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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担丁盛

宋振邦散文体小说《古堡残阳》1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编辑推荐    2014-06-18   点击:

   
  
  《古堡残阳》序
  我的家乡茨榆坨是明长城的边关重镇。经过这里的那一段长城是南北走向的。它的功能是向西向北防御北元势力和后来兴起的女真。清统一中国后,这一区域的土筑的界壕也就废弃了。在我村只留下一处烽火台、一段边墙和一个墩堡。还有就是引起老年人无限遐思的赫赫威名――“长胜堡”。而那些久远的故事,那些祖辈们为了生存而进行的艰苦的斗争都已沉入苍苍的落照……
  当我在城里读中学和大学的时候,暑假回家,夏日的黄昏,我总爱在村西的茅道和西山的斜坡上行走。有时和瓜田的长者聊天,有时独自一人,坐在壕岗上,望宿鸟归林和夕阳下的残堡。
  “我要给我的祖辈们立传。”这个思想痛苦地折磨着我。我要写家乡的农夫、渔夫、樵夫和士人;我要写爷爷和叔伯们,写那些木匠、铁匠、油匠、皮匠;写裁缝、堂倌和巡警;写杀猪的,剃头的、捏泥人的、跑会的;写推车担担的,引车卖浆的,编筐织篓的,旋木锔锅的;写我所钟爱的流浪艺人;写响马和侠客;写大庙小庙和教堂,写高僧和传教士;写园林、瓜田和私塾;写大车店、茶馆、饭馆、大烟馆。我要写带剑走进我们家乡的日军,写他们因剑丧生。
  我要给抗日勇士写世家,给穷苦农民写列传。如果我能够我要写进我的苦痛与悲哀,写进我的怀念与沉思。
  
