
  其二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其三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那黛玉还要往下写时,觉得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走至镜台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真合压倒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起。一时方上床睡去,犹拿着绢子思索,不在话下。(黛玉懂了宝玉,却又生了心事,不得作主,那个茫然的未来,令她惆怅)
  红楼大职场(六十四)
  袭人晴雯是对照来写的。
  二人都是外来的丫环,在府中没有根基,应该说她们是最典型的靠个人奋斗来达成自己目标的丫环。
  二人都是贾母培养的丫环,都被贾母派往了怡红院,应该说袭人先来,占了先机,和宝玉的感情深厚些。但晴雯资质好,天生丽质心灵手巧,是贾母最喜爱的那一类丫环。
  所以二人各有优点各有缺点。袭人的缺点是作为一个丫环太过庄重,经常以导师的形象出现在宝玉面前,宝玉因为年纪小对袭人依赖性强些,还是给足了袭人面子,在袭人教育他的时候能耐心的听完,良好的表态,但内心来说,听就是听了,并不接受。而且袭人是以自己的立场考虑问题,并没有站在宝玉的角度考虑宝玉的所思所好所虑所忧。对于双玉的感情,袭人完全是从规矩的角度考虑,并没有从感情的成份中考虑,对于她来说,保护宝玉的声名是最重要的,宝玉的平安就是她的平安,宝玉的造化就是她的造化,她和王夫人想法一样,就是把宝玉当成了潜力股。晴雯的缺点是天真过了头,她全无危机感,自许是贾母之婢,比别的丫环来历高些,很不注意人际关系,经常是教训人讽刺人,对袭人对别的丫环就是对宝玉也是任性而言,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发脾气就发脾气,她在怡红院里也算是金尊玉贵了,后文中袭人说她素日针线不拿的,比史湘云的日子都轻松。
  在袭人考虑未来归宿的时候,转向了王夫人,晴雯还是无忧无虑,被宝玉支使送帕子,不知所意呢。
  人不能没有目标,有了目标不能没有行动。
  宝钗得闻宝玉挨打有薛大公子的原因后,还是上了心,金玉之缘,是薛家的一个转机,薛家自然重视。
  原来宝钗素知薛蟠情性,心中已有一半疑是薛蟠挑唆了人来告宝玉了,谁知又听袭人说出来,越发信了。究竟袭人是焙茗说的,那焙茗也是私心窥度,并未据实,大家都是一半猜度,竟认作十分真切了。可笑那薛蟠因素日有这个名声,其实这一次却不是他干的,竟被人生生的把个罪名坐定(名誉至些,难怪袭人重宝玉的声名)。这日正从外头吃了酒回来,见过了母亲,只见宝钗在这里坐着,说了几句闲话儿,忽然想起,因问道:“听见宝玉挨打,是为什么?”薛姨妈正为这个不自在,见他问时,便咬着牙道:“不知好歹的冤家,都是你闹的,你还有脸来问!”薛蟠见说便怔了,忙问道:“我闹什么?”薛姨妈道:“你还装腔呢!人人都知道是你说的。”薛蟠道:“人人说我杀了人,也就信了罢?”薛姨妈道:“连你妹妹都知道是你说,难道他也赖你不成?”宝钗忙劝道:“妈妈和哥哥且别叫喊,消消停停的,就有个青红皂白了。”又向薛蟠道:“是你说的也罢,不是你说的也罢,事情也过去了,不必较正,把小事倒弄大了。我只劝你从此以后少在外头胡闹,少管别人的事。天天一处大家胡逛,你是个不防头的人,过后没事就罢了,倘或有事,不是你干的,人人都也疑惑说是你干的。不用别人,我先就疑惑你。”(宝钗说的本是正理,只是薛大公子被人冤枉了,家人不相信他,自然是恼的)
  薛蟠本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见不得这样藏头露尾的事;又是宝钗劝他别再胡逛去;他母亲又说他犯舌,宝玉之打,是他治的:早已急得乱跳,赌神发誓的分辩。又骂众人:“谁这么编派我?我把那囚攮的牙敲了!分明是为打了宝玉,没的献勤儿,拿我来做幌子。难道宝玉是天王?他父亲打他一顿,一家子定要闹几天。那一回为他不好,姨父打了他两下子,过后儿老太太不知怎么知道了,说是珍大哥治的,好好儿的叫了去骂了一顿(贾母护宝玉,不知教训了多少人,此次贾环生事,贾母肯定能知,为何不把贾环教训一顿)。今日越发拉上我了!既拉上我也不怕,索性进去把宝玉打死了,我替他偿命!”一面嚷,一面找起一根门闩来就跑。慌的薛姨妈拉住骂道:“作死的孽障,你打谁去?你先打我来!”薛蟠的眼急的铜铃一般,嚷道:“何苦来!又不叫我去,为什么好好的赖我?将来宝玉活一日,我耽一日的口舌,不如大家死了清净!”宝钗忙也上前劝道:“你忍耐些儿罢。妈妈急的这个样儿,你不说来劝,你倒反闹的这样。别说是妈妈,就是旁人来劝你,也是为好,倒把你的性子劝上来!”薛蟠道:“你这会子又说这话,都是你说的。”宝钗道:“你只怨我说,再不怨你那顾前不顾后的形景!”薛蟠道:“你只会怨我顾前不顾后,你怎么不怨宝玉外头招风惹草的呢?别说别的,就拿前日琪官儿的事比给你们听:那琪官儿我们见了十来次,他并没和我说一句亲热话,怎么前儿他见了,连姓名还不知道,就把汗巾子给他?难道这也是我说的不成?”薛姨妈和宝钗急的说道:“还提这个!可不是为这个打他呢。可见是你说的了。”薛蟠道:“真真的气死人了!赖我说的我不恼,我只气一个宝玉闹的这么天翻地覆的!”宝钗道:“谁闹来着?你先持刀动杖的闹起来,倒说别人闹。”(宝钗好口才,头脑清醒,处处是理,素日不与黛玉相争,本是不屑)
  薛蟠见宝钗说的话句句有理,难以驳正,比母亲的话反难回答,因此便要设法拿话堵回他去,就无人敢拦自己的话了。也因正在气头儿上,未曾想话之轻重,便道:“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从先妈妈和我说:你这金锁要拣有玉的才可配,你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子,你自然如今行动护着他。”话未说了,把个宝钗气怔了,拉着薛姨妈哭道:“妈妈,你听哥哥说的是什么话!”薛蟠见妹子哭了,便知自己冒撞,便赌气走到自己屋里安歇不提。(金玉之事,这是薛家自言,断无可辩了,难怪宝钗伤心)
  宝钗满心委屈气忿,待要怎样,又怕他母亲不安,少不得含泪别了母亲,各自回来。到屋里整哭了一夜。次日一早起来,也无心梳洗,胡乱整理了衣裳,便出来瞧母亲。(宝钗也算孝顺了,她是父母心上标准的好孩子。她的一生是标准打造出来的)
  红楼大职场(六十五)
  这是薛家唯一的一次内部冲突。
  薛家人口少,事非可不少,原因是薛姨妈作为掌门人全无贾母的格局和掌控能力,因为未能教管好儿子,所以薛大公子不能持家,只能生事,甚至打死人命,薛家不得不依靠亲戚帮助。进京后薛姨妈一直居于贾府,不是因为财力,主要是为了背靠大树好乘凉,为了让亲戚帮着约束儿子。薛姨妈指望的是宝钗,薛家的这颗明珠,德容才皆是上乘,若以花论,可担牡丹花。薛大公子人是荒唐,可也知道这个妹子不同寻常,素日来说,薛大公子在外生事,在内母亲妹妹面前还算省事。这一次因了宝玉,薛姨妈和宝钗都指责他,恰又冤枉了他,他自然恼怒,这才一怒说了金玉的话,一下子让宝钗的面子落了地。
  金玉是薛家所求,当然这个玉也不一定非是宝玉,所有富贵的人物都可称玉吧,但眼前的宝玉最稳当最现实,所以薛家把目光放在宝玉身上,本是正常。而且王夫人作为薛姨妈的姐姐,也在一直促成。元妃对宝钗的欣赏,肯定有王夫人的推荐之功。端午赐礼,二宝一样,这就是元春婉转的表态。虽然贾母把宝玉婚事往后放,可是宝钗仍然是强有力的竞争人之一。就算贾母不支持,可是贾母也没有能放在台面上反对的理由。在得到了王夫人元春的认可之后,即使贾母不喜,薛家也不会轻言放弃。可是这样暗中筹划的事,不是让薛大公子这样大声的叫喊出来,等于跌了宝钗的身份。
  难怪一向淡定的宝钗会气哭了,宝钗委屈,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若是薛家不中落,堂妹宝琴都能许以梅翰林家的公子,宝钗又有何忧。只是形势比人强,薛家不复当年,不得以才会在亲戚家选择,不想这个兄长不是助力,反是阻力,真令薛家母女无语。
  薛大公子看妹子哭了,这才知道莽撞了,忙先跑了。
  各人有各人的烦恼,薛宝钗资质极好,原是从容之心态,可是遇见了这样不省事的兄长,有这样的队友,真是丢分的事。
  薛宝钗哭了一夜,眼睛都肿了,若说为哥哥说了几句混帐话,就伤心这样,本非她的性格。恐怕是想了很多吧,才会伤心。想薛家想自身,想从前想现在,思未来,真是难为了她。
  宝钗来至家中,只见母亲正梳头呢,看见他进来,便笑着说道:“你这么早就梳上头了。”宝钗道:“我瞧瞧妈妈身上好不好。昨儿我去了,不知他可又过来闹了没有?”一面说,一面在他母亲身旁坐下,由不得哭将起来。薛姨妈见他一哭,自己掌不住也就哭了一场,一面又劝他:“我的儿,你别委屈了。你等我处分那孽障。你要有个好歹,叫我指望那一个呢?(这就是宝钗比黛玉强的地方了,总有个知冷知热的亲娘,黛玉苦就苦在没了母亲,无人作主)”薛蟠在外听见,连忙的跑过来,对着宝钗左一个揖右一个揖,只说:“好妹妹恕我这次罢!原是我昨儿吃了酒,回来的晚了,路上撞客着了,来家没醒,不知胡说了些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怨不得你生气。(薛大公子忙着赔礼,可知自己错了)”宝钗原是掩面而哭,听如此说由不得也笑了,遂抬头向地下啐了一口,说道:“你不用做这些像生儿了。我知道你的心里多嫌我们娘儿们,你是变着法儿叫我们离了你就心净了。(在自家人面前,宝钗就是小公主了,很有任性的一面)”
  薛蟠听说,连忙笑道:“妹妹这从那里说起?妹妹从来不是这么多心说歪话的人哪。”薛姨妈忙又接着道:“你只会听你妹妹的‘歪话’,难道昨儿晚上你说的那些话,就使得吗?当真是你发昏了?”薛蟠道:“妈妈也不必生气,妹妹也不用烦恼,从今以后,我再不和他们一块儿喝酒了。好不好?”宝钗笑道:“这才明白过来了。”薛姨妈道:“你要有个横劲,那龙也下蛋了。”薛蟠道:“我要再和他们一处喝,妹妹听见了,只管啐我,再叫我畜生、不是人如何?何苦来为我一个人,娘儿两个天天儿操心。妈妈为我生气还犹可,要只管叫妹妹为我操心,我更不是人了。如今父亲没了,我不能多孝顺妈妈,多疼妹妹,反叫娘母子生气、妹妹烦恼,连个畜生不如了!”口里说着,眼睛里掌不住掉下泪来。薛姨妈本不哭了,听他一说又伤起心来。宝钗勉强笑道:“你闹够了,这会子又来招着妈妈哭了。”薛蟠听说,忙收泪笑道:“我何曾招妈妈哭来着?罢罢罢,扔下这个别提了,叫香菱来倒茶妹妹喝。”宝钗道:“我也不喝茶,等妈妈洗了手,我们就进去了。”薛蟠道:“妹妹的项圈我瞧瞧,只怕该炸一炸去了。”宝钗道:“黄澄澄的,又炸他做什么?”薛蟠又道:“妹妹如今也该添补些衣裳了,要什么颜色花样,告诉我。”宝钗道:“连那些衣裳我还没穿遍了,又做什么?”一时薛姨妈换了衣裳,拉着宝钗进去,薛蟠方出去了。(薛大公子人虽荒唐,但不糊涂,在母亲妹妹面前还是极好的,说的极有情理,为了哄妹妹,又是做衣服,又是弄首饰的)
  红楼大职场(六十七)
  现在贾府的一项重点工作就是陪着贾母探视宝玉,这一支非常壮大的队伍。贾母出现在这里,自然规格就高了。
  小姐们比较明显的是黛玉湘云没有出现,黛玉因为眼睛哭肿了,不好出面,怕人打趣她。其实宝钗也哭了一夜,不过人家还是随母而来,看来宝姑娘就是哭一夜,眼睛也没肿的太厉害。湘云在和香菱平儿在山石边掐凤仙花呢,那二位确是不好进宝玉的卧房,毕竟她们是宝玉堂兄表兄的姨娘们,还是要考虑一下身份。可是湘云是客人的身份,理论上应该和宝钗一样去探视的,可这小姑娘宁可摘花玩,也没凑那个热闹。人情世故,这小姑娘没放心上,她和宝玉玩的好,不等于她愿意凑这个热闹。
  少顷出至园外,王夫人恐贾母乏了,便欲让至上房内坐,贾母也觉脚酸,便点头依允(王夫人礼仪周全,这贾母是去看望宝玉呀,而且宝玉挨打这一次,充分显示了贾母的庇护)。王夫人便命丫头忙先去铺设坐位。那时赵姨娘推病,只有周姨娘与那老婆丫头们忙着打帘子,立靠背,铺褥子(赵姨娘自然不会出现,宝玉被打有她的一份功劳,她还是躲着好,免得让贾母寻她的事。而且赵姨娘心里不平衡,姨娘的规矩是半个主子身份,她儿女双全,自认为和主子一样,可是这样的场合,不得不做半个奴才,自然不悦。周姨娘没有儿女,在书中是个省事的姨娘,实在是没有依靠不得不如此呀。一无儿女,二不得贾政的青睐,自然只有小心谨慎)。贾母扶着凤姐儿进来,与薛姨妈分宾主坐了(贾府规矩严整,处处提醒薛家客人的身份),宝钗湘云坐在下面。王夫人亲自捧了茶来,奉与贾母(好孝顺);李宫裁捧与薛姨妈(客人为尊)。贾母向王夫人道:“让他们小妯娌们伏侍罢,你在那里坐下,好说话儿。”王夫人方向一张小杌子上坐下,便吩咐凤姐儿道:“老太太的饭放在这里,添了东西来。”凤姐儿答应出去,便命人去贾母那边告诉。那边的老婆们忙往外传了,丫头们忙都赶过来。王夫人便命:“请姑娘们去。”请了半天,只有探春惜春两个来了;迎春身上不耐烦,不吃饭;那黛玉是不消说,十顿饭只好吃五顿,众人也不着意了。(来的是三姑娘和四姑娘,赵姨娘不在这里,探春也能自在些。黛玉是十顿饭只好吃五顿,这样的情形,难怪王夫人一百个不喜欢)
