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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镯情深

宋振邦散文体小说《小镇风情》23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精华文章    2014-06-16   点击:


  瓜蛋
  一天,四伯到铺里来,爷爷对他说,过几天叫侯五给我家修理修理门窗。四伯说可以,不过这两日他正给老杨嫂子家修屋檐,刷门柒,伏雨要来了。爷又问晚上怎不见他去瓜棚唱小曲?。
  “嗯,他忙,”四伯不以为然地说。“快罢园了,让二狗捡些回去淹咸菜。过些日子,梦屏开学我去一趟奉天。”
  “小原叫她弹琴,去了?”爷问。
  “哪敢不去!还好,小原还叫了两个日本女的陪着屏,穿着和服。”四伯说,带着无可奈何的语调。
  “他喜欢听那古琴?”
  “喜欢,这个中国通,对我们的音乐很在行,他还拿那琴弹了几下,点头称赞。”
  “我真担心他会把琴拿去,”爷爷吸口烟。
  “我也是,可是看那神气,比这更糟。”
  “要孩子念完书到他那去?”爷爷放下烟管问。
  “没明说,所以我要到他伯那去,商量,给她找个好地方。”
  “地盘都让人家占了,有枪有炮……”爷爷说了半句,停下了。
  “再说吧,让她教书行,不能受欺负,我也算是从枪子儿里钻过来的人。能不保护自己的孩!”说完,四伯走了。爷爷叹气。
  这几天侯五没去瓜园,也是忙,给我家修门窗修桌椅。就是那天歇着他也没去,领我到西岗的树林里,躺在草地上听瓜棚传来的琴声。这古琴的声音使我想起外婆家的细河。河水悠悠的流,碎碎的波浪卷着沙,滚来滚去,那正是鼓浪的琴声。蓝天上白云不动,树叶在摇,像船儿在水上漂,我能想象屏姐的手指在弦上荡着……侯叔也望着天,他在想什么?瑶琴,声音渺渺的,舒缓清幽,她是那样优雅高远,别说是演奏,听琴的也需贵人……小喇叭那野腔野调何以相伴呢?
  三个小孩光着脚在罢园的瓜田里扫荡,其中一个就是我。我本来是穿着鞋的,但看到那个比我大两岁的小叫花子用脚丫扯蔓上的瓜蛋儿动作利落,便去学,可总是事倍功半,我没那么大的劲。而且由于蔓上的毛剌有点扎脚,便现出一瘸一拐的姿态,二狗冲我傻笑。我们仨虽然干同样的活儿,目的不同,我是玩,二狗是喂猪,小花子是自己吃。他全不管瓜蛋子的滋味,掠一个在侯叔送他的宽大的小褂上擦一擦,三口两口便吞下去。我们全是侯五叔召来的。瓜田罢园了,要把烂秧子和杂草铲除,把地翻一翻,为明年的耕种做准备。木匠胡四到奉天去了,他的徒弟侯五抽空收拾一下园子……
  那小叫花子不知姓啥,街面上的人叫他“溜儿”,因为他动作麻利。他偷饼子,偷葱,偷梨,偶尔也偷五姥爷的鱼,但他很少偷钱。他不知道货币和食物的交换比例,还常常受到卖主的敲诈:他们给他仨瓜俩枣,接着探过头来低声吼道:偷谁的!当然,这样仗义执言,并不是想把钱归还失主,在吓跑了溜儿之后,他们便左右睃上两眼,飞快地把那康德的纸币塞进自家的腰包。
  侯五把溜儿擒来之后,给他理发,洗澡,换上穿过的旧衣,便带他干活,给他做伴儿,但小叫花子却眷恋自由的生活,喜欢回归自然,不愿睡在炕上,宁可蜷缩于四伯的窝棚里……谁知道呢!也许,人类的天性本来就属于那些一无所有的人……毕竟上帝是公正的……
  五叔铲了一阵坐下来歇息,下午的太阳暖融融的,晒着脊背,晒着瓜田,晒着壕坡上迟收的南瓜……阳光给枯萎了的翻卷的秧蔓染一层光晖,土地上蒸发出衰败的藤叶的气味,狼籍的瓜田里走着三个赤足的孩子,可爱的孩子,纳着头,专心致志寻他们的果实……一阵凉风吹过,树叶儿摇摇摆摆飘落下来,秋天,色彩斑斓的秋天,丰收的秋天,凄凉的秋天……
  绿树阴浓夏日长,
  莺莺唤红娘……
  风儿把小曲传送过来,那令人陶醉的小曲,心碎的小曲,一辆大车走近了。
  “五哥,干啥呢?”小曲停了,艾五问,他坐在大车高高的草堆上。
  “给师父翻园子。”侯五懒懒地答。
  “五哥,坐在那儿想谁哪?洋学生回城了吧?”问话的胖妞,咯咯地笑
  。她坐在艾五,身边。艾五接着问:
  “听说你师父胡四哥去了奉天?”
  “是啊,你想给胖妞买幅衣料吗?稍口信去。”侯五反唇相讥。
  “说你,听说他给女儿相亲去了?”
  “想你的事,妞妈三婶不理你,给高五叔送两瓶酒,他可替她当家呀……”
  “五哥——”胖妞叫起来。
  侯五笑着转了话题:
  “二哥,你这草是从哪儿拉的?”他问孙二。
  “羿家桥,那儿低洼地多种稗子,稗草牲口爱吃,大有店每年都买几车。”孙二答。车走远了,小曲又传来:
  你支开绣楼窗,
  两眼不住望西厢……
  我记得,就在两月之前的一个黄昏,彩霞满天,我和爷爷来到四伯的瓜棚架下,这只美耳动听的小曲在徐伯的琴弦上跳动,那时,侯五叔和梦屏姐姐并肩坐在壕坡上抄谱子……
