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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恩怨 

宋振邦散文体小说《小镇风情》18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编辑推荐    2014-06-12   点击:


  三丫
  有一次我从园子里掰了两穗苞米,到二狗家的灶上去烧。我见三丫挖灶坑门上的泥巴吃。我问好吃吗,她憨笑,把一小块黑糊糊的泥痂递给我。我用舌头舔了舔,咸渍渍的,还有点苞米的糊香,便放到嘴里嚼起来。她嘿嘿地笑,露出豁牙,还摇着毛头小辫。我觉得牙碜,便吐了出去。三丫便向我示范,拿一块在嘴里嚼几下,咽到肚里去。二狗蹲在旁边,解释说,可能要吃自家灶上的才对味。
  我决心作实验,可是我家的灶是用石灰抹的。那一天我偷偷地用砖头敲掉一片灰,用泥巴抹上去,过一天便烧干了。晚饭前,我乘妈妈不在,便蹲下去挖一小块泥,放在嘴里。还没等我细加品尝,灾难来了:一只手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拉起来——是叔叔,另一只手,也是叔叔的,把我的头按到锅台上的水盆里——那是妈为了捡锅里的热饽饽,给手降温用的——“吐出去!”命令是简短而严厉的;接着是一个“腚跟脚”……
  第一次吃土实验就这样夭折了。
  后来,我问姑姑,三丫为什么吃土。她说那是肚里有虫子。可肚里怎么才能有虫子呢?我把探索引向深入……
  顺便说几句,我自幼就有好提问题的习惯。念小学时,老师曾经不耐烦的表扬过我,末了加上一句:“钻牛角尖是会碰壁的!”,说着还用教鞭重重地在黑板上敲了一下。可能威严是维护尊严所必要的手段吧。
  爱提问题,有向权威挑战之嫌,为聪明人所不取。
  真的,谁能禁得三问!君不见聪明的领导多在自已办公桌的玻璃板下压着郑板桥“难得糊涂”四个大字。
  话说回来,“肚里怎么才能有虫子呢?”这问题困扰着我。那一天,在饭馆里混——我和爷爷看肉铺,好几家饭馆在对面,都是熟人——见一客人吃着新鲜东西,便问,叔叔那是什么?客人用筷子夹起一个,笑着说“虫子”,你想吃吗?我摇头。回来跟爷爷说,爷爷便要了一盘油炸茧蛹给我吃,很香。
  从此我便时常让爷爷给我买炸茧蛹。虫子吃了很多,却始终没有唤起我对泥巴的食欲。后来我又为许多新的问题所苦恼,虽然还爱吃炸蛹,但对它能否在肚里成虫,以及是否要吃土的逻辑问题逐渐淡忘了。
  三丫,王大娘从胡家带来的女儿,五岁,穿着破烂的衣衫,毛松松的小辫,脏兮兮的圆脸,笑起来露出豁牙子,招人喜欢,爱吃土,怪事……
  王磨坊死后没几天,大狗二狗还没有解下白带子,王大娘就夹着不满周岁的小五到我家来了。她倒是没穿孝,也许她当寡妇当累了,也许是她到别人家有所顾忌。
  “你这样穿装,不怕王家的人说长道短吗?”奶奶关心的问,多少带一点责备;她不高兴大娘刚死了丈夫就到处串,尤其是到我家;毕竟奶奶是个极守旧的人。王大娘可不管那一套,她的精神压力太大了,她要找人哭一哭,而且在这个小镇上,也只有我家;就在前一天妈妈还去安慰过她……
  “他们说什么?谁可怜过我们孤儿寡母,哪个叔叔伯伯送一斗米一捆柴?”大娘撩起大布衫,拧了一下鼻子,继续说“二婶,你看两个死鬼给我留下了这帮崽子,我拿什么喂他们呀!”说着便拍着大腿哭起来。气得姑姑一摔帘子,到里屋去了。她怀里的小五由于吸不出乳汁吟吟而泣,两条裸着的瘦腿,无力的蹬着。妈妈见这番情景眼圈红起来。
  在哭诉中大娘道出此行的用意,她想把三丫给人,让奶奶帮找个人家……
  我一听这话便飞快跑了出去,一直跑到二狗放牛的甸子。老远,我一见二狗的影便高喊:“二狗,你妈不要你妹了!要把她送人。”
  二狗开始没听清;我弯腰喘气,又简单说了情况。二狗一抹鼻涕——他一着急就抹鼻子——扔下鞭子,撒腿就往家跑。我是跑不动了,拾起鞭子,往回走。还没到村口,便遇到二狗拖着三丫。我问他去哪儿;他低着头说找四叔。我又抹身跟他俩往西走。