  少顷饭至,众人调放了桌子。凤姐儿用手巾裹了一把牙箸,站在地下,笑道:“老祖宗和姨妈不用让,还听我说就是了。”贾母笑向薛姨妈道:“我们就是这样。”薛姨妈笑着应了。于是凤姐放下四双箸:上面两双是贾母薛姨妈,两边是宝钗湘云的。王夫人李宫裁等都站在地下,看着放菜。凤姐先忙着要干净家伙来,替宝玉拣菜。少顷,莲叶汤来了,贾母看过了,王夫人回头见玉钏儿在那里,便命玉钏儿与宝玉送去(王夫人有时做事真是奇葩,那么些丫环何必非让玉钏去,明明金钏的事情才没几日。就算王夫人不把丫环的事当回事,可脸面上也不好看呀)。凤姐道:“他一个人难拿(对太太的丫环,凤姐还是照看些)。”可巧莺儿和同喜都来了,宝钗知道他们已吃了饭,便向莺儿道:“宝二爷正叫你去打绦子,你们两个同去罢。”莺儿答应着,和玉钏儿出来。莺儿道:“这么远,怪热的,那可怎么端呢?”玉钏儿笑道:“你放心,我自有道理。”说着,便命一个婆子来,将汤饭等类放在一个捧盒里,命他端了跟着,他两个却空着手走(凤姐担忧是多虑了,玉钏的身份才不会自己端着呢,自有老婆子们使唤)。一直到了怡红院门口,玉钏儿方接过来了,同着莺儿进入房中。(到是门口玉钏接了过来,这差使就是她完成了,好合太太交差)
  玉钏没了姐姐,自然暗恨宝玉,不过小姑娘天真,也只是恼罢了。必竟主子丫环的规矩是深埋在她心里,所以太太派了差,她纵然不乐意还是不得不来。
  红楼大职场(六十六)
  薛家的矛盾起因在宝钗,她只是听了袭人的话,就指责哥哥,而且还是信外人不信自家人,马上开始教训哥哥不要出去生事,这样的姿态充分的说明了金玉之事在薛家的重要,对宝钗的重大影响,而且宝钗在薛家地位极高。
  酒后的薛蟠借酒发怒,点明了宝钗行动护着宝玉,这才令宝钗委屈的哭了,酒后吐真言,宝钗素日行为其实薛蟠是明知的。他荒唐不糊涂,自然明白这是一桩良缘,对妹妹还是自家都是极好的。他素日威风原就是靠的亲戚,亲戚里贾府因了元春算是皇亲,原是有些倚仗的。他自然乐见金玉缘成。
  酒醒后的赔罪,还有几分真情,尤其说到没了父亲没能照看母亲和妹子,自是内疚,这话有几分真意,虽然他是说到做不做,但他明白他是有责任照看薛家的。
  薛姨妈和宝钗进园来看宝玉。到了怡红院中,只见抱厦里外回廊上许多丫头老婆站着,便知贾母等都在这里(贾母的排场)。母女两个进来,大家见过了。只见宝玉躺在榻上,薛姨妈问他:“可好些?”宝玉忙欲欠身,口里答应着:“好些。”又说:“只管惊动姨娘姐姐,我当不起。”薛姨妈忙扶他睡下,又问他:“想什么,只管告诉我。”宝玉笑道:“我想起来,自然和姨娘要去。”王夫人又问:“你想什么吃?回来好给你送来。”宝玉笑道:“也倒不想什么吃。倒是那一回做的那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还好些。”凤姐一旁笑道:“都听听!口味倒不算高贵,只是太磨牙了。巴巴儿的想这个吃!”贾母便一叠连声的叫做去。凤姐笑道:“老祖宗别急,我想想这模子是谁收着呢?”因回头吩咐个老婆问管厨房的去要。那老婆去了半天,来回话:“管厨房的说:‘四副汤模子都缴上来了。’”凤姐听说,又想了一想道:“我也记得交上来了,就只不记得交给谁了。多半是在茶房里。”又遣人去问管茶房的,也不曾收。次后还是管金银器的送了来了。(这折腾的时候可不短,不知是凤姐记错了,还是被凤姐用在别处了,这模子素日是不用的)
  薛姨妈先接过来瞧时,原来是个小匣子,里面装着四副银模子,都有一尺多长,一寸见方。上面凿着豆子大小,也有菊花的,也有梅花的,也有莲蓬的,也有菱角的:共有三四十样,打的十分精巧。因笑向贾母王夫人道:“你们府上也都想绝了,吃碗汤还有这些样子。要不说出来,我见了这个,也不认得是做什么用的。”凤姐儿也不等人说话,便笑道:“姑妈不知道:这是旧年备膳的时候儿,他们想的法儿。不知弄什么面印出来,借点新荷叶的清香,全仗着好汤,我吃着究竟也没什么意思。谁家长吃他?那一回呈样做了一回,他今儿怎么想起来了(这才是大家族的讲究)!”说着,接过来递与个妇人,吩咐厨房里立刻拿几只鸡,另外添了东西,做十碗汤来。王夫人道:“要这些做什么?”凤姐笑道:“有个原故:这一宗东西家常不大做,今儿宝兄弟提起来了,单做给他吃,老太太、姑妈、太太都不吃,似乎不大好。不如就势儿弄些大家吃吃,托赖着连我也尝个新儿。”贾母听了,笑道:“猴儿,把你乖的!拿着官中的钱做人情。”说的大家笑了。凤姐忙笑道:“这不相干。这个小东道儿我还孝敬的起。”便回头吩咐妇人:“说给厨房里,只管好生添补着做了,在我帐上领银子。”婆子答应着去了。(凤姐场面上是极大方的,所以也算担得起贾府的当家人)
  宝钗一旁笑道:“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二嫂子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薛大小姐真好气度,明知贾母不喜,而且是金玉最大的反对者,人家还是要扭转贾母对自己的印象,这夸得太直白了,很不合素日稳重风格)”贾母听说,便答道:“我的儿!我如今老了,那里还巧什么?当日我像凤丫头这么大年纪,比他还来得呢。他如今虽说不如我,也就算好了,比你姨娘强远了!你姨娘可怜见的,不大说话,和木头似的,公婆跟前就不献好儿(这话说的,够婉转也够无奈,明点王夫人不把她当回事)。凤儿嘴乖,怎么怨得人疼他。”宝玉笑道:“要这么说,不大说话的就不疼了?”贾母道:“不大说话的,又有不大说话的可疼之处。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说的好。”宝玉笑道:“这就是了。我说大嫂子倒不大说话呢,老太太也是和凤姐姐一样的疼。要说单是会说话的可疼,这些姐妹里头也只凤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贾母道:“提起姐妹,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真,从我们家里四个女孩儿算起,都不如宝丫头(真是客气至极,越是如此,越是生分,越是把薛家当做客人)。”薛姨妈听了,忙笑道:“这话是老太太说偏了。”王夫人忙又笑道:老太太时常背地里和我说宝丫头好,这倒不是假说。”宝玉勾着贾母,原为要赞黛玉,不想反赞起宝钗来,倒也意出望外,便看着宝钗一笑。宝钗早扭过头去和袭人说话去了。(宝钗也许听懂了贾母的言外之意,薛家只是客人)
  忽有人来请吃饭,贾母方立起身来,命宝玉:“好生养着罢。”把丫头们又嘱咐了一回,方扶着凤姐儿,让着薛姨妈,大家出房去了。犹问:“汤好了不曾?”又问薛姨妈等:“想什么吃,只管告诉我,我有本事叫凤丫头弄了来咱们吃。”薛姨妈笑道:“老太太也会怄他,时常他弄了东西来孝敬,究竟又吃不多儿。”凤姐儿笑道:“姑妈别这么说。我们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要不嫌人肉酸,早已把我还吃了呢!”一句话没说了,引的贾母众人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宝玉在屋里也掌不住笑了。袭人笑道:“真真的二奶奶的嘴,怕死人。”(凤姐在的地方,就是热闹生动,以贾母的年纪自然是喜欢这样的场景)
  宝玉伸手拉着袭人笑道:“你站了这半日,可乏了。”一面说,一面拉他身旁坐下。袭人笑道:“可是又忘了:趁宝姑娘在院子里,你和他说,烦他们莺儿来打上几根绦子(袭人一直在致力交好薛家)。”宝玉笑道:“亏了你提起来。”说着,便仰头向窗外道:“宝姐姐,吃过饭叫莺儿来,烦他打几根绦子,可得闲儿?”宝钗听见,回头道:“是了,一会儿就叫他来。”贾母等尚未听真,都止步问宝钗何事。宝钗说明了,贾母便说道:“好孩子,你叫他来替你兄弟打几根罢。你要人使,我那里闲的丫头多着的呢。你喜欢谁,只管叫来使唤。”薛姨妈宝钗等都笑道:“只管叫他来做就是了。有什么使唤的去处!他天天也是闲着淘气。”大家说着,往前正走,忽见湘云、平儿、香菱等在山石边掐凤仙花呢,见了他们走来,都迎上来了。(湘云不在怡红院,却和平儿香菱弄花,真是淘气)
  红楼大职场(六十八)
  玉钏接了个最不乐意的差事,给宝玉送汤,有时候真的不明白王夫人这样的主管是如何管理的。她的大丫环是金钏和彩云,彩云是完全倾向于赵姨娘和贾环,王夫人这里的消息能令赵姨娘迅速得知,应该与彩云相关,可是如此重大事件,王夫人反而不理论。金钏不过是和宝二爷玩笑几句,她就亲自打人,不顾规矩撵人,以至于逼金钏跳井,宝玉声名受损,给了赵姨娘可乘之机,大大的消弱了宝玉在贾政心目的形象。应该说在撵金钏这件事上王夫人是非常的不明智不理智,给人的感觉是金钏的玩笑话说的时间非常不对,应该是正撞上了王夫人心情最不佳的时候。那时候,贾母借张道士表态,宝玉的婚事后延,而双玉那一场纷争,宝玉摔玉让所有的人都明白了宝玉重人不重玉,薛大公子的生日宴,宝玉拒绝出席,王夫人的请薛家母女的端午会,贾母不曾出场,这一系列的事件下来,把元春端午赏赐二宝一样的礼物,这一利好消息,消化尽了。金玉良缘遥遥无期,贾母态度鲜明支持双玉,那一句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话,就是最大的暗示。
  就在这样的形势下,王夫人自然满腹不悦,可是无从发作。讨厌黛玉却说不得,不满贾母却不能表现出来,自家的儿子情深的人不是自己看中的人,也教训不得。这样的局面,王夫人自然会怒火万丈,却无从发作。
  这时候她听见了宝玉和金钏的对话,其实错在宝玉,金钏最先是让宝玉走的,可是宝玉不走,非说要讨金钏去怡红院的话,金钏看太太闭目,便大意了,说出来让宝玉去找彩云和贾环的麻烦。这本是玩笑话,金钏言语不谨慎,宝玉又是孩子气,本是一场玩笑,只是落在王夫人心上,便是另一重意味。她感觉儿子不省心是被人教坏了,其实金钏不过是母亲的丫环,如何能影响宝玉,真正影响宝玉对抗王夫人意愿是黛玉。王夫人惹不起黛玉和贾母,便把一腔怒气发作在自己的丫环身上。有些迁怒的意味,金钏其实是作了黛玉的替罪羊。
  金钏的失误是不了解主管的心事,在主管盛怒的情形之下,还言语无心,触动了主管的心事。在王夫人身边十多年,她最大的问题是不了解自家这位素有贤名慈善的太太。这位太太,只要与宝玉的事情不相关的时候,她是宽和大度的,她的宽和并非真的宽厚,而是根本不屑理论。就如她对赵姨娘母子的态度,她是太轻视他们了,所以才不屑防范。所以明知彩云的行为,她既不教训也不撵人,任其发展。
  现在王夫人令玉钏送汤,玉钏不得不去,可见了宝玉自然没好脸色。这也是宝玉素日脾气好,而且丫环们也知道宝玉素日最有担待。袭人、麝月、秋纹三个人(此三人是怡红院一个小团体)正和宝玉玩笑呢,见他两个来了,都忙起来笑道:“你们两个来的?怎么碰巧一齐来了。”一面说,一面接过来。玉钏儿便向一张杌子上坐下(太太的丫环就是有气势,此时玉钏还是王夫人那里的二等丫环,论月钱地位还不及袭人呢);莺儿不敢坐(宝钗的规矩还是严整),袭人便忙端了个脚踏来,莺儿还不敢坐。宝玉见莺儿来了,却倒十分欢喜;见了玉钏儿,便想起他姐姐金钏儿来了,又是伤心,又是惭愧,便把莺儿丢下,且和玉钏儿说话。袭人见把莺儿不理,恐莺儿没好意思的,又见莺儿不肯坐,便拉了莺儿出来,到那边屋里去吃茶说话儿去了。(袭人行事周全,莺儿毕竟是宝钗的大丫环,关乎宝姑娘脸面)
  这里麝月等预备了碗箸来伺候吃饭。宝玉只是不吃,问玉钏儿道:“你母亲身上好?”玉钏儿满脸娇嗔,正眼也不看宝玉,半日方说了一个“好”字。宝玉便觉没趣,半日,只得又陪笑问道:“谁叫你替我送来的?”玉钏儿道:“不过是奶奶太太们!”宝玉见他还是哭丧着脸,便知他是为金钏儿的原故。待要虚心下气哄他,又见人多,不好下气的,因而便寻方法将人都支出去,然后又陪笑问长问短。那玉钏儿先虽不欲理他,只管见宝玉一些性气也没有,凭他怎么丧谤,还是温存和气,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了,脸上方有三分喜色(这就没脾气了,真是小姑娘好哄)。宝玉便笑央道:“好姐姐,你把那汤端了来,我尝尝。”玉钏儿道:“我从不会喂人东西,等他们来了再喝。”宝玉笑道:“我不是要你喂我,我因为走不动,你递给我喝了,你好赶早回去交代了,好吃饭去。我只管耽误了时候,岂不饿坏了你。你要懒怠动,我少不得忍着疼下去取去。”说着,便要下床,扎挣起来,禁不住“嗳哟”之声。玉钏儿见他这般,也忍不过,起身说道:“躺下去罢!那世里造的孽,这会子现世现报,叫我那一个眼睛瞧的上!”一面说,一面哧的一声又笑了,端过汤来。宝玉笑道:“好姐姐你要生气,只管在这里生罢,见了老太太、太太,可和气着些。若还这样,你就要挨骂了。”玉钏儿道:“吃罢,吃罢!你不用和我甜嘴蜜舌的了,我都知道啊!”说着,催宝玉喝了两口汤。宝玉故意说不好吃。玉钏儿撇嘴道:“阿弥陀佛!这个还不好吃,也不知什么好吃呢!”宝玉道:“一点味儿也没有,你不信尝一尝,就知道了。”玉钏儿果真赌气尝了一尝。宝玉笑道:“这可好吃了!”玉钏儿听说,方解过他的意思来,原是宝玉哄他喝一口,便说道:“你既说不喝,这会子说好吃,也不给你喝了。”宝玉只管陪笑央求要喝,玉钏儿又不给他,一面又叫人打发吃饭。(这小姑娘还是天真单纯,想事情做事情最是简单分明,开始虽恼,后来不恼,都是孩子气)
  丫头方进来时,忽有人来回话,说:“傅二爷家的两个嬷嬷来请安,来见二爷。”宝玉听说,便知是通判傅试家的嬷嬷来了。那傅试原是贾政的门生,原来都赖贾家的名声得意,贾政也着实看待,与别的门生不同;他那里常遣人来走动。宝玉素昔最厌勇男蠢妇的,今日却如何又命这两个婆子进来?其中原来有个原故。只因那宝玉闻得傅试有个妹子,名唤傅秋芳,也是个琼闺秀玉,常听人说才貌俱全,虽自未亲睹,然遐思遥爱之心十分诚敬。不命他们进来,恐薄了傅秋芳,因此连忙命让进来。那傅试原是暴发的,因傅秋芳有几分姿色,聪明过人,那傅试安心仗着妹子,要与豪门贵族结亲,不肯轻意许人,所以耽误到如今。目今傅秋芳已二十三岁,尚未许人。怎奈那些豪门贵族又嫌他本是穷酸,根基浅薄,不肯求配。那傅试与贾家亲密,也自有一段心事。(特提傅家一段,似乎暗指外人对宝玉的心事,也说明了宝玉的选择面真是极宽,难怪黛玉多心,实在是在婚姻的选择上宝玉的范围比她大的多。而且宝玉又最多情,事关佳人都是细致周全,唯恐薄了美人心)
