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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除夕

宋振邦散文体小说《古堡残阳》 41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编辑推荐    2014-08-14   点击:


  
  祭祀

  爷爷牵着我走进家门,我很少见到爷爷这般轻松愉快,他衔着烟管,火早灭了,只有烟荷包还悠当着,那是他心爱的女儿,我美丽的姑姑给他绣的。
  他把财神交给妈。妈说,这怎么又出来一张!爷爷笑了,财神越多越好。
  过年了,父亲出狱的第一年。家里从屋里到院内,都焕然一新。爸爸叔叔从肉店回来便忙起来,外院内院正房和厢房的门窗都贴上了对联、福字和门神。我家的家谱放在堂屋。祖宗的供桌是新打的,漆的红漆,上面摆着糕点瓜果和酒菜,旁边还有一个大猪头。祖宗龛黑红色的土漆擦得铮亮,上面贴一付爸爸写的对联,字很工整,写的是:
  “行善乃承宗堂训,积德为继祖家风。”
  积德行善都是套话,但在我家却有特殊的含义,爷爷对“杀生”总有一种负罪感,特别是姑姑生病、爸爸入狱之后,在他心里更罩上一层宿命论的阴影。爸爸也因为自己没混好感到负疚,便处处迎合爷爷的心思。这还表现在他请肖六写的条幅上。条幅是:
  勤俭黄金本,书丹桂根。
  在感受了爷爷的精神重压之后,在理解了他要“供出一个读书人支撑门户”的愿望之后,不难体会爸爸附庸风雅的良苦用心。爸爸还请和水石写的字画“朱子训”,挂在墙上。一年后,我刚上小学,爸爸便对我严厉起来,让我背诵那治家格言。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即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
  当然,对一个七岁的孩子那金子般的记忆力来说,背朱夫子那几百个字是小菜一碟。我并不为此自豪,但使我快慰的是爷爷的微笑……
  祭祀的内容就是供品和诸神的排列,这两者又是相关的。它们主要是祖母和母亲完成的。这两位妇女,都没文化,认字不多。但她们在安排祖宗和各路神祗方面所表现出的智慧和实用主义至今令我折服。
  祖宗龛前带一个平台,下面是柜子,再下来是供桌,形成三级台阶。从上到下依次摆上面点和干果、酒菜和香炉烛台,最下是猪头馒头,煞是庄严;特别是点上香火和蜡烛之后,由于火焰热气的升腾,那上面的纸帘便飘动起来,加之袅袅的香烟……在这样的虔诚气氛下,那久远的先祖的英灵呼之欲出……
  祖宗的邻居,右方,原来摆的是观音。因为他和祖宗的饮食习惯大相径庭,那赫然陈列在前面的大猪头对吃素的菩萨过于刺激。信佛而又为杀猪人内眷的奶奶自然认识到这种不宜,便把佛爷请到了里屋,虽然姑姑有点怕香烟,也顾不得了。好在上供也只有几天。佛的供品,本来摆了几碟上杂瓣,但叔叔说那是荤油做的,奶奶便撤了下来,换上了“寿桃”。那是面做的,上屉之前,在桃尖的地方用写对联的纸涂上红色,而且用梳子(当然是洗过了的)压上齿印。蒸熟了很好看。但我至今不解它的含义,也许那是一种象征,表明它是新鲜的“毛”桃(?)因为这工艺在家乡很普遍,或者值得在此处一提,让民俗家去考究。
