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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珍爱红楼----本是桃花

作者:月涵    授权级别: A    编辑推荐    2017-02-15   点击:


  我本桃花
  珍爱红楼----本是桃花(一)微信号hycychQQ564267692
  天还没亮,袭人就已经醒了,已是多少年的习惯了。这一生是不能改的了。从离开家,走进贾府第一天,这个习惯就开始了
  回头望了一眼,母亲和哥哥在那里抹眼泪,父亲转过头。袭人知道她的命运无可挽回了。再也不能像姨娘家的妹妹那样无拘无束的笑了,再也不能在母亲面前任性了,父亲说了,进了那里她是丫环,是奴才。她再也不是父母的蕊珠了。叫什么名字也要看主人的喜好了。她花蕊珠在这个世界是不存在了。她只是贾府那千千个奴才中的一个了,就是被人家打死或卖了,父母也不能说一个字的奴才。所以她醒了,她再也不是她了,她是另一个人。此后生存才是她唯一的目的。
  她进了贾母的房里,现在她叫珍珠了。
  这里好大呀,房子好多,多的记不清。她不敢乱走,她怕找不到回来的路。这里的东西好多,五彩辉煌,叫不上名字。她不敢多看,怕看多了,忘了自己要做的事。这里的规矩真多,多的她天天晚上要默念好几遍,才不会忘记。每一天她都会突然醒来,她知道她太害怕了,那种恐惧一直在她心里。那种所有亲人眼睁睁的离散,却没一个人能帮她的感觉,太让她惊心了。这一生她只能靠自己了。
  很快的大家都熟识了,这里的女孩子最多也最漂亮。这都是丫环里的人尖子,有美丽的,有能干的,有口齿伶俐的,大家都的目光都聚集在老太太身上,那个高贵和气的老太太,是这个府里的最高统治者,她的喜好决定着无数人的命运。袭人知道,老太太是她的命运掌握者。可是不漂亮不能说的她,真的是很难投老太太的缘。于是她只有苦干了。别人不干的活她干,别人不想的事她想,总还是有些细致周到过人处。
  她慢慢的长大了,心思也越来越稳,她的眼界也宽了,天下原也有这样的地方,那样的排场那样的礼仪,那样的吃穿用度,那样的华美高贵,这些是外边的人想也想不到的。她知道她永远也成了这里的主角,可是她想过的好一点,安全一点,不要再落到别的地方,她想要的是一点点安全感就行了。
  日子每一天都是一样的,她的心情也安稳了些,鸳鸯是她最好的朋友,这个并不是最美丽却是最机敏的丫环已渐渐的得到了老太太的欣赏。她口齿好,眼风旺,手又巧,难怪老太太喜欢她,她看一眼就知道老太太的心情如何。她会哄老太太开心,老太太看见她脸色就晴朗多了。她知道鸳鸯一定会成为老太太身边的第一人,她替鸳鸯高兴,有这样一个好朋友,对她是有好处的。既然她投不了老太太的缘,那么她总要有一个帮自己的人在老太太身边,她才不会吃亏。
  珍爱红楼----本是桃花(二)
  这里总是热闹的,有老太太的一个娘家的孙女,湘云小姐,还有一个是老太太的凤凰,二房的小公子,宝玉。这两个孩子都是老太太的心头肉。一个比一个活泼,一个比一个调皮。惹的老太太一会儿不见就想的直叫人带过来。
  湘云的丫环总是贪玩,袭人就抽空帮着伕侍。她是做活做惯了,本不算什么。那湘云却是开心极了,总说她头梳的好,食物也准备的好,不像翠缕总是忘了丢三忘四的。湘云总在老太太那夸她,于是老太太笑了,说袭人你帮着照顾我的云丫头。湘云便跑来拉她的手,好姐姐,我喜欢你。袭人也笑笑。于是湘云来的时候,她就去照看湘云。这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姐,她开朗明净,对所有的人都是喜笑颜开的。在她那里,突然发现天是那样蓝,水是那样清。连花的清香都那样让人舒服,袭人也喜欢湘云。她好像看到了她无忧的童年。她也有过那样的时光。哥哥是那样的宠着她,哥哥带她放风筝,风筝飞的真高。哥哥和她一样的开心。那时的笑声就像湘云一样的清澈,没有半丝云彩。
  宝玉常和湘云一起玩,二人最是投缘,湘云穿了宝玉的衣服,哄得老太太忙叫宝玉,大家都笑了,老太太说倒是扮男装更俊些。宝玉真是如宝似玉,脾气好,所有的丫环都喜欢她他也和大家都和气。宝玉来了,袭人也会抽空和他说些话,照看一下他。
  突然有一天,老太太让袭人过去,对她说,宝玉那里的丫环都太贪玩,没一个稳重的,太让人操心。你过去吧。我还放心些,少了什么你倒这边来取,不必回我。
  于是她到了宝玉那里。这一次她的名字改了,叫袭人。花气袭人知昼暖。她成了袭人。一个丫环叫珍珠叫袭人本没什么分别,她知道世界上多了一个丫环,没了一个叫花蕊珠的人。
  袭人的心突然亮了一下,她来这儿已经好几年了,她知道丫环的命运,不外乎大了配个小厮,要么随着小姐出阁最好的是做姨娘。姨娘总是半个主子,总比给了小厮强。她没跟着小姐,那么是不可能随小姐出阁了。做陪房是不可能的了,那么做姨娘该是最好的人生了。现在她到了宝玉这里,不管老太太有没有这曾想法,但是她的未来总算多了一层出路。
  珍爱红楼----本是桃花(三)
  她成了宝玉这的大丫环,她是老太太房里出来的,原就比别的丫环高一层。月银比他们都多,这也是别人不能争的。老太太是这府中的太上皇。她的丫环自然比别的丫环高一等,就是小姐哥们见了,也要喊一声姐姐,不能直呼其名。就是宝玉给她改名,也是禀了老太太才行的通。这叫礼出大家,这才是大家行事的规矩。这些都是管家娘子说了。
  袭人明白府中的人事复杂。不知道谁的背后连了谁。她想着在这里呆一辈子,当然不想结小人仇。所以处事每每提醒自己要低调。不能得罪人,不能给人攻击自己的理由。老太太让自己到这来是为了宝玉,不能产生别的麻烦。会让老太太怀疑自己的能力。她可是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机会不能轻易失去。这是她一生的稻草了。她原是无所依的。
  最麻烦的是李奶娘,她自以为是功劳比谁都大,所以谁的面子也不给,看的出来,老太太和太太也会让她三分。所以袭人对自己说,不管这个李妈妈给自己怎样的局,都不能生气不能顶撞。她可是这府里的老人了,得罪不起。她们的本事不可小看,传播事非的能力最强,自己可是惹不起的。
  李奶娘不是教训丫环几句,就是管束一下宝玉,宝玉最是不奈烦了,可是又没法子,每每李妈妈来了,宝玉能躲就躲出去了,丫环们是笑着敷衍一下。这是袭人对她们交待好的。稳定和气是每一个管理者都希望看到的局面。她们是为了解决问题才用奴才的,不是为了产生问题。这是跟凤姐的平儿告诉她的。她和平儿也是好朋友。平儿是琏二奶奶的丫环,琏二奶奶现如今是府中的管理者,人是精明厉害,无人不怕的。平儿倒是极和气的,琏二奶奶是府里太太的侄女,自小在府里玩到大,所以平儿和袭人也是熟识。几个人总在一起玩,现在都大了,各有心事。
  平儿常劝袭人,这里的事多人多,没有省事的,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所以袭人也深知其中原委。
  凤姐管下人是狠了些,要不也管不住的。但是对老太太的人素来是极和气的。对袭人更是如春风和气。总说宝兄弟若是淘气,不便对老太太说,告诉她,她自然能管的住。说了也笑,这世上的小孩子没不怕她的。宝玉和凤姐处的极好,她是宝玉的亲表姐,又是王夫人的得力助手。
  宝玉这也多亏了她,她时常来说,要让她知道谁偷懒,她是不客气的,所以大家多少还有个怕的。宝玉是小孩子气,没人怕的。袭人又和气,自然也不是管人的好手。
  珍爱红楼----本是桃花(四)
  这些年家里好些了,只是没了父亲。临了也没能见一面,袭人有些伤感,可是想想父亲自己说的,她进府那一天他们只当没了这个女儿,因为他们已经放开了她。
  年下,哥哥来接她回家,她知道母亲和哥哥还是想着她的。哥哥这些年也吃了不少苦,家业总算有个样子了,总算衣食不愁了,她的卖身也值了。母亲和哥哥给她买了不少的礼物。她一笑,这些和府里的东西没法比,可倒底也是亲人的情份,她低头收下。哥哥说,他们想把她赎出来,她当时就急了。当初既把她卖了,幸而卖到这样的人家,又不朝打暮骂的。平常寒薄人家的小姐也没那么尊重。全当她死了,再别存这个心。母亲和哥哥都愣了一下,再不敢说什么,不知道她是气话,还是另有所图。这个妹妹越来越不同的。她的思想见识已不是他能比的了。
  清晨袭人正和姨娘家的几个姐妹说说笑笑,宝玉带着茗烟来了,家里的人都慌了,宝玉可是贾府的凤凰。家人忙着招待,唯恐让小少爷不满意。袭人知道宝玉吃东西极挑的。不敢随便给他吃东西。于是让他坐了自己的垫子,用了自己的手炉,宝玉悄悄的说,快点回去,我给你留了好吃的。袭人笑了,从宝玉颈上摘下宝玉,递给几个姐妹,你们成天说这个是稀罕物,今儿瞧了,以后再看什么也不过如此。众姐妹看了,袭人替宝玉带好,说看看就走吧,这也不是你呆的地方,宝玉听了起身。众人把宝玉送出门,哥哥雇了轿子,亲自和茗烟一起送宝玉回去。
  母亲和哥哥明白了,于是一笑。这下放心了,再也不提赎身之论。
  袭人回来,说起母亲和哥哥要赎自己回去,宝玉自是不高兴了。一个人生气。袭人等的就是这个结果。于是对宝玉说,你要安心留我,答应几件事,就是八台大轿来抬我也不走。
  宝玉忙笑道:"你说,那几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亲姐姐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便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那时凭我去,我也凭你们爱那里去就去了."话未说完,急的袭人忙握他的嘴,说:"好好的,正为劝你这些,倒更说的狠了."宝玉忙说道:"再不说这话了."袭人道:"这是头一件要改的."宝玉道:"改了,再要说,你就拧嘴.还有什么?"