  今日遣来的两个婆子,偏偏是极无知识的,闻得宝玉要见,进来只刚问了好,说了没两句话。那玉钏儿见生人来,也不和宝玉厮闹了,手里端着汤,却只顾听(场面上还是规矩严整)。宝玉又只顾和婆子说话,一面吃饭,伸手去要汤,两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将碗撞翻,将汤泼了宝玉手上。玉钏儿倒不曾烫着,吓了一跳,忙笑着:“这是怎么了?”慌的丫头们忙上来接碗。宝玉自己烫了手,倒不觉的,只管问玉钏儿:“烫了那里了?疼不疼?”玉钏儿和众人都笑了。玉钏儿道:“你自己烫了,只管问我。”宝玉听了,方觉自己烫了。众人上来,连忙收拾。宝玉也不吃饭了,洗手吃茶,又和那两个婆子说了两句话,然后两个婆子告辞出去。晴雯等送至桥边方回(晴雯此时勤快,这送婆子的活计她也能做了)。
  那两个婆子见没人了,一行走一行谈论。这一个笑道:“怪道有人说他们家的宝玉是相貌好里头糊涂,中看不中吃,果然竟有些呆气。他自己烫了手,倒问别人疼不疼,这可不是呆了吗!”那个又笑道:“我前一回来,还听见他家里许多人说,千真万真有些呆气:大雨淋的水鸡儿似的,他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罢。’你说可笑不可笑?时常没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儿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他不是长吁短叹的,就是咕咕哝哝的。且一点刚性儿也没有,连那些毛丫头的气都受到了。爱惜起东西来,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遭塌起来,那怕值千值万都不管了。”两个人一面说,一面走出园来回去,不在话下。(世人眼中的宝玉就是外面好里面糊涂,不落世人眼中,可惜宝玉的惜物之心,人皆不知,他原是独特的。)
  红楼大职场(六十九)
  宝玉养伤期间是放松的轻快的。
  被贾政痛打一顿,反而获得了众人的疼惜,减轻了对金钏跳井的内疚之情。对于宝玉来说,他的心态完全是一个孩子的状态。对事情没有预见力也没有判断力,他所行所言皆出自真心,一切都是天然。并考虑可行不可行,都是凭了感觉。
  见了玉钏想起金钏,这才下大力气哄玉钏开心,完全是孩子的补偿方式,这一切对于金钏毫无意义。他的世界里只要别人一笑,便是晴天。
  而落在别人眼中,他就是个呆子。为花而笑,和鱼儿说话,下雨了告诉别人,自己淋得跟落汤鸡似的,他的一切行为落在世人眼中就是呆气。身在贾府的重重矛盾纠葛中,他却是一心天真与单纯。应该说是贾母的疼爱,才成全他了这样的性格。他不害人,也无防范之心。没有攻击的特点,也没有防范的能力。
  袭人见人去了,便携了莺儿过来问宝玉:“打什么绦子?”宝玉笑向莺儿道:“才只顾说话,就忘了你了(也好意思说呀)。烦你来不为别的,替我打几根络子。”莺儿道:“装什么的络子?”宝玉见问,便笑道:“不管装什么的,你都每样打几个罢。”莺儿拍手笑道:“这还了得,要这样,十年也打不完了。”宝玉笑道:“好姑娘,你闲着也没事,都替我打了罢。”袭人笑道:“那里一时都打的完?如今先拣要紧的打几个罢。”莺儿道:“什么要紧,不过是扇子,香坠儿,汗巾子。”宝玉道:“汗巾子就好。”莺儿道:“汗巾子是什么颜色?”宝玉道:“大红的。”莺儿道:“大红的须是黑络子才好看,或是石青的,才压得住颜色(心灵手巧,也算是莺儿的一大特色)。”宝玉道:“松花色配什么?”莺儿道:“松花配桃红。”宝玉笑道:“这才娇艳。再要雅淡之中带些娇艳。”莺儿道:“葱绿柳黄可倒还雅致。”宝玉道:“也罢了。也打一条桃红,再打一条葱绿。”莺儿道:“什么花样呢?”宝玉道:“也有几样花样?”莺儿道:“‘一炷香’,‘朝天凳’,‘象眼块’,‘方胜’,‘连环’,‘梅花’,‘柳叶’。”宝玉道:“前儿你替三姑娘打的那花样是什么?”莺儿道:“是‘攒心梅花(看来宝钗的确很重视人际关系的培养,这不就和三姑娘有来有往了吗)’。”宝玉道:“就是那样好。”一面说,一面袭人刚拿了线来。窗外婆子说:“姑娘们的饭都有了。”宝玉道:“你们吃饭去,快吃了来罢。”袭人笑道:“有客在这里。我们怎么好意思去呢?”莺儿一面理线,一面笑道:“这打那里说起?正经快吃去罢。”袭人等听说,方去了,只留下两个小丫头呼唤。(袭人最是礼仪周全,反正礼多人不怪)
  宝玉一面看莺儿打络子,一面说闲话。因问他:“十几岁了?”莺儿手里打着,一面答话:“十五岁了(十五岁了,前张道士提亲的那位小姐也是十五岁)。”宝玉道:“你本姓什么?”莺儿道:“姓黄。”宝玉笑道:“这个姓名倒对了,果然是个‘黄莺儿’。”莺儿笑道:“我的名字本来是两个字,叫做金莺,姑娘嫌拗口,只单叫莺儿,如今就叫开了(她的名字暗示性最强,合在一起就是黄莺儿)。”宝玉道:“宝姐姐也就算疼你了(她是宝钗身边第一人)。明儿宝姐姐出嫁,少不得是你跟了去了(陪嫁丫环的身份,她与宝钗是完全的命运相连)。”莺儿抿嘴一笑。宝玉笑道:“我常常和你花大姐姐说(好端端的都是袭人姐姐,现改为花大姐姐),明儿也不知那一个有造化的消受你们主儿两个呢。”莺儿笑道:“你还不知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上的人没有的好处呢,模样儿还在其次(这是个好丫环,总是寻了机会就在宝玉面前夸赞自家小姐)。”宝玉见莺儿娇腔婉转,语笑如痴,早不胜其情了,那堪更提起宝钗来?便问道:“什么好处?你细细儿的告诉我听。”莺儿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他。”宝玉笑道:“这个自然。”
  正说着,只听见外头说道:“怎么这么静悄悄的?”二人回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宝钗来了。宝玉忙让坐。宝钗坐下(宝钗来的极快,应该是一吃完饭就来了,她现在对宝玉的关注非常表面化,已经不考虑避人),因问莺儿:“打什么呢?”一面问,一面向他手里去瞧,才打了半截儿。宝钗笑道:“这有什么趣儿,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络上呢(果有金玉之心,才会如此关注和玉相关的一切。宝钗目标明确,一切围绕目标进行)。”一句话提醒了宝玉,便拍手笑道:“倒是姐姐说的是,我就忘了。只是配个什么颜色才好?”宝钗道:“用鸦色断然使不得,大红又犯了色。黄的又不起眼,黑的太暗。依我说,竟把你的金线拿来配着黑珠儿线,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络子,那才好看。(金线配玉,若是黛玉断不用金钱相配)”宝玉听说,喜之不尽,一叠连声就叫袭人来取金线。
  正值袭人端了两碗菜走进来,告诉宝玉道:“今儿奇怪,刚才太太打发人给我送了两碗菜来。”宝玉笑道:“必定是今儿菜多,送给你们大家吃的。”袭人道:“不是,说指名给我的,还不叫过去磕头,这可是奇了(王夫人抬举袭人)。”宝钗笑道:“给你的你就吃去,这有什么猜疑的。”袭人道:“从来没有的事,倒叫我不好意思的。”宝钗抿嘴一笑,说道:“这就不好意思了?明儿还有比这个更叫你不好意思的呢!”袭人听了话内有因,素知宝钗不是轻嘴薄舌奚落人的,自己想起上日王夫人的意思来,便不再提了(已知王夫人的意思)。将菜给宝玉看了,说:“洗了手来拿线。”说毕,便一直出去了。吃过饭洗了手进来,拿金线给莺儿打络子。此时宝钗早被薛蟠遣人来请出去了。(薛大公子还在找补得罪宝钗之事)
  这里宝玉正看着打络子,忽见邢夫人那边遣了两个丫头送了两样果子来给他吃,问他:“可走得了么?要走的动,叫哥儿明儿过去散散心,太太着实惦记着呢(邢夫人虽未亲来,总算是打发人了)。”宝玉忙道:“要走得了,必定过来请太太的安去。疼的比先好些,请太太放心罢。”一面叫他两个坐下,一面又叫:“秋纹来,把才那果子拿一半送给林姑娘去。”秋纹答应了,(宝玉果然是有好东西处处先想着黛玉,这是习惯。一切的感情中,习惯是非常重要)
  红楼大职场(七十)
  其实说起来几位主人公的大丫环各有风华,各有特点。
  作为宝钗的丫环莺儿,也很有个性。她是深知自己的命运和宝钗连在一起,她是陪嫁丫环,主子的前程就是她的前程。所以我们看到的几次莺儿和宝玉在一起的场景,她都是在做一件事,就是赞自家主子,引起宝玉的关注。
  宝玉第一次看金锁也是由莺儿引起的,她说宝玉玉上的话和宝钗的金锁上的字是一对,这才引发了宝玉的好奇心。宝玉虽然不喜金玉良缘的说法,那是违了他的心意,但是他并不反感牡丹花样的宝姐姐。对于宝姐姐的金锁,他是非常好奇的。借了莺儿的话,他也可一观。看了后,当时并不是有多恼,反而也认可了,锁上的字和玉上的字是一对。
  这一次莺儿大赞:“你还不知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上的人没有的好处呢,模样儿还在其次”宝钗已经美如牡丹花,她却说模样还在其次,真是会赞,而且说的是世上人的没有的好处,把自家小姐说成了世上独一无二了。果然引得宝玉好奇心了,此时宝钗恰来,打住了莺儿的话。莺儿一心推销自家小姐,这是别家的丫环没有的习惯。紫鹃可得一个慧字,是为黛玉的大事忧心,但也不会在宝玉一个外男面前大说自家小姐如何。
  莺儿的行为很不合当时的规则,闺阁中的小姐,最忌讳让人议论,而莺儿却无此介意。她的所言很让人以为这是薛家的意愿,此行虽不讨喜,但的确成功的引发了宝玉的关注。从敬业上来说,莺儿和主子保持了一致,很合自己的身份。
  贾母自王夫人处回来,见宝玉一日好似一日,心中自是欢喜。因怕将来贾政又叫他,遂命人将贾政的亲随小厮头儿唤来,吩咐:“以后倘有会人待客诸样的事,你老爷要叫宝玉,你不用上来传话,就回他说我说的:一则打重了,得着实将养几个月才走得;二则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见外人,过了八月,才许出二门。”那小厮头儿听了领命而去。(贾母如此护宝玉,其实对宝玉的成长是不利的,宝玉没有在一个应属于他的正常环境里生长,完全是贾母给他打造了一个大观园的环境。唯一能约束他的就是贾政,当然贾政的教育方法有问题,但不等于说贾政的观念完全错误,贾政的一切要求是那个时代的要求,在贾政身上体现了那个时代的要求。在贾政眼中立足,才是在时代立足的标准)
  贾母又命李嬷嬷袭人等来将此话说与宝玉,使他放心。那宝玉素日本就懒与士大夫诸男人接谈,又最厌峨冠礼服贺吊往还等事,今日得了这句话,越发得意了,不但将亲戚朋友一概杜绝了,而且连家庭中晨昏定省一发都随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园中游玩坐卧,不过每日一清早到贾母王夫人处走走就回来了,却每日甘心为诸丫头充役,倒也得十分消闲日月(这就是贾母弄成的局面,难道说宝玉如此行为就利于他成长吗,只能是更加弄坏了他的形象)。或如宝钗辈有时见机劝导,反生起气来,只说:“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子,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意造言,原为引导后世的须眉浊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了!”众人见他如此,也都不向他说正经话了。独有黛玉自幼儿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所以深敬黛玉。(黛玉不说这样的话,实在是黛玉更关注的是情感,而非现实)
  凤姐自见金钏儿死后,忽见几家仆人常来孝敬他些东西,又不时的来请安奉承,自己倒生了疑惑,不知何意。这日又见人来孝敬他东西,因晚间无人时笑问平儿。平儿冷笑道:“奶奶连这个都想不起来了?我猜他们的女孩儿都必是太太屋里的丫头,如今太太屋里有四个大的,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个月只几百钱。如今金钏儿死了,必定他们要弄这一两银子的窝儿呢。”(一有人事变动,最是动人心。金钏的差事原是优差,又体面又风光,当然金钏言语不妥被撵,所以也是有风险的。但外人只见风光,所以空了这个缺,自然要争取了。争取的方法是打通凤姐的关节)凤姐听了,笑道:“是了,是了,倒是你想的不错。只是这起人也太不知足。钱也赚够了,苦事情又摊不着他们,弄个丫头搪塞身子儿也就罢了,又要想这个巧宗儿!他们几家的钱也不是容易花到我跟前的,这可是他们自寻。送什么我就收什么,横竖我有主意。”凤姐儿安下这个心,所以只管耽延着,等那些人把东西送足了,然后乘空方回王夫人。(凤姐说的明白,这些人是有些小看她了,那点子东西,哪里会买通凤姐,凤姐不过是乐得看戏,又得了实惠)
  红楼大职场(七十一)
  一个好的职位空缺了,自然会有无数的人来争抢,金钏在众人眼中就是一个悲剧,其实她真没犯多大的错,只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地点说了一些实话,当然在王夫人眼中就是错误严重的话。是带坏宝玉的话,当然这也可能是王夫人的一个借口,王夫人就是当时心情恶劣,要找人出气,偏这个丫环没有察觉,过于轻率,才会率性而语。对于王夫人来说一个丫环的生死都不是大事,不过是五十两争子还能买个贤名,何况去留呢!
