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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诗如在月色里观想如母有情

——从央嘉措情诗读起

作者:帘外落花    授权级别: A    精华文章    2016-10-24   点击:

专栏作家:帘外落花
 

帘外落花:四川乐山人,网络写文十余年,曾在多家文学网站担任编辑或主编,在报刊杂志发表文学作品数十万字。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家协会会员,乐山市作协会员,金口河区作协副主席,鲁迅文学院少数民族作家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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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仓央嘉措,一个充满了意的名字,从他降临尘世,他及他的歌便给这个娑婆世界带来迷雾重重。而他的歌又像洁白的莲花,奏响了空山。
  仓央嘉措,他是世人眼里的诗人,他是六世达赖喇嘛。三百多年来,他的慈悲开示和参悟法语以诗歌的方式和语境无数次被世人深情解读,像山谷的草越来越茂盛,直到铺满大地。仓央嘉措到底创作了多少首诗歌,至今无人能答,从解放前藏传木刻版本的57首,1930年汉语翻译出的62首66节到现在已近千首。所有因为他、附和他或者追逐他的文字只要贴上仓央嘉措这个标签,便浸入了伽蓝香,散发出佛经、雪域、阳光和高原的味道。那些和仓央嘉措有关的诗歌如挂在山顶的经幡,刻有六字真言的玛尼石,被人们争相阅读,一如听他深情倾吐法音,加被着芸芸众生。仓央嘉措诗歌多年来都以情诗的方式普及,在众多的民间传说和故事里他亦以情僧的形象深情款款、桀骜独尊,如果一定要以爱情或者情诗来解读他的诗歌,那我也只能把他留下的文字称为仓央嘉措诗歌。在仓央嘉措广为流传的诗歌中,《那一年,那一月》是诗友根据朱哲琴《信徒》而来,但这首诗歌中随处可见仓央嘉措的影子。那就谈另外一首大家熟悉并且喜欢的诗歌《我放下过天地,却从未放下过你》吧。
  好多年了
  你一直在我的伤口幽居
  我放下过天地
  却从未放下过你
  我生命中的千山万水
  任你一一告别
  世间事
  除了生死
  哪一件不是闲事
  谁的隐私不被回光返照
  殉葬的花朵开合有度
  菩提的果实奏响了空山
  告诉我
  你藏在落叶下的那些脚印
  暗示着多少日祭
  专供我在法外逍遥
  这首诗,单纯从文字的角度,忧伤而干净,有藏地蓝天白云的湛蓝,也有朗朗上口的民歌和叙事风格,表达方式带有13世纪古印度诗人檀丁的气息,属于藏族诗歌“年阿体”流派。全诗读下来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的深刻,又有一种辽阔天地的大气空旷,好似从灵魂深处缓缓推开一扇门,让风进来,让雨进来,让阳光进来,让天地万物全部进来的洒脱从容。是怎样的世情才能有这爱而不能的忧伤,又是如此决绝地大义凛然。尤其是那句我放下过天地,却从未放下过你。让人不忍淬读,好似唐婉儿的怕人询问,咽泪装欢,那病魂尝似秋千索的情绪浓得化解不开。然而,这世间事情除了生死,又有什么事是大事呢,好像是在宽慰自己,也是在劝解对方。去吧,寻找你的爱情,寻找能够给你幸福的人,不要怕,每个人都会被尘世的污垢沾染,但这些都会好起来的,我会给你最好的祝福,把你珍藏在我的灵魂里。这不是一个深情男子对心仪女子的表白和祝愿又是什么呢?无论把文字读多少次,它不都是爱情吗?它是这样的痴情和朗朗上口,在茫茫的尘世里,我们都想寻找一份这样干净澄澈的爱情。一首又一首的情诗,温暖而励志,像花朵一样开满男男女女的心房。然而,它真的是情歌吗?真的是仓央嘉措写给那个叫玛吉阿米的女子的情歌吗?他真的是钟情酒色,浪荡拉萨街头的情僧吗?