  袭人道:"第二件,你真喜读书也罢,假喜也罢,只是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别只管批驳诮谤,只作出个喜读书的样子来,也教老爷少生些气,在人前也好说嘴.他心里想着,我家代代读书,只从有了你,不承望你不喜读书,已经他心里又气又愧了.而且背前背后乱说那些混话,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起个名字叫作`禄蠹',又说只除`明明德'外无书,都是前人自己不能解圣人之书,便另出己意,混编纂出来的.这些话,怎么怨得老爷不气,不时时打你.叫别人怎么想你?"宝玉笑道:"再不说了,那原是小时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说,如今再不敢说了.还有什么?"
  袭人道:"再不可毁僧谤道,调脂弄粉.还有更要紧的一件,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与那爱红的毛病儿."宝玉道:"都改,都改.再有什么,快说."。
  宝玉的话说的痛快,袭人自知他是说的快,也忘的快,可是她总要约束一下,自幼见宝玉性格异常,其淘气憨顽自是出于众小儿之外,更有几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儿.近来仗着祖母溺爱,父母亦不能十分严紧拘管,更觉放荡弛纵,任性恣情,最不喜务正.每欲劝时,料不能听,今日可巧有赎身之论,故先用骗词,以探其情,以压其气,然后好下箴规.今见他默默睡去了,知其情有不忍,气已馁堕,自己原不想栗子吃的,只因怕为酥酪又生事故,亦如茜雪之茶等事,是以假以栗子为由,混过宝玉不提就完了.宝玉如何明白她的心情。宝玉要是真出了事闯了祸,她们这些丫环哪一个能有好果子吃。何况她是真的想呆在宝玉身边一生的,当然希望他平安。但愿劝的话他能听一句半句的,也是大家的造化。
  珍爱红楼----本是桃花(五)
  第二天起来,袭人便发了烧,宝玉倒是知冷知热的,回了老太太,请了大夫来看病,又亲自瞧着袭人吃了药,看袭人睡下才放心的看黛玉去了。
  袭人知道黛玉在宝玉心中的份量,从来都是好吃的好玩的都先想着黛玉,哪一天宝玉恼了,必是为黛玉。袭人朦胧睡去,突然外边乱了,勉强睁眼正看见李妈妈在那里大喊大叫,说袭人拿大,见了她还装睡,麝月忙说姑娘病了,袭人忙挣扎起来,笑说真的是病了,没看见。不想李妈妈是存心来闹的,非说袭人故意的,哄着宝玉不听她的,又把当日因为她吃了宝玉的茶,宝玉把别的丫环撵了的事嚷出来,又说又哭的。最后愤愤的,你别哄着宝玉听你的,你不过是银子买来的,拉出去配小厮完事。袭人听到这里,急不是恼不得,由不得哭了。
  正闹着宝玉听见动静来了,忙替袭人解释,又说不信问别人,李妈妈冷笑,别人,哪一个不是袭人拿下马的,谁不听她的。说完又哭。宝钗和黛玉也赶了过来。都帮着劝,无奈李妈妈就是不罢休。正不可开交凤姐来了,凤姐笑道:大节下的,别人高声你老人家还劝呢,怎么自己倒生气了,让老太太听见不好。你说谁不听话我替你打她。又笑拉她走,家里正炖了鸡,一起吃点。说完脚不沾地拉着李妈妈走了。李妈妈的骂声还在耳边。宝玉忙劝袭人,袭人叹气,平日里我总说你别为我们得罪人,遇到事让她们说的好说不好听。宝玉看袭人难受不好说什么。忙劝袭人睡下了。才安心离开。
  醒来的时候,屋子里静悄悄的,听见动静,麝月忙过来,姐姐醒了,正好把药吃了,二爷刚交待过了。袭人吃了药,看屋里没人,麝月回道,大晚上的让她们出去玩了,我守着呢,姐姐放心,好好歇息会儿。
  袭人点点头,总算还有个能让人放心的麝月。袭人自去里间休息。麝月一人在灯下抹骨牌,听着动静似乎有人进来,好像是宝玉回来了,听见和麝月说话,袭人懒得起来,只在枕下静静的听。宝玉说要帮麝月篦头。袭人暗笑,二爷总是如此多情。正这时晴雯进来了,听见晴雯的声音:交杯酒没吃,倒上头了。宝玉的声音,你来我也替你篦。又是晴雯的声音:我没那么大的福气。晴雯摔帘子出去了,听见宝玉说这屋子里就她磨牙。袭人的心愣了一下,晴雯,那个美丽的丫环,一样是老太太派来的,老太太的心意,袭人自是懂,怕是老太太看她比自己重,这晴雯模样俏丽,手脚麻利,自是入了老太太的眼。只是人娇气了些,脾气也像模样一般让人难以招架。袭人的原则一向是与人为和,不想多生事非,说起来左右都是奴才,一样的不由自己。只是看晴雯的样子却自己很是不善,袭人也只能是活不派她,也派不动,干脆避着她就行了。可是每每又要听她的冷言冷语,晴雯呀,你的未来不在我手中,你盯着我作什么。想着想着袭人睡了。
  珍爱红楼----本是桃花(六)
  因为是节下,老太太接了湘云来玩,宝玉自是玩疯了。黑天白夜的不再自己房里,袭人怎么劝也不听。
  清晨袭人去黛玉房里找宝玉,看见这般光景,知是梳洗过了,只得回来自己梳洗.忽见宝钗走来,因问道:"宝兄弟那去了?"袭人含笑道:"宝兄弟那里还有在家的工夫!"宝钗听说,心中明白.又听袭人叹道:"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
  宝玉回房,袭人故意不理,想给宝玉一个警告。免得二爷不上心,回头让管事的说了闲话,带累的大家不得安宁。正巧宝玉问宝钗为何见了他就出去了。问一声不答,再问时,袭人方道:"你问我么?我那里知道你们的原故."宝玉听了这话,见他脸上气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么动了真气?"袭人冷笑道:"我那里敢动气!只是从今以后别再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伏侍你,再别来支使我.我仍旧还伏侍老太太去."一面说,一面便在炕上合眼倒下.宝玉见了这般景况,深为骇异,禁不住赶来劝慰.那袭人只管合了眼不理.宝玉无了主意,因见麝月进来,便问道:"你姐姐怎么了?"麝月道:"我知道么?问你自己便明白了."宝玉听说,呆了一回,自觉无趣,便起身叹道:"不理我罢,我也睡去."说着,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歪下.袭人听他半日无动静,微微的打鼾,料他睡着,便起身拿一领斗蓬来,替他刚压上,只听"忽"的一声,宝玉便掀过去,也仍合目装睡.袭人明知其意,便点头冷笑道:"你也不用生气,从此后我只当哑子,再不说你一声儿,如何?"宝玉禁不住起身问道:"我又怎么了?你又劝我.你劝我也罢了,才刚又没见你劝我,一进来你就不理我,赌气睡了.我还摸不着是为什么,这会子你又说我恼了.我何尝听见你劝我什么话了."袭人道:"你心里还不明白,还等我说呢!"
  宝玉倒也明白,看袭人生气了,倒不去使袭人和麝月,宝玉叫了两个丫环进去。问人家的名字,人家回了话,他道说:"明儿就叫`四儿',不必什么`蕙香'`兰气'的.那一个配比这些花,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一面说,一面命他倒了茶来吃.袭人和麝月在外间听了抿嘴而笑.袭人自知宝玉这话说给自己听的,也不分辨。见宝玉如此,自己倒没了主意,宝玉终是主子,真生气了也不是好处的。可是不劝着点,上下也难交代。一时难眠。
  早上宝玉过来道歉。袭人才安了心。袭人睁眼说道:"我也不怎么.你睡醒了,你自过那边房里去梳洗,再迟了就赶不上."宝玉道:"我过那里去?"袭人冷笑道:"你问我,我知道?你爱往那里去,就往那里去.从今咱们两个丢开手,省得鸡声鹅斗,叫别人笑.横竖那边腻了过来,这边又有个什么`四儿'`五儿'伏侍.我们这起东西,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宝玉笑道:"你今儿还记着呢!"袭人道:"一百年还记着呢!比不得你,拿着我的话当耳旁风,夜里说了,早起就忘了."宝玉见他娇嗔满面,情不可禁,便向枕边拿起一根玉簪来,一跌两段,说道:"我再不听你说,就同这个一样."袭人忙的拾了簪子,说道:"大清早起,这是何苦来!听不听什么要紧,也值得这种样子."宝玉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急!"袭人笑道:"你也知道着急么!可知我心里怎么样?快起来洗脸去罢."。
  珍爱红楼----本是桃花(七)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了,袭人原是知足的,若能如此,她也是快乐的。每日里能看见宝玉,她的心就踏实了,听见了宝玉叫姐姐,她便放心了。这已是多少年的习惯了。
  宝玉倒是听劝,只是过后依旧,袭人也深知,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说几句好几天,过后一切如旧。晴雯说话不冷不热的,袭人只能装没听见,不过是一笑了之,不能争不能吵,袭人对自己说,自己的名誉是最重要的。这些年冷眼看下来这府里的大事小情还有个人比老太太更有实权,那就是王夫人。老太太年纪大了,很多事到不了她那,就已经解决了,她不过是听个结果。王夫人才是真正的实权人物。
  王夫人最重人的脾气和举止。所以袭人决定把目标放在王夫人身上。还好太太身边的金钏和自己关系还好。能时不时的听到关于太太的喜好和习惯。袭人决定寻找机会,看能不能和太太说上话,其他的都不重要。
  最让人不放心的还是宝玉和黛玉的关系。袭人知道宝玉最重黛玉,二人归有争吵多以宝玉赔礼了结,也只能如此。那黛玉也是老太太的心肝,身体又弱,自是受不得委屈,这袭人知道。所以也总劝二爷让着黛玉。可是这也不是常法,这样已经有下人们议论纷纷了,说将来老太太必是订下了黛玉给宝玉。
  这一天湘云来了,她念着从前的情份,总是最先来看袭人,大家说话了一番,人报贾雨村要见二爷,宝玉自是不开心,湘云便劝宝玉,多去会会这些做官的人,学些应酬世务。宝玉恼了,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袭人道:"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也是宝姑娘也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脸上过的去过不去,他就咳了一声,拿起脚来走了.这里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的脸通红,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到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提起这个话来,真真的宝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讪了一会子去了.我倒过不去,只当他恼了.谁知过后还是照旧一样,真真有涵养,心地宽大.谁知这一个反倒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他,你得赔多少不是呢."宝玉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袭人和湘云都点头笑。袭人知道湘云脾气爽快,不会放在心上。宝玉出去的急,连扇子也忘了,袭人怕宝玉热,忙和湘云说了一声,取了扇子给宝玉送来。
  珍爱红楼----本是桃花(八)
  远远的见宝玉和黛玉说话,走到近前已不见黛玉,袭人忙递扇子给宝玉,却不防宝玉一把抓了袭人了手说:"好妹妹,我的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袭人听了这话,吓得魄消魂散,只叫"神天菩萨,坑死我了!"便推他道:"这是那里的话!敢是中了邪?还不快去?"宝玉一时醒过来,方知是袭人送扇子来,羞的满面紫涨,夺了扇子,便忙忙的抽身跑了.
