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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高五

 宋振邦散文体小说《古堡残阳》12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精华文章    2014-07-15   点击:


  “高老叔”艾五喊。大有店这阵活不忙,长工艾五总能抽空在街上转转。此刻他正和丁盛说话,就在我家铺子前。他看见老道走过来便招呼,“荣奎五叔,一向可好?”
  “你小子……胖妞妈让我教训你呢。”老道腋下夹一个蓝布小包,这时停下了,“你不在那正经事上下功夫,就知道钻草垛,急什么,把姑娘的扣子都撕掉了……”
  “五叔,你得给我劝劝她妈,你不愿做我未来的老丈人吗?”
  “你胡扯什么,妞妞妈就看不上你这一点,学点好,积点钱,做个小买卖。你今天叫我有啥事?说!”
  “是丁盛,他求我跟你说一下,想进你的班子。”
  “咋的了?锔锅不挺好嘛。这山望那山高。”
  “咳,他那干妹子儿跑了,信了天主,进了三台子修道院,他也想信个教,我就劝他干你这行,挣钱多,又不耽误娶媳妇。”
  这是真的,月娥当了修女,丁盛感受到了落差,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打击。在乡民中信教的那是上层人,在日本人统治下,财主们想借洋人保护自己的财产,多半投到主的门下。这有点像大城里的富豪躲进租借一样。
  那一天,丁盛在肉铺遇到了杨约翰。一个英国人,意大利的国籍,他精通汉语,是一个披着牧师袍子的记者,走村串屯到处采访,他还能给牲畜看病。乡民戏称他“洋约汉”。丁盛说他要参加教堂的唱班。这位高个子牧师,歪着头,笑了,捏着丁盛的嗓子说,你的童声没了。丁盛垂头丧气又去找了因,要出家。了因掐着念珠问他叫啥名,丁盛心恼,天天见面还用问吗,不耐烦地说,哥哥丁茂我丁盛。了因微微笑了,爹给你俩留下遗训,要人丁茂盛,你却要少了香火,回家去,和你妈拜一个菩萨够了。原来妈信佛。
  听了艾五的话,高老道故意提高嗓门,让那厢的丁盛听着:
  “我们这口饭就那么好吃么。丁老二,五音就少了三个,还能奏乐……什么时候等我们要保镖的再说。”
  丁盛不生气反到乐了:
  “老叔,人家说你在班子里一个顶俩。”
  “此话怎讲?”
  “哎,——艾五接下来——说的是你老做道场的时候,袍子下面挂面锣,上面吹,下面敲,还说那裆里的锤又大又硬,敲得山响……”
  周围的人都大笑起来。老头也不恼,向他走过来,艾五忙躲闪,要真动起手来,他可不是老叔的个儿。
  “老叔,老叔,这可不是我编的——艾五讨饶——在茶馆听集上人说的……”
  老高头站下来,用手指点他示意他住口。
  “老叔,这有啥不好,老娘儿们都喜欢。听老人说,你年青时,三台子那小寡妇……”
  这时,讨饭的老林头,也笑着凑上来打圆场:
  “高老板,还记得吗,那年我的本家财主,一个小寡妇,给她死鬼男人做周年,不是单留下你,演奏两个晚上吗。”
  “是演的‘十八摸’吧!”艾五又插话。高五爷不理他,却与叫花子老林头聊起来:
  “咳,老伙计,还是你知道老底,你四处跑,多替我传传名,劝他们不要找黄腊坨子那帮吹鼓手,办丧事还吹《小老妈》(曲牌子名),行吗,我们有新曲了……,哪村有红白喜事,过来报个信儿来。”高老道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铜子儿,丢给那老叫花子。
  “晚上到剃头房听你的曲儿,怎样?老叔,”艾五喊。
  “我有正事。”高爷爷说着进了徐伯的铺。闲人走散了。
  高老道高荣奎爷爷比我祖父小两岁,论起来还是表亲,他也是爷爷的好友,称爷爷“长润二哥”。他组织了一个以高姓为主的穿道袍的班子,但他们并没有出家,不是真正的道士,不过是一个乐队。为那些有钱人家做道场,超度亡灵。他们和一般的吹鼓手不同,除了打着道家的旗号,穿着统一的制服之外,他们是一个轻音乐队,乐器大多是笙管笛箫和丝弦,配一点锣鼓钹镲。
