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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坨乡

宋振邦散文体小说《小镇风情》1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编辑推荐    2014-05-21   点击:


  序
  当我在城里读中学和大学的时候,暑假回家,夏日的黄昏,我总爱在村西的茅道和西山的斜坡上行走。有时和瓜田的长者聊天,有时独自一人,坐在壕岗上,望宿鸟归林和夕阳下的残堡。
  “我要给我的祖辈们立传。”这个思想痛苦地折磨着我。我要写家乡的农夫、渔夫、樵夫和士人;我要写爷爷和叔伯们,写那些木匠、铁匠、油匠、皮匠;写裁缝、堂倌和巡警;写杀猪的,剃头的、捏泥人的、跑会的;写推车担担的,引车卖浆的,编筐织篓的,旋木锔锅的;写我所钟爱的流浪艺人;写响马和侠客;写大庙小庙和教堂,写高僧和传教士;写园林、瓜田和私塾;写大车店、茶馆、饭馆、大烟馆;我要写带剑走进我们家乡的日军,写他们因剑丧生。我要给抗日勇士写世家,给穷苦农民写列传。
  如果我能够我要写进我的苦痛与悲哀,写进我的怀念与沉思。
  坨村
  在沈阳市的西南,辽河与浑河之间有一个村子叫“茨榆坨”,即使在比较正规的地图上,有时也印作“茨于坨”,赶集的乡民更简称为“茨坨”,可见它是一个无名的小镇,既然无名写起来也就随便。而“茨榆”者,却有其地貌的含义,茨榆坨——长满茨榆的荒岗,这是天然的。然而上世纪初,就在这天然的岗丘之上却有一个人工的大土台,在坨村之北,村人叫它北高台。村南有一道边墙直通“南三台”,它与北高台相距十余里,这中间的边墙上还有一个残堡。小时候我们常到那里去玩,边墙的顶宽足以走一辆花轱辘大车,高约两丈,我们光腿在上面跑,两边庄稼地里的高粱穗就在脚下。
  说到这,如果某一位考古学家,站在北高台上放眼北望,当他看到:“偏”堡子——四方“台”——小“边”——北三“台”——彰“驿”站——潘建“台”……这一连串的地名、地貌和地理的遗迹时,难道不会在他那职业的敏感的心里引起一阵震颤吗!的确,这是一串烽火边城。
  我们翻开《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历史”Ⅱ卷,查到“明长城”的条目,便会看到那段说明和一幅略图。说明中写道“明长城是明王朝利用北魏、北齐、秦、隋长城旧筑,先后加修多次的北部地区的军事防御工程,明时称边墙。是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长城。……西起嘉峪关,东达鸭绿江,……全长一万二千七百多里。”条目中还介绍了长城的全部管理、防守分为九镇,鸭绿江至山海关一段全长一千二百里为辽东镇,总兵驻地辽阳(后迁北镇)。我们察看这段长城的地图,便会发现其中辽阳以西有一小段在辽河的东侧恰与南北走向的河道平行。我们有理由认为这一段“边墙”刚好经过上文提到的那一串地名,也就是说,把这一串地名自北至南串连起来便是那一段长城的旧址:
  首先,我们铺开地图,从坐标位置来看,这串地名非常符合明长城略图中那段边墙的走向,而且这条线与那段长城的位置一样,在辽河东侧,显然这段长城,是为了防范河西的女真族的;其次,让我们实地考察一下,那段边墙有无可能在这串地名连线的以西或以东。先看西侧,那儿有一条小河——“蒲河”,在它的流域散布着一些河水泛滥和内涝留下的水洼、泡子与湿地,这地方根本不适于构筑土城;再看这条线以东,那里也有一条河——浑河(沈水),再东便接近辽阳城下。从战略上来说,那也不宜筑边。惟有潘建台——茨榆坨、南三台这条线与辽阳的距离十分恰当,既有一定的回旋空间,又不太远,跑马要不了两个时辰,而且如这一线失利,还有浑河屏障。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理由,这一线确实残存着“边墙”和土台,还有以这些遗迹命名的地名。这些足以说明它们正是明长城的遗址。明朝管从山海关到鸭绿江的这一千二百里未包砖的边墙叫“界壕”,以区别山海关、八达岭那样砖结构的长城。
  从上述事实和分析中,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还残存的烽火高台和历经五百余年未被磨灭的古长城遗址中,不难看出:茨榆坨并不是可以让人随便写成别字的无名小村,它曾经是一座边关重镇,并且有一个赫赫威名——“长胜堡”。我上小学的第一天,便唱过那只“校歌”:
  坨村本巨镇长胜古堡名,
  吾校巍然此区中。
  历经诸乡亲惨淡以经营,
  而今规模备组织已完整。
  教重智、德、体,
  莫固步自封,
  校训标明二字诚与恒。
  吾等同学齐努力,
  迈进无止峰。
  将来学品大有成,
  母校之光荣!
