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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俗风情

宋振邦散文体小说《古堡残阳》39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编辑推荐    2014-08-11   点击:



绞脸

临近年底,乡村的妇女们除了给孩子做新衣、扫尘便是美容了。我用这个词儿有点夸张,却也找不到更合适的,现在人容易理解的称谓。其实主要的项目就是“绞脸”——也称“扯脸”,那操作颇有风土味。
 年前,腊月二十八,妈妈请卢婶来相互扯脸。当然这是妇女们最好的聊天的机会了。
两个女人对面盘腿而坐,因为坐的时间比较长一般都铺上褥子。被扯脸者在面上敷了粉;操作者的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都缠了白线,它在对方脸上形成交叉的对角线。那交点是可以移动的,正是借助这种移动,两根交叉的线便如剪刀一样剪掉了脸上的汗毛。
  但那交点又是怎样移动的呢——既然说到民俗,请允许我作一点技术上的交待――倘若你只改变拇指和食指的开合,理论上说,也只能改变对角线的夹角,它不会移,有微小的扰动而已。那就无法达到绞脸的效果的。所以这项技术的关键是有一根施力的线,它绕过交点在操作者的牙齿上衔着。当操作者的脸向后一仰时,那交点便被拉向一侧,这时配合以缩小拇指与食指间的距离,两根交线的夹角变小,便起到了剪刀的作用,或者科学的说是,绞刀的作用。因为那汗毛并不是被贴根剪断,多半是连根揪出的。因为向外拉扯时线的四端绕在手指上是固定的,那两条对角线必然随那施力线的移动而扭转,正是由于这滚动扭转,汗毛便被这绞力拔出。
  自然这一动作给那交叉的线上紧了劲儿。所以当操作者的脸复又俯向被扯者时,那被扭转的绷紧了的线,便又恢复原状,释放了它因扭转而获得的弹力……就这样随着操作者和被扯者的头一亲一疏,那线的绞刀一开一合,且不断移动位置,脸上的汗毛便被绞光了。
  有一点要说明一下,我为了叙述方便,给扯脸的线起了几个名字,什么“对角线”,什么“施力线”,其实那只是一根线,不过在手指上绕来绕去最后衔在牙上罢了。
  接下来的问题是为什么要敷粉?原因有两个:其一,线是棉织物,它在脸上滚动如果浸了汗,便会增加线与线之间的胶着力,不便拉扯和移动;其二,在揪出汗毛的同时,敷上一点粉,免得溢出汗液,可能会舒服一点?!
  本来自然生在脸上的汗毛要生生一根根绞掉,不能不说是一种“不适”。但乡下妇女还是欣然为之,这是为什么呢?一般人会想这是为了美,不错,在绞了脸之后,她们会容光焕发地站在亲人和友人面前,那的确很惬意。但是绞脸给两个女人带来快乐却不止于此,那是一种特殊的社交,带有节日的欢欣,而且是异常亲切的。
 试想,一年来为艰难的生活和繁琐的家务所累的女人,终于在节日来临之前坐了下来。面对着面,便有了轻松而欢乐的兴致,近在咫尺的亲昵之感。在这样的氛围之中,那些不可按捺的邻里趣闻,那种披肝沥胆的私房话,怎能不像泉水一样喷涌而出呢……当然,两个女人之一,那操作者的牙齿衔着线头,不免在应答中有些含混呢喃,然而这更增加了语言的韵味儿。而且由于口齿不便,必然调动眉目的表情。所以,如说已婚妇女的妩媚是在绞脸时聊闲话练出来的,也不无道理。那细细的操作和贴心话,对于当事的女人真是一种享受。
     
那一天她们讲了小镇的新闻,讲了械斗。谁受伤了,谁抢粮了。说到护院的,自然讲到钱家护院的钱秃子和他的姘头。
 “头晌,你猜谁来找我扯脸?”卢婶衔着线头,口齿不清。
 “谁?”妈铙有兴味地问。
“小桃花。”
“哟,你给她绞了?”
卢婶摇头:
 “哪会,我找了个借口,她讪讪地走了。”
“也怪可怜的。”妈说。
  “可不是,可我做生意呀,受不了闲言碎语。”卢婶辩说。
“钱秃子还包养她呐?”妈问。
“是啊,若不然她咋能抢到粮。还有那黄婆子,跳大神的那个。”
“听二狗妈说,早先她不也和钱秃子相好吗?”
“是啊,那是秃子当土匪以前的事。回来以后,有钱了,包了小桃花,从奉天西北市场‘半掩门’领来的。”
“啥叫‘半掩门’?”
脸扯完了。卢婶取下口里的线,俯在妈耳边,说了几句。
“你不亏是开茶馆的,啥都知道。”妈笑了,她们且不收拾,唠下去。
“是啊,不由你不听。他们说的有来道去。”卢婶挽着线。
“那不是窑姐吗?”
“暗的,不上税。”
“她跟那姓钱的也算从良了。就是岁数大了点儿。看样子男的有四十来的。女的也就二十出头。”
“他有老婆,在黄腊坨子。他不给桃花多少钱,还霸着她,虐待她。让我扯脸,我看那脖子青一块紫一块。咬的。”
“真可怜,怪不得人说她老抓集头子,见啥摸啥,水果、烧饼,那天我见她抓把花生塞到袖子里,还对那卖主使了个媚眼。那男的只说了声,咳!”
“人说那是给她瞎妈吃。她妈,你别看瞎,还能做针线活。人家给她裁好了,她摸索着做,那针脚,比睁眼人做的还匀。挣一点钱,娘俩在城里就这样度日。”
“那她们为啥奔茨坨来?”妈问。
“她有一个远房姐,都是高家的,在这儿。你宋家那个承孝,他妈。”
“哪个承孝,有两个。”
“泥瓦匠,小五。”
“昨天在钱家大院门口叫狗咬伤了。”
“他就是要打那钱秃子,给姐出气。”卢婶叹了口气,作个结论:
“这真是,男人打斗,女人享受!二狗妈、黄婆子还有小桃花都抢了不少粮。”
 这就是两个女人一边扯脸一边扯的话。在年关时,闲下来,在姐妹的温情中讲新闻。对年轻的女人来说,绞脸真是年俗中一个重要项目。
有时白天打扫卫生,美容便在晚上进行。在吊灯下,在里屋的热炕上,两个女人对坐着扯脸聊天。我们孩子在外面藏猫儿。此时,在纸窗上会看到两个女人的头像,她们忽而凑近忽而又拉开,那一幅神秘而浪漫的剪影便与过年的欢乐情绪,一起留在儿时的记忆中。
          
  绞脸的第一次也叫“开脸”,电视连续剧《红楼梦》里有一段也曾提到,鸳鸯的兄长金文翔劝她给贾赦做妾时,就说:“进了门就开脸,又排场又体面。”
  可见“开脸”是完婚的标志。  
对未婚女子不盘头,不开脸,不加修饰,不作任何“破坏”,保留处子的朴实纯净之美,珍爱如璞玉。这不能不说是家乡民风之淳厚,是它的审美观道德观的晶莹之处。

  审核编辑:喻芷楚     推荐:喻芷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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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古诗词副主编   喻芷楚: 一看题我就猜是这个,这段子是早年熟悉的,只是南方的和北方的叫法不一,对于刮面敷粉是更易处理汗毛。文字细腻易懂。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1

  • 行吟者

    小喻,你猜着了,过年的民俗,而且你是女孩子,对这方面留意,是自然的,但你也许猜测不到的,在这民俗的外衣下,扯闲话中正悄悄地展现了在年关困境中的小桃花的命运……我苦难的家乡!

    2014-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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