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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万象

宋振邦散文体小说《古堡残阳》 40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精华文章    2014-08-13   点击:


  家常
  腊月二十九那天,爷爷让母亲给邻居王大娘送一挂水油去,我便从酱栏的缸里摸了两个粘豆包,送给二狗和三丫。
  他家也没贴对联,二狗还是那件破棉袄,三丫也是,脏兮兮的脸,拿了豆包就想到灶炕里去烧,二狗踢她……灶是冷的。这事我在小镇风情中说过一点。
  妈问老秦伯伯为啥没在这儿过年。
  大娘一面摇着怀里的孩子,一面解释说,是她让大伯回去的,他当然也想,因为河西的家里还有一个瞎妈,媳妇侍候着。儿子跑了,拿枪去了……他得回去看看。她说过小年走的,初六就能回来。因为我爸还要和他谈生意。
  妈又问她年准备得咋样。大娘说:
  “还能咋样,吃的还不愁,他扔下点钱,我不敢花。”
  妈说有孩子,不要太糊弄。
  “这不,他叔木匠(胡四)送来两条鱼,到晚上吃点粥就睡了。……你别看这几个崽子,能吃着哪,八顿也没个够……”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对母亲说:
  “我从钱家弄了一桶豆子。我听黄婆子说钱秃子给她留门,便跟去了。她和小桃花,两个傻瓜,人家倒给她半口袋高粱在那抢。我拿大绞棍砸开一个豆仓的门,装了一桶又带两兜子。磨豆腐够我带孩吃一阵,还有豆腐渣。”
  “你真能干。你自己磨?”妈夸说。
  “不行,磨倒是能磨,做豆腐我也会。一次做多了,吃不了,做少了,不够沾磨眼。拿豆换,他不敢少给我。你看我带这些个崽!不风火点儿,行吗!”她又说起老秦想把家搬过来,在牛二后栏子里盖三间房的事,他媳妇不是牛二的干妹子吗,她三岁的时候老牛头捡来的。他说茨坨富庶,好混,不像河西,九河下梢,十年九涝。
  “那挺好,他老在外面跑,家里有个照应……”母亲顺嘴说,又觉得不对,复又问:
  “那你呢,咋摆?”
  “我不怕,那人老实,小时在一块拔草知道……我跟你说,”她掂着孩子凑近母亲,诡秘而得意地说:
  “我还想让他把房子盖这院,三间东厢房,你想,那是财产啊!”
  这时我想起那天牛二让爷爷劝老秦别听她的话。我刚想插嘴,被妈制止了。
  “那怎么过?”妈问。
  “有啥,别人咋过我咋过,关起门来是一家。名义上我叫她姐姐,老秦出门她还不得听我的……”
  “那老秦是啥想法?”
  “他说,哼,这磨坊就用起来了,后栏子再搭个大牲口棚……我骂他,你跟我好,是算计我的磨坊啊。”
  “你开这玩笑他不怪你?”
  大娘笑了笑,扬起眉:
  “他搂得我喘不上气,你不知他有多壮!”她又贴到妈耳跟说了些什么,妈笑着脸有些红,大娘晃着头:
  “他不在乎,他什么也不顾,干那事也是,每回都到小半夜,也不管孩子睡实没有……你说怪不,我那病全好了……完事,瘫在炕上,全身骨头节都开了,咳!回想年轻的时候,侍候两个老头……现在才算尝到爷们儿的滋味……”过一会,她又洋洋得意地说:
  “那钱秃子就不行,就知道咬呀,掐呀,把桃花都折磨死了,不让她睡觉。”
  “你咋知道?不怪人说你扯闲话。”妈说。
  “哟,哟,黄婆子对我说的,那秃头向她讨符水,要治那病。他俩也是早年的相好,村人谁不知道。她不是跳大神吗。那符水管啥用。都是他酒色过度,自己糟蹋的。当胡子(土匪)那时候,胡打海摔。”大娘撇嘴。
  “那桃花脱不了他?”妈问。
  “打她,有一次,她表弟,你家承孝,给姨送一斗小米,这就说姐弟有事,他打不过承孝就打桃花。”
  “桃花命真苦。”两个女人感叹一番。
  回家后妈对爸说:
  “那边一点年气也没有”。
  妈又说起老秦的搬家的打算,爸说,他老是怕自己出事,想有个安顿。
  奶奶给爷爷缝褂子。妈妈接过来,奶奶便抱着火盆聊起来,提起刚才的话题,奶奶说:
  “前年你高老姑,瞎子,刚回茨坨,我去看她,说起那几年的事。你过门的时候,也就是刚立满洲,她男人就让小鬼子抓去当劳工了。她们娘俩在家混不下去,就到奉天给人当老妈子。女儿桃花到一个洋火(火柴)厂当童工,十三岁让工头祸害了。后来她妈的玻璃眼(白内瘴)啥也看不清了。人家把她打发了。没两年工厂也倒了,桃花又跟一个琴师卖唱,师父还教她拉胡琴。她认识些不三不四的人,积点钱在西北市场买了房,生活不检点。师父把她撇了。她要和妈去吃张口饭,她拉琴,让妈坐在身边。她娘斥她。别看是娘俩,性格不同。妈让她找点针钱活,摸索做,后来竟成巧手。这人呐,还得勤。看你爸,一个人养一大家子,虽然对我耍脾气。我还是可怜他。不像小四。”
  “小四也勤快,都因为他哥摊上事,把爷俩累坏了。”妈说。
  “你女婿,人‘准、诚’,不多话,连豪绅都惧他三分。这次给你五爷要回那地,你五爷可高兴,这老人,一辈子就爱摆弄牲口,种地。”奶叹息说。
  “人说桃花开那什么‘半掩门’?”
  “糟蹋人,说得过分了。”奶烤着火盆说,“桃花觉得自己姿色好,不愿再去干那体力活,交些游手好闲的人。钱秃子洗手后,有些钱,许她披金戴银,诳她,说回家买房子置地。村人看桃花和他在一起就看不起她,臭她。可也是,日子越来越沦落了……”
  “表弟承孝,那小五,不是对她好吗?”妈问。
  “承孝也打过她,打完了,两人都哭,也都是陷进去了。不过老高你三姑不同意,说她外甥女,二花开。”奶一面拨火。
  正是年关得闲,婆媳在一起,便有这家长里短。也是一景。
  叔叔耍钱去了,爷爷训他说,钱输光了就赶紧回来,别惹事。我要跟他去,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把小鞭,塞到我手里,又把我推到妈妈腿边,一溜烟跑了。
  过了一阵,妈妈正和谢家二大娘、卢婶还有奶奶玩牌,叔叔跑回来了。妈说:小四这么高兴,赢钱了?叔叔便一口回答,赢了。奶奶说,耍钱的人都说自己赢,不知输的是谁;爷爷进来接着说,媳妇输,手饰盒空了一半;妈也笑说,小四没媳妇,一定赢;叔叔越发逞能,谢嫂子吉言,今年要大耍一通!稍后,小声对妈说:
  “打起来了,钱秃子输了钱,把局给砸了。还大骂放局的黄婆子和她男的酒鬼胡忘恩负义。我赢一点钱,赶紧跑。”
  