  “喜子,把瓜蛋儿扔给我一个!”五叔喊。
  我扔给他一个,他接在手里,望着,出神。
  我兜一堆瓜蛋兴冲冲走回院里,妈和叔正在干活,叔见我斥道:
  “弄这些苦瓜蛋子干啥?”
  “瓜蛋儿为啥苦?”我反问。
  “秧子死了,没汁水,能不苦!谁领你干的?”
  “五叔,还有二狗和溜儿。”
  “都是苦瓜蛋子,快把它扔到猪圈里去!”叔叔扬起下巴,那就是非干不可了?可怜的瓜蛋,辛辛苦苦,还是用脚丫揪的呢……
  玉镯
  我七岁那年的夏天,侯叔走了,在茨坨小镇游游荡荡,抓小花子剃头帮大娘背柴,给嫂子唱小曲儿的侯五,走了。许多人都不解,独我知道,我太熟悉五叔了。当他悠悠的漫不经心的时候,就是他忧愁的时候,这时他爱找我玩。夏至过后的一天,他拉我到他家,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他的家就是不打扫也是整洁的。被褥叠在柜上,碗盆放在厨里。外间的墙上挂着木工的家什:刨子斧子和锯,玻璃窗擦得透亮。檐下燕子窝下面挂着一串红辣椒。他锁上了门,站在院子中间,忽然把那毡帽抛向空中,掉下来正好落在园子门的一根立柱上。他朝帽子鞠了一躬,口里念道:茄子豆角黄瓜窝瓜蝴蝶燕子,再见了……我知道他把这些都托给了二姑。接着便从怀里取出小喇叭,放了个长调,还是那么浪不溜丢。吹完把它塞到我手里,拂着我的头,凄凉地笑了笑,问:喜子,你知道瑶琴吗?我摇头,他叹气说,那才是真正的乐器。我说我喜欢小喇叭,他说,那算什么!叔以后不吹了,给你吧。走出门又告诉我,到小北河探望了一下他养的老太太……他这一去就没回来。听说去当了国兵……
  又一根断了线的风筝离开了茨坨——这个让年轻的心荒凉的古堡。
  那一天晚上在剃头房,水石先生、徐伯和爸爸聊天。
  “侯五这孩子心眼好,”徐伯说,“是一个啥也不愁,乐天的小伙子。没想到他也有想不开的时候,你知道他为啥去当兵吗?”
  爸爸笑了:
  “是不是他怕给我家二姑娘惹祸,钱家把她这个小叔子也看成了眼中钉,侯五人缘好,影响大……”
  “嗯,这也是一方面,不过主要的是他喜欢上了梦屏,老四家的洋学生。可他心里又自卑。胡四哥说他没有正当的职业……”
  “怪不得他托爸爸说情,学木匠。可那姑娘是什么态度?”
  “看样子,那姑娘也有点儿喜欢他,叫他师哥,喜欢他为人善良,有音乐才能。小伙子长得也好,白白净净的,腼腆有点斯文的样子。可是……她没有嫁他的意思,她眼光高……”
  “依我看,”水石先生停下笔,他正在给我爸爸写一个条幅,“侯五失恋是一方面,是个引子,它使人想起地位的低下。你看南岗那老孙头,几十年没跟谁红过脸。在肖家喂牲口,连畜牲都没抽过一鞭子。一辈子没摸过女人的手,谁颂过他的德性!……人一穷,地位低下,屈辱就烧心,侯五给土地爷吹喇叭就是这么回事,现在终于走了!”
  爸爸点头,无话说。
  “前些天,侯五编了一支喇叭调”徐伯继续说,“当时我还不知道他要跑,现在想起来那曲儿真挺悲。”徐伯说“叫玉镯”
  “为啥?”爸爸问。徐伯笑了笑:
  “说来也怪,你还记得侯五养了一个老太太,唔,那时你还没出来。”
  “听说。”爸爸有兴趣。
  “庙会那天,老太太在街头卖篓子,让干儿子侯五在旁边吹喇叭。实际上是老太太一计。她知道集上人多,说不定有小北河人,会帮她传信儿,找儿子或是亲人。果然见到了从江北回来的外甥女。姑娘叫葵花。娘儿俩抱头痛哭。到了侯五家后,姑娘感恩,突然朝侯五跪了下去,慌乱中不所措的侯五也跪下了。姑娘叩头,侯五还礼。站在旁边的,侯五嫂子,你家二姑娘,老侯,悄声对身边的人说:哟,这怎么有点像拜堂。姑娘从腕上褪下了一支镯子,说没带贵重礼物,权作纪念。就这样,侯五是个重情义的人,但他心里想的是梦屏。便写了这曲儿。”接着徐伯念起了那词儿:
  情郎哥当国兵过了小北河,
  临行前小妹我做碗热河漏。
  咽不下河漏你拉着妹的手,
  千言万语却不知从哪儿说。
  泪眼儿汪汪你望着妹妹我,
  从手上我褪下了那翠玉镯。
  玉镯儿一只在俺的腕上戴,
  这一只留给哥哥你暖心窝。
  玉镯呀玉镯呀哥的护身佛,
  枪林哪弹雨里你要守护着。
  莫等那兵车从我的门前过,
  空让我推开窗阁儿唤哥哥。
  暑期,梦屏毕业回家,徐伯把这小曲弹唱给她听,屏儿一面抄录一面用手帕擦着眼泪,后来竟泣不成声……
  那年我七岁,不知道失恋是怎么回事。可是乐呵呵的侯叔离开了我,我心里特别难过。好朋友一个个都走了,同时又想起了他编的儿歌〈数星星〉:“我愿和她藏猫儿,我愿和她数星星。”去年的暑假,屏姐回来采风,我和爷爷在四伯的瓜园听徐伯和侯叔弹唱小曲“绿树阴浓夏日长”,那有多快乐呀!
  又一个夏天了,夜空中星光灿烂,侯叔,你在哪里?
  《小镇风情》二十三回本全文完
  
