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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匠悲歌

宋振邦散文体小说《小镇风情》9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编辑推荐    2014-05-29   点击:


  
  知音
  酒酿好了,封起来埋在地下,过若干时日打开,才好喝。一见钟情的爱,好像也需要时效的作用。整整一个夏天过去了,两个青年人熬过了多少不眠的夜啊!晚上躺在炕上,月亮移着窗棂的影子。翠儿听见后院传来悠悠的箫声,她知道那是胡四吹的。箫声呜呜咽咽,像小河流水,诉不尽她的苦难……父亲去世那年的夏天,母亲带她回外婆家,在羿家桥的小河边坐了许久许久。哪里有活命的路?何处是安身的家?小河水汩汩的流,就像这箫声如泣如诉……莫非小木匠知道我家的命运?他如何能这样打动我的心!人活世上知音有几?郁郁的箫声带着苦情又化解苦情,像柔柔清风抚慰着往昔的忧伤。听着听着翠儿已泪水盈眶……
  木匠和小翠虽然近在咫尺却不能天天见面,半个月来为了赶活小姐把翠盯在眼里。有时木匠便叫肖家小六捎个信。小六是小姐二妈生的,那年六岁,一个灵俐的孩子,下了私塾,就爱找胡四看画书。
  那一日小姐随二哥去奉天买嫁妆,歇晌的时候,翠儿跑过来。小四忘情地搂住了她。她顺从地偎依着,有点发抖。片刻,复将他轻轻推开,坐到一边掉下泪来。小木匠慌了,莫不是自己太粗鲁了?翠慢慢讲起她的身世。
  她娘是羿家桥人,嫁给南三台林家一个浪子。林氏家族有两三个大财主,信教,洋人用庚子赔款在三台子修了个教堂。后来梵蒂冈承认满洲国,教会在这块“王道乐土”上和日本人勾结,教堂传达天主的声音开了个戒烟馆。吸鸦片到戒烟馆去,这确实有点滑稽。小翠的爹就在烟馆里混。没几年,家产散尽,他也带了一杆烟枪,躺到了六块板钉成的棺材里。翠儿娘用衣襟擦干了眼泪,在娘家住了几日,思前想后,便拖着六岁的翠儿来到了茨坨肖家,当老妈子。因她女工好,专做炕上活。一大家人,针线活多。这样过了五年,翠娘也死了,据说是奶疮,用现在科学的眼光看就是乳腺癌。
  从此翠成了孤儿,就寄养在肖家作丫头,今年也已十七岁。本来她外婆家还有一姨一舅,日子过得都艰难,只在年节来接她,也带些礼物给好心的肖老太爷。
  翠静静地讲述了家世,拿眼望小木匠,这个多情的小子早已泪流满面。这时太阳已经西斜,老杨树的影子偏了过来。风吹起,叶子沙沙响,荒草中向日葵沉甸甸的头摇摆着。
  稍许,姑娘又平静地说:
  “那一天我在里屋无意中听到姑娘和二太太说,要把我带去。肖家那个未成亲的女婿来过两次,他在张大帅那当个小官,我给他们上茶,从他和老太爷的谈话里我隐隐约约听说,他们想把我带到城里去,说是姑娘得有人侍候。将来也让我认识认识他们的同僚。姑娘为探听我的口风,还讲了个故事:说如今给当官的做小如何受宠爱。我把这事跟教我画花样的水石先生说过。他分析了之后悄悄对我说,按姑娘那性格岂能容你争风,闹不好会把你送给他们的上司,拿你当礼物……”
  翠儿讲得很平静,似乎这事她已想了很久:对于一个父母双亡孑然一身寄人篱下的小女子,出路又在哪里呢?
  今天她这样缓缓道来,可要看看胡四的态度。
  果然,小木匠听罢原委,双膝跪了下去……
  从此,翠儿便时而来棚子里与胡四相聚。两人海誓山盟,以身相许,青年男女的柔情蜜意便在平静中发展着。
  那一日,姑娘在案上描图样,弓着纤细的腰身,一缕阳光照在她的发际和稚嫩的面庞,幻一圈光辉,她的白白的细细的手指在图纸上蠕动。忽然一阵冷风吹来,她咳嗽两声,小木匠望着,心里陡然升起无限爱怜。他放下了手里的尺子,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霜降了,你可要当心,别着了凉。”
  她便也倚着他:
  “看你说的,我是金枝玉叶吗。”
  她沉默了片刻,用下巴指指她正在描的“黛玉葬花”:
  “再讲她吧。”
  于是他便坐下来,又给她讲了“大观园”里的故事。
  “她跟你一样,没了爹妈。”
  “我怎能跟人家相比,姥姥也死了,没人疼爱,是卖到别人家的丫头,像那个……补裘的……”
  “真的,你的手和晴雯的一样巧,还那么美,那么柔软……”说着他便紧握了她的手,把她揽入怀抱。
  她莞尔微笑,一面用另一只手梳里他的头发:
  “娘临终的时候叮嘱我,珍贵这双手,她说我体弱,不能下大地干活,就用这双手养活自己吧,这——她看着自己的手——就是她给我的……”
  秋日温煦的阳光照着这一对爱恋中的情人。
  时而他们也能找到一点短暂的空闲,聚在一起倾诉情怀。
  有一次她慌慌地跑来,惊恐地依偎着她;他问她缘故,她更贴紧了他,摇头,喃喃地说是梦……他抚着她,在薄薄的衣衫之下,那娇小的浑圆的胴体在颤动。他一下想起了三年前他和父亲去千山看林木,无意中碰到一只被猎人网住的小鹿。他把它抱在怀里,抚摸它光滑的毛皮,听它咻咻的呼吸,感受它的体温和剧烈而柔弱的战抖;它的目光是哀怜的;他轻轻地放它到草地上,望着它弹跳而去……这一次,他的俘获者目光中闪着同样的哀怜,却要他拥得更紧。一个无助者对命运的悬念鼓动着激情,就这样胸贴着胸,臂环着臂,他的手轻轻滑下去,沿着腰际美妙的弧线,他的面颊在她的耳际磨擦,就在他的唇触到她颈项的一瞬,他的血液沸腾起来,他嗅到她的体味,那青春处子的纯美的芬芳……
  生别
  正是隆冬时节,天寒地冻,毛驴子不停地喷着响鼻,荒岗上积雪在它的蹄下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它时而用困惑不解的目光扫一下它的主人:大冷天,我们这是在干什么?
  小木匠没有回答,只是亲切地移动一下它背上的毯子,还把一件狗皮褂子搭在它肩上,复又温存地摸摸它的面颊,依旧踮起脚望着村边的肖家大院。
  牲口棚的杆子上那盏马灯在风里晃动,那是更倌老孙点的,夜里他还要给牲口添料。
  翠儿虽然瘦小却也机灵。场院西墙根大柳下有一段木头,那是他白天放好了的,她只要把它竖起来,倚在墙上就能蹬着它翻过来了。毛驴还在不安的错动着蹄子。他又从口袋里抓一把高粱塞到它嘴里。不知从哪个窝棚里传来小曲:
  星儿稀,月儿明,
  梆儿已打罢三更呐啊,
  我的小妹,你穿过门厅,
  脚步儿可要放轻啊呀唉。
  农历腊月二十,半轮的明月已升到中天。
  帷幔和屏风都做好了。四扇屏面雕的是春兰、夏荷、秋菊、冬梅,配上时令的鸟儿,雕镂得玲珑剔透,活泼典雅。帷幔中间是水波与荷叶映衬下鲜艳的并蒂莲,四周是四时花卉,它的枝叶翻卷勾连,形成了流畅而浪漫的花边。更为美丽的是幔帐前面的那一幅宽宽的帘幕。一排绣的是《红楼梦》里四个美人:宝钗扑蝶,黛玉葬花,湘云醉眠和惜春作画。
  他们两人都知道,两件手艺完成之时,便是他们分别之日。肖家老太爷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岂容一个毛头木匠搅了他的算盘,在他的观念中那是给翠儿一个更好的前途,何况他有恩于翠儿母女,焉能纵容那伤风败俗的负义行为……
  那一天这两件工艺品在堂屋展示,家人和几位亲友都交口称赞,纷纷向老太爷祝贺。老人家也让胡木匠上座,命家人看茶。就在这闹哄哄的时候,小四和翠儿跑到后院的棚子里,搂在一起,彼此都感到对方的心儿在怦然跳动。他们只用三两句话便约定了这个计划。事实上它在个人的心里早重复了百十余次。
  翠紧紧地偎着小四,一会觉得他们将生活在一起,一会又感到他们要永远分离。这种极度的欢欣和恐惧剧烈地折磨着她,使她的精神和情绪濒临崩溃。于是从她的内心深处从她的感觉深处,升起一种欲望,一种不可遏制的渴求。她的身躯微微战栗,暖蒸蒸出了虚汗。她望着小四,眼里是奇异的光彩,口齿却像害了热病一样呢喃着。这时小木匠感到一种力量,一种本能的冲动,她要把翠放在热烘烘的胸口,他要给他一个顶天立地的誓言。他站起来,毅然拨旺了炉火,反锁了板棚的门。小翠瘫软在案上,胸脯激烈起伏着,葱绿色的对襟小袄裂开来,小木匠瞥见了粉红色的精巧的兜兜,兜兜下面绽露出的清纯处子的小小的蓓蕾。炉火哔哔剥剥地响,他通体燃烧着……