  这里袭人见他去了,自思方才之言,一定是因黛玉而起,如此看来,将来难免不才之事,令人可惊可畏.想到此间,也不觉怔怔的滴下泪来,心下暗度如何处治方免此丑祸.正裁疑间,忽有宝钗从那边走来,笑道:"大毒日头地下,出什么神呢?"袭人见问,忙笑道:"那边两个雀儿打架,倒也好玩,我就看住了."宝钗道:"宝兄弟这会子穿了衣服,忙忙的那去了?我才看见走过去,倒要叫住问他呢.他如今说话越发没了经纬,我故此没叫他了,由他过去罢."袭人道:"老爷叫他出去."宝钗听了,忙道:嗳哟!这么黄天暑热的,叫他做什么!别是想起什么来生了气,叫出去教训一场."袭人笑道:"不是这个,想是有客要会."宝钗笑道:"这个客也没意思,这么热天,不在家里凉快,还跑些什么!"袭人笑道:"倒是你说说罢."
  宝钗因而问道:"云丫头在你们家做什么呢?"袭人笑道:'才说了一会子闲话.你瞧,我前儿粘的那双鞋,明儿叫他做去."宝钗听见这话,便两边回头,看无人来往,便笑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一时半刻的就不会体谅人情.我近来看着云丫头神情,再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那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作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他们娘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他来了,他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跟前,他就说家里累的很.我再问他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他就连眼圈儿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想其形景来,自然从小儿没爹娘的苦.我看着他,也不觉的伤起心来."袭人见说这话,将手一拍,说:"是了,是了.怪道上月我烦他打十根蝴蝶结子,过了那些日子才打发人送来,还说`打的粗,且在别处能着使罢,要匀净的,等明儿来住着再好生打罢'.如今听宝姑娘这话,想来我们烦他他不好推辞,不知他在家里怎么三更半夜的做呢.可是我也糊涂了,早知是这样,我也不烦他了."宝钗道:"上次他就告诉我,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他家的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袭人道:"偏生我们那个牛心左性的小爷,凭着小的大的活计,一概不要家里这些活计上的人作.我又弄不开这些."宝钗笑道:"你理他呢!只管叫人做去,只说是你做的就是了."袭人笑道:"那里哄的信他,他才是认得出来呢.说不得我只好慢慢的累去罢了."宝钗笑道:'你不必忙,我替你作些如何?"袭人笑道:"当真的这样,就是我的福了.晚上我亲自送过来."
  一句话未了,忽见一个老婆子忙忙走来,说道:"这是那里说起!金钏儿姑娘好好的投井死了!"袭人唬了一跳,忙问"那个金钏儿?"老婆子道:"那里还有两个金钏儿呢?就是太太屋里的.前儿不知为什么撵他出去,在家里哭天哭地的,也都不理会他,谁知找他不见了.刚才打水的人在那东南角上井里打水,见一个尸首,赶着叫人打捞起来,谁知是他.他们家里还只管乱着要救活,那里中用了!"宝钗道:"这也奇了."袭人听说,点头赞叹,想素日同气之情,不觉流下泪来.。
  宝钗走了,想是去太太那了,袭人知道宝姑娘和太太的关系走的最近,一则二人是至亲,二则宝姑娘稳重大方最投太太的缘。自打和宝姑娘熟了,袭人觉得心境开阔了许多,有什么大事小情,宝姑娘总是会提点她一下,她觉的了轻松不少。可是二爷反倒和宝姑娘远和黛玉近,真是让袭人看不透。宝姑娘手又巧,人又大方,府里的人都说宝姑娘比黛玉要好的多,和大家也处的极好。若是宝姑娘成了宝二奶奶那自己可要轻松多了,袭人忙打住想法,这可不是自己一个丫头该想的事情。只是刚才宝玉的话,已让自己害怕了,还顾的上想这个。只是金钏为什么投了井,是失了足,还是有意的。前几天好像听人说她让太太撵了,自己本说这几天去看望她,不想她倒投了井,袭人心里有些难受,一个人转身往怡红院走去。
  珍爱红楼----本是桃花(九)
  听见信说二爷挨打,起先袭人还不信,后来听说连太太老太太都惊动了,还是老太太去了才解了场。看着抬回来的二爷,袭人一千个不放心,只是太太们都在,袭人不好说什么做什么,只是着急担心,不知道伤势如何。
  忙唤人叫了宝玉的贴身小厮茗烟来。令小厮们找了焙茗来细问:"方才好端端的,为什么打起来?你也不早来透个信儿!"焙茗急的说:"偏生我没在跟前,打到半中间我才听见了.忙打听原故,却是为琪官金钏姐姐的事."袭人道:"老爷怎么得知道的?"焙茗道:"那琪官的事,多半是薛大爷素日吃醋,没法儿出气,不知在外头唆挑了谁来,在老爷跟前下的火.那金钏儿的事是三爷说的,我也是听见老爷的人说的."袭人听了这两件事都对景,心中也就信了□□分.然后回来,只见众人都替宝玉疗治.调停完备,贾母令"好生抬到他房内去".众人答应,七手八脚,忙把宝玉送入怡红院内自己床上卧好.又乱了半日,众人渐渐散去,袭人方进前来经心服侍。正问着,忽听人报宝姑娘来了,袭人忙起身,宝钗已走了进来。
  .只见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向袭人说道:"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可以就好了."说毕,递与袭人,又问道:"这会子可好些?"宝玉一面道谢说:"好了."又让坐.宝钗见他睁开眼说话,不象先时,心中也宽慰了好些,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疼."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说的话急了,不觉的就红了脸,低下头来.宝玉听得这话如此亲切稠密,大有深意,忽见他又咽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下头只管弄衣带,那一种娇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不觉心中大畅,将疼痛早丢在九霄云外,心中自思:"我不过挨了几下打,他们一个个就有这些怜惜悲感之态露出,令人可玩可观,可怜可敬.假若我一时竟遭殃横死,他们还不知是何等悲感呢!既是他们这样,我便一时死了,得他们如此,一生事业纵然尽付东流,亦无足叹惜,冥冥之中若不怡然自得,亦可谓糊涂鬼祟矣."想着,只听宝钗问袭人道:"怎么好好的动了气,就打起来了?"袭人便把焙茗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原来还不知道贾环的话,见袭人说出方才知道.因又拉上薛蟠,惟恐宝钗沉心,忙又止住袭人道:"薛大哥哥从来不这样的,你们不可混猜度."宝钗听说,便知道是怕他多心,用话相拦袭人,因心中暗暗想道:"打的这个形象,疼还顾不过来,还是这样细心,怕得罪了人,可见在我们身上也算是用心了.你既这样用心,何不在外头大事上作工夫,老爷也喜欢了,也不能吃这样亏.但你固然怕我沉心,所以拦袭人的话,难道我就不知我的哥哥素日恣心纵欲,毫无防范的那种心性.当日为一个秦钟,还闹的天翻地覆,自然如今比先又更利害了."想毕,因笑道:"你们也不必怨这个,怨那个.据我想,到底宝兄弟素日不正,肯和那些人来往,老爷才生气.就是我哥哥说话不防头,一时说出宝兄弟来,也不是有心调唆:一则也是本来的实话,二则他原不理论这些防嫌小事.袭姑娘从小儿只见宝兄弟这么样细心的人,你何尝见过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有什么口里就说什么的人."袭人因说出薛蟠来,见宝玉拦他的话,早已明白自己说造次了,恐宝钗没意思,听宝钗如此说,更觉羞愧无言.宝玉又听宝钗这番话,一半是堂皇正大,一半是去己疑心,更觉比先畅快了.方欲说话时,只见宝钗起身说道:"明儿再来看你,你好生养着罢.方才我拿了药来交给袭人,晚上敷上管就好了."说着便走出门去.袭人赶着送出院外,说:"姑娘倒费心了.改日宝二爷好了,亲自来谢."宝钗回头笑道:"有什么谢处.你只劝他好生静养,别胡思乱想的就好了.不必惊动老太太,太太众人,倘或吹到老爷耳朵里,虽然彼时不怎么样,将来对景,终是要吃亏的."说着,一面去了.袭人抽身回来,心内着实感激宝钗.
  晚间便有管事的来瞧,皆是素日关系极好的。宝玉已睡了,袭人袭人忙迎出来,悄悄的笑道:"婶婶们来迟了一步,二爷才睡着了."说着,一面带他们到那边房里坐了,倒茶与他们吃.那几个媳妇子都悄悄的坐了一回,向袭人说:"等二爷醒了,你替我们说罢."