  审核编辑:喻芷楚   精华:下寨龙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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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主编   下寨龙池: 总感觉这小说不会完,真希望就这么一直平静的写下去,那些人物,那些小曲,那些二人转,还久久在眼前回荡,不能自已。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16

  • 帘外落花

    好文,情调

    2014-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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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喻芷楚

    小说以平铺直叙法讲述东北次坨镇在日占时期的故事包括风土人情,主人公侯五热情侠义而且专情,这篇开篇以侯五帮杨婶家修屋檐热心肠开篇引出屏姐弹琴,侯五意中人,为情他有时也会放下一些东西小以小资一下和作者听琴

    2014-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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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请看续集《古堡残阳》。

      2014-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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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http://www.kting.cn/exclusive/619/1.html

      2014-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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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喻芷楚

       期待,连贯作品,只是仍建议不要这样单篇出,读者好跟踪

      2014-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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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好心的朋友,别担心,没人看,不过我想在这里留个文集是真的。

      2014-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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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寨龙池

    精华推一次,希望文友们看全这篇精彩的小说。

    2014-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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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在这里,龙弟,也许你是唯一通读我《小镇》全篇的人。当然了既然在客栈当查铺的管家,免不了闻托钵僧的臭脚丫子了。请继续审续集《古堡残阳》。

      2014-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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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好一个精华,对行吟者来说真是难得,这廂有礼了……

      2014-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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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寨龙池

       是太迟了,按照长篇的规定,是三章一推,五章一精的。呵呵

      2014-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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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寨龙池

    原来候五才是这小说主角啊。

    2014-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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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喻芷楚

       不知他为什么这样单篇出?合在一起读者好追踪。

      2014-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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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木匠、卢婶、侯五、菜花、老秦、柳三……群像。请看我的故乡人物谱,、

      2014-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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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http://www.kting.cn/exclusive/619/1.html

      2014-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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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系列小说是一个品种,各章有相对独立性,读者可自由选择。如朋友有兴趣也可从我的文集中找到序号。

      2014-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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