  木心说爱大,情只是爱的一部分。仓央嘉措的诗歌以情诗来解读的时候,或许是我们没有从诗歌背后去仰望过这个迷雾重重的僧人,没有真正去感受过信仰后面的深意和悲心。那我们就透过他的文字,跟着他的脚步去再读一次他的诗歌和他的身世吧,或许能找到诗歌本来的意义。庄子说诗以道志,一首好的诗歌是要表达出人的愿望和志向的。仓央嘉措的诗歌里表达了一种怎样的志向和思想呢?这就必须得和他的身份结合起来了。
  仓央嘉措出生在一个风雨飘摇的时代,五世达赖喇嘛以其特有的智慧、政治才能和宗教情怀使格鲁派在西藏众多的权力纷争中站稳了脚,但蒙藏混权、政教掺杂的时局还没来得及理顺,他已经预测到自己即将圆寂,只好把一切事情交给了亲近侍者桑杰嘉措打理。桑杰嘉措严格依照上师所托,偷偷寻找转世灵童。在西藏门隅县一个农民家庭,从出生就有各种异象的孩子被寻找到了,他就是后来的仓央嘉措。在这里要说一说藏传佛教转世灵童的认证了,转世灵童认证直到今天仍然蒙着厚厚的面纱,神秘而不可言说,如仓央嘉措的经历一般。转世灵童的认证体系是一个非常严谨而科学的体系,部分高僧大德在离世前就会提前安排好自己转世之事,也有部分高僧是以圆寂后的示象来显现的,推算的程序极其复杂,可以精确到灵童出生的家庭、方向和父母的姓名等。接下来是寻找,带着前世用过的物品,寻找到后要经过物品辨认,再次严格计算,还有一系列法事,认证的过程严谨而漫长,每一步都严格按照教义一丝不苟进行,神圣而庄严,但凡有一点差错就没办法继续下一步。寻找到的灵童为了避免被俗世脏物沾染,会立即被保护起来,远离俗世父母亲人,由专人照顾,跟着高僧大德学习佛学教义和各种知识。
  因此,仓央嘉措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是在桑杰嘉措和格鲁派僧众严密的保护下成长起来的,他接受了良好的佛学教育,也表现出了特有的聪慧和才智,在他大概10岁时已经写下了《马头明王修行法》,他在15岁时由五世班禅授沙弥戒,一个月以后举行了坐床仪式。在此期间他连父母都不能见,怎么可能见到年轻女子,还和什么心爱的姑娘谈恋爱,夜里去约会,这些即使在当时就有传说,也只可能是被别有用心的政敌泼了污水而已。至于他曾写下在那东方山顶,升起皎洁的月亮,玛吉阿米的脸庞,渐渐浮现在我心上。玛吉阿米一度被解读为他热恋的女子,深夜去约会的恋人的名字,后来一些文化学者将玛吉阿米解释为未生娘,但我认为玛吉阿米应该理解为如母有情。佛说所有众生在累世劫里都做过我们的父母,怎样做都报答不了父母的恩情,当仓央嘉措望着东山上升起的月亮,他在心里观想着一切如母众生或者佛,祈祷月光菩萨加持。情人丢了/只能去梦中寻找/莲花开了/满世界都是菩萨的微笑/天也无常/地也无常/回头一望/佛便是我/我便是佛。如果把这里的情人读为女人,想成仓央嘉措写给不能结合的爱人,那就更不是他的本意了。《金刚经》里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为何要出家,为何要修行,为了找到自己,再放下自己,我不是我,我也没有我,这里的情人应理解为佛法,梦是最能在醒来时就能体会到的虚空幻象,只有破除我执,懂得无常,才能在佛前守得莲花一开,明心见性,开悟成佛。仓央嘉措只想让众生认识到尘世的一切喜怒哀乐都是虚幻,唯有精进佛法,才能脱离轮回,离苦得乐。
  当仓央嘉措从如海佛经里抬起头,才发现佛法无力改变和度化这个纷繁杂乱的尘世,在权力争夺的布达拉宫外,哪里才是天堂?他写下:一个人需要隐藏多少秘密/才能巧妙地度过一生/这佛光闪闪的高原/三步两步便是天堂/却仍有那么多人/因心事过重而走不动。而他,还没来得及把所学和所悟运用到普度众生的弘法事业中,已经被政治的污水挤压到命运的边缘。作为一代高僧,上师的心境岂能是我们够随意了解的。他心疼这苦难尘世,他只好用慈悲的诗行在风雨飘摇的大地上喃喃吟诵,他以我们能够接近的词义把佛陀的慈悲轻轻注入每一个读到诗歌的众生心中。在经幡和风马旗升起的地方,飞过的鸟爬过的蚂蚁将永不堕入无间地狱,仓央嘉措的笔端写下法语。