  但是太太身边的丫环不这样想,王夫人这边的情形和怡红院差不多,都是活少人多,待遇还好,尤其是王夫人身边的大丫环,那是极有体面的,湘云送礼还有一份,平常还能吃个席面,还能跟着去庙里烧烧香,长长见识。众人只见了风光,自然乐得前往。
  要打通关节,自然要找门路,所以凤姐便沾了光,收礼收到手软。听了平儿的话,才晓得原委,自然乐得白收白得。
  这日午间,薛姨妈、宝钗、黛玉等正在王夫人屋里,大家吃西瓜。凤姐儿得便回王夫人道:“自从玉钏儿的姐姐死了,太太跟前少着一个人,太太或看准了那个丫头,就吩咐了,下月好发放月钱。”王夫人听了,想了一想道:“依我说,什么是例,必定四个五个的?够使就罢了。竟可以免了罢(王夫人本身不在意这些礼节,也许是人家太有底气)。”凤姐笑道:“论理,太太说的也是;只是原是旧例。别人屋里还有两个呢,太太倒不按例了。况且省下一两银子,也有限的。”王夫人听了,又想了想道:“也罢,这个分例只管关了来,不用补人,就把这一两银子给他妹妹玉钏儿罢。他姐姐伏侍了我一场,没个好结果,剩下他妹妹跟着我,吃个双分儿也不为过。(王夫人也有聪明的时候呀,她身边的人自然要慎重挑剔,如今给了玉钏,本来也不缺人干活,还能得个好名)”凤姐答应着,回头望着玉钏儿笑道:“大喜,大喜!”玉钏儿过来磕了头。(凤姐用了大喜,好似有些夸张了,还是这双分里还有未来的前程)
  王夫人又问道:“正要问你:如今赵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凤姐道:“那是定例,每人二两。赵姨娘有环兄弟的二两,共是四两,另外四串钱(贾环的月例由赵姨娘领了,这就与探春不同了,人家探春的是自己拿着)。”王夫人道:“月月可都按数给他们?”凤姐见问得奇,忙道:“怎么不按数给呢!”王夫人道:“前儿恍惚听见有人抱怨,说短了一串钱,什么原故?”凤姐忙笑道:“姨娘们的丫头月例,原是人各一吊钱,从旧年他们外头商量的,姨娘们每位丫头,分例减半,人各五百钱。每位两个丫头,所以短了一吊钱(外头的要省钱,偏会欺负姨娘的丫环,不过才省一吊钱,)。这事其实不在我手里,我倒乐得给他们呢,只是外头扣着,这里我不过是接手儿,怎么来怎么去,由不得我做主。我倒说了两三回,仍旧添上这两分儿为是,他们说了‘只有这个数儿’,叫我也难再说了。如今我手里给他们,每月连日子都不错。先时候儿在外头关,那个月不打饥荒,何曾顺顺溜溜的得过一遭儿呢。”王夫人听说,就停了半晌,又问:“老太太屋里几个一两的?”凤姐道:“八个。如今只有七个,那一个是袭人。”王夫人说:“这就是了。你宝兄弟也并没有一两的丫头(宝玉没这待遇),袭人还算老太太房里的人。”凤姐笑道:“袭人还是老太太的人,不过给了宝兄弟使,他这一两银子还在老太太的丫头分例上领。如今说因为袭人是宝玉的人,裁了这一两银子,断乎使不得。若说再添一个人给老太太,这个还可以裁他。若不裁他,须得环兄弟屋里也添上一个,才公道均匀了。就是晴雯、麝月他们七个大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一吊,佳蕙他们八个小丫头们,每月人各月钱五百,还是老太太的话,别人也恼不得气不得呀。”(贾母一下子给宝玉弄了太多的待遇,真真是夸张)
  薛姨妈笑道:“你们只听凤丫头的嘴,倒像倒了核桃车子似的。帐也清楚,理也公道。”凤姐笑道:“姑妈,难道我说错了吗?”薛姨妈笑道:“说的何尝错,只是你慢着些儿说不省力些?”凤姐才要笑,忙又忍住了,听王夫人示下。王夫人想了半日,向凤姐道:“明儿挑一个丫头送给老太太使唤(这又空出一个好差事),补袭人,把袭人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人去。以后凡事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袭人已经和周赵姨娘一样了,在王夫人这里),只是袭人的这一分,都从我的分例上匀出来,不必动官中的就是了。”凤姐一一的答应了,笑推薛姨妈道:“姑妈听见了?我素日说的话如何?今儿果然应了。”薛姨妈道:“早就该这么着。那孩子模样儿不用说,只是他那行事儿的大方,见人说话儿的和气,里头带着刚硬要强,倒实在难得的。”王夫人含泪说道:“你们那里知道袭人那孩子的好处?比我的宝玉还强十倍呢!宝玉果然有造化,能够得他长长远远的伏侍一辈子,也就罢了。”凤姐道:“既这么样,就开了脸,明放他在屋里不好?”王夫人道:“这不好:一则年轻;二则老爷也不许;三则宝玉见袭人是他的丫头,纵有放纵的事,倒能听他的劝,如今做了跟前人,那袭人该劝的也不敢十分劝了。如今且浑着,等再过二三年再说。”(王夫人投桃报李,给了袭人想要的,自然会收了袭人的心。)
  说毕,凤姐见无话,便转身出来。刚至廊檐下,只见有几个执事的媳妇子正等他回事呢,见他出来,都笑道:“奶奶今儿回什么事,说了这半天?可别热着罢。”凤姐把袖子挽了几挽,着那角门的门槛子,笑道:“这里过堂风,倒凉快,吹一吹再走。”又告诉众人道:“你们说我回了这半日的话,太太把二百年的事都想起来问我,难道我不说罢?”又冷笑道:“我从今以后,倒要干几件刻薄事了。抱怨给太太听,我也不怕!糊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娼妇们,别做娘的春梦了!明儿一裹脑子扣的日子还有呢。如今裁了丫头的钱就抱怨了咱们,也不想想自己也配使三个丫头!”一面骂,一面方走了,自去挑人回贾母话去,不在话下。(凤姐自然明白是赵姨娘又生了事,王夫人在公开场合为赵姨娘的事询问凤姐,分明有些苛责了。此时看王夫人的态度,就是只顾自己的贤名,并不体谅凤姐行事。凤姐给贾母挑丫环,自然是替袭人一事。那么袭人得王夫人看重而提升,贾母是知晓的)
  红楼大职场(七十二)
  凤姐的权利还是很大的,丫环们的岗位调整权,就是其中的一项。许多人因了金钏的位置给凤姐送礼,后来王夫人让玉钏吃了双份子,但因袭人的事情,贾母那里又空出一个美差,一月一两银子的份例,活计又轻松,所以奉承凤姐是没有错的,去不得王夫人那里还能去贾母那里。
  王夫人为了赵姨娘的抱怨而在公开场合询问凤姐,很是令人吃惊,本来这样的事情,她私下问一下就可,大不必在众人面前相问。当然她这一问,她就真成了一个好太太了,她是有了贤名,却令凤姐不满。
  王夫人公开肯定了袭人,袭人的月钱份例皆按赵姨娘和周姨娘的例子。虽然王夫人让一切花费从自己这里出,但越是如此,越是可看出她对袭人的重视与优待。她让凤姐另挑人给贾母,袭人等于以后不在贾母门下了。所以说袭人之事,王夫人虽未和贾母明说,但这人事调整,其中意味贾母自然明知。
  贾母自然不会在这些小事上与王夫人分歧。贾母所重的无非是双玉,对于袭人这个自己培养的丫环,却被王夫人收编,虽有些微恼,但也不至于如何生气。
  薛姨妈等这里吃毕西瓜,又说了一回闲话儿,各自散去。宝钗与黛玉回至园中,宝钗要约着黛玉往藕香榭去,黛玉因说还要洗澡,便各自散了。宝钗独自行来,顺路进了怡红院,意欲寻宝玉去说话儿,以解午倦。不想步入院中,鸦雀无闻,一并连两只仙鹤在芭蕉下都睡着了。宝钗便顺着游廊,来至房中。只见外间床上横三竖四,都是丫头们睡觉。转过十锦子,来至宝玉的房内,宝玉在床上睡着了,袭人坐在身旁,手里做针线,傍边放着一柄白犀麈。(其实这样的时分,宝钗本不该来的,以当时规矩,这样的时候她也要注意一下分寸,可是宝姑娘如今反而不拘小节了)
  宝钗走近前来,悄悄的笑道:“你也过于小心了。这个屋里还有苍蝇蚊子?还拿蝇刷子赶什么?”袭人不防,猛抬头见是宝钗,忙放针线起身,悄悄笑道:“姑娘来了,我倒不防,唬了一跳。姑娘不知道:虽然没有苍蝇蚊子,谁知有一种小虫子,从这纱眼里钻进来,人也看不见。只睡着了咬一口,就像蚂蚁叮的。”宝钗道:“怨不得,这屋子后头又近水,又都是香花儿,这屋子里头又香,这种虫子都是花心里长的,闻香就扑。”说着,一面就瞧他手里的针线。原来是个白绫红里的兜肚,上面扎着鸳鸯戏莲的花样,红莲绿叶,五色鸳鸯。宝钗道:“嗳哟,好鲜亮活计。这是谁的,也值的费这么大工夫?”袭人向床上嘴儿。宝钗笑道:“这么大了,还带这个?”袭人笑道:“他原是不带,所以特特的做的好了,叫他看见,由不得不带。如今天热,睡觉都不留神,哄他带上了,就是夜里纵盖不严些儿,也就罢了。你说这一个就用了工夫,还没看见他身上带的那一个呢!”宝钗笑道:“也亏你耐烦。”袭人道:“今儿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的怪酸的。”又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来。”说着就走了。宝钗只顾看着活计便不留心,一蹲身,刚刚的也坐在袭人方才坐的那个所在。因又见那个活计实在可爱,不由的拿起针来,就替他作。(袭人有事出去,宝钗也该离开才对,可宝钗反而留下来绣花了,不一个不留心二字,反而让人感觉宝钗越发坦然。宝钗坦然的底气是什么呢,是元春的认可,是王夫人的默许,还是她内心的自信)
  不想黛玉因遇见湘云,约他来与袭人道喜,二人来至院中(湘云爱热闹,又与袭人和睦,自然要来这一回)。见静悄悄的,湘云便转身先到厢房里去找袭人去了。那黛玉却来至窗外,隔着窗纱往里一看,只见宝玉穿着银红纱衫子,随便睡着在床上,宝钗坐在身旁做针线,傍边放着蝇刷子。黛玉见了这个景况,早已呆了,连忙把身子一躲,半日又握着嘴笑,却不敢笑出来,便招手儿叫湘云。湘云见他这般,只当有什么新闻,忙也来看,才要笑(可知宝钗行事不妥不合大家闺秀的规矩),忽然想起宝钗素日待他厚道,便忙掩住口。知道黛玉口里不让人,怕他取笑,便忙拉过他来,道:“走罢。我想起袭人来,他说晌午要到池子里去洗衣裳,想必去了,咱们找他去罢。”黛玉心下明白,冷笑了两声,只得随他走了。(黛玉冷笑何必呢,这小姑娘只是会自苦。还不如湘云这般,不介意不在意)
  这里宝钗只刚做了两三个花瓣,忽见宝玉在梦中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木石姻缘’!”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宝玉最是给宝钗泼冷水,这一句话,否定了金玉之说,表明了宝玉心事)。忽见袭人走进来,笑道:“还没醒呢吗?”宝钗摇头。袭人又笑道:“我才碰见林姑娘史大姑娘,他们进来了么?”宝钗道:“没见他们进来。”因向袭人笑道:“他们没告诉你什么?”袭人红了脸,笑道:“总不过是他们那些玩话,有什么正经说的。”宝钗笑道:“今儿他们说的可不是玩话,我正要告诉你呢,你又忙忙的出去了。”一句话未完,只见凤姐打发人来叫袭人。宝钗笑道:“就是为那话了。”袭人只得叫起两个丫头来,同着宝钗出怡红院,自往凤姐这里来。果然是告诉他这话,又教他给王夫人磕头,且不必去见贾母。倒把袭人说的甚觉不好意思。(王夫人和袭人讲明,算是给了袭人肯定与交待,当然也有叮嘱,不必见贾母,自然是王夫人没有和贾母亲回,而且见了贾母,就是公开了。看此时贾母的态度,未必乐意)
  王夫人与贾母的矛盾不会公开的,所以王夫人行事,是瞒上不瞒下。
  红楼大职场(七十三)
  贾母和王夫人是贾府中最有权利的二位。明义上贾母是长辈,所以地位更高些,但实际上王夫人最有权威。
  这二位表面上和睦,内里关系微妙。贾母高高在上,表面上大权在握,但很多的执行层面,也不得不借凤姐的手行事。王夫人五十多岁了,还要做个贤惠的儿媳妇,在贾母面前礼节丝毫不差,不能说不是她的遗憾。但这些都是小事,王夫人可以不计较,但是关系到儿女的终身大事,也关系到日后府中权利的格局,王夫人就不得不争了。
  看王夫人的几个孩子,书中明写的是元春和宝玉都是在贾母那里长大,贾珠的成长环境没有明写,但看贾母对元春和宝玉的态度,对贾政的嫡长子肯定也会放在身边的。王夫人自己的孩子,都不在自己身边,她肯定不乐意,她地位不低,用不着把孩子放在贾母身边提身份,她之所以不得不同意,不过是因为一个孝字,不得不为之。从内心来看,她是极不乐意的。当然贾母的气度格局远强于王夫人,在贾母那里比王夫人的培养效果要强的多。可这不是王夫人所愿,不在身边的孩子,她关心着,也只是依个规矩,请安问候的时候叮嘱几句,太多的话也不能说,太多的事情不能干涉。这对于王夫人来说,自然是极不悦的。
  从书中看,元春宝玉都和贾母极亲,这就是贾母亲自教养的结果。而且因在贾母身边长大,所思所想所喜所恶也都更倾向于贾母。母子分歧越来越大,自然是王夫人所恼。如果宝玉长于王夫人身边,他的欣赏观念肯定和后来不同,在王夫人的眼皮子下,双玉是不可能相知相重的。
  在袭人的使用上,贾母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忠心的丫环,而王夫人却发现了袭人稳重大方深重名誉和规矩的一面。所以贾母给不了袭人的美好前景,王夫人给了,而且给的痛快,虽然不曾汇报于贾母,但也等于是瞒上不瞒下的公开。袭人本是贾母之婢,是贾母安放在宝玉身边的可靠人选。只是这一可靠人物,被王夫人收编了,以后她不在是贾母的丫环了,她是太太的人了。论袭人行事,很是务实,在贾母处眼中心中只一个贾母,照看宝玉只一个宝玉,而如今主子换成了王夫人,自然眼中心中只一个太太了。
  袭人自以为未来有了归结,自然心满意足,此后行事,自然一切听从于王夫人指示,照看好宝玉的声名品行,起了一个督察的作用。
  宝玉最是幽默,宝钗满心满意坐在床边给他绣活计,他却喊出了不要金玉只要木石的话。清高的宝钗,自许极高,可是宝玉的心意却是与她无关,她也是有些落寞吧。虽然她不是非宝玉不嫁,可是在宝玉心上全无位置,还是有些惆怅。一个怔字,说出了宝钗的心事,怨不得争不得放不得远不得近不得,这正是宝钗的心结。