  珍爱红楼----本是桃花(十)
  送了她们,人说太太让一个跟宝玉的人过去回话。袭人见说,想了一想,便回身悄悄的告诉晴雯,麝月,檀云,秋纹等说:"太太叫人,你们好生在房里,我去了就来."说毕,同那婆子一径出了园子,来至上房.。
  见了太太,回了话。说二爷好些了,袭人瞧着太太的脸色好些了,又命人取了些香露来给宝玉喝。太太问袭人知不知道宝玉挨打与贾环有关。袭人心知,太太最是提防赵姨娘母子,那母子二人也没少给宝玉找麻烦,只是这个问题太大说不得。而且赵姨娘的耳目也不少,刚才取露的彩云就和贾环好,这是府里人人皆知的,赵姨娘的心思大家自是明白,可是都只能装糊涂。袭人明知,太太自是知道贾环的话,也是无法,这种查不清道不明的事还是远些好,袭人可不要卷进这些无用的事非里,王夫人对那母子多少年了也是睁一只闭一只眼,由得她们惹事生非。无非是通过凤姐去压制些。
  袭人真正关心的事是宝玉的事,今天宝玉的话已经让她心惊了,老爷的出手她已经领教了,要是老爷听见二爷的话,还不把二爷打死。所以这才是袭人考虑的大事,她知道自己要冒一下险了,如果太太只是宠着宝玉,那么自己就失去了太太的爱护,太太会怪自己多事,如果太太更在意宝玉的前程体面,那自己就对了。为了自己的未来,袭人下决心试一试。相信王夫人不是个只知道爱孩子的母亲。大房二房之争,二房内部的嫡庶之争,王夫人不会只是个溺爱孩子的母亲,她更是一个太太,更是一个贾政的夫人。她应该比自己更清楚宝玉的未来才是她的依靠。
  袭人笑道:"太太别生气,我就说了."王夫人道:"我有什么生气的,你只管说来."袭人道:"论理,我们二爷也须得老爷教训两顿.若老爷再不管,将来不知做出什么事来呢."王夫人一闻此言,便合掌念声"阿弥陀佛",由不得赶着袭人叫了一声"我的儿,亏了你也明白,这话和我的心一样.我何曾不知道管儿子,先时你珠大爷在,我是怎么样管他,难道我如今倒不知管儿子了?只是有个原故:如今我想,我已经快五十岁的人,通共剩了他一个,他又长的单弱,况且老太太宝贝似的,若管紧了他,倘或再有个好歹,或是老太太气坏了,那时上下不安,岂不倒坏了.所以就纵坏了他.我常常掰着口儿劝一阵,说一阵,气的骂一阵,哭一阵,彼时他好,过后儿还是不相干,端的吃了亏才罢了.若打坏了,将来我靠谁呢!"说着,由不得滚下泪来.。
  袭人见王夫人这般悲感,自己也不觉伤了心,陪着落泪.又道:"二爷是太太养的,岂不心疼.便是我们做下人的伏侍一场,大家落个平安,也算是造化了,要这样起来,连平安都不能了.那一日那一时我不劝二爷,只是再劝不醒.偏生那些人又肯亲近他,也怨不得他这样,总是我们劝的倒不好了.今儿太太提起这话来,我还记挂着一件事,每要来回太太,讨太太个主意.只是我怕太太疑心,不但我的话白说了,且连葬身之地都没了."王夫人听了这话内有因,忙问道:"我的儿,你有话只管说.近来我因听见众人背前背后都夸你,我只说你不过是在宝玉身上留心,或是诸人跟前和气,这些小意思好,所以将你和老姨娘一体行事.谁知你方才和我说的话全是大道理,正和我的想头一样.你有什么只管说什么,只别教别人知道就是了."袭人道:"我也没什么别的说.我只想着讨太太一个示下,怎么变个法儿,以后竟还教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王夫人听了,吃一大惊,忙拉了袭人的手问道:"宝玉难道和谁作怪了不成?"袭人连忙回道:"太太别多心,并没有这话.这不过是我的小见识.如今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姊妹,虽说是姊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悬心,便是外人看着也不象.一家子的事,俗语说的`没事常思有事',世上多少无头脑的人,多半因为无心中做出,有心人看见,当作有心事,反说坏了.只是预先不防着,断然不好.二爷素日性格,太太是知道的.他又偏好在我们队里闹,倘或不防,前后错了一点半点,不论真假,人多口杂,那起小人的嘴有什么避讳,心顺了,说的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就贬的连畜牲不如.二爷将来倘或有人说好,不过大家直过没事,若要叫人说出一个不好字来,我们不用说,粉身碎骨,罪有万重,都是平常小事,但后来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二则太太也难见老爷.俗语又说`君子防不然',不如这会子防避的为是.太太事情多,一时固然想不到.我们想不到则可,既想到了,若不回明太太,罪越重了.近来我为这事日夜悬心,又不好说与人,惟有灯知道罢了."王夫人听了这话,如雷轰电掣的一般,正触了金钏儿之事,心内越发感爱袭人不尽,忙笑道:"我的儿,你竟有这个心胸,想的这样周全!我何曾又不想到这里,只是这几次有事就忘了.你今儿这一番话提醒了我.难为你成全我娘儿两个声名体面,真真我竟不知道你这样好.罢了,你且去罢,我自有道理.只是还有一句话:你今既说了这样的话,我就把他交给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我自然不辜负你."袭人连连答应着去了。
  珍爱红楼----本是桃花(十一)
  这一夜袭人无眠,白天的事历历在目,现在想起来,看见宝玉被抬回来的样子,她忍不住会惊醒。想起在太太面前说的话,她感到后怕,幸而自己赌对了,如果输了,那她也许会成为第二个金钏,那个美丽的女孩子了,几天前她们还一起说笑,她究竟做了什么,会让太太撵了出去,她可是太太最喜欢的丫环,大家说太太对金钏像对自己的女儿,都暗中猜测将来太太会把金钏给了宝玉。怎么风云突变,金钏会被撵走。自是触了太太的意。太太其实是最厉害的。
  想起来自己的话倒是合了太太的心,太太会给自己一个未来。现在可以暂时放下心来,也许这样一折腾,她成了太太的奴才。她的责任人变了,她不再是对宝玉负责,更重要的是对太太负责了。
  宝玉我所作的一切是为了你,你要明白。我不想伤害谁,你看看今天的情况。不想让你第二次受伤。我只是想长长久久的在你身边。你明白吗,有些话我也是不能对你说,虽然你说了那么多化灰化烟的话。可是你什么也作不了主。我不能不懂这一点,不懂这个我氷能留在你的身边。
  不管将来你的二奶奶是哪一位,那不是我管的事,我只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你的那些想法,那些作法,入不了老爷的眼,我只是希望你不会成为老爷再一次打击的目标。你的安全不能不在乎,看着你长大,怎会不在意你受不受伤。
  宝玉,你好好休息吧,我只是希望你能平安一生,我能在你身边一生,这就够了。我只是为了这个。一夜无眠,清晨还的早起,这一天肯定是热闹的一天,老太太和太太她们一定会来,二爷病了,怡红院会成为最最热闹的地方。丫环们会比平日里辛苦多了。
  袭人指挥着丫环们打扫院子,屋里的卫生交给麝月负责。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因为不一定哪一个主子会看见,袭人抹去头上的汗水,微微觉的有些头晕。她知道一定要坚持这些天,这是最关健的时刻,二爷的一切是最重要的。其实她也只是个丫环。一个想在怡红院长呆的丫环!
  珍爱红楼----本是桃花(十二)
  终于有了结果,太太公布了袭人的身份,她是内定的姨娘。太太从自己的月份里,取出二两银子给袭人,以后凡是有赵姨娘周姨娘的,就有袭人的。袭人松了口气,终于有了结果。她的心微微的喜悦只是不能表现出来,越是如此越要尊重。不能让人挑出毛病来。她知道晴雯的眼光中有恨意。只是她不介意。必竟晴雯决定不了什么。袭人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她明白她在乎什么,一个人不能糊涂,要清楚自己最看重的是什么,至于其他的要放开,要忍耐,要放弃。这才能生存。
  袭人回至房中,拿碟子盛东西与史湘云送去,却见上碟槽空着.因回头见晴雯,秋纹,麝月等都在一处做针黹,袭人问道:"这一个缠丝白玛瑙碟子那去了?"众人见问,都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不起来.半日,晴雯笑道:"给三姑娘送荔枝去的,还没送来呢."袭人道:"家常送东西的家伙也多,巴巴的拿这个去."晴雯道:"我何尝不也这样说.他说这个碟子配上鲜荔枝才好看.我送去,三姑娘见了也说好看,叫连碟子放着,就没带来.你再瞧,那К子尽上头的一对联珠瓶还没收来呢."秋纹笑道:"提起瓶来,我又想起笑话.我们宝二爷说声孝心一动,也孝敬到二十分.因那日见园里桂花,折了两枝,原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来说,这是自己园里的才开的新鲜花,不敢自己先顽,巴巴的把那一对瓶拿下来,亲自灌水插好了,叫个人拿着,亲自送一瓶进老太太,又进一瓶与太太.谁知他孝心一动,连跟的人都得了福了.可巧那日是我拿去的.老太太见了这样,喜的无可无不可,见人就说:`到底是宝玉孝顺我,连一枝花儿也想的到.别人还只抱怨我疼他.'你们知道,老太太素日不大同我说话的,有些不入他老人家的眼的.那日竟叫人拿几百钱给我,说我可怜见的,生的单柔.这可是再想不到的福气.几百钱是小事,难得这个脸面.及至到了太太那里,太太正和二奶奶,赵姨奶奶,周姨奶奶好些人翻箱子,找太太当日年轻的颜色衣裳,不知给那一个.一见了,连衣裳也不找了,且看花儿.又有二奶奶在旁边凑趣儿,夸宝玉又是怎么孝敬,又是怎样知好歹,有的没的说了两车话.当着众人,太太自为又增了光,堵了众人的嘴.太太越发喜欢了,现成的衣裳就赏了我两件.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横竖也得,却不象这个彩头."晴雯笑道:"呸!没见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给了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秋纹道:"凭他给谁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给别人剩下的给我,也罢了.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下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软气."秋纹忙问:"给这屋里谁的?我因为前儿病了几天,家去了,不知是给谁的.好姐姐,你告诉我知道知道."晴雯道:"我告诉了你,难道你这会退还太太去不成?"秋纹笑道:"胡说,我白听了喜欢喜欢.那怕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领太太的恩典,也不犯管别的事."众人听了都笑道:"骂的巧,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袭人笑道:"你们这起烂了嘴的!得了空就拿我取笑打牙儿.一个个不知怎么死呢."秋纹笑道:"原来姐姐得了,我实在不知道.我陪个不是罢."袭人笑道:"少轻狂罢.你们谁取了碟子来是正经."麝月道:"那瓶得空儿也该收来了.老太太屋里还罢了,太太屋里人多手杂.别人还可以,赵姨奶奶一伙的人见是这屋里的东西,又该使黑心弄坏了才罢.太太也不大管这些,不如早些收来正经."晴雯听说,便掷下针黹道:"这话倒是,等我取去."秋纹道:"还是我取去罢,你取你的碟子去."晴雯笑道:"我偏取一遭儿去.是巧宗儿你们都得了,难道不许我得一遭儿?"麝月笑道:"通共秋丫头得了一遭儿衣裳,那里今儿又巧,你也遇见找衣裳不成."晴雯冷笑道:"虽然碰不见衣裳,或者太太看见我勤谨,一个月也把太太的公费里分出二两银子来给我,也定不得."说着,又笑道:"你们别和我装神弄鬼的,什么事我不知道."一面说,一面往外跑了.秋纹也同他出来,自去探春那里取了碟子来.
  袭人打点齐备东西,叫过本处的一个老宋妈妈来,向他说道:"你先好生梳洗了,换了出门的衣裳来,如今打发你与史姑娘送东西去."那宋嬷嬷道:"姑娘只管交给我,有话说与我,我收拾了就好一顺去的."袭人听说,便端过两个小掐丝盒子来.先揭开一个,里面装的是红菱和鸡头两样鲜果,又那一个,是一碟子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又说道:"这都是今年咱们这里园里新结的果子,宝二爷送来与姑娘尝尝.再前日姑娘说这玛瑙碟子好,姑娘就留下顽罢.这绢包儿里头是姑娘上日叫我作的活计,姑娘别嫌粗糙,能着用罢.替我们请安,替二爷问好就是了."宋嬷嬷道:"宝二爷不知还有什么说的,姑娘再问问去,回来又别说忘了."袭人因问秋纹:"方才可见在三姑娘那里?"秋纹道:"他们都在那里商议起什么社呢,又都作.想来没话,你只去罢."宋嬷嬷听了,便拿了东西出去,另外穿戴了.袭人又嘱咐他:"从后门出去,有小子和车等着呢."宋妈去后,不在话下.