  他在被押送途中圆寂,年仅24岁,尽管历史给予的答案是病死青海湖,但更多信众坚信他活着,周游各地,弘法利生。我不敢擅自揣测,更不能妄加评议,但仍然想从诗歌里找到一丝缝隙,去铺展心底的疑惑。从信仰角度分析仓央嘉措是不会遭遇谋杀的,蒙古人和藏人都信仰佛教,他们不会亦不敢谋杀僧人,何况是一位转世的达赖喇嘛,信仰因果的他们决然不会做这样的事。而这些遭遇对仓央嘉措来说仅是违缘和业力显现而已,今天的现实不过是明天的历史,他更不会自杀。那么他去了哪里?青海湖不回答,太阳月亮也不回答。他能在24岁时留下这么多诗歌,如果按部分学者阿拉善说,那剩下的40年他怎么做到一字不述。仓央嘉措,就这样轻轻一个转身,梵呗哀鸣,给尘世留下无尽的谜团。
  说了这么多,再来说他的诗歌,在那个纷乱的时代,坐在布达拉宫的年轻宗教领袖——六世达赖喇嘛,即使脱下僧衣,穿上平民服饰,在万民敬仰的目光里,在昼夜匍匐大地朝拜的信众前,他真的能够在夜色里幽会,在醒来的雪地留下脚印吗?一个能够写下这么多温暖诗歌的人,是不会把五世达赖喇嘛倾尽一生心血才换来生存环境再拖入漩涡中的。写诗歌的高僧不是仓嘉央措一个,米拉日巴尊者和宗喀巴大师都写过不少诗歌,五世达赖喇嘛也写过一首:身在洁白水生之蕊心,梵天女儿妩媚夺人魂,弹奏多弦吉祥曲颂扬,向您致敬如意心头春。这首诗如果能流传开来,估计也会被认定为情诗,实际上是喇嘛歌颂妙音天女的宗教诗。而仓央嘉措诗歌能在藏族群众中传唱几百年,定然有其独特的佛学魅力,一个把信仰看得比生死还重的民族,怎么会握着一本情诗诵读?同样,诗歌在汉文化里借用男女和爱情表达师生、朋友、社会关系及志向的方式从《楚辞》就开始了,屈原常常把自己比喻为美人,而唐宋时期更甚,比如唐代朱庆馀询问张籍考试意见时写的诗: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平常人读来就是一个娇媚羞涩的新娘子低眉顺眼询问夫婿是否被公婆接受时的忐忑话语。陆游在《清商怨》里借被思念和幽怨折腾的怨妇,表达对朝廷的失望和心灵的坚守。因此,仓央嘉措的诗歌借平常人喜闻乐见的情感来表达他的慈悲情怀也是正常的,他的诗歌一经翻译成汉语,立即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他质朴的语言,干净利落的表达方式,倾倒了无数芸芸众生。即使到今天,这个纷繁复杂,人心浮躁的时代,读仓央嘉措诗歌,仍然如阳光穿过阴郁大地,那些语句如莲花般圣洁,透过他的诗歌,内心能轻易获得宁静,那些美丽的字句像挂在佛前的眼泪,让人舒适而纯粹,信仰之美遍及心灵,在一滴眼泪里闭关,便能让迷失的灵魂皈依。
  请再读一次《我放下过天地,从未放下过你》,此刻,读起来还是情诗吗?里面还有玛吉阿米的娇媚,还有风花雪月的情僧和沉迷酒色浪荡子的身影吗?只有一位尊者的谆谆教导,一伟慈悲上师的劝诫。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爱恨情仇一切是空,人生太苦,尘世太苦。佛祖拈花独笑,地藏王菩萨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仓央嘉措悲悯众生,又写下:你见或者不见我/我都在这里/不悲不喜/你爱或者不爱/爱就在那里,不增不减。这里的我是佛,也是众生,没有造业怎么转生为人,这纷繁的红尘,这娑婆世界,恒河沙一样的劫,仓央嘉措不忍再看,他从红尘中率先早退,我们却在因果中迟到。
  殉葬的花朵开合有度/菩提的果实奏响了空山。佛陀的心里众生平等,为何还有那么多生命在欲望中轮回,谁能避开因果循环逍遥。仓央嘉措,雄鹰飞剩下的天,一定看不到小鸟,他的诗歌一旦诵读便能享受佛音的甘露,在尘世里寻得一份清凉。他在青海湖面带微笑,他的脚印不染浮尘。东山的月亮啊,请再高升吧,照亮这迷乱的众生,让他们拂去被尘土蒙蔽的心性,让我背上众生业力,用一生的承诺写下繁花错落,而所有窥视我的人,转眼立地成佛。什么是好诗,好诗就是能给带给人美感和诗意,能够让人在喜欢之余内心清澈,圆润玲珑的话语里,承载着对世人的慈爱和悲悯,一如仓央嘉措在月色下观想如母有情。
  世间事旧得不能再旧了,天色向晚,藏地的天空披上艳丽的晚霞,那是你身着袈裟的法身,你用一世的时光体谅一世的时光,终究还是目空一切。彩虹高挂,莲花盛开,月色凄迷,读你的诗歌犹如沐浴佛法甘露,仓央嘉措,喇嘛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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