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械斗风波

宋振邦散文体小说《古堡残阳》 37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编辑推荐    2014-08-06   点击:






  腊月二十五是个集日(坨镇规定农历逢单是集),一大早,我便和叔叔去开铺子,叔叔用板车把猪肉推了去,开门,支起铁皮窗,挂上“润记肉铺”的牌子,用黄纸特意注明了“手工年猪要现钱”,当然照常上税检疫,柜台上有时还坐个卖猪人,穷朋友都知道,这不过是为了进钱还债的一种手段。对于那些卖猪给我家的债主,能当场拿到大部现金,是很高兴的,他们当天就可以去置办年货了。
叔把两个肉半子托上案,摆好称和刀具,便开始在炕的灶里生火,这炕还有个烟道和火墙连着。之后他回去送车,嘱咐我关上门,看好火。不久他就回来了,还提了一壶水放在地炉上。
  天大亮了,赶集的人渐渐多起来。庄稼人总是到年底才忙着采购,不像财主早办好年货。可是穷人买肉虽然不多却给现钱,还不太挑拣,大多喜欢要肥的,叔叔爱侍候他们;遇到孤寡老人还常常周济他们一点。这天正当我们送走两位顾客,门外忽然噼噼啪啪响起爆竹声,同时一大堆人围了过来。我和叔叔忙赶出去,见是孙家三婶带两个孩子,那个比我大一点的小子挑着竹杆,炮已经放完了。
  三婶一见叔叔忙喊:
  “大牛,二牛,快过来,给叔叔磕头!”
  “三嫂,你这是怎么啦?”叔叔忙拉孩子,“有话好说……”
  “二哥(我父亲)昨天把我家的债给免了,他听说牛他爹去当了兵,家没干活人……那还是给俺爹办丧事欠的猪肉钱,这都两三年了……你们爷们儿都是好人,昨天你哥当着我面把那帐单子烧了。”她说着又要牛儿下跪。血性的叔叔也激动起来,连忙跑回屋割下一条猪肉,系好拿给他们,且说:
  “三嫂,你别难过,三哥当兵带枪回来,谁敢欺负你!”
  一时围观的庄稼人感叹嘘唏……
        
  这一天戏剧性的事件接连发生。
  小半夜,我正在爸爸身边熟睡,忽听奶奶敲我们的窗子:
  “承文,快起来,小四打架去了,还带着家伙呢……”
  爸爸一下坐起来,穿衣服,一面问:
  “爸爸知道不?他一天没歇。”
  “他已经去了,听说钱家把大秃腿打折了,头出血,南街你五爷那支人去了一帮……”
  我的心怦怦直跳,也爬起来。
  “妈,你回屋去吧!外面冷。”母亲一面穿衣,一面劝奶奶。爸爸已经下地给奶奶开了门。
  “他们现在哪?”爸爸抓起帽子,往外走。
  “听说把东街钱家围住了,他家护院的都上了炮台……”奶奶说。这时爸爸已跑出了二层院。
  “前两天就听说,大秃要找钱家要工钱,钱家赖着不给,说抵了利息。”奶奶坐在炕上说。
  “二秃前两年不是一直给钱家当半拉子吗?”妈妈问。
  “就是那档事,干了两年就给他一口袋高粱,说他前一年小,管饭就行了,不算半拉子,真是仗势欺人!”
  “他家有什么势?不就是他当代镇长,他弟在县衙里当个税官吗,收刮百姓。”
  “大秃一家和钱家的仇大着哪!”奶奶接着说,“你三爷本来给大秃爹留下了八亩地,被钱至仁霸去了。那年为了治伤寒,把地典给了钱家,后来你五爷和族中的几位叔伯曾和钱家谈判要赎回那地,可是钱家放印子钱,钱至仁把那典当的钱也当成了高利贷,生起了驴打滚的利,谁还能赎得起!”
  “还有这样缺德的事!”妈感叹说。
  这时我已经穿好衣服,要去看叔叔,妈妈和奶奶不让去,妈妈还厉声说:半夜三更,黑灯瞎火的,你这么小怎么能到处跑。打架有危险,误伤了你怎么办!我不听,哭闹着,非去不可。妈妈的话越发激动我的想象,觉得叔叔已被打得头破血流,我哭得更惨了……妈妈见我哭得厉害,便拿一碗水来让我喝,我把碗摔在地上,叫着:“叔叔和大秃都流血了!”。奶奶和妈妈终于理解了我,奶奶说:这孩子,真护家。妈妈便答应带我去,可能妈妈也不放心叔叔和爸爸。我们走到院子里听到姑姑咳嗽,妈妈说奶奶又烧香了。
  临近年末了,三更天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很亮,可村里还是黑漆漆的。墙角的积雪像叔讲的无常鬼,穿着白衫,一会躲进去一会儿又闪出来。车道沟里的水,夜里冻成冰。妈妈拉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快步走着。北风吹我呼出的热汽,在狗皮帽扇上结了霜。东街那边有些火光,在夜静的村子里传来狗叫和人的喧嚣声。我们越走越近了,见几个黑影匆匆地迎面而来,一个人高声骂着:你这二皮狗,东家给你什么好处?你替他卖命。一个好像受伤了爬在别人背上,哼哼唧唧地呻吟着,看不清。他们在离我们不远的路口往北街医院的方向拐去……
  这时候从胡同里又走出几个人,脚步很疾,一个妇人说:
  “开粮仓我抢不上去,二哥你得帮我”——我听得出正是早上到肉店去的孙家三婶,另一个男的说——
  “看情形再说吧,不定闹成啥样,抢粮都愿意,可谁肯出头!”——孙二的声音。
  “放心,三嫂,到时候我帮你,”另一个声音,“他妈的,劳力叫他抓去当兵了,不抢粮,饿死?”
  “艾五这楞头青……”妈妈低声说,不知是夸还是贬。
                                           