  年关
  
  为什么叫“年关”,家乡人都这么说,人穷,过年就是过关。
  腊月三十,一大早,街上便响起零零星星的鞭炮声,过年给乡下孩子带来的兴奋是难以形容的。我急忙爬起来,跑到上屋。这时爷爷已起来看猪圈、在院子里扫雪了。我捅叔叔,叔正睡在堂屋北边的腕子炕上。那炕是给汤锅走烟的,平时很热。叔被我捅醒了,生气,迷迷糊糊叫我把鞋递给他;我知道他要扔鞋底子打我,便坐到南炕上悠荡腿,央求他带我去放炮。因那央求是柔声的,他便又睡着了,传来里屋南炕姑姑的咳嗽声。
  “喜子,”奶奶的声音,“你让叔叔多睡会儿,今天全家还守岁呢,到时候奶奶跟你玩`梭壶'(纸牌的一种玩法)。”奶奶睡在里屋北炕,她要炕一炕老寒腿。这时妈妈进来了,把我擒了回去,脱掉外衣,塞进爸爸的被窝,爸爸说晚上带我去庙上烧香,我很高兴,翻个身,睡着了。
  等我醒来时太阳已老高,家人忙得热火朝天。爸爸和叔叔还有大爷家的三叔在贴对联;奶奶在摆供品,上香;妈妈和姑姑把买的剪纸选些画贴在玻璃窗上,选些图案拼成一排,作个帘挂在祖宗龛前……
  我问妈妈,爷爷在哪?妈说,去铺子了,我便跑到肉店。
  我看到爷爷正接待一位年老的花子,老林头。他的歌词虽没有同行那么油滑,但言语却很实在。当他把财神递给爷爷的时候,歉疚地说,宋掌柜,你家已经有一些了吧;爷爷便笑着从匣里捡出钱来说,财神总是越多越好。这时叔叔过来打趣道,你们混到这地步,都是因为把财神送给了别人;老人接过钱摇着头说,我要有儿有女也不至于挨门挨户打这个秋风了。爷爷申斥了叔叔,说他不知怜贫惜老。这时老林头悄悄对爷爷说:
  “那一天放恶狗伤人的是护院的头,钱秃子。”
  “你和警长讲了?”
  老人点头:
  “可我没说认识他,只说头戴毡帽的人。我哪敢直说,你知道钱秃子和警长啥关系。”
  “你咋进去的?那钱家后院。”爷爷问。
  “胡同里有个角门,通他家后栏子。我一推,开了,我叫瓜蛋儿别出动静。天很黑,脚跟脚,进来几个女的,蹲到墙根。这时来个人,把门栓上又顶上了,我才想到那是给她们留的。女的奔场院去了。”老乞丐思量一会又小声说:
  “钱家有个大地窖,在栏子里,上面种菜,里头藏着好多粮食。”
  “这你也告诉警长了?”
  老人摇头。爷爷说:
  “对了,不能让警长和日本人知道,也别跟林三说。粮食在钱家也是在咱们村。”
  “是阿,我也这么想,要都让鬼子收去,我要饭也找不到门儿了。”林头笑说。
  “那孩子看见没?溜儿。”
  “没有,他光顾在雪地里找吃的了。”
  “那就好,不能让孩子知道。钱家会灭他的口,可怜的瓜蛋儿。你也要谨慎,他们有钱有势。”爷爷嘱咐。
  林老头诺诺称是,踏着积雪走了。
  过一会,又来了几个给爷拜早年的。其中一人只买了很少一点肉。他走后叔叔催爷爷回家,爷爷拉着我说,把这点肉卖完咱们就走;又说,穷人都是最后办年货,其中有些是熟人,得想到他们……果然,后来的几个人我全都认识,包括南大园老孙头。他们一进门总要和爷爷聊些家常,提前拜个年,说些祝福的话。最后割上少许肉,爷爷总给他们加一些,说是给孩子;他们便也感叹一番,有人还把那一点肉高高提起来,歪头看着,伤感地说:
  “是啊,都是为了孩子……对大人,年节算个啥!”
  快到中午,肉快卖完了,还剩些零零碎碎的,叔叔说回去炼油,爷爷收拾好刀具,把牌子拿进去,点一袋烟,正准备关窗,锁门。忽然传来一个娇娇的声音:
  “二舅,提前给您老拜年了。”是小桃花。“我妈说,从老道高五舅那论过来,我们这亲戚还真不算远呢。”
  叔叔重重地把刀摔在案子上:
  “从这账本上论过来,你家秃子还欠我不少钱呢。”
  “哟,我说四弟,他把肉拎到谁家,我可不知道。看那黄婆子吃的油光满面。这两个月他可是一分钱没给我。”说着从挎筐的腋下抽出手帕擦眼泪。“全靠俺娘做针钱……噢,对了,娘给二舅缝了件围裙,我倒忘带来了。”
  “那就谢谢你妈了,眼睛不行,还那么累。”爷爷说着把一条肉扔到她篮子里。
  “真是的,就你老,佛心,把我们娘儿们当成人。”她凑到爷爷耳边急速而小声说:“打二哥那一扛子就是那挨千刀的人干的。”说着迅疾地捡一块骨头放到篮里。扭着身走了。
  这时,饭馆何二走进来,望着她说:
  “当年她是一个多可爱的小姑娘,大眼睛,红红的脸蛋儿,长辈叫她桃花。跟她妈在地里捡豆。那时候她妈的眼还没瞎。一晃十来年了……都是因为日本人抓她爹去当劳工了。”
  “那钱秃子还不是因为怕抓劳工,去当了土匪。看现在成了泼皮。”爷附合说。
  “刚才她和你说啥?”叔问爷。
  “没你事!关门。”爷说完,又和何二寒喧了几句,他们互致过年的吉祥话,何二也走了。
  爷爷背着手,和我并排回家去,带一点感伤,一点乡情和欣慰。路上,爸爸迎面走来,一手拿着春联,一手端着热腾腾的浆糊。准备装点我家的小店。
  街上的铺子都扫净了门前的积雪,贴上了春联,关上了门窗,只一两家开着,那是卖杂品和油盐酱醋的。雪地里少有行人,只惶惶地跑着几个孩子,跟着狗,时而放两个小鞭炮。雪花又借着清冷的北风飘扬起来……
  这时,桃花从一个杂货店出来,不知备了什么年货,正扭着腰肢急匆匆奔回家去。瞎妈在等着她。过年了,不管生活如何窘迫,不管外面风雪交加,只要有妈,便有家的喜庆与温暖。
  委身于逝水的桃花哟,谁主你来日的沉浮?
  