  宝玉回来,先忙着看了一回海棠,至房内告诉袭人起社的事.袭人也把打发宋妈妈与史湘云送东西去的话告诉了宝玉.宝玉听了,拍手道:"偏忘了他.我自觉心里有件事,只是想不起来,亏你提起来,正要请他去.这诗社里若少了他还有什么意思."袭人劝道:"什么要紧,不过玩意儿.他比不得你们自在,家里又作不得主儿.告诉他,他要来又由不得他,不来,他又牵肠挂肚的,没的叫他不受用."宝玉道:"不妨事,我回老太太打发人接他去."正说着,宋妈妈已经回来,回复道生受,与袭人道乏,又说:"问二爷作什么呢,我说和姑娘们起什么诗社作诗呢.史姑娘说,他们作诗也不告诉他去,急的了不的."宝玉听了立身便往贾母处来,立逼着叫人接去.贾母因说:"今儿天晚了,明日一早再去."宝玉只得罢了,回来闷闷的。
  珍爱红楼----本是桃花(十三)
  她知道她走不进宝玉的世界,那些诗词歌呀太美,她好想,可是她不是黛玉不是宝钗不是湘云不是小姐,她只是个丫环。她看着她们,那样的风景像是前生。她好想呀,只是前生那是个梦,今世已是无缘,来世她只能期盼来世。她多想能听的懂宝玉的话,那样她会离他更近些。现在她虽然常听他说什么一个人只能得一个人的泪水,希望她们能看他化成烟。可是他知道她不懂。她的心会疼。她看的出他和黛玉在一起时的快乐。
  那样的柔情那样的温和,像明净的月光。那时的宝玉是幸福的,他的神情总是平和,他的眼神清莹如水。那样的目光让人醉。可惜看的不是她,她知道她不配,可是她仍然希望有一次也好,这一生愿与你相随,真的好希望那样如月光一样纯净的眼神会是为她。一次也好,一生的怀想就够了。
  纵然桃花没有芙蓉的清丽,没有牡丹的富贵,没有梅花的冷艳,可是她开过,她也希望花开的时候,能有一个赏花的人,为她为她停留。
  只是终不是他的梦。
  紫娟试宝玉。宝玉大病了一场。府里的人都明白了。袭人自然知道紫娟的心。紫娟和她一起在老太太那里呆了些年,彼此自知。她知道紫娟对黛玉就如她对宝玉一样用心。可是这样一来,不一定是在帮黛玉,看王夫人的表情,是那样的冷漠难测,这么多年了,王夫人的心是宝钗。袭人明白。老太太也明白。老太太喜欢黛玉,可是总不能越过宝玉的生母,纵然做了主,可是以后的岁岁年年是王夫人和宝玉的夫人相处。
  袭人也是忧心,宝玉的事她当然着急。好好的尤二姐,进了府才一年就死了。大家下面在议论是凤姐的计谋。若遇上凤姐那样的,自己的所有努力就白做了。原来琏二爷房中也有人,不都让凤姐给打发了。袭人的心又一次急了,只是她不能说。一个可以商量的人也没有。
  这时又出了鸳鸯拒婚的事,鸳鸯平儿,她们三个人又像从前一样坐在一起商量一件事。大家都说大老爷太好色了,可是也知道得罪了大老爷的后果。商量来商量去也没个好主意,最后听说是鸳鸯拿了剪子去老太太那里发誓这辈子谁也不嫁,老太太生了气,大老爷才算放了手,可是大老爷说了,除非她死了或者一辈子不嫁人,否则出不了她的手心。
  丫环的命运就是如此,总是让别人操纵的命运。她的未来呢,叫她如何不担心。她还不是家生的。太太一样的靠不住,太太对金钏是如何,大家明白。袭人呀,你的花开何地,花落何方!
  珍爱红楼----本是桃花(十四)
  母亲病重,太太给了恩典,让袭人回去。袭人奉命穿戴一新的去见凤姐。凤姐得了太太的指示,亲自安排,看了袭人的打扮,仍不满意,把自己的衣服命平儿取来,平儿顺便多拿了一件,说是给邢大姑娘的。袭人知道这是说的岫烟。她是邢夫人的亲侄女,只是邢夫人和大老爷一样天性凉薄,对这个侄女并不放在心上,只是任由凤姐安排在迎春那里,岫烟本来家境寒薄,那些丫环婆子自然是言三语四的,日子过的并不如意。迎春个性太软,自己的首饰还让人当了,根本不会照顾别人。岫烟是有志气的,并不气愤,人倒是淡然平和。因此薛姨妈作主把她许给了自己的侄子薛蝌,倒是一段好烟缘。府上的人都替她高兴,这个父母不疼姑母不管的好女儿总算有个好归宿。上次宝玉提起还替岫烟庆幸,极赞薛蝌的为人品质倒是配得上岫烟。如今还没迎娶,所以依然要在迎春房里,日子自是不易,凤姐开始对岫烟淡淡的,因为邢夫人的关系。后来也喜欢上了她的品格,开始暗中照顾。袭人知道凤姐的为人,不影响她的地位的人,若真投了她的缘,她自是真心相对。
  袭人按凤姐的要求打扮好了,周瑞家的来了,凤姐忙嘱咐了几句,让周瑞家的按礼仪照顾好袭人,如今袭人是以宝玉的姨娘的身份回去了。太太如此周到袭人自是感谢不已。母亲哥哥见了自然放心,这也是她这个作女儿能做的。心里担心母亲的病情,知道若非严重,太太自然不会让她回去的。
  母亲故去了,最算看见袭人的样子,笑了。这个她最担心的女儿,她终于放心了。必竟觉得当年委屈了她,如今看她过的好,心里也算放下了块石头,拉着她的手,只是不放开。哥哥在一边垂泪,哥哥已经娶了亲,嫂子倒是贤惠,在一旁劝着。太太给了四十两银子,袭人总算能给母亲风光了一回。哥哥嫂子也高兴。
  袭人知道论理她的身份只是太太定的,公中是不会出这银子的,想必是太太又说了话,袭人心里不能不感动。只是明白太太要她作的事,想起来当年的谈话已经过去了一年,太太对她是极好的。只是心里还是会不安。
  回来了,听秋纹说起一向不作活的晴雯这一次却出了大力,晴雯病了还替宝玉补了孔雀裘。听说补了之后,又病了好几天。袭人明白晴雯的心,若不是真的在意宝玉,如何会如此。袭人无语,丫环的心事都是如此,只是谁也不作主。老太太的话太太的话不知道能不能有用,未来还是不知道。
  珍爱红楼----本是桃花(十五)
  正赶上二爷过生日,太太们都出门了。园子里的管束相对松了些,如今是探春和宝钗还有李纨管家,姑娘们心情都放松了。怡红院里也商量着给二爷过生日。好好热闹一下,宝玉自然高兴,必竟他是最爱热闹的。
  宝玉回至房中洗手,因与袭人商议:"晚间吃酒,大家取乐,不可拘泥.如今吃什么,好早说给他们备办去."袭人笑道:"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纹四个人,每人五钱银子,共是二两.芳宫,碧痕,小燕,四儿四个人,每人三钱银子,他们有假的不算共是三两二钱银子,早已交给了柳嫂子,预备四十碟果子.我和平儿说了,已经抬了一坛好绍兴酒藏在那边了.我们八个人单替你过生日."宝玉听了,喜的忙说:"他们是那里的钱,不该叫他们出才是."晴雯道:"他们没钱,难道我们是有钱的!这原是各人的心.那怕他偷的呢,只管领他们的情就是."宝玉听了,笑说:"你说的是."袭人笑道:"你一天不挨他两句硬话村你,你再过不去."晴雯笑道:"你如今也学坏了,专会架桥拨火儿."说着,大家都笑了.宝玉说:关院门去罢."袭人笑道:"怪不得人说你是`无事忙',这会子关了门,人倒疑惑,越性再等一等."宝玉点头。
  已是掌灯时分,听得院门前有一群人进来.大家隔窗悄视,果见林之孝家的和几个管事的女人走来,前头一人提着大灯笼.晴雯悄笑道:"他们查上夜的人来了.这一出去,咱们好关门了."只见怡红院凡上夜的人都迎了出去,林之孝家的看了不少.林之孝家的吩咐:"别耍钱吃酒,放倒头睡到大天亮.我听见是不依的."众人都笑说:"那里有那样大胆子的人."林之孝家的又问:"宝二爷睡下了没有?"众人都回不知道.袭人忙推宝玉.宝玉и了鞋,便迎出来,笑道:"我还没睡呢.妈妈进来歇歇."又叫:"袭人倒茶来."林之孝家的忙进来,笑说:"还没睡?如今天长夜短了,该早些睡,明儿起的方早.不然到了明日起迟了,人笑话说不是个读书上学的公子了,倒象那起挑脚汉了."说毕,又笑.宝玉忙笑道:"妈妈说的是.我每日都睡的早,妈妈每日进来可都是我不知道的,已经睡了.今儿因吃了面怕停住食,所以多顽一会子."林之孝家的又向袭人等笑说:"该沏些个普洱茶吃."袭人晴雯二人忙笑说:"沏了一ヂ子女儿茶,已经吃过两碗了.大娘也尝一碗,都是现成的."说着,晴雯便倒了一碗来.林之孝家的又笑道:"这些时我听见二爷嘴里都换了字眼,赶着这几位大姑娘们竟叫起名字来.虽然在这屋里,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还该嘴里尊重些才是.若一时半刻偶然叫一声使得,若只管叫起来,怕以后兄弟侄儿照样,便惹人笑话,说这家子的人眼里没有长辈."宝玉笑道:"妈妈说的是.我原不过是一时半刻的."袭人晴雯都笑说:"这可别委屈了他.直到如今,他可姐姐没离了口.不过顽的时侯叫一声半声名字,若当着人却是和先一样."林之孝家的笑道:"这才好呢,这才是读书知礼的.越自己谦越尊重,别说是三五代的陈人,现从老太太,太太屋里拨过来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里的猫儿狗儿,轻易也伤他不的.这才是受过□□的公子行事."说毕,吃了茶,便说:"请安歇罢,我们走了."宝玉还说:"再歇歇."那林之孝家的已带了众人,又查别处去了.这里晴雯等忙命关了门,进来笑说:"这位奶奶那里吃了一杯来了,唠三叨四的,又排场了我们一顿去了."麝月笑道:"他也不是好意的,少不得也要常提着些儿.也是防着怕走了大褶儿的意思."说着,一面摆上酒果.袭人道:"不用围桌,咱们把那张花梨圆炕桌子放在炕上坐,又宽绰,又便宜."说着,大家果然抬来.麝月和四儿那边去搬果子,用两个大茶盘做四五次方搬运了来.两个老婆子蹲在外面火盆上筛酒.