  在宝玉的感情经历中龄官对他的影响是极大的。他自来是凤凰的待遇,一直让人捧着,不想还有人不把他放在眼睛里,连理不想理他,他自然是惊讶的。
  一日,宝玉因各处游的腻烦,便想起《牡丹亭》曲子来,自己看了两遍,犹不惬怀,因闻得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儿中,有个小旦龄官,唱的最妙。因出了角门来找时,只见葵官药官都在院内,见宝玉来了,都笑迎让坐。宝玉因问:“龄官在那里?”都告诉他说:“在他屋里呢。”宝玉忙至他屋内,只见龄官独自躺在枕上,见他进来,动也不动(态度不同,眼中根本没有宝玉)。宝玉身旁坐下,因素昔与别的女孩子玩惯了的,只当龄官也和别人一样,遂近前陪笑,央他起来唱一套“袅晴丝”。不想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起身来躲避,正色说道(一个忙一个正色,可知是远宝玉):“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她个性鲜明比黛玉更清高,娘娘和普通人在她眼中没什么分别,唱不唱全在她的心情。一个企业里肯定有这样的员工,才貌双全,有过人之处,所以个性也强些)”宝玉见他坐正了,再一细看,原来就是那日蔷薇花下画“蔷”字的那一个。又见如此景况,从来未经过这样被人弃厌,自己便讪讪的,红了脸,只得出来了。(宝玉是老实孩子,人家不喜欢就走了,也算是聪明做法)
  药官等不解何故,因问其所以,宝玉便告诉了他。宝官笑说道:“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他叫唱是必唱的。(蔷龄之事人人皆知)”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因问:“蔷哥儿那里去了?”宝官道:“才出去了,一定就是龄官儿要什么,他去变弄去了。”宝玉听了以为奇特。少站片时,果见贾蔷从外头来了,手里提着个雀儿笼子,上面扎着小戏台,并一个雀儿,兴兴头头往里来找龄官。见了宝玉,只得站住。宝玉问他:“是个什么雀儿?”贾蔷笑道:“是个玉顶儿,还会衔旗串戏。”宝玉道:“多少钱买的?”贾蔷道:“一两八钱银子。”一面说,一面让宝玉坐,自己往龄官屋里来。(这蔷二爷也是痴人,见了龄官,眼中也没别人)
  宝玉此刻把听曲子的心都没了,且要看他和龄官是怎么样。只见贾蔷进去,笑道:“你来瞧这个玩意儿。”龄官起身问:“是什么?贾蔷道:“买了个雀儿给你玩,省了你天天儿发闷。我先玩个你瞧瞧。”说着,便拿些谷子,哄的那个雀儿果然在那戏台上衔着鬼脸儿和旗帜乱串。众女孩子都笑了,独龄官冷笑两声,赌气仍睡着去了。贾蔷还只管陪笑问他:“好不好?”龄官道:“你们家把好好儿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干这个浪事!你分明弄了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好不好’!”贾蔷听了,不觉站起来,连忙赌神起誓,又道:“今儿我那里的糊涂油蒙了心,费一二两银子买他,原说解闷儿,就没想到这上头。罢了,放了生,倒也免你的灾。”说着,果然将那雀儿放了,一顿把那笼子拆了。龄官还说:“那雀儿虽不如人,他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你拿了
  他来,弄这个劳什子,也忍得?今儿我咳嗽出两口血来,太太打发人来找你,叫你请大夫来细问问,你且弄这个来取笑儿。偏是我这没人管没人理的,又偏爱害病!”贾蔷听说,连忙说道:“昨儿晚上我问了大夫,他说,‘不相干,吃两剂药,后儿再瞧。’谁知今儿又吐了?这会子就请他去。”说着便要请去。龄官又叫:“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去请了来,我也不瞧。”贾蔷听如此说,只得又站住。(这番情形完全是双玉情形,都是痴与真)
  宝玉见了这般景况,不觉痴了。这才领会过画“蔷”深意。自己站不住,便抽身走了。贾蔷一心都在龄官身上,竟不曾理会,倒是别的女孩子送出来了(贾蔷连宝玉都不理会了,与龄官真是一类人)。那宝玉一心裁夺盘算,痴痴的回至怡红院中,正值黛玉和袭人坐着说话儿呢。宝玉一进来,就和袭人长叹,说道:“昨儿晚上的话,竟说错了,怪不得老爷说我是‘管窥蠡测’!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看来我竟不能全得。从此后,只好各人得各人的眼泪罢了。”袭人只道昨夜不过是些玩话,已经忘了,不想宝玉又提起来,便笑道:“你可真真有些个疯了!”宝玉默默不对。自此深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伤:“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宝玉对感情的悟性还算强,能明白人人心中自有一个林妹妹,而每个林妹妹心中也只一个宝玉。情缘分定,是对宝玉的一个揭示,他能更容易理解黛玉的深情)
  红楼大职场(七十四)
  书中有好几位个性鲜明的女子,晴雯是一个,龄官是一个。
  晴雯能在怡红院消遥自在,主要是因为她的身份特殊,她是贾母所指的丫环,比起别的丫环靠山硬些,有些总部派到分公司的意味,所以袭人才不会得罪她,别人不敢招惹她,就是宝玉因了晴雯的美丽天真也要多宽容几分。晴雯身份特殊,在丫环中属于特殊群体,贾母本意是看晴雯资质好,有些长远栽培的意味。当然也希望她能照管好宝玉,有什么事情能给贾母通个信,让贾母放心的意思。晴雯应该是半懂半不懂,她懂的全是对自己有利的一面,比如身份特殊,有贾母做靠山,不懂的是贾母并不只是让她去怡红院当公主,还希望她能了解宝玉和宝玉身边各类人物的基本动态,让贾母做到心中有数。晴雯着实在怡红院幸福了几年,养的娇贵,一言不和,就会打骂小丫环和大丫环吵嘴,就是宝玉也能顶撞几句,对于袭人安排的工作全在个人兴趣,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理论,这样的性子,真令人无言。但因为是在怡红院这个特殊的环境里,宝玉性子好能接受美人的小脾气,而袭人忙于树立贤名,自然不会招惹她。
  龄官是另一个特例,她的身份更低微,是小戏子,更令人轻视,赵姨娘骂芳官的时候,就很是轻蔑的意味。但人卑微,心比天高。当然她也有些骄傲的资本。她眉目如黛玉,可知极美。戏唱的好,是元春赞扬赏礼的,后来也传她进宫去唱。元春是贾母教养出来的,极有欣赏水平,她的态度,说明了龄官是业务尖子。而且管事的是贾蔷,这个蔷二爷有些宝玉的影子,欣赏的是同一类型的美女,模样性格都是一类。人比花美,个性比花还娇。贾蔷作为管事的,还是有些权利的,他护着龄官,而且龄官又有贵人元春的赏识,在戏班子里地位是稳固的。这样的情形之下,不管龄官是何等心态,都是正常。
  龄官划蔷那一节,是极美的,蔷薇花下忆蔷官,她的痴心与惆怅,恰如美丽的蔷薇花一样。那一节,她就打动了宝玉的心肠。那一次宝玉与龄官都是对方眼中的一幅画,美丽而不真实。
  这一次算是正面交锋,在龄官眼中宝玉不过是别人而矣,所以她并不上心并不理论,人人捧宝玉,她正眼不看。她的心上眼中只一个贾蔷。这点完全是黛玉的版本。和贾蔷的忽儿恼了,忽儿嗔了,一会心疼一会的抱怨,完全就是另一个黛玉。所以宝玉能看的痴了,他是看龄官,读懂了黛玉吧。
  龄官点醒了宝玉,原来世人眼中都有自己的宝玉。如珠如宝也在心上人那里如此,在别人眼中,都不相关。他感叹不知将来洒泪葬他的是谁。人生情缘,各有分定,此后宝玉不在贪心,要得众人的眼泪了。
  龄官是为情而生,所以那些规则,她更不介意,她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一点她比黛玉更超脱。黛玉见元春,还想展才,而龄官,全无此意,娘娘点戏,她唱的是自己爱的曲目,嗓子不舒服了,就是不唱。所以龄官活的纯粹。
  黛玉当下见宝玉如此形象,便知是又从那里着了魔来(一个又字,可知不是一次了),也不便多问,因说道:“我才在舅母跟前,听见说明儿是薛姨妈的生日,叫我顺便来问你出去不出去。你打发人前头说一声去。”宝玉道:“上回连大老爷的生日我也没去,这会子我又去,倘或碰见了人呢?我一概都不去。这么怪热的,又穿衣裳!我不去,姨妈也未必恼(他的直接反应就是不去,看来薛家在他心上地位一般)。”袭人忙道:“这是什么话?他比不得大老爷。这里又住的近,又是亲戚,你不去,岂不叫他思量?你怕热,就清早起来,到那里磕个头、吃钟茶再来,岂不好看?(袭人自然看重与薛家的关系维护,其实薛姨妈在她做姨娘的事上也是说了好话的)”宝玉尚未说话,黛玉便先笑道:“你看着人家赶蚊子的分上,也该去走走。”宝玉不解,忙问:“怎么赶蚊子?”袭人便将昨日睡觉无人作伴,宝姑娘坐了一坐的话,告诉宝玉。宝玉听了,忙说:“不该!我怎么睡着了?就亵渎了他!”一面又说:“明日必去。”(这个理由必去,真真可以)
  正说着,忽见湘云穿得齐齐整整的走来,辞说家里打发人来接他。宝玉黛玉听说,忙站起来让坐,湘云也不坐,宝黛两个只得送他至前面。那湘云只是眼泪汪汪的,见有他家的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屈(这小姑娘一个眼泪汪汪的,岂不是让史家人恼。她是史家小姐,在贾府只是一个客人,无论如何,都是史家的孩子)。少时宝钗赶来,愈觉缱绻难舍。还是宝钗心内明白,他家里人若回去告诉了他婶娘,待他家去了,又恐怕他受气,因此倒催着他走了(人情通透,原是宝钗)。众人送至二门前,宝玉还要往外送他,倒是湘云拦住了。一时,回身又叫宝玉到跟前,悄悄的嘱咐道:“就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好等老太太打发人接我去。”宝玉连连答应了。眼看着他上车去了,大家方才进来(湘云是明白这一点,贾母如今事多,自然不会太过关注她了,还是和宝玉说一声吧)
  红楼大职场(七十五)
  史府也是讲形象的,所以湘云来贾府做客,也是仆人婆子一大堆,而且湘云的穿戴也极正式,这说明史家也在做形象工程。可惜的是湘云的年纪和阅历,不懂其中的微妙关系。在史家这个阶段,已经中落,但架子还在,越是这时候,越是要讲究。湘云是没了父母,随着叔婶过日子,自然不比有父母的心疼,有些委屈是要受了。人家也不会刻意冷落她,只要不特意照看就够她委屈了。
  在史家,为了省钱,针线上的活计都是女眷在做,可知节省。在四大家族中,独此一家。薛家就算中落,可是不缺钱,看莺儿一个丫环,都没这么操劳。香菱是姨娘也是终日玩耍,没见她拿针拿线的。贾府里晴雯一年也不见动什么针线,可知情形。说起来,湘云一个小姐,反而忙到三更半夜,日子不轻松。若是自家如此辛劳,也就无言。跟着叔婶就觉委屈了,这是人之常情。
  相比于贾府大观园里轻松自在的日子,她自然不愿意回到重重规矩重重活计的史家。若非贾家是皇亲,贾母地位高,估计史家也不愿意湘云常出来做客,人是怕对比的。湘云一对比,自然就惆怅。若说是金玉之心,不仅一个薛家有,史家恐怕也有打算。贾府的情势比史家好,史家自然乐得借了贾母的面子攀这门亲,若是这一代没有结了亲,那史府与贾府的关系就远了。
  若说是宝钗和湘云对比,贾母自然倾向娘家湘云,可是若遇了黛玉,贾母马上会疼惜黛玉,那是有血缘关系的外孙女,而且又没了女儿,黛玉最是孤苦无依。贾母自然要替黛玉打算。湘云的婚事说起来,自有史府做主,不比黛玉,真是要靠贾母照看。
  湘云盼着来不想走,这样的态势,自然令史家不悦。
  贾政自元妃归省之后,居官更加勤慎,以期仰答皇恩。皇上见他人品端方,风声清肃,虽非科第出身,却是书香世代(贾家如何成了书香世代),因特将他点了学差,也无非是选拔真才之意。这贾政只得奉了旨,择于八月二十日起身。是日拜别过宗祠及贾母,便起身而去。宝玉等如何送行,以及贾政出差外面诸事,不及细述。(必要贾政离开才有大观园轻松明快的诗社生涯)
  单表宝玉自贾政起身之后,每日在园中任意纵性游荡,真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这日甚觉无聊,便往贾母王夫人处来混了一混,仍旧进园来了。刚换了衣裳,只见翠墨进来,手里拿着一幅花笺,送与他看。宝玉因道:“可是我忘了,才要瞧瞧三妹妹去。你来的正好。可好些了?”(宝玉最在意的是黛玉,对于别人的都是礼仪)翠墨道:“姑娘好了,今儿也不吃药了,不过是冷着一点儿。”宝玉听说,便展开花笺看时,上面写道:
  妹探谨启二兄文几:前夕新霁,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难逢,未忍就卧,漏已三转,犹徘徊桐槛之下,竟为风露所欺,致获采薪之患。昨亲劳抚嘱已,复遣侍儿问切,兼以鲜荔并真卿墨迹见赐,抑何惠爱之深耶!今因伏几处默,忽思历来古人,处名攻利夺之场,犹置些山滴水之区,远招近揖,投辖攀辕,务结二三同志,盘桓其中,或竖词坛,或开吟社:虽因一时之偶兴,每成千古之佳谈。妹虽不才,幸叨陪泉石之间,兼慕薛林雅调。风庭月榭,惜未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孰谓雄才莲社,独许须眉;不教雅会东山,让余脂粉耶?若蒙造雪而来,敢请扫花以俟。谨启。