  审核编辑:黄尘刀客   精华:黄尘刀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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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红尘会员   燕语千千: 家长里短寻常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日子寻常日复日,一年到头辛苦多。穷人度日寻千记,万般无奈自堕落。倚门卖笑见金银,不怕闲言碎语多。年关一到见苦中乐,梭壶逗的祖孙乐。生活窘迫咱不怕,只因家中慰老妈。生活之中多变故,试问谁认主沉浮!

短篇小说副主编   欧阳梦儿: 在那战乱纷纷的艰难岁月,到了年关,穷人也要想法设法,让那空空的肚子有点着落,他们使出浑身解数,为一家老小,拼命挣扎,上演着五花八门的求生本能。爷爷的悲悯情怀却给原本艰辛无望的生活注入了一抹温情。描写生动,感情质朴。

管理组   黄尘刀客: 艰辛因其细腻而更辛酸,温情因辛酸而更可贵,作品在重重叠叠的相互映衬中,将人间百味一一列出,或甘或苦,回味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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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4

  • 行吟者

    他们使出浑身解数,为一家老小,拼命挣扎,上演着五花八门的求生本能——梦儿的话一点不错,殊死的斗争都是为了大地上的生活。

    2014-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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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谢二位编者细心精到的解读和点评,古堡残阳是一幅波澜壮阔的长卷,但它也是由一些工笔画页组成的。

    2014-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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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黄尘刀客

    这是千千很喜欢的一件作品,案语写的很精彩,也是梦儿喜欢的一件作品,短篇小说组热切盼望兄长力作!

    2014-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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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这一组文字也是精心安排的,小桃花是一个典型,因贫困而沦落,又因善良的乡亲的扶助而奋起a这一切都是在民俗中展开的大斗争中的一个小波。谢你点评诠释。

      2014-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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