  宝玉因说:"咱们也该行个令才好."袭人道:"斯文些的才好,别大呼小叫,惹人听见.二则我们不识字,可不要那些文的."麝月笑道:"拿骰子咱们抢红罢."宝玉道:"没趣,不好.咱们占花名儿好."晴雯笑道:"正是早已想弄这个顽意儿."袭人道:"这个顽意虽好,人少了没趣."小燕笑道:"依我说,咱们竟悄悄的把宝姑娘林姑娘请了来顽一回子,到二更天再睡不迟."袭人道:"又开门喝户的闹,倘或遇见巡夜的问呢?"宝玉道:"怕什么,咱们三姑娘也吃酒,再请他一声才好.还有琴姑娘."众人都道:"琴姑娘罢了,他在大奶奶屋里,叨登的大发了."宝玉道:"怕什么,你们就快请去."小燕四儿都得不了一声,二人忙命开了门,分头去请.。
  珍爱红楼----本是桃花(十六)
  晴雯,麝月,袭人三人又说:"他两个去请,只怕宝林两个不肯来,须得我们请去,死活拉他来."于是袭人晴雯忙又命老婆子打个灯笼,二人又去.果然宝钗说夜深了,黛玉说身上不好,他二人再三央求说:"好歹给我们一点体面,略坐坐再来."探春听了却也欢喜.因想:"不请李纨,倘或被他知道了倒不好."便命翠墨同了小燕也再三的请了李纨和宝琴二人,会齐,先后都到了怡红院中.袭人又死活拉了香菱来.炕上又并了一张桌子,方坐开了.宝玉忙说:"林妹妹怕冷,过这边靠板壁坐."又拿个靠背垫着些.袭人等都端了椅子在炕沿下一陪.黛玉却离桌远远的靠着.靠背,因笑向宝钗,李纨,探春等道:"你们日日说人夜聚饮博,今儿我们自己也如此,往后怎么说人."李纨笑道:"这有何妨.一年之中不过生日节间如此,并无夜夜如此,这倒也不怕."说着,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来,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摇了一摇,放在当中.又取过骰子来,盛在盒内,摇了一摇,揭开一看,里面是五点,数至宝钗.宝钗便笑道:"我先抓,不知抓出个什么来."说着,将筒摇了一摇,伸手掣出一根,大家一看,只见签上画着一支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四字,下面又有镌的小字一句唐诗,道是:任是无情也动人.又注着:"在席共贺一杯,此为群芳之冠,怂嬉饷?爽不拘诗词雅谑,道一则以侑酒."众人看了,都笑说:"巧的很,你也原配牡丹花."说着,大家共贺了一杯.宝钗吃过,便笑说:"芳官唱一支我们听罢."芳官道:"既这样,大家吃门杯好听的."于是大家吃酒.芳官便唱:"寿筵开处风光好."众人都道:"快打回去.这会子很不用你来上寿,拣你极好的唱来."芳官只得细细的唱了一支<<赏花时>>:
  翠凤毛翎扎帚叉,闲踏天门扫落花.您看那风起玉尘。
  沙.猛可的那一层云下,抵多少门外即天涯.您再休要剑。
  斩黄龙一线儿差,再休向东老贫穷卖酒家.您与俺眼向。
  云霞.洞宾呵,您得了人可便早些儿回话,若迟呵,错教人留恨。
  碧桃花.才罢.宝玉却只管拿着那签,口内颠来倒去念"任是无情也动人",听了这曲子,眼看着芳官不语.湘云忙一手夺了,掷与宝钗.宝钗又掷了一个十六点,数到探春,探春笑道:"我还不知得个什么呢."伸手掣了一根出来,自己一瞧,便掷在地下,红了脸,笑道:"这东西不好,不该行这令.这原是外头男人们行的令,许多混话在上头."众人不解,袭人等忙拾了起来,众人看上面是一枝杏花,那红字写着"瑶池仙品"四字,诗云:。
  日边红杏倚云栽.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恭贺一杯,共同饮一杯."众人笑道:"我说是什么呢.这签原是闺阁中取戏的,除了这两三根有这话的,并无杂话,这有何妨.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说着,大家来敬.探春那里肯饮,却被史湘云,香菱,李纨等三四个人强死强活灌了下去.探春只命了这个,再行别的,众人断不肯依.湘云拿着他的手强掷了个十九点出来,便该李氏掣.李氏摇了一摇,掣出一根来一看,笑道:"好极.你们瞧瞧,这劳什子竟有些意思."众人瞧那签上,画着一枝老梅,是写着"霜晓寒姿"四字,那一面旧诗是:。
  竹篱茅舍自甘心.注云:"自饮一杯,下家掷骰."李纨笑道:"真有趣,你们掷去罢.我只自吃一杯,不问你们的废与兴."说着,便吃酒,将骰过与黛玉.黛玉一掷,是个十八点,便该湘云掣.湘云笑着,揎拳掳袖的伸手掣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一面画着一枝海棠,题着"香梦沉酣"四字,那面诗道是:
  只恐夜深花睡去.黛玉笑道:"`夜深'两个字,改`石凉`两个字."众人便知他趣白日间湘云醉卧的事,都笑了.湘云笑指那自行船与黛玉看,又说"快坐上那船家去罢,别多话了."众人都笑了.因看注云:"既云`香梦沉酣',掣此签者不便饮酒,只令上下二家各饮一杯."湘云拍手笑道:"阿弥陀佛,真真好签!"恰好黛玉是上家,宝玉是下家.二人斟了两杯只得要饮.宝玉先饮了半杯,瞅人不见,递与芳官,端起来便一扬脖.黛玉只管和人说话,将酒全折在漱盂内了.湘云便绰起骰子来一掷个九点,数去该麝月.麝月便掣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这面上一枝荼さ花,题着"韶华胜极"四字,那边写着一句旧诗,道是:
  开到荼さ花事了.注云:"在席各饮三杯送春."麝月问怎么讲,宝玉愁眉忙将签藏了说:"咱们且喝酒."说着大家吃了三口,以充三杯之数.麝月一掷个十九点,该香菱.香菱便掣了一根并蒂花,题着"联春绕瑞",那面写着一句诗,道是:
  连理枝头花正开.注云:"共贺掣者三杯,大家陪饮一杯."香菱便又掷了个六点,该黛玉掣.黛玉默默的想道:"不知还有什么好的被我掣着方好."一面伸手取了一根,只见上面画着一枝芙蓉,题着"风露清愁"四字,那面一句旧诗,道是:
  莫怨东风当自嗟.注云:"自饮一杯,牡丹陪饮一杯."众人笑说:"这个好极.除了他,别人不配作芙蓉."黛玉也自笑了.于是饮了酒,便掷了个二十点,该着袭人.袭人便伸手取了一支出来,却是一枝桃花,题着"武陵别景"四字,那一面旧诗写着道是:
  桃红又是一年春.注云:"杏花陪一盏,坐中同庚者陪一盏,同辰者陪一盏,同姓者陪一盏."众人笑道:"这一回热闹有趣."大家算来,香菱,晴雯,宝钗三人皆与他同庚,黛玉与他同辰,只无同姓者.芳官忙道:"我也姓花,我也陪他一钟."于是大家斟了酒,黛玉因向探春笑道:"命中该着招贵婿的,你是杏花,快喝了,我们好喝."探春笑道:"这是个什么,大嫂子顺手给他一下子."李纨笑道:"人家不得贵婿反挨打,我也不忍的."说的众人都笑了.袭人才要掷,只听有人叫门.老婆子忙出去问时,原来是薛姨妈打发人来了接黛玉的.众人因问几更了,人回:"二更以后了,钟打过十一下了."宝玉犹不信,要过表来瞧了一瞧,已是子初初刻十分了.黛玉便起身说:"我可撑不住了,回去还要吃药呢."众人说:"也都该散了."袭人宝玉等还要留着众人.李纨宝钗等都说:"夜太深了不象,这已是破格了."袭人道:"既如此,每位再吃一杯再走."说着,晴雯等已都斟满了酒,每人吃了,都命点灯.袭人等直送过沁芳亭河那边方回来.
  关了门,大家复又行起令来.袭人等又用大钟斟了几钟,用盘攒了各样果菜与地下的老嬷嬷们吃.彼此有了三分酒,便猜拳赢唱小曲儿.那天已四更时分,老嬷嬷们一面明吃,一面暗偷,酒坛已罄,众人听了纳罕,方收拾盥漱睡觉.芳官吃的两腮胭脂一般,眉稍眼角越添了许多丰韵,身子图不得,便睡在袭人身上,"好姐姐,心跳的很."袭人笑道:"谁许你尽力灌起来."小燕四儿也图不得,早睡了.晴雯还只管叫.宝玉道:"不用叫了,咱们且胡乱歇一歇罢."自己便枕了那红香枕,身子一歪,便也睡着了.袭人见芳官醉的很,恐闹他唾酒,只得轻轻起来,就将芳官扶在宝玉之侧,由他睡了.自己却在对面榻上倒下.
  大家黑甜一觉,不知所之.及至天明,袭人睁眼一看,只见天色晶明,忙说:"可迟了."向对面床上瞧了一瞧,只见芳官头枕着炕沿上,睡犹未醒,连忙起来叫他.宝玉已翻身醒了,笑道:"可迟了!"因又推芳官起身.那芳官坐起来,犹发怔揉眼睛.袭人笑道:"不害羞,你吃醉了,怎么也不拣地方儿乱挺下了."芳官听了,瞧了一瞧,方知道和宝玉同榻,忙笑的下地来,说:"我怎么吃的不知道了."宝玉笑道:"我竟也不知道了.若知道,给你脸上抹些黑墨."说着,丫头进来伺候梳洗.宝玉笑道:"昨儿有扰,今儿晚上我还席."袭人笑道:"罢罢罢,今儿可别闹了,再闹就有人说话了."宝玉道:"怕什么,不过才两次罢了.咱们也算是会吃酒了,那一坛子酒,怎么就吃光了.正是有趣,偏又没了."袭人笑道:"原要这样才有趣.必至兴尽了,反无后味了,昨儿都好上来了,晴雯连臊也忘了,我记得他还唱了一个."四儿笑道:"姐姐忘了,连姐姐还唱了一个呢.在席的谁没唱过!"众人听了,俱红了脸,用两手握着笑个不住.
