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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乱情殇

宋振邦散文体小说《小镇风情》10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编辑推荐    2014-06-03   点击:


  战争
  七月的一个傍晚,爷爷带我从羿家桥看猪回来,翻过西岗便听见悠扬的乐声从胡四伯的瓜棚里传来——胡琴和洞箫的合奏。我们走到跟前,徐伯笑着招呼,四伯移过板凳,又捡了个甜瓜,擦了擦递给我。
  “今天得闲,过来玩?”爷爷和悦地望着徐伯。
  “梦屏回来了,孩子是学音乐的,四哥叫我来见一见。”
  “孩子在哪儿?”
  “在屋里教侯五抄谱子呢。”
  “孩子有出息,可惜,妈妈不在身边。”爷爷感叹说。
  “她能上学到今天,也亏得养父家……”四伯说。
  他们聊了一会四伯的女儿——梦屏在师范学校的学习和将来的打算。过了一会儿,徐伯问:“那一年你跑出去怎么找到的四嫂?你从来没说过。”
  “说来话长,”四伯磕了磕烟袋,“我最感痛心的是伤害了爹娘,如果那时我不那么任性,二老也不会死得过早,爹若活着,今年也不过六十七岁!当时我只想到奉天找到翠儿,问个明白,哪想到这一去就是五年,要不是我受了伤,还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四伯又点上了一袋烟。
  下面就是他讲的故事——它早在坨镇的乡民中流传,而且染上了口头文学中那种神秘浪漫的传奇色彩。
  你们二位知道,那年我二十岁——四伯吐了一口烟——民国十三年,腊月二十一,我骑一头毛驴在章驿打一顿尖,掌灯的时候到了奉天城边,在窑地的大车店里喂了驴,猫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我就把驴卖了。当时也真难过,这畜牲在我们家累了那么多年,前天晚上冻了一宿,白天又赶了一百多里路。可那时我心急,在城里转了一天,见到有当兵站岗的地方就打听肖二少爷——谁理你!也许是肖二官太小,也许我那身打扮……还背个大包,那是给翠准备的毯子和皮褂子,也许军队调动都是秘密。总之,不是遭白眼就是挨申斥,一个小子还拿枪托子推我。想来想去我只有当了兵才能找到翠的下落……那时候奉直战(史称第二次直奉战)刚打胜。大帅扩军入关,我还没怎么训练,长官看我年轻壮实,就让我背枪一起到了滦州。大半年一直在山海关、昌黎、滦州一带驻防。部队召了不少河北、山东的逃荒者。真是只要有战乱便有逃亡的人,有逃亡的人便有兵源和战乱。可是茨坨的老乡一个也没碰到,到哪去打听这个肖二少爷。后来总算遇到一个黄腊坨的人,他认识肖二,说好像在奉天留守。那时我真是心急如焚,想当逃兵溜回沈阳,又怕他们发现,把我毙了。这都是张家的地盘。而且找肖二要人,他翻了脸,能不治我逃兵罪?我想尽办法疏通我的上司想请假回一趟奉天。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和二少爷见面竟然是在敌对的战场上,两人都拿着枪——四伯说到这笑起来。
  那年,民国十四年阳历11月22日郭松龄军长打着少帅的旗号,回师逼宫,让老帅下台。那时,我部归郭军统率,出了山海关一路顺利。这时候日本人介入了。战事一起他们就想趁机渔利,分别和张、郭谈判。郭没有答应他们的条件,他们便去帮张。不知张作霖许了什么愿,关东军沿辽河设防,借口保护日本居民和南满铁路,阻止郭军。郭不敢与日本正面冲突,也没有理会他们的通牒。他拿下了新民,与奉军在巨流河一带展开了决战。郭军在河西,张军在河东。日本人给张提供了大炮,双方的火力都很猛。大炮和炸弹震耳欲聋,扬起来的黑泥沙土,打在身上,差一点把我埋起来。
  仗打了一阵,战场上传开了,少帅和老帅在一起,郭松龄倒戈是叛军,军心散了。他们往后撤。我那时候就想回奉天,不愿死在战场,一有机会我就抱着枪往后边溜。我猫在一个荒沟里。过了好一阵,可能郭军都溃散了,我站起来。这时候一个人端着枪向我追过来。拂晓了,天上有点云,看不太清。幸好谁也没开枪。走近些,两人一下都愣住了,我认出他,他也认出了我。
  小四?——他喊,唉!在战场上听到村里人的声音真是亲切。
  二少爷!——我也叫起来。
  我俩都把枪口顺了下去。
  快!——他拉我跑到一个壕沟里,他爬下把我也按倒了。
  “你到这儿来干啥?”他问。
  “找你呀!”
  “家里出事了?”他俯身点了一枝烟。
  “我找小翠。”我说明了来意。
  “你这混蛋,还有脸找小翠,”他猛吸了一口烟,开始骂我,“你把两个姑娘都弄大了肚子,还有脸找她……”
  翠怀孕使我惊喜,可我不知道他说的另一个是怎么回事,便问。他不理,开始骂,骂折腾他两天一宿没睡觉,骂天气,骂巨流河不结冰——我看他裤子大半截全湿了——接着他又骂郭松龄忘恩负义,骂小六子(张学良)乳臭未干,骂大帅任人惟亲。他冻得有点发抖,让我把他靴子脱下来。我讨厌他那东家的派头,又看他怪可怜的,便给他脱了,用衣服给他擦干了脚。他听了听枪声说快结束了,又说肚子饿得受不了,得进村找点吃的。
  我们一进村模模糊糊看见一辆大车向村西拐去。少爷又骂了一声:仗都打完了还跑什么!这些土财主……
  事后我们知道,郭松龄带着他夫人就是坐大车跑的,肖二又后悔丢了立功的机会。我劝他说,你咋知道那是郭军长?战乱时候谁不跑!
  后来是骑兵把郭军长追上了——四伯摇了摇头——临刑前,郭夫人凛然地说,让我走在军长的前面,真是巾帼英雄,红颜知己……
  