  宝玉看了,不觉喜的拍手笑道:“倒是三妹妹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议。”一面说,一面就走。翠墨跟在后面。(诗社若有人提议,必是三姑娘。薛林自持客人身份,不会多事,迎春惜春不爱此道,宝玉是个凑热闹的。所以若要主人提及,只能是敏惠的探春)
  刚到了沁芳亭,只见园中后门上值日的婆子手里拿着一个字帖儿走来,见了宝玉,便迎上去,口内说道:“芸哥儿请安,在后门等着呢。这是叫我送来的。”宝玉打开看时,写道:
  不肖男芸恭请父亲大人万福金安:男思自蒙天恩,认于膝下,日夜思一孝顺,竟无可孝顺之处。前因买办花草,上托大人洪福,竟认得许多花儿匠,并认得许多名园。前因忽见有白海棠一种,不可多得,故变尽方法,只弄得两盆。大人若视男是亲男一般,便留下赏玩。因天气暑热,恐园中姑娘们妨碍不便,故不敢面见。谨奉书恭启,并叩台安。男芸跪书。宝玉看了,笑问道:“他独来了,还有什么人?”婆子道:“还有两盆花儿。”宝玉道:“你出去说:我知道了,难为他想着。你就把花儿送到我屋里去就是了。”(贾芸还是想保持与宝玉的交往,二人生活境遇不同,价值观不同,所以在一起没有什么话可谈,但宝玉身份贵重,他还是乐得结这个善缘)
  红楼大职场(七十五)
  探春提议成立诗社,可知其高雅的爱好和强大的组织能力。她的诗不是最出众的,可是组织能力却是最卓越的。
  贾芸得了个种花的差使,算是进入了贾府集团。只是这个差使不是什么美差,但却是个机会。给宝玉送海棠花,算是一种人脉投资吧。贾宝玉不通世务,但必竟身份贵重是贾家的重点培养人才。
  姑娘们还是喜欢诗社的,人多聚在一起热闹,而且写诗在她们眼中必竟是一件高雅的事情。
  只见宝钗、黛玉、迎春、惜春已都在那里了。众人见他进来,都大笑说:“又来了一个。(大家还是非常快乐的)”探春笑道:“我不算俗,偶然起了个念头,写了几个帖儿试一试,谁知一招皆到。”宝玉笑道:“可惜迟了!早该起个社的。”黛玉说道:“此时还不算迟,也没什么可惜;但只你们只管起社,可别算我,我是不敢的。”迎春笑道:“你不敢,谁还敢呢?(这时候迎春也难得活泼一下)”宝玉道:“这是一件正经大事,大家鼓舞起来,别你谦我让的。各有主意只管说出来,大家评论。宝姐姐也出个主意,林妹妹也说句话儿。”宝钗道:“你忙什么!人还不全呢。”一语未了,李纨也来了,进门笑道:“雅的很哪!要起诗社,我自举我掌坛。前儿春天,我原有这个意思的,我想了一想,我又不会做诗,瞎闹什么,因而也忘了,就没有说。即是三妹妹高兴,我就帮着你作兴起来。”(大观园们的姑娘们归她管理,所以必要她支持才好。幸而李纨原是书香门第的小姐,这种诗社估计她在闺中也是参与过的,早先不提,不过是不愿意多事。探春要兴起,她必是支持)
  黛玉道:“既然定要起诗社,咱们就是诗翁了,先把这些‘姐妹叔嫂’的字样改了才不俗。”李纨道:“极是。何不起个别号,彼此称呼倒雅?我是定了‘稻香老农’,再无人占的。”探春笑道:“我就是‘秋爽居士’罢。”宝玉道:“‘居士’‘主人’,到底不雅,又累赘。这里梧桐芭蕉尽有,或指桐蕉起个倒好。”探春笑道:“有了,我却爱这芭蕉,就称‘蕉下客’罢。”众人都道别致有趣。黛玉笑道:“你们快牵了他来,炖了肉脯子来吃酒。”众人不解,黛玉笑道:“庄子说的‘蕉叶覆鹿’,他自称‘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么?快做了鹿脯来。”众人听了都笑起来。探春因笑道:“你又使巧话来骂人!你别忙,我已替你想了个极当的美号了。”又向众人道:“当日娥皇女英洒泪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潇湘馆,他又爱哭,将来他那竹子想来也是要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他做‘潇湘妃子’就完了。”大家听说都拍手叫妙,黛玉低了头也不言语。李纨笑道:“我替薛大妹妹也早已想了个好的,也只三个字。”众人忙问是什么,李纨道:“我是封他为‘蘅芜君’,不知你们以为如何?”探春道:“这个封号极好。”(李纨给宝钗起名,蘅芜君,也算尊称,蘅芜为香草,可见极重宝钗。她自然要关照宝钗了,宝钗是她婆婆的亲戚)
  宝玉道:“我呢?你们也替我想一个。”宝钗笑道:“你的号早有了:‘无事忙。’三字恰当得很!”李纨道:“你还是你的旧号‘绛洞花主’就是了。”宝玉笑道:“小时候干的营生,还提他做什么。”宝钗道:“还是我送你个号罢,有最俗的一个号,却于你最当:天下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贵闲人’也罢了。”宝玉笑道:“当不起,当不起!倒
  是随你们混叫去罢。”黛玉道:“混叫如何使得!你既住怡红院,索性叫‘怡红公子’不好?(还是黛玉解围)”众人道:“也好。”李纨道:“二姑娘、四姑娘起个什么?”迎春道:“我们又不大会诗,白起个号做什么!”探春道:“虽如此,也起个才是。”宝钗道:“他住的是紫菱洲,就叫他‘菱洲’;四丫头住藕香榭,就叫他‘藕榭’就完了。”(宝钗也会省事,二姑娘四姑娘没参与热情,自然也不得别人看重)
  李纨道:“就是这样好。但序齿我大,你们都要依我的主意,管教说了大家合意。我们七个人起社,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会做诗,须得让出我们三个人去。我们三个人各分一件事。”探春笑道:“已有了号,还只管这样称呼,不如不有了。以后错了,也要立个罚约才好。”李纨道:“立定了社,再定罚约。我那里地方儿大,竟在我那里作社,我虽不能做诗,这些诗人竟不厌俗,容我做个东道主人,我自然也清雅起来了;还要推我做社长。我一个社长自然不够,必要再请两位副社长,就请菱洲藕榭二位学究来,一位出题限韵,一位誊录监场。亦不可拘定了我们三个不做,若遇见容易些的题目韵脚,我们也随便做一首,你们四个却是要限定的。是这么着就起,若不依我,我也不敢附骥了。”迎春惜春本性懒于诗词,又有薛林在前,听了这话,深合己意,二人皆说:“是极。”探春等也知此意,见他二人悦服,也不好相强,只得依了。因笑道:“这话罢了。只是自想好笑,好好儿的我起了个主意,反叫你们三个管起我来了。”(还是李纨稳重,既然是群体活动,就要大家都有事情,都有热情才好,如此一来,二姑娘四姑娘也乐得参与)
  宝玉道:“既这样,咱们就往稻香村去。”李纨道:“都是你忙。今日不过商议了,等我再请。”宝钗道:“也要议定几日一会才好。”探春道:“若只管会多了,又没趣儿了。一月之中,只可两三次。”宝钗说道:“一月只要两次就够了。拟定日期,风雨无阻。除这两日外,倘有高兴的,他情愿加一社,或请到他那里去,或附就了来,也使得。岂不活泼有趣?(既得规矩又得自由)”众人都道:“这个主意更好。”探春道:“这原是我起的意,我须得先做个东道,方不负我这番高兴。”李纨道:“既这样说,明日你就先开一社不好吗?”探春道:“明日不如今日,就是此刻好。你就出题,菱洲限韵,藕榭监场。(果然是兴致好)”迎春道:“依我说,也不必随一人出题限韵,竟是拈阄儿公道。”李纨道:“方才我来时,看见他们抬进两盆白海棠来,倒很好,你们何不就咏起他来呢?”迎春道:“都还未赏,先倒做诗?”宝钗道:“不过是白海棠,又何必定要见了才做。古人的诗赋也不过都是寄兴寓情,要等见了做,如今也没这些诗了(寄兴寓情好,心中有花则可)。”迎春道:“这么着,我就限韵了。”说着,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来随手一揭。这首诗竟是一首七言律,递与众人看了,都该做七言律。迎春掩了诗,又向一个小丫头道:“你随口说个字来。”那丫头正倚门站着,便说了个“门”字,迎春笑道:“就是‘门’字韵,‘十三元’了。起头一个韵定要‘门’字。”说着又要了韵牌匣子过来,抽出“十三元”一屉,又命那丫头随手拿四块。那丫头便拿了“盆”“魂”“痕”“昏”四块来。宝玉道:“这‘盆’‘门’两个字不大好做呢!”(这样的活动还是好的,大家聚聚,既热闹又喜庆)
  红楼大职场(七十六)
  海棠诗社由探春发起,李纨协调,顺利成立。
  李纨一直以低调的形象示人,这和她的身份有关,但在诗社一事上,她非常的高调,热情融入。这说明了,那种无奈的低调,是她的保护色。她本身的性格里,有着活泼明快的一面。
  安排迎春惜春的问题上,她就非常的聪明,把两个对做诗没兴趣的人扯进来作管理,这是最大的调动她们的积极性。这是李纨全员化的高明。既是大观园的活动,自然不好冷落哪一方。这充分的说明了李纨的细致周全。作为大嫂子,她要照管好小姑子,所以让小姑子们都加进这个群体才是她的本分。
  若论作诗自然是薛林在先,别人有参与的有不参与的,幸而有宝玉甘当绿叶,哄的众姐妹开心。什么场合,都要有一个宝玉这样的人,只在参与不计较得失。
  袭人因见宝玉看了字帖儿,便慌慌张张同翠墨去了,也不知何事;后来又见后门上婆子送了两盆海棠花来。袭人问那里来的,婆子们便将前番原故说了。袭人听说,便命他们摆好,让他们在下房里坐了。自己走到屋里,称了六钱银子封好,又拿了三百钱走来,都递给那两个婆子道:“这银子赏那抬花儿的小子们。这钱你们打酒喝罢(袭人深知人情世故,难怪众人赞叹)。”那婆子们站起来,眉开眼笑,千恩万谢的不肯受,见袭人执意不收,方领了。袭人又道:“后门上外头可有该班的小子们?”婆子忙应道:“天天有四个,原预备里头差使的。姑娘有什么差使?我们吩咐去。”袭人笑道:“我有什么差使。今儿宝二爷要打发人到小侯爷家给史大姑娘送东西去,可巧你们来了,顺便出去叫后门上小子们雇辆车来,回来你们就往这里拿钱,不用叫他们往前头混碰去。”婆子答应着去了。(宝玉还算惦记湘云,贾府多惦记一下湘云,她在史府的日子也好过些)
  袭人回至房中,拿碟子盛东西与湘云送去。却见子上碟子槽儿空着,因回头见晴雯、秋纹、麝月等都在一处做针黹,袭人问道:“那个缠丝白玛瑙碟子那里去了?”众人见问,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不起来。半日晴雯笑道:“给三姑娘送荔枝去了,还没送来呢。”袭人道:“家常送东西的家伙多着呢,巴巴儿的拿这个。”晴雯道:“我也这么说,但只那碟子配上鲜荔枝才好看(美感)。我送去,三姑娘也见了,说好看,连碟子放着,就没带来。你再瞧那子尽上头的一对联珠瓶还没收来呢。”秋纹笑道:“提起这瓶来,我又想起笑话儿来了。我们宝二爷说声孝心一动,也孝敬到二十分:那日见园里桂花,折了两枝,原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来,说:‘这是自己园里才开的新鲜花儿,不敢自己先玩。’巴巴儿的把那对瓶拿下来,亲自灌水插好了,叫个人拿着,亲自送一瓶进老太太,又进一瓶给太太(宝玉是惜花的,所以借花献人)。谁知他孝心一动,连跟的人都得了福了。可巧那日是我拿去的,老太太见了喜的无可不可,见人就说:‘到底是宝玉孝顺我,连一枝花儿也想的到。别人还只抱怨我疼他!’你们知道老太太素日不大和我说话,有些不入他老人家的眼;那日竟叫人拿几百钱给我,说我‘可怜见儿的,生的单弱’。这可是再想不到的福气。几百钱是小事,难得这个脸面(看来秋纹的外形不是晴雯那种亮丽明媚的)。及至到了太太那里,太太正和二奶奶赵姨奶奶好些人翻箱子,找太太当日年轻的颜色衣裳,不知要给那一个;一见了,连衣裳也不找了,且看花儿。又有二奶奶在傍边凑趣儿,夸宝二爷又是怎么孝顺,又是怎么知好歹,有的没的说了两车话。当着众人,太太脸上又增了光,堵了众人的嘴,太太越发喜欢了,现成的衣裳,就赏了我两件。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横竖也得,却不像这个彩头(看来赏自己穿过的旧衣裳也是一种彩头了)。”
  晴雯笑道:“呸!好没见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给了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秋纹道:“凭他给谁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给别人剩的给我也罢了,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气(好大的口气,人家给她东西,反而成了轻视她了,这姑娘有个性。只是动不动冲撞太太,真是仗了贾母)!”秋纹忙问道:“给这屋里谁的?我因为前日病了几天,家去了,不知是给谁的,好姐姐,你告诉我知道。”晴雯道:“我告诉了你,难道你这会子退还太太去不成?”秋纹笑道:“胡说!我白听了喜欢喜欢,那怕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领太太的恩典,也不管别的事。”众人听了都笑道:“骂的巧,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袭人笑道:“你们这起烂了嘴的!得空儿就拿我取笑打牙儿,一个个不知怎么死呢(袭人如今前途明亮,自信满满,也乐得宽厚)!”秋纹笑道:“原来姐姐得了!我实在不知道,我陪个不是罢。”袭人笑道:“少轻狂罢!你们谁取了碟子来是正经。”麝月道:“那瓶也该得空儿收来了。老太太屋里还罢了,太太屋里人多手杂,别人还可已,那个主儿的一伙子人见是这屋里的东西,又该使黑心弄坏了才罢。太太又不大管这些,不如早收来是正经(太太不管这些,真不知太太管什么,明知人家处处针对宝玉,也不见她动心)。”晴雯听说,便放下针线道:“这是等我取去呢。”秋纹道:“还是我取去罢,你取你的碟子去。晴雯道:“我偏取一遭儿。是巧宗儿,你们都得了,难道不许我得一遭儿吗?”麝月笑道:“统共秋丫头得了一遭儿衣裳,那里今儿又巧,你也遇见找衣裳不成?”晴雯冷笑道:“虽然碰不见衣裳,或者太太看见我勤谨,也把太太的公费里一个月分出二两银子来给我,也定不得。”说着,又笑道:“你们别和我装神弄鬼的,什么事我不知道!”一面说,一面往外跑了。秋纹也同他出来,自去探春那里取了碟子来。(袭人的事情大家皆知,都不议论,只有晴雯拿出来讽刺。连姑娘们还给袭人贺个喜,晴雯不服袭人,也奈何不了袭人风光)