  小木匠在寒风中跺着脚,一想到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甘愿委身于他,眼泪便止不住滚落下来,我小四顶着天上的星星发誓,让她过好日子。
  是的,只要翠找到机会溜下场院的土墙,便会有一件皮褂子裹在她身上,把那纤弱的簌簌发抖的小身子放到驴背上,远走他乡……
  两个年轻人有手艺还怕挨饿吗?要是有个孩子,妈会在他兜肚上绣条小鱼,爸爸会给他雕个小马驹……
  突然,肖家场院里的一声驴叫打破了他的美梦;他的驴也跟着叫起来。乌鸦从树上飞起,东方已经露出鱼肚白,天上的残月正在黎明中消隐……
  露儿浓,霜儿重,
  寒风儿透前胸呐啊!
  我的哥哥,你在荒郊,
  奴家的心儿痛呀啊唉!
  那只小曲又响起了,但不是从窝棚里,而是从他悲怆的心头。
  他再也忍不住了,便在就近一棵树上拴了毛驴,小跑进了村,翻过土墙——就是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望眼欲穿的那段土墙。他落到场院里刚好踏上那段木头。响声惊动了老孙,他悄悄走过来对小木匠说,翠儿被送走了,昨天吃过晚饭就走了,城里来了一辆车,一个当兵的跟着。“噢,这是她给你的。”小四连忙接过来,那是一条绣花手帕,上面歪歪斜斜写着三个小字:“我恨你”。
  他像遭了雷击一样,木然站着。《红楼梦》那股撕肝裂肺的邪劲儿在他身上发作着。他不知怎样翻过墙,骑上毛驴,昼夜兼程,在掌灯时候到了奉天城边,在小店里喂了牲口,猫了一宿。第二天,他卖掉了他的驴。可怜的畜牲纳着头,疲备不堪地啃了啃它乖戾的主人。就这样,他在这个陌生的大城里茫然踯躅,四处打探。遇到衙门便询问肖二的下落,他从别人的呵斥声中感到地位低下的屈辱。于是在日落时分他走进了一座兵营……
  是了,更倌老孙曾经用棍子捅他,让他回家。他走到村北曾下了驴,登上那古昔的烽火高台。望着他祖辈留下的,现在父母居住的老房子,在雪中跪下去……可是五年后当他拖着伤残的身体返回故里时,二老已双双谢世。
  那是民国十三年,爷爷说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坨村,我苦难的家乡,有多少流失的故事待我追忆!
  
  审核编辑:下寨龙池     推荐:下寨龙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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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主编   下寨龙池: 苦命的鸳鸯,爱的缠绵持久,分别却也刻骨铭心。一句“我恨你”,看得人寸断肝肠,不能自已。我在想,会不会他们有孩子了,最后父子相认等,浮想联翩。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2

  • 下寨龙池

    还是二人转好听。

    2014-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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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在一定的环境下,人物的性格一旦确定他(她)们便挣扎着奔他们的前程了,你我都奈何他不得。不过你的想象确实符合生活的逻辑。

      2014-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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