  在乐队里高爷爷是领班和指挥,他吹的是笙,这是一种簧管气呜乐器。高爷爷的笙吹的极好,尤其是那丰满的和弦。听水石先生说,笙在古代和竽是一种乐器,笙比竽的簧少许多,竽是36簧,笙只有13到19簧。《韩非子》的一篇文中说,齐宣王使人吹竽要三百人,后世竽只在宫廷雅乐中使用,到了宋朝便只有笙,也把笙叫竽。笙既有簧乐金属音的明亮甜美,又有竹管乐的幽咽绵长。
  有一次肖家办事请一台吹鼓乐和高家的班子唱对台戏,双方都使出了绝活。高爷爷瞥见我便挤眼发出美妙的颤音,打着嘟噜,还把头歪来歪去……黄腊坨子的吹鼓手拿手的是“卡戏”——用不同音调的喇叭模仿戏中的生旦净丑。
  高爷爷他们便是轻音乐,乐曲舒缓悠扬,把听众的情绪引向远方……对于悲痛亡者的亲人,它是长歌当哭;而对于在争夺遗产的儿孙,它又是摆脱烦恼净化灵魂的安眠曲。因此,一有丧事,十里八村都来找高老道的班子……
  高老道这人个子高大,性情随和,喜欢与年青人嬉闹,是个老顽童。虽然他的班子有一点积蓄,生活也还宽裕,但自从妻子死后他一年到头却总是穿着那件旧道袍,登一双缝了掌的云鞋,戴一顶土地庙的屋檐帽。他这身打扮一来——用现在的话说——是作广告,二来是图随便,那道袍很宽松,只在腋下有两个纽绊,冬天套个棉袄,秋天套个坎肩,夏天光着脊梁。有一次,春天,见他在爷爷的铺子里晒太阳,一面和爷爷聊天,一面翻开领子捉起虱子来。当然,新一点的行头还是有的,在箱子里,那专为做法事用。
  年青人爱耍笑他,戏弄中带有嫉妒:说他吹吹打打,也能过好日子!还说不是官绅却常吃酒席,比肖警长还阔。他们嬉皮笑脸地问,高叔,那女人为啥那么喜欢你,听说老叔炼丹,有道行,把那采阴补阳的房中术给我们传授传授……
  还在少年的时候,有一次小朋友在泡子里洗澡,荣奎高五被伙伴激怒,跳上岸,当众宣示了自己那打种的优势。同伴们看得目瞪口呆,从此他也就得了一个‘高大锤’的浑号。有谁知三十年后由此引起的玩笑竟然与一场政治案件关联起来。周子杰出事那一年,长滩财主周家套车来接爷爷作杀猪手工,说是爷爷活干的利索,快,是金外公介绍的。两辆胶皮轱轳大车,一块去的,还有高老道的班子。周家办丧事,小公子掉进了冰窖窿里,事办得很排场,杀了好几口猪,差不多全村人都请了。不料席间出了点蹊跷事。两个戴礼帽的人在院子转来转去,这时候爷爷正坐在棚子里抽烟,顺便照看你高老叔班子的物件。突然,一个青年,高丽人,窜进来,东张西望,看样子是找藏身之处,高老道正吹笙,动了动腿,小子就钻进去了。过了一会,伙伴问,那什么在动,他从袍子下提出一面铜锣来……小子早走了。后来听说抓他反满分子。长滩人找他种稻子,那地方洼子多,渔夫姥爷还请过他,是个好小伙子,又精又诚!
  这事后来在茨坨传开了。说高老道作法事的时候,裆里悬个锣,上面吹下面敲,说那锤又大又硬,敲得锣山响。这自然是一种玩笑,联系他早年的掌故。
  可是借高五袍子藏身那小子竟是挂了号的抗日份子,高丽人安东。据警察说,他不但串连高丽人抗日,还是东满和西满义勇军的交通员。日本人对他穷追不舍。日本人把这事和高五的笑话联起来找高五盘问,高五哪里会承认这引火烧身的事。老道细想,让这掌故传开也好,绯闻不是更增加瞎话的色彩吗。
  
  审核编辑:下寨龙池   精华:下寨龙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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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主编   下寨龙池: 这个章节很传神,老道高五的出场,中间的串场到结尾的收场,都个性鲜明,关键是,他在最后居然高大起来,虽然自己得了那么个不太光彩的传说,却做了一件光彩的事情。赞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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