  就这样,在民间过年的时候,对于喜欢红红火火福禄临门的家人来说,那一向主张清静寡欲的佛,自然被冷落了些。他的位置由财神取代了。这样做还带来一个节约的好处:那一大堆祭祖的供品,大家可以分享了。
  财神是从杂货店买来的。和它一起买来的还有门神、灶王、年画:胖小子抱条鱼骑在猪背上。当然,比起财神来,那灶王、天地、和门神的待遇就差多了。
  财神的面目我总是看不清,因为妈妈将很多张都叠在一起了。既然都是一样的,而且又是那样粗劣的纸,草率的图,为什么要那么多呢?亲爱的读者,当你们了解了小镇的乡情自然就会明白,那实在是一种欣然的无奈。
  一到年底,便会有许多乞丐走上门来,打着竹板,唱着吉祥的歌,给你送财神。当然,他们也是从同一个铺子里批发来的。这时你便要付给他几倍的价钱。既然送来的是财神当然是不能废弃,也不能冷落,即使越积越多。于是便有了妈妈的设计。花子越多,送来的财神也就越多,财神越多,他们也就越挤,能露出的脸面也就越少,难道这不会影响财神的情绪吗?于是人也就越穷,叫花子也就越多。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话说回来,那许多财神每个均被母亲叠成一小条,整体呈扇形,用竹条夹着,插在装满高粱的升里,每位财神或露出半脸,或只露胡须和肩膀,所以面目我是看不清的。对于一个充满好奇心的孩子来说,看不清财神的脸,真是一种折磨。这种把不可以丢掉,且全要供起来的财神叠在一起的作法,不仅我们一家。它还有一个专有名词,叫“财神码子”。“码”者,有次序的堆积也,可见,那也是一种民俗。
  现在来说那装财神码子的“升”,升是一种量器,形状是一个去了尖的正方锥,上大下小,容量是一斗的十分之一。当家人把它拿来作供器的时候,里面装满了高粱,上下四周全用粉纸包起来,拿一块正方形的,大小适当的红纸,呈菱形贴在升的一侧,上面写着“满斗丰香”。那朴实的结构足以既插财神又作香炉。如此,那被竹条夹着的,拥挤在一起呈扇状展开的众多财神,便被近在眼前的香火缭绕了。当然供品也是有的。
  读者想必会谅解我在财神身上花费的笔墨,因为祭神和祭祖一样是农民过年的一个主题。许多民俗活动都是围绕这个主题展开的,特别是三十晚上半夜子时的“接神”那是过年的高潮。这,我下回叙述……
  爸爸是个细心人,那小桌设计的高度刚好适合我小学初年坐在椅子上写字。还有两个小抽屉,可以放书本文具。
  除夕的那顿正餐安排在下午的三点多钟,家乡的习惯是吃粳米饭和炖鲤鱼,正像儿歌念的:“三十儿,粳米干饭胖头鱼”。这顿饭前还要放一阵鞭炮,之后,全家便要在一起,包饺子(然后把它冻起来),玩牌,准备夜里接神,享天伦之乐。按家乡人的习惯,家人和族中的拜年要到接神之后,这之前都不走动。