  钱家大门外拥着许多人,吵吵嚷嚷,骂骂咧咧,叫号:“钱大冤家快滚出来算账!”——“冤家”是财主的外号,因为他对长工伙计们总是脸色阴沉,便得了这样一个称谓。他的本名叫至仁,他的弟弟至义在县里当税官。那可是一个肥差,因此哥俩不但因残酷剥削引起穷人的愤恨;也因盘剥和妒忌得罪了官绅。在乡里流传着歌谣:
至仁至义,四字不差;羊头狗肉,自卖自夸;欠债不还,装聋作哑;
巧取豪夺,欺孤灭寡;高利盘剥,敲骨吸馇;王道乐土,害人冤家。
这歌谣中的每一句,都有许多实例注解,后两句分明是乡绅们写给当局的诉状。
  妈妈拉着我在人群中穿行,找家里的人,忽然在一个稍远的墙边上听见爷爷的声音:
  “……我们家族的账可以找钱家明算,聚这么多人出了事,谁来担?……”
  妈妈快步扯我到爷爷身边。这时人群里有人高喊:
  “烧他的场院,烧他的场院!”
  爷爷拉紧了我,也没有问妈妈话,接着说:
  “你看,喊这个的,根本不是宋家的人……”
  爷爷是和族中的几位老人在议事。
  “叔叔呢?”我问爷爷。
  “叔叔去医院了,”爷爷说。
  “他受伤了?”
  “没有,他去看大秃。”
  “爸爸呢?”
  “爸爸找警察了,都没事,你跟妈回去吧!”
  “不,我和爷爷在这儿。”
  “那你别乱跑!”爷爷抚我的头。
  “这群人十股中只有一股是宋家的,其它的有钱家的债户和佃户,还有一些二流子,也有钱家本家的穷人……”另一个老头说。
  “管……他妈的,”说话人嗓音有些沙哑,声音颤颤抖抖,我听出是我五太爷,他把拐杖重重敲了两下,“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霸我的地打我的孙子,我要打折他——的腿……”
  母亲问身边的三叔,他约略地讲了事情的经过:
  “下晌,叔叔(指我爷)让我给五爷送过年的肉,看见老头站在前栏子的雪地里,柱把锹呆呆地望着西南,我知道他又在看老坟,想那开荒的地——这几年他老是这样……”
  “你叔也是——母亲插话——每次带喜子过老坟总要坐在那吸一袋烟。好像心里闷闷的,有话跟死人说。”
  妈又问:“大秃咋了?”三叔接着说,“大秃闷声闷气说,活不成了,挣的工钱大半充了利息,另一半原来折算两口袋高粱,又说替交了出荷粮。”
“那地不是钱家种的吗?”妈问。
“是阿,大秃也这么说。可钱至仁说,地是典的,没过户,地主还是大秃。”
“真黑心阿,他收粮,让你出荷。”妈说。
这时三叔讲事态的发展:
大秃气不过,回家叫人去讲理。钱家关了大门。这时候一伙人找来个圆木开始撞门,人越聚越多,都找大冤家算账。门撞出个大洞,不想窜出两条恶狗,咬伤了几个人,事闹大了。人们呼喊起来。打死了两条狗,有人把狗头割下,扔进院去。人血、狗血到处都是。钱家人见动刀子,紧张了,喊话,叫停,报官。同时往外扔砖头,驱散人群。大秃就是这时被打伤的,头流了血。他姐夫杨二和小四(我叔)赶紧扶他去北街医院。
  三叔正讲着,一个女人大喊大叫跑过来,我听出是二姑的声音,妈妈叫她,她披头散发跑过来,口里叫大秃在哪儿?妈妈告诉她在医院,说大秃小四还有她女婿都在大秃跟前,没啥危险。五太爷也斥她回家看孩子去。她跟没听见一样,又发疯似的向医院的方向跑去。
                  