  
  1铁担丁盛
  
  故事发生在1940年冬,小镇坨乡。
  起初,这个段子在我家乡摔评书的艺人称它为“丁盛负妓”。记得说书人讲这节故事时,卢婶的茶馆挤得水泄不通。在那些闻“妓”而来的叔伯们当中,一部分光棍声称自己有学习的特权,拼命往前挤。气得隔壁铁皮匠丁茂丁老大把洋铁皮敲得山响。他是丁盛的哥哥,是个正经人,平时不苟言笑。他生气不是因为他也是光棍,而未入前排;他生气是因为说书人坏了他家的名声。那时在我可爱的家乡还没有名誉保护和隐私权之说,他只好忍气吞声。可他弟,当事人锔锅匠丁盛却不以为然,反而搬个马扎坐在门外嘻嘻笑。对此,丁老大的好友,我闫叔,见多识广的裁缝,劝老大说:好事,你不见当今的戏子,都是因绯闻而出名吗,说不定老二的生意会红火起来。果然,不久就传出来,说三台子某某财主家的小老婆,为了和丁二搭讪,把家里好端端的青花大碗故意失手打碎,找他来锔。毕竟,老二是个强壮英武的汉子。大有店的长工艾五不无妒忌的对锔锅匠说:二哥,你身上那汗味,别说拔草丫头爱闻,就是发情的母马也会喷着响鼻蹈着蹄子围你打转。
  外屯来赶集的熟人,总爱到爷爷的铺子里坐坐。点上一袋烟,聊新闻。开春后的一天,一个戴毡帽的庄家汉和爷爷闲谈,他放下烟管问:
  “二叔,听说,丁老二,那个锔锅匠,背了个妓女回家。”说这话时,涎着脸,望爷爷,那潜台词是:有这等好事儿,在哪儿?
  “没那事,说瞎话。”爷爷笑着说。
  “说书的都讲了,‘丁盛负妓’,一个段子。”
  “那话听得?能顶粮食?”爷爷以长者的诚恳告诫说。
  那汉子还是不甘心地,咽了一下口水,扣了扣烟袋:
  “想不到二叔还真会保密哩,嘿嘿。听说奉天还有人来找这妞呢。”
  我把这段话拿来做引子,下面讲丁盛叔叔的故事。
  丁盛
  锔锅匠丁老汉乡人叫他丁锅,他的妻是是宋家姑娘,是爷爷的堂妹,我该叫姑奶奶。所以丁家也算宋氏家族的近亲。在旧社会宗族观念是一张网。那是下层人用以号召族群动员子弟,团结抗暴的精神纽带。当然如果族权控制在有钱有势的富人手上,那也是一害。
  补锅老汉盼望家里子孙满堂,便给长子起名丁茂,次子起名丁盛。从两个孩子将将能把握工具的年龄起,老人就教他们手艺活儿。早先年,乡下人多使铁锅、陶盆和陶瓷碗,铁皮炊具是后来才有的。随着铁皮活儿的增多,老汉便将自己的传统工艺一分为二,向外延伸,二儿子身板结实生性好动,便让他挑担补锅;大儿子性格内向爱闷头琢磨,便令他作铁皮活。就这样老二到了十八岁哥俩练就一身好手艺的时候,老汉闭上了眼睛。临终前把妻和老二唤到身边,用微弱的声音嘱咐说,无论如何哪怕卖掉铺面,也要先给茂儿成个家。老汉担担锔锅四十年,累弯了腰,给母子三人留下了一个铺面和三间瓦房,撒手而去。遗憾的是身后虽有茂盛二子,却未见人丁兴旺。
  说来丁锅老汉希望多子多女,另有隐情。祖辈传下他这一枝上,就只有他的两个儿子了。读过《小镇风情》“大有车店”那一节的读者想必还记得,有个说书的,人称铁嘴丁箩。他是丁锅老汉的弟。他早年并不说书,走村串屯,修理铜铁纱箩,木盆竹器。匠人们不计较那绰号,多半是因为它起着商标或专利的作用。乡下活少他便往城里转。因他见多识广,言谈幽默,乡人爱听他的故事。久之,他自己悟到了,说书也可以养家糊口。于是找了几个本子,竟无师自通地摔起评词来。他讲评书有别于传统艺人,常常揉进自己的掌故,惹得酒饭茶肆市井闲人的喜爱。这个性情随和而乐观的人,习惯了游荡生活,觉得家是个累赘,也就断了丧妻后续的念头。他无子女,这一下,祭祀宗祠,繁衍后代的担子都落到了他哥老汉丁锅的肩上。所以,他临终前最后的牵念便是给长子丁茂讨个妻子。
  按说,两个有手艺的青年养一个老妈,娶媳妇该不算困难,可是我六岁那年,丁茂已二十六岁还未成亲,这是何故?按乡人的传说,此事小有曲折,且容我慢慢道来。
  丁家的铁皮铺就在卢家茶馆的北隔壁。卢婶(卢婶的故事在《小镇风情》中有几段的讲述)用的烧水壶就是老汉的长子铁皮匠丁茂作品。丁茂发展了父亲的手艺,会做许多铁皮活,但在我童年的记忆中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数茶馆的烧水壶了。那时,茶馆用的烧水的工具是一种洋铁皮作的小筒壶,筒体直径有十五厘米,高约三十厘米,斜安了一个嘴,上面是一个弧形的把手。炉子是一块大铁板,板上整整齐齐挖了两排窟窿,共有十二个。烧水的时候就把筒子壶插到窟窿里,因为同时烧着两排壶,它便因此而得名为“串壶”。为了不让筒壶掉下去,在壶的筒体上还作了一件“短裙”,卡在板上。这样,问题来了:要使壶的受火面积大,裙应该尽量靠上,可是这裙得在壶嘴根(与筒体交接处)和把手的上边,而这两个部件只有靠下才便于倒水。细心的铁皮匠经过反复的实验和计算,把围裙设计在中间偏上的位置,那正好是黄金分割点。这种壶受到卢婶的欢迎,她端着茶杯依着门喜悦地对邻居说,用这壶烧开水的时间短,倒水也很方便。不善言谈的丁老大扶着眼镜低头笑着说:那就好,那就好……
  老大铁皮匠可是个好把式,十里八村远近驰名。他是个近视眼,不知什么时候在剃头房徐伯的建议下抓到一付眼镜,一条腿断了,拿线挂在耳上。可能眼镜的度数不够,校正不到位,做活时仍然要引颈弓腰,那样子显得很勤奋。加之他的认真细仔的工作态度,干起活来那股执着的劲儿,街面的人便很信赖和佩服。于是他的名字便被善意地传为“丁卯”,言其一丝不苟,铁皮活作得“丁是丁卯是卯”……有时邻居茶馆在门前挑个马灯唱小戏,他也不欣赏。反而借那灯光,伏在铁皮上,用他那大剪刀在洋铁皮上划着剪着,运用师传的技巧:折中裁曲,方里求圆……