  我知道他四叔是谁,西山脚下的胡四伯,看坟的,还种了几亩瓜地,爷爷常领我去吃瓜。
  对胡四伯的早年村里传说很多,讲他的出走,当兵,受伤,回来,为啥丢了老房子,跑到坟边来住,说书的还给他编了“鬼狐传”。对于传说中的美女——狐狸精,也就是我胡四大娘,没什么印象,我根本就没见过她,可是她的女儿,那在城里念书的洋学生“梦屏”,我却认识,她比我大十岁,只在夏天和冬天回来,细柳的身材,短辫子,梢上烫了两个球,狐眉狐眼,总在笑,活泼极了,爱唱歌、画画,缠着爹学木匠,爹没办法。我也看出来了侯五叔爱上了她。我叔问我你咋知道,我说侯五叔见了屏姐就摔跟头。叔笑了。还说,你看叔见哪个娘儿们跌过跤?侯五没出息!我跟爷爷去瓜田,梦屏就捉弄我,让我听她摆布,逼着我认歌谱上的码。
  胡四是二狗的四叔,堂叔,木匠,还是个细木工,在张家军里当了几年兵,受伤回家来,跑到老坟边上开了几亩地,把村里的老房子扒了,在这盖了个整洁的小院,三间正房三间厢房。正房住人,厢房做木匠活。
  我们在瓜地没找到他,便去小院,见四伯正在做木工,旋一个什么。二狗说明了原由;他便说,别怕,你妈又想鬼点子了。说着便去正房锅里拿了三个饼子给我们,我说吃不下便给了二狗。四伯又从里屋拿出一个木雕的小猴给我,我喜欢得很。他又取下毛巾,在盆里为三丫擦了脸,然后拍着二狗说,告诉你那骚妈,晚上我去找她论理,回去吧!
  旧情
  二狗左手搂着我,右手搂着三丫;我们蹲在窗根下,听那关系到三丫命运的一场谈话。她四叔正在和她妈吵架。纸窗上映出悠悠的灯火,我们仨紧张极了,搂得紧紧的……
  “你呀,我说你呀,”她四叔的声音,“咋说你好!也活了大半辈子,老是出马一条枪。啥事也不用脑子滤算一下,就算你和我哥绝情,那三丫也是你的亲骨肉,她听说你要卖她,抱着我的腿让我劝你,说她以后光吃土不吃饭,多可怜!——听到这,三丫在窗下又抽泣起来——那是你肚子里掉出来的。你把她送给别人,她长大不记恨你?再说,她都五、六岁了,还能吃几年闲饭……唉!你这娘儿们,心就是狠……”
  “我心狠?是我心狠,还是你心狠?”三丫妈喊起来。听到笤帚疙瘩敲炕沿的声音,小五也哇地一声哭起来,我也打了一个寒颤,夜有点凉。“当初是谁撇下了我,去追那个狐狸精;人家跟当官的跑了,你也去当了兵。枪子儿咋没把你的膀子打掉……”
  “住口吧!你这泼妇,还有脸提那往事……人家在厨房里烧汤,你跑去跟人家说啥?还让人家摸你的肚子……人家是十五、六岁的黄花闺女……听了你的话,人家又羞又气,跑了。我连个解释的空也没捞到。你造的谣算把我害苦了,你这辈子除了扯闲话就是编瞎话……你说我啥时候碰过你那?……”
  “你没碰过?那年五月十五,在草垛里……”
  “我承认喜欢你那股热乎劲儿,是啊,你心眼好,我做木匠活的时候,你常偷饼子给我吃……那晚上……那晚上,你老在我眼前晃——说到这胡四笑了——(听到这,二狗抱住脑袋)可是,那跟你肚子也没关系呀……”
  “你这没良心的,你说,从那以后,我们哪天没见面?我把我的怀,我的心都敞给你,让你在我身上滚个够,亲个够……可是,我去外屯拔草,你变了……你把我的心挖去了。你在我身上练的甜嘴,又去啄她的樱桃……后来我回来,一摸黑,我就在草垛那等你,你不理我,真想放把火,把那木匠棚和你俩全烧死……”
  “你这泼皮,啥都能干得出!”
  “那年你去追那狐狸精,我跳到泡子里,你知道吗?是你哥救了我。他花言巧语,把我接到家,说去找你……他也真找了,结果音信全无;我要去找你,又没有盘缠……第二年,你那病嫂子死了,你哥现了原形……一切苦难都从这儿开始了,那年我才十八岁,他整整比我大了二十岁,还是个酒鬼……”
  二狗站起来,走了。我听到她妈一面哭一面继续说:
  “后来,你也回来了,我去找你,你又骂我,说不能伤天害理;那你哥咋伤天害理,霸去了我?”
  “你胡扯什么!你和二哥生了三个孩子,能没感情?”
  “生孩算啥,咋都能生……大丫头难产死了,生了这三丫,你哥也死了……我也没说他是坏人,他耍手腕弄到了我;可我耍手腕却没弄到你……我这一辈子就想你,那时候我真想搬到你那狗窝里去。别说你胳膊受伤,就是断了两条腿,我也愿意侍候你一辈子……”她声音软了,没声了。只听墙根下的蟋蟀叫,邻家的狗叫……