  情殇
  我们找到了一个小铺,天已大亮了,掌柜很惊慌,少爷丢给他一块银元,他给我们弄到了一瓶酒一只烧鸡……
  “你问清了翠嫂的下落?”——徐伯问。
  我怎能放过这机会——四伯继续说——劝他喝酒,三杯下肚,他也暖和过来了,又开始骂我:说我扔下家就跑,爹妈现在也不知咋样;他的话触动了我,掉下了泪,可眼下已是箭在弦上。接着他又骂我,庭芳啊,庭芳,多好一个名字,在家的时候,看你作木匠活,挺老实……那个,伙计们叫她一阵风的,黄……菜花,不是挺好的姑娘吗?团团的脸,喜眉笑眼,身板那么结实,能给你生一打小木匠……
  我说,别瞎扯了,我关里到关外,冒着枪子儿,就是为了找小翠,我可不像你,放着地主不当,给人卖命,老想升官……
  我瞎扯——他把筷子一摔——我六弟亲眼看见你和菜花从草垛里钻出来。他拿眼瞪我。我向他解释了当时的情况,说我和菜花没啥,我要娶的是翠,我要和她成家。少爷,求求你了,我得见她一面。我说着,眼泪止不住流下来……他直盯盯地望着我,或许他感动了,或许他醉了。
  小四,——他拍着我的肩膀——你是个情种,可是你把一切都弄糟了!你想要她为啥不明媒正娶,让你爹和我爹说。我说:你爹不会答应。
  那也得听听小翠的——他辩解说——牛不喝水强按头?我们肖家卖过活人吗?
  事已至此,少爷,你让我见她一面——我恭恭敬敬给他满了一杯。他沉吟一会:
  老四啊,那时候,翠发现了自己怀了身孕就和我妹说了。我听了之后就派个当兵的回茨坨找你,可你小子跑了。你爹又气又急病倒了。老孙头说你骑条驴不知去向。街面上还有人说你嫌干木匠活累,去当土匪,去过逍遥的日子。我让老爷把翠儿接回去,或送你家,翠死活不肯,怕丢人。我没办法只好把她当一个无依无靠的亲戚。其实也可说是亲戚,她妈和她在我家呆了二十来年。后来,孩子生下来了。那时一个姓孔的少校常来我家串门,他叫宪武,兄长宪文在教会办的师范学校当校长。书香人家,上校没孩子,还看上了翠的贤慧纤巧。我看出他的意思,编了一个瞎话,说你们已经成了亲,翠不愿离开我妹,要到城里生活。这下惹恼你,又跟菜花好起来,你们便离了婚。他表示理解,要认那婴儿为义女,收养她们母女。翠感激不尽,后来做了他的二房。说到这,肖二停下来,他拍我肩膀,继续道:你小子让我背了多重的黑锅呀!可怜的翠儿,在我们身边,挺个大肚子,人家会怎么想……
  我那时悔恨交加无地自容。我给他斟了一杯酒。
  你看,――他接着说――我编的话,堂堂正正,大家都体面,这回你的女儿有了一个生父和一个养父。也给你解释了,怎么会把两个丫头都弄出了大肚子,他又笑了。
  过了一会,仗打完了,等他们打扫战场的时候,我俩,一个张军一个郭军,已经酒足饭饱,走出了村子。正像街面上说的,茨坨人到哪也不吃亏——说到这三个大人都笑了。
  “你回奉天见到嫂子了吗?”徐伯问。
  “没有——”四伯一面装烟一面说,“九九八十一难,罪还没遭完呢!”
  “肖二没领你去?”
  “翠那个男的跑了,他是个少校,四十来岁了,也是个新派,过去和少帅和郭松龄过从甚密。一见到郭的通电,吓坏了,就写了一封自责的信,解甲回乡了,把翠也带走了。张大帅查知郭的倒戈内幕是受冯玉祥支持的之后,除了训斥儿子交友不慎之外并未殃及他人,”
  “那,那个少校回来没有?”
  “大帅能让那号人回来?他还不知道他儿子那性格,为啥骑兵报告抓住郭军长的时候,他让就地正法?他怕儿子给郭说情。唉!郭夫人也给赔上了……直到大帅老道口被炸,那是民国十七年(1928年)六月的事了。好像又过了半年,翠她们才回奉天,可能是少帅召呼了;那时候我正在关内打仗……
  “我是民国二十年七月末打石友三的时候受的伤。滹沱河涨水差点儿把我淹死……我回到茨坨,她听说了,偷着来看我,雇了一辆三轮车,连夜回去的。车夫打了一顿尖,她连饭都没吃,哭得像个泪人……这就算对我那一年拉个毛驴子冻一宿的报答。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可这期间我爹妈都死了。说心里话,回来之后,我一看那空房子,那个揪心。那时我不想翠,只想两位老人。这就是我为啥扒了老房子,搬到这儿来的原因。在二老的坟边上,守着,心里好受一些。可是翠回来不知谁看着了,编了段鬼狐传,茨坨人呐啊!……”四伯一面磕着烟袋锅一面苦笑。
  “四嫂那年为啥说恨你?”徐伯问。
  “这都是肖老太爷使的计,现在他人死了,我们也不说他的坏话了。他把在外面做工的菜花叫回来了。这个蠢丫头也是嫉妒,她让翠摸她的肚子。说有了我的孩子……她知道翠的性格,不像她那泼皮,说瞎话,她啥都干得出来。这娘们儿,所以我这次回来不理她。”
  “后来四嫂是哪年搬走的?”
  “北大营事变,东北军撤了,男的带她走了,屏儿那年七岁,正在念书,留在了奉天家里。不过,说实话,养父母,特别是伯伯对屏儿都好,他们是大户人家……”
  “你今天说的这些,鬼狐传里可都没有。”徐伯说这,三人都笑了。爷爷拉我起身和他们道了别。
  “鬼狐传是咋回事?”路上我问爷爷。
  “都是瞎话。”爷爷回答。
  可是后来稍大一些我知道了。说四伯给爹妈守坟尽孝,感动了坟上的狐狸精,半夜化成美女去陪他。经说书人一加工,还有点聊斋的味道。茨坨人呐!艾五叔还打趣说,要替四伯去看坟……
  