  袭人打点齐备东西,叫过本处的一个老宋妈妈来,向他说道:“你去好生梳洗了,换了出门的衣裳来,回来打发你给史大姑娘送东西去。(既是去亲戚家送礼,自然要衣帽周全,这是贾家体面)”宋妈妈道:“姑娘只管交给我,有话说与我,我收拾了就好一顺去。”袭人听说,便端过两个小摄丝盒子来。先揭开一个,里面装的是红菱、鸡头两样鲜果;又揭开那个,是一碟子桂花糖蒸的新栗粉糕。又说道:“这都是今年咱们这里园里新结的果子,宝二爷送来给姑娘尝尝。再前日姑娘说这玛瑙碟子好,姑娘就留下玩罢。这绢包儿里头是姑娘前日叫我做的活计,姑娘别嫌粗糙,将就着用罢。替二爷问好,替我们请安,就是了。”宋妈妈道:“宝二爷不知还有什么说的?姑娘再问问去,回来别又说忘了。”袭人因问秋纹:“方才可是在三姑娘那里么?”秋纹道:“他们都在那里商议起什么诗社呢,又是做诗。想来没话,你只管去罢。”宋妈妈听了,便拿了东西出去,穿戴了,袭人又嘱咐他:“你打后门去,有小子和车等着呢。(袭人权利不小,怡红院一应内外事务,皆由她管,而且宝玉的月银也是她收着,酌情使用)
  红楼大职场(七十七)
  宝玉总算惦记着湘云,这个他自小的玩伴,说起来与湘云的相处是最轻松的。她没有宝钗的心计黛玉的敏感,是小姑娘的单纯天真,加之活泼明朗,是最适宜做朋友的。给湘云送的东西并不值钱,却是时令瓜果一类的,最是家常的亲切与温暖。
  怡红院里袭晴之间的竞争已经见了结果,袭人走了王夫人的路线,成功上位,身份已经不同。主子挑选奴才,奴才也在挑选主子,小红选了凤姐,袭人选了王夫人,这二人都是怡红院成功的典范。晴雯自是不悦,总是找机会讽刺一下袭人,如今借了秋纹得了太太的赏赐衣服,又损了袭人,只是如今的袭人心想事成,正是春风得意宽容时,只是一笑了之,并不介怀。越是如此,越显袭人大气贤良,而晴雯此时的姿态很有些小孩子气了。
  赵姨娘针对宝玉,是上下皆知,连怡红院的丫环都不得不加紧防范,奈何王夫人却不动声色,不加理睬,王夫人的沉默很奈人寻味,是王夫人轻视赵姨娘呢,还是王夫人不得不客气三分呢。赵姨娘是一个有儿女依靠的姨娘,所以有嚣张的资本,而且贾政还对她另眼相看,从书中看贾政是经常在赵姨娘这里的,应该说贾政虽然表面方正,而他的欣赏水平竟是赵姨娘这样的。所以不得不想,少年时的赵姨娘应该是年轻漂亮活泼爽利的,所以才入了贾政的眼,赵姨娘身上绝对没有丝毫的大家闺秀风范,完全是反其道行事,可是这样的赵姨娘,却得了贾政的青睐,只能说明,贾政骨子里并不是方正。
  赵姨娘暗恨宝玉,认为是贾宝玉挡了贾环的路,所以宝玉的日子里总有赵姨娘的暗箭了。
  一时宝玉回来,先忙着看了一回海棠,至屋里告诉袭人起诗社的事,袭人也把打发宋妈妈给史湘云送东西去的话告诉了宝玉。宝玉听了,拍手道:“偏忘了他!我只觉心里有件事,只是想不起来,亏你提起来,正要请他去。这诗社里要少了他,还有个什么意思(知道热闹场合最宜有湘云,她是锦上添花的人)!”袭人劝道:“什么要紧,不过玩意儿。他比不得你们自在,家里又作不得主儿。告诉他,他要来又由不得他,要不来他又牵肠挂肚的,没的叫他不受用。”宝玉道:“不妨事,我回老太太,打发人接他去。(贾母的面子史家要给的)”正说着,宋妈妈已经回来道生受,给袭人道乏,又说:“问二爷做什么呢,我说:‘和姑娘们起什么诗社做诗呢。’史姑娘道,他们做诗,也不告诉他去。急的了不得!”宝玉听了,转身便往贾母处来,立逼着叫人接去。贾母因说:“今儿天晚了,明日一早去。”宝玉只得罢了。回来闷闷的,次日一早,便又往贾母处来催逼人接去。(宝玉最爱热闹,和湘云才能玩到一起)
  直到午后,湘云才来了,宝玉方放了心。见面时,就把始末原由告诉他,又要与他诗看。李纨等因说道:“且别给他看,先说给他韵脚;他后来的,先罚他和了诗。要好,就请入社;要不好,还要罚他一个东道儿再说。”湘云笑道:“你们忘了请我,我还要罚你们呢。就拿韵来,我虽不能,只得勉强出丑。容我入社,扫地焚香,我也情愿。”众人见他这般有趣,越发喜欢,都埋怨:“昨日怎么忘了他呢!”遂忙告诉他诗韵。(湘云果然热情有趣,最是相宜这样的活动)
  湘云道:“明日先罚我个东道儿,就让我先邀一社,可使得?”众人
  道:“这更妙了。”因又将昨日的诗与他评论了一回。(李纨竟不知湘云处境,让她做东道,真是难为她了。细想一下,湘云不过也和贾家小姐们一样是拿月钱,如何宽裕)
  至晚,宝钗将湘云邀往蘅芜院去安歇。湘云灯下计议如何设东拟题。宝钗听他说了半日,皆不妥当,因向他说道:“既开社,就要作东。虽然是个玩意儿,也要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后方大家有趣。你家里你又做不得主,一个月统共那几吊钱,你还不够使。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娘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也不够,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还是和这里要呢?(宝钗果然看的透,一个请客也不是小事,里面太多学问,真是让人快乐也要自己便宜)”一席话提醒了湘云,倒踌蹰起来。宝钗道:“这个我已经有个主意了。我们当铺里有个伙计,他们地里出的好螃蟹,前儿送了几个来。现在这里的人,从老太太起,连上屋里的人,有多一半都是爱吃螃蟹的,前日姨娘还说要请老太太在园里赏桂花、吃螃蟹,因为有事,还没有请。你如今且把诗社别提起,只普同一请,等他们散了,咱们有多少诗做不得的?我和我哥哥说,要他几篓极肥极大的螃蟹来,再往铺子里取上几坛好酒来,再备四五桌果碟子,岂不又省事,又大家热闹呢?(说的轻松省事,不过是让湘云没有负担,从后文刘姥姥算帐,这一顿,薛家花费至少二三十两银子,小姐们一年的月钱。果然宝钗大手笔,宝钗行事最晓得花钱办事的妙用)”湘云听了,心中自是感服,极赞想的周到。宝钗又笑道:“我是一片真心为你的话,你可别多心,想着我小看了你,咱们两个就白好了。你要不多心,我就好叫他们办去。(话先到前面,不能又花钱又不得好,宝钗可不做这呆人)”湘云忙笑道:“好姐姐!你这么说,倒不是真心待我了。我凭怎么胡涂,连个好歹也不知,还是个人吗!我要不把姐姐当亲姐姐待,上回那些家常烦难事,我也不肯尽情告诉你了。(湘云单纯有什么说什么,其实是很丢了史家的脸)”宝钗听说,便唤一个婆子来:“出去和大爷说,照前日的大螃蟹要几篓来,明日饭后请老太太、姨娘赏桂花。你说与大爷:好歹别忘了,我今儿已经请下人了。”那婆子出去说明,回来无话。(宝钗在薛家能做主。这是她不同于其他姑娘的地方,也是她大方的原因之一)
  贾府史府都比薛家有势力,但是经济实力上薛家似乎强于史府,所以做客的湘云都需要薛家小姐照看了。
  红楼大职场(七十八)
  宝钗是管过家理过事的,所以就是请客这样的小事,也能看出其细致周全的一面。当然这也和她能支配钱财有关,有时候没钱办事真的很难。
  四大家族皆不复往昔,各有各的难处,其中薛家是最早中落的,但财力尚可。而史府贾府这样的人家,外面看着还是繁华似锦,经济上早以入不敷出,史家的情形更差些。所以贾府还能撑个架子,史府已经开始经济节约。史府的针线活都是自家人做,不用针线上的人。而湘云这样的小姐日子就更难了,明面上的月钱不会不给,但那二两银子在豪门里光打赏就不够了,别说请客了。若是有一个王夫人这样的母亲,还会给些贴补,湘云这样的小姐,没了父母关照,一切都是官中的那些份例,经济上难免不宽裕。
  她是最喜热闹的了,有了诗社自然最乐得参与。可是这是贾家的诗社,她是个客人,又不是宝钗黛玉这样长居大观园的,有时候难免让人忽略了,她是不乐意的。李纨那一句作东道,也是随口一说,但话在那里,湘云因面子计,也不得不请这次客了。
  让一个没有财权的人请客,真是难为她了,况且以前又没料理过这样的事。
  宝钗深知此中之事,所以特意帮忙安排,又是出钱又是出力,也是热心肠了。其时宝钗本是客居,这样的事,原是主人去办。奈何李纨没有体贴这一层,探春没想到这一点,最后还是宝钗这个客人帮客人,才算大家省心。
  宝钗虽是闺中女子,但心细如发,见微知著,能看出人情之后的悲凉,能体贴别的人不如意,也算是温厚了。
  红楼大职场(七十九)
  宝钗湘云计议已定,一宿无话。次日湘云便请贾母等赏桂花(以湘云之名义相请,算是给了湘云面子)。贾母等都说道:“倒是他有兴头,须要扰他这雅兴。”至午,果然贾母带了王夫人、凤姐,兼请薛姨妈等进园来(此种场合总无邢夫人的身影)。贾母因问:“那一处好?”王夫人道:“凭老太太爱在那一处,就在那一处(贾母每次问这样的问题,王夫人不变的都是这句,难怪贾母不喜欢)。”凤姐道:“藕香榭已经摆下了。那山坡下两棵桂花开的又好,河里的水又碧清,坐在河当中亭子上,不敞亮吗?看看水,眼也清亮(幸而有个凤姐,能让贾母舒服些,凤姐也是大家小姐,自然也有审美情趣。”)贾母听了,说:“很好。”说着,引了众人往藕香榭来。原来这藕香榭盖在池中,四面有窗,左右有回廊,也是跨水接峰,后面又有曲折桥。众人上了竹桥,凤姐忙上来搀着贾母,口里说道:“老祖宗只管迈大步走,不相干,这竹子桥规矩是硌吱硌吱的。”(凤姐是眼中有贾母,事事细节上都妥当)
  一时进入榭中,只见栏杆外另放着两张竹案,一个上面设着杯箸酒具,一个上头设着茶筅茶具各色盏碟。那边有两三个丫头煽风炉煮茶,这边另有几个丫头也煽风炉烫酒呢。贾母忙笑问:“这茶想的很好,且是地方东西都干净。”湘云笑道:“这是宝姐姐帮着我预备的。(明白人,知道给宝钗找面子)”贾母道:“我说那孩子细致,凡事想的妥当(妥当二字妙)。”一面说,一面又看见柱子上挂的墨漆嵌蚌的对子,命湘云念道:芙蓉影破归兰桨,
  菱藕香深泻竹桥。贾母听了,又抬头看匾,因回头向薛姨妈道:“我先小时,家里也有这么一个亭子,叫做什么枕霞阁。我那时也只像他姐妹们这么大年纪,同着几个人,天天玩去。谁知那日一下子失了脚掉下去,几乎没淹死,好容易救上来了,到底叫那木钉把头碰破了。如今这鬓角上那指头顶儿大的一个坑儿,就是那碰破的。众人都怕经了水,冒了风,说了不得了,谁知竟好了(贾母少年时,也是凤姐黛玉湘云一流的,绝非王夫人这类只知规矩的主)。”凤姐不等人说,先笑道:“那时要活不得,如今这么大福可叫谁享呢?可知老祖宗从小儿福寿就不小,神差鬼使,碰出那个坑儿来,好盛福寿啊。寿星老儿头上原是个坑儿,因为万福万寿盛满了,所以倒凸出些来了。”未及说完,贾母和众人都笑软了。贾母笑道:“这猴儿惯的了不得了,拿着我也取起笑儿来了!恨的我撕你那油嘴。”凤姐道:“回来吃螃蟹,怕存住冷在心里,怄老祖宗笑笑儿,就是高兴多吃两个也无妨了。”贾母笑道:“明日叫你黑家白日跟着我,我倒常笑笑儿,也不许你回屋里去。”王夫人笑道:“老太太因为喜欢他,才惯的这么样,还这么说,他明儿越发没理了。(王夫人这话不知替谁谦虚呢,论理凤姐是大房的儿媳妇,并非二房的。若论王家,似乎不合规矩,此处是贾家)”贾母笑道:“我倒喜欢他这么着,况且他又不是那真不知高低的孩子。家常没人,娘儿们原该说说笑笑,横竖大礼不错就罢了。没的倒叫他们神鬼似的做什么!”(也许只有贾母这样的通透人,才会喜欢凤姐这样的人)
  说着,一齐进了亭子。献过茶,凤姐忙安放杯箸。上面一桌,贾母、薛姨妈、宝钗、黛玉、宝玉(宝黛是客,宝玉就是贾母特别的关照了,难怪贾环不服气,贾家就是宠宝玉,所有规矩在宝玉这里都没了影);东边一桌,湘云、王夫人、迎、探、惜(湘云和三春在一起);西边靠门一小桌,李纨和凤姐,虚设坐位,二人皆不敢坐,只在贾母王夫人两桌上伺候。凤姐吩咐:“螃蟹不可多拿来,仍旧放在蒸笼里,拿十个来,吃了再拿。”一面又要水洗了手,站在贾母跟前剥蟹肉。头次让薛姨妈,薛姨妈道:“我自己掰着吃香甜,不用人让。”凤姐便奉与贾母。二次的便与宝玉。又说:“把酒烫得滚热的拿来。”又命小丫头们去取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预备着洗手。湘云陪着吃了一个,便下座来让人,又出至外头,命人盛两盘子给赵姨娘送去。又见凤姐走来道:“你张罗不惯,你吃你的去,我先替你张罗,等散了我再吃。(这个场合,凤姐是要照看一下,必竟湘云也是客,而且还有贾母的面子)”湘云不肯,又命人在那边廊上摆了两席,让鸳鸯、琥珀、彩霞、彩云、平儿去坐(湘云也识人情世故)。鸳鸯因向凤姐笑道:“二奶奶在这里伺候,我可吃去了。”凤姐儿道:“你们只管去,都交给我就是了。”说着,湘云仍入了席。凤姐和李纨也胡乱应了个景儿。