  我害怕了,叫二狗进屋看;二狗转回来,舔破窗纸,看了一下,坐下了,不说话。三丫便又起来去看,一忽儿扭过头。我问咋了;她便俯身到我耳根说:“妈倒在他腿上了。”
  二狗忙打岔,小声说,咱们藏猫猫去吧!我们跑开了。跑了一阵,二狗又蹲到窗下,我们也蹲下了。
  “当时我也可怜孩子,想帮你……”四叔悠悠地说。
  “你的窝棚里不是闹鬼了?全茨坨都知道你演的鬼狐传。这一下可给你们胡家坟添彩了……说书的都编成了段子……”大娘愤激起来。
  “你不知道,她的命比你还苦……她流浪天涯,亲生骨肉都见不到,你的性子能赶上她一半就好了……除了她,我这辈子还能惦记谁……”木匠装烟巴嗒两口。
  “我不恨她,走了,就算死了,活着的还得活……当我看到她又来偎你,心就凉了,我想找个老实人吧,两个孩子咋办!可你知道,我一进王磨坊的下屋,眼泪就止不住——你还记得吧?那扇车子和磕面柜还都是你打的。别说茨坨,就是十里八村也找不到你这样的能工巧匠。我握着那把手就像拉着你的手一样,摇呀摇……”大娘的声音。
  “现在不行了,左胳膊使不上劲,真想把那扇车给你修修。”木匠说。
  “唉!在草垛那会儿,你多壮!搂得我透不过气,身上热腾腾的,真爱闻你那汗味。看现在你瘦的让人心疼;一想到你一个人,睡那坟边上……”大娘声音变细了。
  又没声了,三丫忍不住站起来偷看,用小手捂着嘴。二狗就说:
  “喜子你回家吧,你妈该找你了。”
  果然妈喊我,我一溜小跑回家了。
  第二天,妈带我去大娘家,给爷爷捎话。爷说送给她两个猪崽儿,让她养着,还说早早晚晚让大狗二狗到独一处何家馆子干点杂活,可以提两桶泔水回来喂猪——爷爷给说好了。过几个月猪出圈了,卖给我家。
  大娘又千恩万谢。末了,妈劝说:
  “三丫是你的骨肉,你真舍得给人?”
  大娘便附在妈耳边嘟囔了几句。妈笑着说:
  “想不到你这张飞粗中有细,会使苦肉计。不过这事你可别急,一则大狗爹刚死,怎么也得过一年半载;再则,他心里还没丢开那人,虽说她走了……木匠可是个重情义的人,别看他答应帮你养两个孩子,那也有兄弟的情份。他烦你那脾气,柔和点儿。你看茶馆他卢婶……”
  “别提那臊货!”
  “你这嘴呀,吃亏还不够?”母亲和气地说她。
  
  审核编辑:下寨龙池     推荐:下寨龙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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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主编   下寨龙池: 由三丫引起大人们之间的恩怨,这个秘密藏的够深的。人呢,都不可小看,看到寡妇真正心有所属时,直接感叹她的命运了,更苦。好在,由于三丫的事情,总算对自己有了交代。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2

  • 下寨龙池

    小孩吃土这是怎么回事?不知你后来有没有研究过?肚里有虫子的解释,似乎说不过去?

    2014-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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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小孩吃土确有其事,可能是营养不良,缺少某种微量元素,有人说缺锌?

      2014-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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