  审核编辑:下寨龙池     推荐:下寨龙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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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主编   下寨龙池: 国乱家就乱,国安享太平呀。这段故事讲得如此平淡,在那么动荡的乱世,儿女情长显得如此艰难面前,过来人的心态使得这么多的大风大浪似行云流水,豁达又淡定。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7

  • 行吟者

     这时小木匠感到一种力量,一种本能的冲动,她要把翠放在热烘烘的胸口,他要给他一个顶天立地的誓言。他站起来,毅然拨旺了炉火,反锁了板棚的门。小翠瘫软在案上,胸脯激烈起伏着,葱绿色的对襟小袄裂开来,小木匠瞥见了粉红色的精巧的兜兜,兜兜下面绽露出的清纯处子的小小的蓓蕾。炉火哔哔剥剥地响,他通体燃烧着……(这不就做了吗……)

    2014-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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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翠紧紧地偎着小四,一会觉得他们将生活在一起,一会又感到他们要永远分离。这种极度的欢欣和恐惧剧烈地折磨着她,使她的精神和情绪濒临崩溃。于是从她的内心深处从她的感觉深处,升起一种欲望,一种不可遏制的渴求。她的身躯微微战栗,暖蒸蒸出了虚汗。她望着小四,眼里是奇异的光彩,口齿却像害了热病一样呢喃着。(接下)

    2014-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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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那一天这两件工艺品在堂屋展示,家人和几位亲友都交口称赞,纷纷向老太爷祝贺。老人家也让胡木匠上座,命家人看茶。就在这闹哄哄的时候,小四和翠儿跑到后院的棚子里,搂在一起,彼此都感到对方的心儿在怦然跳动。他们只用三两句话便约定了这个计划。事实上它在个人的心里早重复了百十余次。(接下)
     

    2014-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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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你不是猜他们有孩子了吗,叫你言中了。真是有激情就有爱的果实。

    2014-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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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寨龙池

    我想,当小说写,起承转合,悲欢离合,那多带劲。

    2014-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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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龙池,吾弟,从你给拙著的评语可见,你理解愚兄的用心,可以说你虽然比我小,也有相当的阅历,饱经沧桑。又,我以散文体偏爱抒情。

      2014-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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