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读书,我常想起1935年“一·二九”救亡运动之际,在日寇入侵,民族存亡的关头,清华大学师生发出了“华北之大,已安放不得一张平静的书桌了”的声音,以唤起民众觉醒,共同抗日。而我们今天能有一个安宁美好的学习环境,能安安静静地读书,是多么幸福。
我自己就是一个有福之人,一直都在高校工作,走进学校图书馆,环境优雅,书香弥漫,可以享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知识资源,每天都可以在知识的海洋里徜徉,喜欢的书籍三生三世都读不完。每每回想起我年轻的时候,因为时代以及所处的环境的原因,可以阅读的书籍太少,能得到一本好书,常常觉得如获至宝,胜过一切。
记得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天我的同桌给我一本书,说是他在自己家里翻出来的,是一本“历史”书,他不喜欢看,问我要不要。我接过来一看,这可不是一般的历史,原来是《创业史》。书的作者是谁,我都没有去注意,就被小说中的故事和精彩的文学叙述所吸引。我常常沉浸在这本书里,不知道读了多少遍。这本书里不仅有文学,而且有爱情。农村汉子梁生宝,仿佛就是长大了的我自己;梁生宝和改霞晚上出去约会的地方,和我生活的场景那么相似,改霞她妈找改霞的声音“改霞吆……”似乎就萦绕在耳边。那时候,文学中的爱情描写,就如洪水猛兽,这样的书只能偷偷摸摸地读,不能被家长和老师发现。但好在有“历史”这个幌子,不容易引起人注意。文学的世界,既是现实的散漫地投射,又是浓缩和突出的现实生活,让人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学习在其中。我后来的作文中关于自然写景和写人物的方法,都是从《创业史》以及读的其他小说里学来的。所以,我的作文,每次总是被语文老师当做优秀作文在全班诵读和点评。
我从同学那里得到的第二本小说是《林海雪原》。那个同学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一本长篇小说《林海雪原》在课堂上看,被老师没收了。我后来能从这个同学那里得到这本书,是因为我帮了他——帮他在老师办公室门口望风,他趁老师不在偷偷溜进去把自己的书“偷”了出来。《林海雪原》里除了有英雄,熟悉的英雄——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的杨子荣,也有美女有爱情,少剑波和卫生员白茹的爱情故事。有英雄又有爱情的小说是让人神往的,所以读来很投入,有如饥似渴的感觉。我常在放羊和拔猪草的时候,坐在沟边上的草丛中,看着把村庄染成金色的夕阳,给同村的伙伴讲林海雪原的故事。他们一个个听得津津有味,也对我充满仰慕,仿佛我是很有学问的人。
那时候农村生活十分艰苦,日子很穷,一年才能吃一回肉,口粮都不够,有时候还要吃“返销粮”,也就是救济粮。孩子们总是破衣烂衫,补丁一块又一块。而我自己,直到1979上大学,学校的一个女老师还帮我缝补胳膊肘上被课桌磨出的两个窟窿。但是,读书能让我进入一个美好的世界,遇到一本好书,什么都忘了,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富有的人,最幸福的人。我想,如果不读书,我就会沉浸在苦难之中,缺乏精神的营养,成为一个真正痛苦的人。当然,不读书,也永远走不出我的那个村子,走不到外面的大世界里去。
我们村里都是世世代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贫苦农民,各户人家的家境情况几乎都差不多,不同的是,有些人家却有一些藏书,有些人家的祖上是很学问的读书人,也是所谓耕读传家吧。有一天我在本村一个小伙伴家里木楼上的厚厚的灰尘中发现了一本白朗的散文集《月夜到黎明》。我当时也不知道这白朗是谁,只觉得白郎的散文写得太有文采了,太有吸引力了,让人爱不释手。多年之后,再度白朗的散文,更觉得她的作品是我见过的作家中散文写得最有诗意的,浪漫而现实,温婉而坚毅,细腻又大气,充满了不屈不挠的抗争精神。同时也才知道,白朗是和萧红是在同一个时代走上走上文学道路的女作家,和萧红齐名并且都是“左联”作家,她们还是好朋友。当然我了解萧红不是因为看了白朗的文章,而是从鲁迅先生的文章里。
我觉得我读的鲁迅先生的文章是最多的,先生的所有的杂文、散文(散文诗)、小说和书信,我几乎都读过,甚至是七十年代新发现的鲁迅先生的轶文《庆祝宁沪克复的那一边》。为什么我能读那么多的鲁迅先生的书,一是因为在我上小学中学的那个年代,鲁迅先生的书籍的出版不受影响而且是大量出版发行,甚至每个年级的课本里都有鲁迅先生的文章;二是因为我的父亲是一个高中老师,他也喜欢鲁迅先生文章,他的书架上就有很多鲁迅先生的书籍。最让我受益的是鲁迅先生的杂文,其次才是小说。先生的杂文,短小而凌厉,是投枪,是匕首,能直达要害,是独具特色的一种文学形式。读鲁迅先生的杂文,对于中学生的我来说,着实地提高了语言表达能力和写论说文的水平。我的语文老师表扬我的论说文有鲁迅的风格。
从父亲的书架上,不仅读到了大文豪鲁迅,而且我早早地读到了《共产党宣言》和《资本论》,虽然其中的一些内容我读不懂,尤其是《资本论》,读起来囫囵吞枣,但是对于两位伟人和这两部伟大著作的敬慕,激励着我读完了这两本书。我常常觉得我是幸运的,因为一般的中学生是没有机遇读到这两部书的。
1976年,父亲在当地的一个中学校办工厂给我找了一个临时工。这是一个制造输液葡萄糖和生理盐水的制药厂,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穿大胶鞋和塑料围裙站在哗哗流水和潮湿的环境中洗瓶、灌装和灭菌等流水作业。虽然工作很累很辛苦,但是一下班就是快乐的世界。因为这个中学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学校,有一个很大的图书馆,也许今天看来它很小,但当时着实让我大开眼界,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数量这么多的图书,各类书籍,琅琅满目,应接不暇,好像书籍的海洋。我从书架上随便了取了一本书,是《克雷洛夫寓言》,一翻便放不下,此后又读了《伊索寓言》等所有寓言故事。两年时间,读了很多书籍。我成了学校图书馆的常客,每每回忆起在这里的经历,就好像我在学校图书馆工作过一样。
我这几十年,一路走来一路读。随着年龄的增长,读书的功利心越来越小,而越来越多的是一种读书的日常生活感和幸福感。能有书可读,能有一个好的环境读书,是一种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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