  珍爱红楼----本是桃花(十七)
  最是热闹的一天过去了,一切恢复了正常。别人都出去玩了,袭人坐下来,拿着那支签。签上桃花正艳,袭人轻念桃红又是一年春。是什么意思。她是桃花。袭人的心里有些惆怅。弄不懂意思。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暗示什么。又不好找人问。心里闷闷的。。
  太太回来了,袭人看的出来大家都存了些小心。其实这些年下来,袭人看着,太太比老太太还厉害。老太太原是和气,除非出了大事,比如这一次园子里的事,老太太生了气,大管了一次。
  大家以为无事了,没想到接下来又查到了丫环们身上。那一夜,凤姐和周瑞家的王善保家的领了些人,冲了进来,极是威风。喝命关门.当下宝玉正因晴雯不自在,忽见这一干人来,不知为何直扑了丫头们的房门去,因迎出凤姐来,问是何故.凤姐道:"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因大家混赖,恐怕有丫头们偷了,所以大家都查一查去疑."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王善保家的等搜了一回,又细问这几个箱子是谁的,都叫本人来亲自打开.袭人因见晴雯这样,知道必有异事,又见这番抄检,只得自己先出来打开了箱子并匣子,任其搜检一番,不过是平常动用之物.随放下又搜别人的,挨次都一一搜过.到了晴雯的箱子,因问:"是谁的,怎不开了让搜?"袭人等方欲代晴雯开时,只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豁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捉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王善保家的也觉没趣,看了一看,也无甚私弊之物.回了凤姐,要往别处去.凤姐儿道:"你们可细细的查,若这一番查不出来,难回话的."众人都道:"都细翻看了,没什么差错东西.虽有几样男人物件,都是小孩子的东西,想是宝玉的旧物件,没甚关系的."凤姐听了,笑道:"既如此咱们就走,再瞧别处去."。
  袭人已经听小丫环们说了,太太白天唤了晴雯去,晴雯回来后就失魂落魄的。袭人想是有事情发生了。可是最近晴雯也没作什么事呀。这一次会不会影响整个怡红院呀。太太如此兴师动众的,是为了什么。一夜难眠,还是理不出头绪。
  迎春房中的司棋,惜春房中的入画都被撵了,整个府里的丫环都心事重重的。袭人悄悄的让春燕出园子问了平儿,才知道了,事情的起因是因为邢夫人的发难。太太才大搞清理。可是看太太的样子好像另有所指,平儿让袭人这几日小心些,别多说话多管事,这一次连凤姐都有了不是,凤姐也是一句话不敢说。
  正想着呢人报太太来了,袭人忙带人迎了出去。太太一脸怒色,进来坐下,直接命把所有的丫环唤来。宝玉进来,太太见了并不理会。只是让人把病了几日的晴雯架了出来,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恹恹弱息,如今现从炕上拉了下来,蓬头垢面,两个女人才架起来去了.王夫人吩咐,只许把他贴身衣服撂出去,余者好衣服留下给好丫头们穿.又命把这里所有的丫头们都叫来一一过目.原来王夫人自那日着恼之后,王善保家的去趁势告倒了晴雯,本处有人和园中不睦的,也就随机趁便下了些话.王夫人皆记在心中.因节间有事,故忍了两日,今日特来亲自阅人.一则为晴雯犹可,二则因竟有人指宝玉为由,说他大了,已解人事,都由屋里的丫头们不长进教习坏了.因这事更比晴雯一人较甚,乃从袭人起以至于极小作粗活的小丫头们,个个亲自看了一遍.因问:"谁是和宝玉一日的生日?"本人不敢答应,老嬷嬷指道:"这一个蕙香,又叫作四儿的,是同宝玉一日生日的."王夫人细看了一看,虽比不上晴雯一半,却有几分水秀.视其行止,聪明皆露在外面,且也打扮的不同.王夫人冷笑道:"这也是个不怕臊的.他背地里说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这可是你说的?打谅我隔的远,都不知道呢.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难道我通共一个宝玉,就白放心凭你们勾引坏了不成!"这个四儿见王夫人说着他素日和宝玉的私语,不禁红了脸,低头垂泪.王夫人即命也快把他家的人叫来,领出去配人.又问,"谁是耶律雄奴?"老嬷嬷们便将芳官指出.王夫人道:"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上次放你们,你们又懒待出去,可就该安分守己才是.你就成精鼓捣起来,调唆着宝玉无所不为."芳官笑辩道:"并不敢调唆什么."王夫人笑道:"你还强嘴.我且问你,前年我们往皇陵上去,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了?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不然进来了,你们又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呢.你连你干娘都欺倒了.岂止别人!"因喝命:"唤他干娘来领去,就赏他外头自寻个女婿去吧.把他的东西一概给他."又吩咐上年凡有姑娘们分的唱戏的女孩子们,一概不许留在园里,都令其各人干娘带出,自行聘嫁.一语传出,这些干娘皆感恩趁愿不尽,都约齐与王夫人磕头领去.王夫人又满屋里搜检宝玉之物.凡略有眼生之物,一并命收的收,卷的卷,着人拿到自己房内去了.因说:"这才干净,省得旁人口舌."因又吩咐袭人麝月等人:"你们小心!往后再有一点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饶.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迁挪,暂且挨过今年,明年一并给我仍旧搬出去心净."说毕,茶也不吃,遂带领众人又往别处去阅人.
  珍爱红楼----本是桃花(十八)
  太太去了,宝玉在那里哭,袭人深知别人倒也罢了,晴雯是心上第一人,如何能舍。看着宝玉哭,心中不忍,忙上来劝。推他道:"哭也不中用了.你起来我告诉你,晴雯已经好了,他这一家去,倒心净养几天.你果然舍不得他,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进来也不难.不过太太偶然信了人的诽言,一时气头上如此罢了."宝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袭人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轻佻些.在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所以恨嫌他,象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宝玉道:"这也罢了.咱们私自顽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的,这可奇怪."袭人道:"你有甚忌讳的,一时高兴了,你就不管有人无人了.我也曾使过眼色,也曾递过暗号,倒被那别人已知道了,你反不觉."宝玉道:"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袭人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论我们也有顽笑不留心的孟浪去处,怎么太太竟忘了?想是还有别的事,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宝玉笑道:"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之人,他两个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还有孟浪该罚之处!只是芳官尚小,过于伶俐些,未免倚强压倒了人,惹人厌.四儿是我误了他,还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来作些细活,未免夺占了地位,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样,从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然他生得比人强,也没甚妨碍去处.就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锋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们.想是他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好所误."说毕,复又哭起来.袭人细揣此话,好似宝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劝,因叹道:"天知道罢了.此时也查不出人来了,白哭一会子也无益.倒是养着精神,等老太太喜欢时,回明白了再要他是正理."宝玉冷笑道:"你不必虚宽我的心.等到太太平服了再瞧势头去要时,知他的病等得等不得.他自幼上来娇生惯养,何尝受过一日委屈.连我知道他的性格,还时常冲撞了他.他这一下去,就如同一盆才抽出嫩箭来的兰花送到猪窝里去一般.况又是一身重病,里头一肚子的闷气.他又没有亲爷热娘,只有一个醉泥鳅姑舅哥哥.他这一去,一时也不惯的,那里还等得几日.知道还能见他一面两面不能了!"说着又越发伤心起来.袭人笑道:"可是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偶然说一句略妨碍些的话,就说是不利之谈,你如今好好的咒他,是该的了!他便比别人娇些,也不至这样起来."宝玉道:"不是我妄口咒他,今年春天已有兆头的."袭人忙问何兆.宝玉道:"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有异事,果然应在他身上."袭人听了,又笑起来,因说道:"我待不说,又撑不住,你太也婆婆妈妈的了.这样的话,岂是你读书的男人说的.草木怎又关系起人来?若不婆婆妈妈的,真也成了个呆子了."宝玉叹道:"你们那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样,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的.若用大题目比,就有孔子庙前之桧,坟前之蓍,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坟前之松.这都是堂堂正大随人之正气.千古不磨之物.世乱则萎,世治则荣,几千百年了,枯而复生者几次.这岂不是兆应?小题目比,就有杨太真沉香亭之木芍药,端正楼之相思树,王昭君冢上之草,岂不也有灵验.所以这海棠亦应其人欲亡,故先就死了半边."袭人听了这篇痴话,又可笑,又可叹,因笑道:"真真的这话越发说上我的气来了.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还有一说,他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便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他.想是我要死了."宝玉听说,忙握他的嘴,劝道:"这是何苦!一个未清,你又这样起来.罢了,再别提这事,别弄的去了三个,又饶上一个."袭人听说,心下暗喜道:"若不如此,你也不能了局."宝玉乃道:"从此休提起,全当他们三个死了,不过如此.况且死了的也曾有过,也没有见我怎么样,此一理也.如今且说现在的,倒是把他的东西,作瞒上不瞒下,悄悄的打发人送出去与了他.再或有咱们常时积攒下的钱,拿几吊出去给他养病,也是你姊妹好了一场."袭人听了,笑道:"你太把我们看的又小器又没人心了.这话还等你说,我才已将他素日所有的衣裳以至各什各物总打点下了,都放在那里.如今白日里人多眼杂,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妈给他拿出去.我还有攒下的几吊钱也给他罢."宝玉听了,感谢不尽.袭人笑道:"我原是久已出了名的贤人,连这一点子好名儿还不会买来不成!"宝玉听他方才的话,忙陪笑抚慰一时.晚间果密遣宋妈送去.。
  月光照在清冷的怡红院里,宝玉沉沉睡去,袭人又一次失了眠。白天里劝宝玉说晴雯过几天就好了。其实袭人明白,晴雯的去处是那个表哥家,听管事的婆子说那两口子皆不是过日子的人。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怎会照顾晴雯,况且又不是亲哥哥。晴雯一去,又病又气,加上那样的环境不知能不能受的了。丫环的命原是如此的不易,这一下子就没了安身的地方。。
