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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民老妪

宋振邦散文体小说《小镇风情》12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编辑推荐    2014-06-06   点击:


  老妪

  我五岁那年的岁末,腊月三十,快到晌午了,我和妈妈在肉店里准备帮助爷爷收拾东西回家过年,那时妈刚送走最后一个讨债人。妈领她到和我们有来往的李家的杂货店办些年货,磨了一下账,还送她儿子一个小灯,是我选的,她高兴地回去了。她是太平村人,从我未过门的姑父那里论过来还沾一点亲……那一年,由于父亲在狱中,姑姑还有病,家里节日的气氛竟比平时更为萧肃,但爷爷还是给我买了不少花炮。
  “刚才,侯五来找喜子玩。”爷爷说。我顿时兴奋起来。
  “侯五也怪可怜的,一个人过年,他今年有十八了吧!找一个小孩玩……”
  “侯叔爱跟我玩,他还教我吹喇叭呢。”
  “二姑娘也找过他,他不愿到嫂子家去。”爷爷说。
  “可不是,哥哥死了,嫂子又嫁了别人(说的别人是杨二)。看见孩子也难受……”妈妈正作心理学推测,一阵小鸟叫,画眉,喜鹊……我推开柜门冲了出去。果然,帘子一掀,侯叔进来了……妈妈便说:“这机灵鬼,我还想冰天雪地哪来的春鸟……”侯五从口里吐出喇叭哨,向爷爷和妈妈打拱拜年,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挂小鞭,拉着我手说:
  “咱们到土地庙放花炮去!”说着我俩便跑了出去。妈妈出来给我戴上帽子,又嘱咐说:
  “过一会把喜子带回来,到你嫂子那去过年。”侯叔应了一声,我们便朝村西去了。
  天色灰暗,阴冷,西北风卷着地上的雪沫在空旷的街上打着旋,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前面一个人,猫腰捂着皮帽子,夹着一些纸张匆匆奔去,我认出那是嘎子爹肖五。他家在他大伯财主家的东侧,肖家大院的西边便是村外,坨村的西大门,土地庙就在那儿。我们一遛小跑,来到了这里,我放了一挂小鞭,侯叔从怀里取出小喇叭,悲悲切切吹了起来……
  这小庙的洞门朝南,庙的西北有两面残墙护着。原来肖老太爷在世时想在这儿修家庙,被他在张家军当官的儿子肖二制止了。儿子是个新派,不愿搞宗庙那一套。其实老太爷有他自个儿的如意算盘:这块地原来是侯五爷爷的,修国道被征了去,国道穿地而过,西北边留一小块埋了几代老人,道东的一小块地便空着,后来又与坨村上国道的路以及肖家墙外的粪堆地连成了一片。侯五孤身一人本不以土地谋生,也不去计较。肖老爷却想借在墙外修家庙之举,扩大场院,后来因儿子反对便只建了个土地庙,但为修家庙而建的两道残垣还在。显然这成了大家都能接受的现状,残壁保留着肖家对这块地盘的觊觎;而土地庙算是公家的,不管怎么说那是村人共同朝拜的对象。
  在纯朴的乡民看来,土地爷有特殊的身份,在众神之中他是一个地位卑微的地方小官。经典小说里把他描写成一个拄着拐杖的白胡子老头,且不说孙大圣,既使本领低下的妖怪也对他呼来喝去。在那个动乱岁月,他使人想起维持会的跑腿的。再看他的供俸,那小庙只一人来高,比鸡窝大不了多少,洞门也仅容得一根蜡烛,且没有窗户。逢年过节,善人们便在他的泥钵之中插几根廉价的草香。偶尔放一个冷馒头,也常被乞丐拿走……更有甚者,那些家狗野狗跑经此处,还常常毫无羞耻的支起腿来,在风雨剥蚀的庙墙上留下它的印记。
  土地爷他级别低下,待遇微薄,以那样老迈的年龄为人鬼神妖不同的阶层服务,任凭驱使,风尘仆仆,做各种事。
  侯叔爱到土地庙这里来吹喇叭,有人说,侯五在土地庙吹喇叭是和土地爷说话,感谢他守着自家的地没被官家和财主霸去。水石先生说,那是因为他觉得孤单,中国有句老话:每逢佳节倍思亲。他的亲人在哪儿?他用那小曲去慰问和他一样孤独的土地爷,那也是对自个儿的可怜。但我知道还有一个人在雪地的茅道上徘徊,为那哀哀的小曲动情。她就是过年来看望父亲的胡四伯的女儿——梦屏,她妈妈跟她后来的在张家军当官的丈夫撤到了关内。
  风儿紧,雪儿狂,
  四野里白茫茫啊,
  我的亲娘啊,
  你流落他乡,
  女儿我痛断肠,
  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下雪了,北风旋着鹅毛雪片,纷纷扬扬扑面而来,一个老妪挎着筐,柱根棍子踉踉跄跄奔小庙而来,显然她是想偎在断墙下,避一避寒风。可是她还没走到庙前砖阶便倒下了,很快身上便盖满了雪花。我和侯叔急忙跑过去,见她在喘气,但已经不能言语了……侯叔俯下身去叫我帮他把老太太扶到背上,这时梦屏也跑了过来,我俩帮他把老女人扶到他背上。梦屏说:
  “先到我家去,给她喝碗粥,暖和过来,再问她家住何处。”
  “还是到我那去吧,只我一个,不打扰他人过年,你还是回去吧,雪越下越大了,师父会着急的……”说着便背了老妇人奔南街他家去了,我提着那筐和棍儿,小跑着跟在后面,拐进胡同前扭头望去,梦屏还站在那里头上落满了雪……
  我帮侯叔给老太太烧了热汤热炕,她很快醒了过来。
  我回家讲了这经过,家人都夸我是好孩子作善事。独奶奶说我不该在大年三十的拾那讨饭筐和打狗棒。叔叔便打圆场说:“咱喜子灵,那讨饭筐扔给侯五了,没带家来。”大家都乐了。连素日讨厌叔叔贫嘴的爷爷也欣赏叔叔的机智了。
  “咱们现在就放炮过年吧!”我拉着叔叔大声嚷着。
  “小四,晚上把冻饺子给侯五送些去。”妈说。
  被侯叔救回来的老太太自言是县南小北河赵家人。儿子打鱼,她编柳条篓子,母子二人相依为命。那一日儿子去县里卖鱼,一去未归,她跑到县里一打听才知道,当天有许多乡下人被当作游民抓去当兵。此后老人变卖了一点家当,从辽中到奉天,找她的儿子,后来又辗转于辽阳、营口沦为乞丐。