  补锅匠丁盛是丁茂的弟弟,比哥小四岁,丁盛是个乐观的小伙子,体格健壮,爱舞枪弄棒,早年总和我铁匠大爷的儿子承武叔在一起玩耍。本来是姑表弟又性情相投,走得更亲。我叔打两把大刀,他们便到西岗的林子里去,练刀习武。我叔还给丁盛打了一把“宝剑”插在扁担边上,因为这根铁条,长辈们便戏称这个毛头小子,叫“铁担子丁盛”。
  丁盛为人仗义,性情豪爽,脾气火爆,向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就在他走村串屯的时候,担子里还塞一本《水浒传》。那本线装书,虽已磨损不堪,却没有丢篇少页,他在缝线的地方订上三个锔子……街面的人都喜欢他,独卖干菜老胡头不以为然,批评他给娘招灾惹祸。但后来有一件事,稍许改变了他的态度。
  有一个警痞子,不知为啥事,踢翻了老头的货床子。那年月警察的权力大,兼管着街头的工商摊贩,在集上那可是他们鱼肉百姓的领地。铁皮铺与老胡头的干菜摊子只隔三个门口,丁盛见了,勃然大怒。这等无赖竟然欺负鳏寡老人!他过来论理,胡老汉已晕过去,丁盛定要那警察背老汉去医院。在警察所跑腿的差倌肖五闻讯赶来,借了卖菜人的平车子把老胡头推了去……后来抓兵,那警察想捉丁盛,警长肖三说要维持街面繁荣,抓几个游民就是了。私下里对肖五说,让这样人拿了枪,跑回来要出事的。
  这是真的,自从我铁匠叔跟一伙武装出走之后,丁盛时常闷闷不乐。他哥丁茂是个老实人,心里盘算着,弟弟如此心慌,倘若学那承武弃家而去,娘该如何伤心!惟一的办法得给他娶个媳妇。就这样,弟想先请个嫂子,哥想先找个弟媳,两下里分别劝说母亲,自己的大事便拖了下来……
  再说,在那动乱的年月,财主们对那些异乡游民和不安分子总怀有戒心,常常散布些谣言制造一些舆论,一方面为唤起警惕,一方面也是为将来一但出事罗织罪状。譬如“丁盛负妓”就是一例。此说一出,哪个良家闺秀还敢沾边……
  我六岁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个掌故的含义便问卢婶,她娓娓地对我讲了下面的故事。卢婶在小镇住久了,也学会了说书的本领,一件小事讲得饶有趣味。
  锔锅匠丁盛挑个担子整天走村串屯,担子上有面小铜锣,随着担子的摆动,铜锣叮当的响。他便也即兴地嗬嗬咧咧唱上几句,但他的嗓音不准,而且性子急,小曲不着调。唱家乡的小曲,性子不能急,尤其是在“咳哟”的地方,一定要把味贯足。“二人转”的所谓七十二咳哟,倘若性子急咳哟不到位,给听众的感觉就很不过瘾,用卢婶的话说“抓痒都挠不到地方”……
  锔盆锔碗收入甚微,试想连一个破碗都舍不得丢弃的穷人,你能从他身上赚多少钱呢!有时候丁二辛辛苦苦担担归来,也只能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两个鸡蛋。说不定是哪一个老太太从鸡屁股下面抠出来的。或许她不认识伪满的钱币,或许她宁愿裂开豁牙的嘴叫一声‘大兄弟’,来一个以工易物,觉得更为朴实亲切……
  说来也巧,有一次,一个老太太不是从生蛋鸡的屁股下面,而是从趴窝鸡的膀子下面取一个蛋给丁盛。待到丁二担着担子走进家门的时候,感到一个小尖嘴在啄他的肚皮,同时一个肉乎乎毛茸茸的小东西在蛹动。丁盛小心翼翼掏出来,竟是一只小鸡。原来丁盛的体温帮那小鸡破了壳
  ――“丁盛孵鸡就是这么回事”……
  故事嘎然而止,卢婶在我张大眼睛的脸蛋上亲了一口。我问,后来呢?她晃着头洋洋得意地望着我——每逢她吊起我的胃口引起我的兴趣时总是这样表情:“没什么后来。”
  “可那是小公鸡还是小母鸡?”我问
  “对了,是小母鸡,小母鸡长大了又生蛋,蛋又孵小鸡……他娘很高兴,卖了不少钱。快把这壶水给你爷送去!”卢婶斩钉截铁结束了故事。
  我回到铺子,正好狗肉和尚二秃叔在,二秃和他哥大秃是我族中叔叔。所以叫狗肉和尚是因为方丈了因救了他,在庙上兼着香火僧人。我给他讲刚听的故事,二叔不耐烦:
  “什么鸡蛋小鸡,他是给哥背回来个媳妇……吃吧,叔从老坟给你摘来的“甜甜”,说罢扬长而去,给我留下一个悬念。我问爷爷,爷爷笑而不答……可是不久有个机会我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审核编辑:喻芷楚     推荐:喻芷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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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古诗词副主编   喻芷楚: 故事引人眼球,将上20世纪40年代的人物小镇风情写的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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