  凤姐仍旧下来张罗。一时出至廊上,鸳鸯等正吃得高兴,见他来了,鸳鸯等站起来道:“奶奶又出来做什么?让我们也受用一会子!”凤姐笑道:“鸳鸯丫头越发坏了!我替你当差,倒不领情,还抱怨我,还不快斟一钟酒来我喝呢。”鸳鸯笑着,忙斟了一杯酒,送至凤姐唇边,凤姐一挺脖子喝了(二人关系极好,也是个性投缘)。琥珀、彩霞二人也斟上一杯送至凤姐唇边,那凤姐也吃了。平儿早剔了一壳黄子送来,凤姐道:“多倒些姜醋。”一回也吃了,笑道:“你们坐着吃罢,我可去了。”鸳鸯笑道:“好没脸!吃我们的东西(能开凤姐的玩笑,丫环中唯她)!”凤姐儿笑道:“你少和我作怪。你知道你琏二爷爱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讨了你做小老婆呢(这话说的微妙,若说是玩笑,也不合场合,似乎另有所义)。”鸳鸯红了脸,咂着嘴,点着头道:“哎,这也是做奶奶说出来的话!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脸算不得!”说着站起来就要抹。凤姐道:“好姐姐!饶我这遭儿罢!”琥珀笑道:“鸳丫头要去了,平丫头还饶他?你们看看,他没吃两个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了!”平儿手里正剥了个满黄螃蟹,听如此奚落他,便拿着螃蟹照琥珀脸上来抹,口内笑骂:“我把你这嚼舌根的小蹄子儿……”琥珀也笑着往傍边一躲。平儿使空了,往前一撞,恰恰的抹在凤姐腮上。凤姐正和鸳鸯嘲笑,不防吓了一跳,“嗳哟”了一声,众人掌不住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凤姐也禁不住笑骂道:“死娼妇!吃离了眼了!混抹你娘的!”平儿忙赶过来替他擦了,亲自去端水。鸳鸯道:“阿弥陀佛!这才是现报呢。”贾母那边听见,一叠连声问:“见了什么了,这么乐?告诉我们也笑笑。”鸳鸯等忙高声笑回道:“二奶奶来抢螃蟹吃,平儿恼了,抹了他主子一脸螃蟹黄子:主子奴才打架呢!”贾母和王夫人等听了,也笑起来。贾母笑道:“你们看他可怜见儿的,那小腿子、脐子给他点子吃罢。”鸳鸯等笑着答应了,高声的说道:“这满桌子的腿子,二奶奶只管吃就是了。”凤姐笑着洗了脸,走来又伏侍贾母等吃了一回。(这样的热闹,才是贾母所喜,并不一定入王夫人的眼。这婆媳二人观念并不同)
  这一场请客,效果极好,贾母率众出席,大家其乐融融。在贾母这个年纪这个地位,是非常喜欢这样热闹的场面,不在于吃什么,而在于这一天让贾母过的轻松愉快。
  请客的人是史家的大小姐,大家满意,贾母自然也会欢喜,湘云毕竟是她娘家的小姐,代表了史家的脸面。贾母一心只在双玉身上,也没有考虑一下湘云这个大小姐有无请客的资金和经验,幸而宝钗相助,若非如此,就真是难为了史家大小姐。
  湘云也是非常知道感恩的,她在贾母面前几赞宝钗,煮茶的地方是宝钗的提议,其实螃蟹出于薛家,贾母只要稍微一打听就能知晓,要经办此事,经手的人极多,薛家和湘云都不会刻意隐瞒,所以估计园中知道的人不会少,但是知道也会装不知道,有的吃有的玩有的乐,何必还计较。也许沉下心来想一想,宝钗是极好的,能帮助别人,不管是不是为自己之名,也算难得。
  小姐们不通事务,只知饭来伸手衣来张口,岂知这一宴花费是她们一年的月钱,一般人家一年的花销呢。没有经济基础是没有这一切的繁华高雅的呀。
  湘云毕竟是史家的小姐,就算不知银钱的效用,可也知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看她请客时的谨慎,和对大丫环们的关照,可知她是红尘中人。
  好好的热闹场面,凤姐偏提了一句贾琏要娶鸳鸯做姨娘的话,这玩笑开的大了,若非玩笑就是因了鸳鸯特殊的身份,有算计之心了。凤姐最是醋坛子,最不能容贾琏招惹别的女子,可对了鸳鸯,凤姐却换了面孔,若非深信鸳鸯无心,就是她和贾琏别有心了。
  鸳鸯因是贾母大丫环,身份特殊,虽是奴才,却比许多主子还威风,众人看的是她背后的贾母,最是有实权,而且贾母的喜好体已,她是最知。
  贾母一心只在宝玉,难免别人心中不平。所以二房是不会算计贾母了,知道贾母不会亏了他们,只是长房贾琏父子各有文章,都有自己的打算。
  诗社也讲究个平衡之道,海棠诗李纨极赞宝钗,评了个第一,这是给了宝钗面子,这一次菊花诗,李纨又大赞黛玉,让黛玉风光了一回。
  众人看一首,赞一首,彼此称扬不绝。李纨笑道:“等我从公评来。通篇看来,各人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了,只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好诗贵在立意,如此一说李纨也是懂诗的)。然后《簪菊》、《对菊》、《供菊》、《画菊》、《忆菊》次之。”宝玉听说,喜的拍手叫道:“极是!极公!”黛玉道:“我那个也不好,到底伤于纤巧些(黛玉如今也很低调)。”李纨道:“巧的却好,不露堆砌生硬。”黛玉道:“据我看来,头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阳忆旧游’,这句背面傅粉;‘抛书人对一枝秋’,已经妙绝,将供菊说完,没处再说,故翻回来想到未折未供之先,意思深远(极懂才会欣赏)!”李纨笑道:“固如此说,你的‘口角噙香’一句也敌得过了。”探春又道:“到底要算蘅芜君沉着,‘秋无迹’,‘梦有知’,把个‘忆’字竟烘染出来了。”宝钗笑道:“你的‘短鬓冷沾’,‘葛巾香染’,也就把簪菊形容的一个缝儿也没有。”湘云笑道:“‘偕谁隐’,‘为底迟’,真真把个菊花问的无言可对!”李纨笑道:“那么着,像‘科头坐’,‘抱膝吟’,竟一时也舍不得离了菊花,菊花有知,倒还怕腻烦了呢!”说的大家都笑了。宝玉笑道:“这场我又落第了。难道‘谁家种’,‘何处秋’,‘蜡屐远来’,‘冷吟不尽’,那都不是访不成?‘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种不成?但恨敌不上‘口角噙香对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鬓’、‘葛巾’、‘金淡泊’、‘翠离披’、‘秋无迹’、‘梦有知’这几句罢了。”又道:“明日闲了,我一个人做出十二首来。”李纨道:“你的也好,只是不及这几句新雅就是了。”把宝玉评在最后,是最妥当,宝玉对这些不介意,只是应景,只有姐妹们高兴,他就高兴。李纨太知几位个性,算是投他们的好了。
  红楼大职场(八十)
  其实贾府的这几位少奶奶,都是极精明的,可能是嫁人为媳,面对的环境要比姑娘们复杂的多,都是经历出来的,所以行事做人都有过人之处。
  凤姐是管事管出来的,确有手段,既能奉承贾母,又能管理下人,自然是人精了,所以她的能力是公认的,众人对她是有怕的有骂的有赞的。但公平来说,此人能力确实有的,也幸而是她,在贾府中又是太婆婆又是婆婆又是姑母,几方长辈,后来还有个薛姨妈,也是长辈,都能敷衍下来,着实不易。所以凤姐光芒在前,众人就忽视了李纨。
  李纨的出身也不错,是书香门第,她和贾珠是般配的。贾珠勤学上进,最是读书人,这与李家的书香门第自然相宜了。若非贾珠病逝,那李纨的日子要强于凤姐多了。贾珠一心读书,自然不会如贾琏般惹事生非,夫妻不和了。没了丈夫的李纨只能低调在低调了,她所求是儿子平安长大,儿子的一切就是她的重点,贾兰的未来就是她的未来。她失去了管家的资格,只能看了凤姐风光,幸而她看的透,不怨不争,安心教育儿子,这是聪明的做法。凤姐有贾母的欣赏,王夫人的支持,如何能比。她的工作中一项是陪伴照管小姑子们,这是合宜的工作,她日子是清淡安静的,只是她也有自己的爱好吧,是那个身份生生压住了一切。而今姑娘们办诗社,她的热情参与充分的说明了她的聪慧与优雅。
  她也是乐得有这么个诗社吧,日子太过平静,也有些意难平吧。姑娘们的欢声笑语,让她有些追忆旧时年华吧。
  菊花诗会办的极热闹,湘云的客请的妙,让大家好好热闹了一场。看李纨在诗社中的表现,不管是一力促成,还是人员分工安排,还是一会儿赞宝钗诗端庄一会赞黛玉诗别致,让大家个个满意,好生不易。要办成一件事,也是极不易的,各方满意,大家乐得参与,才是最好。
  众人见平儿来了,都说:“你们奶奶做什么呢,怎么不来了?”平儿笑道:“他那里得空儿来?因为说没得好生吃,又不得来,所以叫我来问还有没有,叫我再要几个拿了家去吃罢(凤姐是好热闹的,和姑娘们相处,是最自在轻松的)。”湘云道:“有,多着呢!”忙命人拿盒子装了十个极大的(极是周到)。平儿道:“多拿几个团脐的。”众人又拉平儿坐,平儿不肯,李纨瞅着他笑道:“偏叫你坐!”因拉他身旁坐下,端了一杯酒,送到他嘴边。平儿忙喝了一口,就要走,李纨道:“偏不许你去!显见得你只有凤丫头,就不听我的话了。”说着,又命嬷嬷们:“先送了盒子去,就说我留下平儿了。”那婆子一时拿了盒子回来,说:“二奶奶说:‘叫奶奶和姑娘们别笑话要嘴吃。这个盒子里,方才舅太太那里送来的菱粉糕和鸡油卷儿,给奶奶姑娘们吃的。’(凤姐对姑娘们还是体贴的。场面上做事极漂亮)”又向平儿道:“说了:‘使唤你来,你就贪住嘴不去了,叫你少喝钟儿罢。’”平儿笑道:“多喝了,又把我怎么样?”一面说,一面只管喝,又吃螃蟹。李纨揽着他笑道:“可惜这么个好体面模样儿,命却平常,只落得屋里使唤。不知道的人,谁不拿你当做奶奶太太看?”平儿一面和宝钗湘云等吃喝着,一面回头笑道:“奶奶,别这么摸的我怪痒痒的。”李氏道:“嗳哟!这硬的是什么?”平儿道:“是钥匙。”李氏道:“有什么要紧的东西怕人偷了去,这么带在身上?我成日家和人说:有个唐僧取经,就有个白马来驮着他;刘智远打天下,就有个瓜精来送盔甲;有个凤丫头,就有个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总钥匙,还要这钥匙做什么?”平儿笑道:“奶奶吃了酒,又拿我来打趣着取笑儿了。”(重人因凤姐极重平儿,也是平儿会做人,一个陪房能有平儿的人缘,真是少见)
  宝钗笑道:“这倒是真话。我们没事评论起来,你们这几个,都是百个里头挑不出一个来的。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处。”李纨道:“大小都有个天理:比如老太太屋里,要没鸳鸯姑娘,如何使得?从太太起,那一个敢驳老太太的回?他现敢驳回,偏老太太只听他一个人的话。老太太的那些穿带的,别人不记得,他都记得。要不是他经管着,不知叫人诳骗了多少去呢!况且他心也公道,虽然这样,倒常替人上好话儿,还倒不倚势欺人的。(鸳鸯在贾母身边极重要,能驳贾母的话回,可知深知贾母)”惜春笑道:“老太太昨日还说呢,他比我们还强呢!”平儿道:“那原是个好的,我们那里比得上他?”宝玉道:“太太屋里的彩霞,是个老实人。”探春道:“可不是‘老实’!心里可有数儿呢。太太是那么佛爷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一应事,都是他提着太太行,连老爷在家出外去的一应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背后告诉太太。(彩云这样一个人,如何会青睐贾环)”李纨道:“那也罢了。”指着宝玉道:“这一个小爷屋里,要不是袭人,你们度量到个什么田地(袭人贤名在外)?凤丫头就是个楚霸王,也得两只膀子好举千斤鼎,他不是这丫头,他就得这么周到了?”平儿道:“先时赔了四个丫头来,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我一个孤鬼儿了。(四个就留了一个,平儿的路也真不易,凤姐行事最敢下手,能在其手下生存,又要忠心又要能干)”李纨道:“你倒是有造化的,凤丫头也是有造化的。想当初你大爷在日,何曾也没两个人?你们看,我还是那容不下人的?天天只是他们不如意,所以你大爷一没了,我趁着年轻都打发了。要是有一个好的守的住,我到底也有个膀臂了。”说着不觉眼圈儿红了。(贾珠一死,人都打发了,这李纨也不省事呀)
  众人都道:“这又何必伤心,不如散了倒好。”说着,便都洗了手,大家约着往贾母王夫人处问安。众婆子丫头打扫亭子,收洗杯盘。袭人便和平儿一同往前去。(李纨一伤心,姑娘们不好回言呀,小姑娘对于这样的事情无语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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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散文主编   沁芳闸: 一万个观众就有一万个哈姆雷特,一本红楼倒尽了万千世事,作者也职场者的目光去看宁荣二府之兴衰。以前的脂砚斋批本,现有了另一个新的现代人角度和眼光的批本。喜好红楼者倒可慢慢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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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沁芳闸

    不同的人理解不同。红楼大职场一里面的雨村先生讲的那番哲理,个人认为是雪芹先生借了贾雨村的嘴来告诉大家世界人生的哲理观,而不是卖弄。

    2017-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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