这时候我们看到一片火光。妈惊讶:
“这咋了?”
三叔笑说:
“没事,乞丐们烧死狗吃,割下头的。”
人越来越多。我们看到了几个熟人。妈走近钱家得福他妈,得福,钱家穷人,是我铁匠大爷的徒弟。妈问:
“得福和小三是在墙里还是在墙外?”――那意思是指他站在哪一边,是向着穷人,还是向着本家。
“干那啥,我不放心,干那啥,怕伤了他和小三。”她一面把麻布口袋往身后藏,一面带着口头语支支唔唔地说。三叔小声对妈说,她是来抢粮来的。
这时,王大娘也挤过来了,提个桶。
“嫂子,你是给秦大哥抢马料来了?”侯五问。
“猴崽子,我是来救火的。”
“火还没着起来呢,你都盼了。”周围的人都笑了。
人群中有几人喊:
“烧他的场院!”
“烧他的场院!”
烧场院是那时农民闹事常有的举动。首先,烧场院不烧宅院,不伤人,甚至不伤及牲畜;其次,烧些柴草无大碍,却能造声势,泄冤气,就像现在西方示威者烧轮胎一样;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那年月,地主家院落的布局多是:打谷场――粮仓――宅院(包括牲口棚)这样的排列。只要场院一着火,必然是一哄而上,先奔粮仓,到时候你就分不清救粮还是抢粮,这就是目的所在。
这时候没人去询问事情是怎么挑起的,没人关心孰是孰非,人们只希望事情闹大,期盼着谁去点第一把火。
 “到场院去,烧他的草垛!”随着喊声,有几个人往东绕墙涌动,奔后院去。
院里的人慌了。护院的扣响火铳子,对天放枪。又高喊:  
“把挑头的捆起来!”院内紧张起来,灯火通明了。
这时候,大门打开了,冲出一伙人,前面的拿着农具,锄杆和扫把,后面的人提着水,往乞丐升火的地方奔去。他们不知道那是在烧烤狗肉。只是对火有敏感的恐惧。的确,从心理学分析,这时候人最怕感观剌激,而火,又最易点燃起疯狂的热情。
叫花子四散逃开了,拖着被肢解的狗肉。而要找钱家算账的愤怒的长工迎了上去。棍棒相交了。在呐喊和呻吟中又有几个头破血流了。我吓得哆嗦,妈把我紧抱在怀里。
就在这时候,庙上的钟声响了,几乎同时,响了清脆的两枪。五、六个警察和一伙乞丐把械斗的双方分开了,钱家护院的也退回去,关上了大门。
“乡亲们,乡亲们呀!杀人放火,可是造反啊!”这是院里哭喊的声音。
这帮乞丐有三十多人,他们一到门前,齐刷刷坐到地上,在一个敲着木鱼的和尚带领下,击着他们讨饭的钵,诵起经来。自然那经文便是乞讨的声音。而领头的,正是活佛二秃。他是了因和尚把他从医院叫回去,又派他来的。
  审核编辑:喻芷楚     推荐:喻芷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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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古诗词副主编   喻芷楚: 这个场面极为熟悉,描写极为细致,穷人与富人之间那道逾越不过的沟总是伴随着这样械斗的场面,权势助长地主的霸道无理。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2

  • 喻芷楚

    虽然历史过去,人却总会在记忆中想起这些

    2014-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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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是的,小喻,正如你言,我这章写的很典型,我小的时候在农村就数次发生,一到年关,官家收出荷粮,地主囤粮,农民挨饿矛盾激化,械斗就发生。我的小说描写民俗细节,再现那时情景,让现在读者如临其境。这是我年长者的快慰。

      2014-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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