  珍爱红楼----本是桃花(十九)
  袭人不喜欢晴雯,在老太太那里就不喜欢。就像晴雯不喜欢她一样,两个人不是一类人。她们彼此自知。袭人一直和和气气的待她,而晴雯是由着性子来,对袭人多是不冷不热的。多少年下来也习惯了。袭人知道她是那种脾气,直来直去的,怡红院里被晴雯骂过的人多了去。那些婆子们更是让晴雯数落过多次,袭人对麝月讲过为能得罪人的事,可是对晴雯没说过,知道说了晴雯也不会听她的。所以袭人早就知道晴雯会有这一天,晴雯的美于宝玉是优点,于那些恨她的小人却是个大大的缺点,太太想是听了旁人的话才会如此。那天晴雯去的时候,小丫环说王善保家的就在。袭人知道什么事邢夫人的人一在就没好事。那些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若不是这些年她的忍耐,今天她一样是如此的结局。因不王夫人器重她,人人皆知,所以那些小人还有个惧怕。想起李妈妈那样的骂自己,自己只是哭,为的就是要个好名誉。这是太太最看重的。
  那些年晴雯对自己的冷嘲热讽,自己也只能装作听不见,为了是什么,是一个好的贤良的名声。自己靠这些生存了下来,其中的泪水也只有灯知道了。
  那一年晴雯和宝玉吵架,自己过去劝架,晴雯连自己也骂上了,后来宝玉急了,要撵晴雯走,晴雯哭着说就是一头碰死,也不出这个门,最后自己跪下求情,才化解了一场风波。还是有这一天。晴雯走了,自己的心没有想像的轻松。
  一样是丫环,她如何会快乐起来。她的命运其实是一样的。都在于主子的喜好。
  珍爱红楼----本是桃花(二十)
  晴雯死了,本在意料之中的,袭人的心还是痛了一下。宝玉写了片文章来祭她,说她做了芙蓉花神。她的美丽原也配芙蓉。袭人知道晴雯的美成为宝玉永远的记忆。她的一言一笑,都成了绝美。
  宝玉又恢复了本来的样子,该玩的玩该吃的吃,只是有时他会呆呆的出神,只是一瞬间又恢复了,可是那神情中落寞,让她明白,他是真的心痛过。只是他天性会遗忘,因为他舍不得不快乐。宝玉是热闹中长大的公子哥,他怕寂寞,所以他不会让自己伤心太久,或许只有黛玉是那个能让他伤心的人。中午时分,院子里安静极了,袭人一个人坐要石凳上,呆呆的看着海棠花出神,原来这海棠花真是在喻晴雯。她人比海棠更艳,只是比海棠更娇弱。多少往事上心头,少年的晴雯,原也是天真烂漫的,长大后的她太美,那种美也只有黛玉能比,她的个性尖锐,只要遇上她的人没几个没受过她的讥讽。一切过去了,却突然发现,原来自己没有想像的那么讨厌她。也许自己明白,她那样如水晶一样的人是无害的。生存不易,同是丫环,这一点袭人从不敢忘记,不是不想忘,是不敢。
  也许有人会怀疑她,大家皆知道王夫人器重她,连宝玉也有此意,可是袭人知道,她没有。她不喜欢她,不帮她,但是也不会针对她。因为晴雯从来不是她的敌人。她也只是个丫环,一个老太太打发过来陪宝玉玩的丫环。
  在袭人身后是她的清醒,她的温婉会让人忽视她的清醒。可是她明白这个地方,一句话就能被撵走的地方,她如何会忘记自己的身份。
  二小姐出嫁了,宝玉忧伤了几天,听周瑞家的说,老爷不喜欢这门亲事,只是大老爷执意如此,看来二小姐的日子难了。老太太没说什么,看的出来老太太对迎春不上心,也许是因为大老爷的事老太太本就不喜欢管。袭人看见宝玉伤心的样子劝他出去走走,别闷在心里再生了病,一院子人都麻烦了。
  珍爱红楼----本是桃花(二十一)
  宝玉回来说,薛大哥哥要娶亲了。看来香菱的日子也要麻烦了。袭人沉默。她知道香菱的个性,和尤二姐差不多,要是遇上一个二奶奶那样的,又是一个尤二姐。
  袭人去看宝姑娘,其实是想瞧瞧香菱。宝姑娘自打上次园子里清查后就搬了出去,宝姑娘自是明白人,当然不会在园子里等人说闲话了。香菱倒是欢天喜地的,一心期盼着新的大奶奶来,看她天真的样子,袭人不知道说什么。
  不几日就是薛大公子成亲的日子,宝玉身上不大好,所以也没过去。袭人也没去,只听说生的姿容美丽,只是看着她陪过的丫环不是个温和知礼的,看着小姐也是个厉害人。
  过了一个月,就听说香菱的名字被大奶奶改作了秋菱,大家都知道这大奶奶不是省油的灯,接下来,又听说大奶奶大吵大闹连薛姨妈也管不住,最后香菱病的很重,还是宝姑娘把香菱要了过去。袭人听了有些心惊,想到自己,不觉害怕。看看尤二姐和香菱。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可偏偏宝玉的玉找不到了,怡红院没人不害怕,袭人也慌了。
  袭人心里着忙,便捕风捉影的混找,没一块石底下不找到,只是没有.回到院中,宝玉也不问有无,只管傻笑.麝月着急道:"小祖宗!你到底是那里丢的,说明了,我们就是受罪也在明处啊."宝玉笑道:"我说外头丢的,你们又不依.你如今问我,我知道么!"李纨探春道:"今儿从早起闹起,已到三更来的天了.你瞧林妹妹已经掌不住,各自去了.我们也该歇歇儿了,明儿再闹罢."说着,大家散去.宝玉即便睡下.可怜袭人等哭一回,想一回,一夜无眠.
  次日,王夫人等早派人到当铺里去查问,凤姐暗中设法找寻.一连闹了几天,总无下落.还喜贾母贾政未知.袭人等每日提心吊胆,宝玉也好几天不上学,只是怔怔的,不言不语,没心没绪的.王夫人只知他因失玉而起,也不大着意.。
  袭人自是担心,唯一感到安慰的是府里订了宝钗,想到宝姑娘稳重和平,若她来了,宝玉的事自有宝钗去管,自己的责任也轻了,而且宝钗像是个厚道人,不至于难为自己。黛玉病的很重,可是王夫人却急急的安排病中的宝玉搬出了园子。
  宝玉最重黛玉,若是明白了知道娶的不是黛玉,不知是何光景。看黛玉的身体不知何时能好。也是让人忧心。那样一个仙子一样的人,难道红尘中真的没她的地方吗!
  珍爱红楼----本是桃花(二十二)
  前程往事如梦,黛玉死,宝钗嫁,宝玉也慢慢的和常人一样,大家以为他好起来了。只是袭人觉得不是,可又说不出所以来。总感觉现在的宝玉不是从前的宝玉,可是宝玉又明明在眼前。只是那神情那举止,都不是从前的样子。众人都说宝玉懂事了,袭人却觉得他的魂随黛玉去了。
  宝玉科场失踪,袭人知道他在也不会回来了。他出家了。他说过黛玉死了,他做和尚。曾经的誓言他没忘。只是他也说过袭人死了,他出家,原来这是哄她的。袭人原想和宝钗一样守着,可是她的身份没有公开,在人家里只是个丫环,那有丫环守的。王夫人命人给袭人说亲,先和袭人的哥嫂说了,由太太出陪嫁,不可委屈了她。袭人泪痕满面,薛姨妈便劝解譬喻了一会.袭人本来老实,不是伶牙利齿的人,薛姨妈说一句,他应一句,回来说道:"我是做下人的人,姨太太瞧得起我,才和我说这些话,我是从不敢违拗太太的."薛姨妈听他的话,"好一个柔顺的孩子!"心里更加喜欢.宝钗又将大义的话说了一遍,大家各自相安.
  这日丫头回道:"花自芳的女人进来请安."王夫人问几句话,花自芳的女人将亲戚作媒,说的是城南蒋家的,现在有房有地,又有铺面,姑爷年纪略大了几岁,并没有娶过的,况且人物儿长的是百里挑一的.王夫人听了愿意,说道:"你去应了,隔几日进来再接你妹子罢."王夫人又命人打听,都说是好.王夫人便告诉了宝钗,仍请了薛姨妈细细的告诉了袭人.袭人悲伤不已,又不敢违命的,心里想起宝玉那年到他家去,回来说的死也不回去的话,"如今太太硬作主张.若说我守着,又叫人说我不害臊,若是去了,实不是我的心愿",便哭得咽哽难鸣,又被薛姨妈宝钗等苦劝,回过念头想道:"我若是死在这里,倒把太太的好心弄坏了.我该死在家里才是."于是,袭人含悲叩辞了众人,那姐妹分手时自然更有一番不忍说.袭人怀着必死的心肠上车回去,见了哥哥嫂子,也是哭泣,但只说不出来.那花自芳悉把蒋家的娉礼送给他看,又把自己所办妆奁一一指给他瞧,说那是太太赏的,那是置办的.袭人此时更难开口,住了两天,细想起来:"哥哥办事不错,若是死在哥哥家里,岂不又害了哥哥呢."千思万想,左右为难,真是一缕柔肠,几乎牵断,只得忍住.。
  那日已是迎娶吉期,袭人本不是那一种泼辣人,委委屈屈的上轿而去,心里另想到那里再作打算.岂知过了门,见那蒋家办事极其认真,全都按着正配的规矩.一进了门,丫头仆妇都称奶奶.袭人此时欲要死在这里,又恐害了人家,辜负了一番好意.那夜原是哭着不肯俯就的,那姑爷却极柔情曲意的承顺.到了第二天开箱,这姑爷看见一条猩红汗巾,方知是宝玉的丫头.原来当初只知是贾母的侍儿,益想不到是袭人.此时蒋玉菡念着宝玉待他的旧情,倒觉满心惶愧,更加周旋,又故意将宝玉所换那条松花绿的汗巾拿出来.袭人看了,方知这姓蒋的原来就是蒋玉菡,始信姻缘前定.袭人才将心事说出,蒋玉菡也深为叹息敬服,不敢勉强,并越发温柔体贴,弄得个袭人真无死所了.虽然事有前定,无可奈何.但孽子孤臣,义夫节妇,这"不得已"三字也不是一概推委得的.此袭人所以在又一副册也.正是前人过那桃花庙的诗上说道:。
  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
  珍爱红楼----本是桃花(二十三)
  多年后,春日的一天,桃花开的正好,袭人立在树下,看着满树的花,心神有些恍然。
  桃花也是美的,春天里明明净净的很有生命力。可是世人不赞桃花,她太普通。秋天的时候,冬天的时候,早就落了。她原是最世俗的。可是如能真的世俗了,也是一种幸福。
  她不是他的芙蓉花神,她不是他的牡丹花,更不是他前世的仙草。她只是他凡尘的一种俗缘。她随了他那么多年,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他说了那么多得泪的话,原来只有黛玉的泪才是他的。他说了那么多化灰化烟的话,其实她只是个听众,她有没有走进他心里,那怕只是一瞬也好。也许有过,只是一瞬间,他就忘了。
  她满园子里找他,她倚门而望,他病了,她守着,他出去了,他等着,那么多年她的心里只有他。可是他从来没想过她的心,纵然一切都是空,可是她的痴心是真的,一生的相守是真的。就算他走了,她好想能为他守一世,可是她没资格。从来她只是个丫环,连一生想念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
  于是她又跌落在红尘,春天里桃红依然,可是不是去年花。那个赏花的人走了。她只能开在别人的的院子里,花依然,人依然,只是此心已碎!。
  这世上没人懂她,没人懂桃花,她只能寂寂的开,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
  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
  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
  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风吹透。
  风透湘帘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
  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
  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
  雾裹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
  天机烧破鸳鸯锦,春酣欲醒移珊枕。
  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
  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
  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
  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
  
  审核编辑:罗军琳     推荐:罗军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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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散文编辑   罗军琳: 略读了一些,这篇本是桃花讲的宝玉身边的袭人。作者真是高人,这样的解读这样的重写红楼,实为大家极品,让人喜欢!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1

  • 罗军琳

    坐着读,我有点疲惫,我得躺着读来。不好,已经习惯了手机阅读极喜,适合细品!

    2017-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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