  结账

  堂屋里挂着大保险灯,祖宗龛上的蜡烛也点燃了,屋里亮堂堂的。南炕上放着小炕桌,奶奶、妈妈还有请来的卢婶和大有店的二大娘四人在玩纸牌,一面嗑瓜子一面聊家常。八仙桌上放着一盆凉水,里面浸着冻秋子梨,磕掉它的冰壳,黑褐色的梨又甜又软,这都是叔叔下晌买的。妈妈问卢婶那卖艺的欧阳老爹祖孙俩,为啥没在这过年?卢婶说这几天正是贺岁演出的好时候,他们在几个集上转,想多挣点钱。明天能回来聚一下,我把饺子都包好了在那冻着。二大娘又问起她和木匠的事,卢婶一时没有回答,稍后,一面摸牌,一面才慢悠悠地说,他女儿梦屏回来了,爷俩还得商量……大娘便说,可也是这个礼,冷不妨卢婶摊开了牌,笑吟吟地说:
  “自摸”……
  叔叔还给姑姑买了唱本“宝玉探病”,姑姑认字,念到小学。我家人都贯彻爷爷的观念,读书至上。这时姑姑正在里屋躺着。叔叔跑出去了。妈一面摸牌一面说,赌场人抽烟,呛人,咱不去。说着一手搂过我,看牌……爸爸和爷爷在下屋翻账本,查那应收和应付的账,盘算着在开春前怎样把钱收回来。这时爷爷讲了老林头对他讲的,械斗那晚上是钱秃子纵狗行凶。还有桃花揭发他伤害爸爸的罪行。爸爸停下笔,想了想,他挨打前那瞬间印象:带毡帽,对了,就是他。
  我在上屋抓了一把瓜子,奶奶说快到下屋爷爷那暖和暖和。我便到下屋,外屋肉窖上挂盏马灯,一进里屋门,爷爷便把我拉过去,给我捂手。他的面前摆着一杯茶水,炉子上铁皮壶的水汽咝咝响,他拿下烟袋,继续对爸爸说:
  “肖五和警长那几笔都勾了吧,还有南岗老孙头的,本来也没多少……”
  我想起上午爷爷和老孙头的对话,爷爷给他割了肉之后,老头便摸摸索索从敝开的胸怀里掏钱。爷爷说,还是记下吧;老人仰起头,慈祥地笑着:今天给现钱,讨个吉利,算我提前祝你开市大吉,财源茂盛,以前的,我今年是结不了啦。
  “还有王老五的,年前给我送了一板冻豆腐,差不多也顶了;穷人的都是零头,就是那几家财主,包括外屯的,还有几家商号……”
  “我算了一下,收上来的有七成,”爸爸一面在墨盒子里舔笔一面说,“过了初十还得跑,钱家的我倒不急,只要他认帐,请戏班子的时候从那扣……昨天,我给庙上送香火钱,了因告诉我说钱家管家老大在后院等我,我猜是和尚安排的。我见了。看样子,钱至仁是害怕了,老大茂才传达了他爹要求,他请我压压族里人的火,还请我给他们和肖家当说和人,说要请两桌,见见面……”
  “你怎么说的?”爷爷注意起来。
  父亲对爷爷讲了他对钱家的回答。父亲的应对大概是这样:
  你们的担心,你们的想法我都能理解。你们的要求有些我能做到,有些我做不到,我没那个能力。
  先说能做到的。我家是茨坨的老户,在你们钱家没迁来时候,我们已经有好几代人了。我家做生意是老字号,本钱不多,铺面不大,但有信誉。说初一还钱,挨不过初五;十斤肉缺半两,你来折我称杆,我们就是靠这信用做生意过日子的。十里八村,你只要一提润记肉铺,空手也能把猪赶来。这有几家能做到?可是猪杀了,肉卖了,钱回不来,我们就得用老本来填这个窟窿,日子久了怎么能不陷入困境……我能做到的就是守信用。别人对我不守信用,我只能讲理。茨坨讲不清,到辽中,辽中讲不清,还有奉天和新京。王道乐土能没有讲理的地方?我用不着走黑道,这就是我的信条,我不越轨,我也无需保证。
  话再说回来,你们钱家的地产、房产都在本村,你家的子弟,还要在这当地主。我家也是在这儿札了根的。说不定我家的孩子还要给你家当长工。也许你家的孩子还要吃我家的猪肉。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们还得世世代代处下去。你用得着我,我用得着你,何需结冤?可是我只能管我自家,族中的人,我也只能劝说几个近枝,其它的木匠、瓦匠、寡妇我怎么管得了。你们间的事还得自己去办,自己的梦自己圆,老一辈告诉我们,解铃还得系铃人……
  “你没答应说服宋家的人?”爷爷问。
  “没有。”
  “和为贵,我不愿意人家忌恨我们……”
  “实际上我们也管不了谁。”爸爸停了一会说,“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说了算,不能让人家以为我们是头。一旦人家有了这个印象,日后,那可是麻烦事。在奉天就有一宗,一伙帮会和日本人闹摩擦,关东军找到了我师父的一个朋友,让他去调停,他一口答应,事情办得挺利索。日本人认为他是头,没多久,找个茬把他杀了……这年头,能在夹缝里活就不易了。”
  “嗯,嗯,可你五爷那还是得劝劝。这些年,你五爷咽不下那口气,现在地收回来了,气也要消一消。自己种地混好了,给大秃娶个媳妇是正宗。”
  
  审核编辑:喻芷楚     推荐:喻芷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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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古诗词副主编   喻芷楚: 一说到年心理就有种说不清的兴奋,好像年就在年前,过年的种种就历历在目,大人的忙碌孩子的欢天喜地。本文细腻的除夕节俗描写情景交融,人文文化深厚。欣赏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2

  • 喻芷楚

    感觉民俗文化比其它写的更为好。问好先生!顺便申请精华!

    2014-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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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喻,你算说着了,我已经到了一把年纪,但一想到儿时过年的乐趣,心里顿时感到一种那单纯的快乐,童趣和乡情人生的最美……晚安。

      2014-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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