  初二,侯五到剃头房给师父拜年说起此事,几个熟人便议论起来,我嚼着糖块,在转椅上旋来旋去。
  “这真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天性相关不自由。”徐伯说,“明知道大海捞针,还讨着饭四处寻找……”
  “她每天这样找着,太阳一出便有个盼头,”水石先生正在写字,他停下笔,分析说,“若是她呆在家里,说不定就疯了。”
  “可不是,老太太说过了年还要走,我真怕她冻死在路上。”侯叔叹气。
  “你附耳过来,”先生对侯叔悄悄说了一句,还在他写的字间画了个圈。侯叔连称好计。这一下可急坏了我,跳下来跑到跟前。侯叔便说,去,去!防的就是你……水石先生在纸上画完圈后,把他写的一圈字提起来,让徐伯念,徐伯笑着沉吟道,你这十个字的回文,我可断不了句。先生又拿给肖六叔,肖叔略加观察便读了出来……多年之后,我回乡采风,与六叔重提此事,他在我的本子上画了个圈,注了四个箭头,取下衔在嘴上的卷纸烟,念道:
  “莺啼绿柳弄春晴,柳弄春晴晓月明,明月晓晴春弄柳,晴春弄柳绿啼莺。”
  ——汉民族真是一个擅长文字游戏的民族!
  初三,侯叔把在茨坨算命的何三领到家去,路上如此这般地嘱咐一通,这位“心理医生”用他那命理学说的特有语言著实地对老太太开导一番。说来也怪,目不识丁的乡间妇女对命书之中那些文绉绉的呓语却有超凡的领悟力。当然,经过预谋的主旨是明确的:亲生儿子命中有劫难,但三五年后便会回到她身边;所遇贵人乃前生之缘,不久之后便有亲人来接应……于是老太太便也安下心来。虽然老人的一只眼有轻微的白内障,但还能帮助侯五料理些家务。生火烧饭,缝补衣衫,清明之后还在他的园子里栽了土豆,种了豆角。侯五割了些柳条子她便编了筐篓拿到集上去卖,贴补侯五打工的收入。虽然多了一个人吃饭,因为过正常的农家的节俭生活,日子比他一个人胡打海摔时反到宽裕了些。更主要的是弥补了侯五从未享受过的恰是人生不能或缺的母爱……于是集上又有人说,土地爷被侯五的孝敬感动了,让土地奶奶来疼他……茨坨就是茨坨,什么时候茨坨能没有典故呢!
  土地庙蹲伏在坨村的西大门外那原属于侯五家土地上。它是那样孤单、矮小而卑微。暑往寒来,风朝雨夕,人们想象着一个拄着拐杖的白胡子老头,为穷人和富人、农民和工匠、乞丐和寡妇,在天堂、地狱和人间不停地奔波着。逢年过节他会享受乡民们的一撮草香,还有那令他欣慰的小喇叭,善良人苦情的小曲……
  
  审核编辑:下寨龙池     推荐:下寨龙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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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主编   下寨龙池: 这个说的是候五年轻时的事情。白白的捡了个妈妈,享受了人间的温情,不亏。要是变成故事,后边一定有一个发达的亲儿子来认亲,候五富贵之类的。哈哈,我们那里有一处戏叫《屠夫状元》,讲得就是这样。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5

  • 行吟者

    龙弟,你别抬举我,我除了雪芹和树人的书不大看别人。

    2014-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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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寨龙池

       呵呵,这样两个伟人能让你丰富一生。

      2014-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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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他们是伟人吗?我说的是实验中学的两位老师张和李,那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事。还有一个小老头叫王渡泸,他爱人叫李丹荃,她做的过水面很好吃。

      2014-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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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寨龙池

    你莫不是在学《城南旧事》?

    2014-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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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我很懒,不爱看书,我隹东北乡下,离城南挺远,还有人说我逛边城,天呀,小时我倒看过拉洋片的。

      2014-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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