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馃匠杨二

宋振邦散文体小说《古堡残阳》21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编辑推荐    2014-07-21   点击:


  没有人会理解你的痛苦。如此,何以还要这样动情地倾述呢?!苦苦地追寻那过往了的,尘封的岁月。你所怀念的人早已没入泥土……
  他是个胖子,始终带着慈爱的微笑,当他抱起你,把你举过头顶的时候,你会感到他的手总是汗涔涔的。他爱把一对双胞胎抱在两个臂弯里,那是他的孩子。还有一对稍大一点的双胞胎对称地走在他的左右,牵着他的宽大袍子的下摆,那也是他亲生的孩子。的确,他有一点怕媳妇儿,逢人便懦懦地说:她太累了,她太累了。然而他却是坨镇有名的糕点师。方圆几十里内的地主豪绅、达官贵人,甚至占领军的显要,都讨他的糕点宴请宾客,馈赠友人。
  巧手的工匠,仁爱、宽厚而懦弱的好人--杨二,是我二姑用平车子捡回来的。
  我这位二姑是光棍宋三的孙女,大秃二秃的姐。她原来的丈夫是做小买卖的,姓侯,在一次车祸中丧了命,扔下一个吃奶的孩子。二姑那年才十八岁,日子过得很艰难。两个秋天过去了,眼看房上的草都滥成了泥,弟弟大秃要给她扇,买不起草。有时候侯五给她一点零花钱,又都用在油盐上了。游民侯五是她死去的丈夫的弟弟。
  那一年的冬天,她去宋家坟圈树,她有权这样做吗?当然,死了丈夫之后,她又成了宋家的姑娘;主要的是她穷,而且壕东的那十亩地本来就是他家的。她坐在壕坡上,嚼着半个冷饼子,望着阳光下被白雪覆盖的自家的地,那是爷爷留下的。那一年,当他和两个弟弟从窝子伤寒中爬出来的时候,典地的钱花光了,却没有救活妈妈。爸爸随东北军入了关。从此她们成了孤儿,再没有能力从钱家赎回那地,而且钱家把那典地的钱也当成了高利贷……
  一天打柴回来的路上,她碰到一个汉子,躺在车道沟里,发高烧,昏迷不醒。二姑便掀掉了树枝,把这大块头拖到车上。回到家,将养了一个月,算是复了点原,能踉踉跄跄自己去解手。
  快到年关了,一个北风雪的晚上,汉子突然跪在地上,给二姑磕了三个响头。说:大姐家缺粮少米,不愿拖累下去,日后有个生路,定会报救命之恩……二姑怔了片刻,忽然扭到炕角抽泣起来,走就走吧,说不定你媳妇烧好热炕等着你……大姐,我,我还没成家。就被抓去当了兵,汉子嗫嚅,我是怕……怕什么?怕我背不动你吗?二姑破涕为笑了。于是他就留下了。
  阴历过小年那一天,二姑提了两瓶白干酒,来看爷爷。说起那件事,哭着对奶奶说:
  “二婶,人家说我养野汉子,你说,那是出气的人呀!谁能见死不救呢?”信佛的奶奶连忙安慰她,说是积了德,必有善报。还建议她放一挂鞭炮,有个响动,算是成了亲。
  二姑迟疑了一会,又悄声对爷爷说:
  “他是个逃兵,姓杨,叫杨载福,河西人。人窝囊,心善。有一次他们的部队和义勇军遭遇了,被困在山头上。他是伙夫,往上送饭,叫游击队截住了。他一看抗日军人腿上的伤就晕过去了,他怕见血。醒了一看,天黑了,饭菜光了,两边打仗的人也都没了。他感到有点腰痛,许是叫人踢了一脚。他这才一瘤一拐到沟里找一户人家,换了衣裳,趁夜往东溜,他知道西边在打仗。他不愿意当国兵,现在怕人查下来,连累了我。可是……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他,人年轻有力气,心眼儿也挺好……那天碰上了我也是缘分……”
  随后她婉转说出她的请求:让爷爷收下他,给碗饭吃。她说:看警察局那伙人对二叔还很尊敬的,不会来找事。
  爷爷当时没答应她,让她过两天听信。送她走时,让母亲取一挂水油和几条血肠,让她提回去。爷爷说过年了让孩子吃点油水。二姑感激不尽,说,二叔知道我爱吃血肠,生那丫头时候……母亲也宽慰她一番。
  那年我三岁,父亲在奉天开车,虽然只是学徒司机,但乡下人一律叫“做事”,而且是在军管区司令部(日本关东军第一军管区司令部),那些汉奸狗腿子不敢随便欺负我家;何况那些警察还经常到爷爷的肉案子上去沾便宜。
  爷爷只是在肖警长来取肉时,漫不经心地慨叹一番,说人手不够,得找个亲戚帮忙;那家伙也随声附和,这算是埋下个伏笔。万一日本人追查下来,也可有个圆场……
  就这样,二姑父便来我家打工,半年过去了,风平浪静。爷爷请福盛兴冯掌柜吃了顿饭,推荐侯姑父去学徒。爷爷感叹说:
  “工钱看着给,主要想学点手艺;杀猪不是个好行当!”接着话头一转,“板油嘛,好说,只供应你们。”
  在我们镇上,给日本官和上层人享用的高级点心,上杂瓣,都得用白油做。而所谓“板油”专指猪肋下腹腔壁上那两扇油,区别于肠子上摘下来的水油,油质纯正。
  冯掌柜心领神会,于是交易谈成了。
  二姑父心灵手巧,人又勤快,不到两年,竟成了铺子里的高手。冯掌柜也离不开他了。薪水也多了起来。在我们家乡糕点叫馃子,糕点师叫馃匠。这期间二姑父正好利用职务之便,打点了那些警察走狗,那档事也就化险为夷了。
  二姑家的房也扇了新草;菜园子里打了口洋井;青菜绿油油的。二姑的脸色好多了;二姑父也发起胖来。接着麻烦的事来了:三年连着生了四个孩子,两对龙凤胎。与二姑先头的女孩合起来挨尖五个。用叔叔的话说,像一窝猪崽在炕上拱……乡里人见了杨馃匠打趣说,你在福盛兴偷吃了什么好东西?连生两对双。那个和善的人便嘿嘿一笑说:真没办法,觉都睡不好。对方便揶揄道:都是你不好好睡觉闹出来的……有的年青人又说:你媳妇爱吃她叔宋肉铺的血肠,那东西大补;血肠补“花肠”——乡下人对子宫的称谓——吃多了,了得!
  “嘿嘿,二婶做的血肠就是好吃。”一般都是这样结束对话。
  的确,奶奶作熟食有绝招,她配了一些调料,其中也有中药汁。——中药里本来就有很多可吃的东西——这是中医牛先生传的。我说过中医常到我家来讨猪鞭、猪胆、蹄壳之类,中医有个理论叫”以脏养脏”。牛先生也传些方子给奶奶,奶奶便择机使用——那多半是用于调味,与所谓“药膳”是有区别的。
  每逢冬季,我家制的血肠总是脱销。尤其是集上的几家饭馆,都抢着订购。门外少不了用大黄纸赫然写上“酸菜血肠”四个大字。或者由一个伙计站在门外,肩一条毛巾,高声吆喝:
  “宋肉铺的……”
  爷爷坐在案子后面,嘴里衔着烟袋,看到这种情景,胡子下面便现出那种特有的微笑……爷爷不善言谈,听人说话的时候,有时便现出这种笑容。小时候我能朦胧地理解它。多年之后,当我自己也有了许多酸辛的经历之后,回想起苦难的家世,回想起祖辈们的挣扎,回想起宋家坟的兴衰,也不由得从心底浮现出那种酸涩的微笑!
  二姑父在乡里人缘好,谁家办红白喜事或过年节做面点的时候,便请他。只要柜上不太忙,他总是有求必应。而且,除了喝两盅酒,从不收取报酬。二姑父胖,爱冒汗。二姑便给他做了一个大手帕。
  “你现在是师傅了,也得讲个排场。”——二姑笑吟吟地说。
  当然,大手帕也有大的用处,每逢宴席归来,总能包几个大肉丸子给孩子们带回家。
  
  审核编辑:下寨龙池     推荐:下寨龙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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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主编   下寨龙池: 杨二是一个不称职的军人,却也是一个称职的丈夫,一个尽职的糕点师。文中第一句话是说给作者自己的吧,和整个文章似乎不协调。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2

  • 下寨龙池

    动情是因为有情,倾述是因为不得不吐,呵呵。

    2014-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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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开头的话:“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说给谁呢?引领全篇的情绪。散文体就这个好处,直吐胸臆。你说杨二是一个不称职的军人,贬他?天呀,那是伪军!日本人的爪牙!难道你让他称职,去残害百姓?评者都应当记住,我讲的是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日本人统治的东北。墨舞红尘的小年青啊……
      “动情是因为有情,倾述是因为不得不吐,呵呵。”这句话好,感人,捅到作者心窝。那么,还有什么不协调?虽然是满纸茺唐言,却是一把酸心泪……

      2014-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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