  从这歌的词义和那维新的格调来看,当创于清末。这也许是它能在伪满洲国还得以传唱的原因。歌的曲属于进行曲,铿锵有力,朗朗上口。我记得我和小伙伴们,每唱起这只歌,特别是到它的结尾,便尖起嗓子,奋力嘶叫:“将来学品大有成,母校之——光荣!”这时,那教音乐的纤弱的女老师便皱起眉头,虽然脚踏风琴回响着昂扬的旋律,但她心里似乎正由于相反的预感,体验着一种无奈的悲悯……
  如今,能够记得这校歌的词句吟咏它的曲调的,怕已寥寥无几!因为我们只唱到二年级,光复后便停止了。
  坨村不但是历史上的重镇,而且风景优美,在它的南边三里许,有一片花木繁茂的果树园,那是许多家的,有财主的,也有自耕农的,面积有二、三平方里,村人叫南大园或南岗。每逢春季桃杏花开的时候,老师便带着学生去那儿郊游,孩子们在树下嬉戏,老师们便打开提盒,吃点心,谈笑,唱那个年代的电影歌曲;村的西边有一个荒岗,村人叫西岗,南面小半是沙丘,北面大半覆盖着植被,林木葱郁。再西,五里许是一片湿地,蒲河蜿蜒迂回从连绵的泡子和洼地中流过,蒲草中棲栖着野鸭和水鸟……中学和大学的暑假,我回到故乡,黄昏时分,爱在村西的茅道上行走,或到瓜田与长者闲谈,或坐在壕坡上看宿鸟归林和夕阳下的残堡……几十年的岁月过去了,这些儿时的记忆一直折磨着我……
  坨村,我可爱的家乡,多少故事沉入你苍苍的落照……
  集市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茨榆坨镇的集市中心有一个十字小街,这十字路口的西北一角有两间房,那便是爷爷的肉店——《润记肉铺》。小街路边的房子都是做生意的。有杂货店,裁缝铺,饭馆,理发店——农民称之为剃头房。每逢集日,也就是农历的单日,各种各样的铺面,都在门前摆上‘床子’——把木板架在凳子上,摊开自家的货物。这中心小街的外圈,还分布有许多商店:粮油、棉布、农具、酒、糕点、百货、文具,一应俱全。外圈和中心之间有一些空场,不太规则,东北两面连成一片,这就是市场了。这街中心的集市有八条路辐射全村。这广场北面偏东的地方,有一片高地,镇上的人叫它庙台岗。大庙和学校就建在这里,它们连在一起。庙的前殿和后殿之间的庭院,也是学生们游戏的地方,在后殿的北面还有一个大操场。我六岁的时候还没上学,却常去里面爬树玩。
  学校的大门朝西,面向骡马市场。往西的那条街通到我家,只隔三个大门口。从家去爷爷的肉铺,必经过这里。遇到集日,我便到这个市场里转,看大牲口和大人,各种各样的:老驴瘦骨嶙峋,疲备地低着头,脊上留下拉磨的印子;小马东张西望,不停地摇着脖子,撒欢。我爱摸它油光水滑的毛皮。那些剃光头的,戴草帽的,露出泥腿的农民,挽着裤管牲口贩子,嘴里嚼着盐豆子,嘻嘻哈哈地笑。有时两人把手缩到袖子里去,接起来,互相数手指头;或者捏着骡子的鼻子,迫使可怜的畜牲张开大嘴,用鞭杆子数它的牙。我仰着头望来望去,如果碰巧遇到熟人——常有这样的事,爷爷带我买猪,走村串屯,认得一些大人——有一次就这样,南岗老孙头和驴贩子秦伯说话,孙爷爷让他挑一头老驴,便宜一点的,能拉磨就行。伯伯爽快答应了:
  “大叔,你是该养头驴了,园子里有些杂活不说,就是你从南岗到集上来这四五里路,也要有个代步的,腿脚不行了。”他拍了拍孙爷爷。
  爷爷拍着我的头,对他说,这是肉铺小子!我嘻嘻笑。秦伯说,认得,便抱起我,放到马背上——这当然是我希望的。我高兴地摸了摸他的连毛胡子。他还牵着缰绳在市场里转了一圈。一面和孙爷爷聊天。我便做出老练的样子,用双脚扣着马肚,身体向后仰去。一面高声吆喝。老人回头,乐了,现出他残缺的牙齿和慈爱的笑容:“长润(我祖父的名子)这孙子,真鬼”。——他是我爷爷的老交情。
  大庙的门朝南(总是这样)前面是一大片广场。那是卖布料,卖家具和席篓的市场。隔三差五,或者庙会,农历节日,还经常有一些说书的,耍猴的,拉洋片的,在这里圈一块场地,敲起锣鼓,娱悦赶集的农民。这也是我最爱转的地方。
  胶皮轱轳大车从城里拉来的旧衣物,最吸引贫苦的农民,这一个特殊的行当称为卖故衣的,他们有点像流浪艺人。那些乡下妇女:老太太,大姑娘,腋下夹着孩子的农妇,都弯着腰,挑拣自己能用的东西,一面和贩子激烈地争论,讨价还价。即使那些不买什么的庄稼汉,也围在那里,拄着锄把,一面欣赏忙忙碌碌的女人,一面听那"艺术家"的演唱:
  红的新鲜,绿的翠,
  扯幅帐子,作床被。
  窦尔敦,帐里醉,
  怀中搂着十三妹。
  王三姐,寒窑睡,
  单等丈夫薛平贵。
  ——卖了嘿……
  汉子们便嘻嘻地笑。卖故衣的又抖起一块绉绉巴巴的绸衫:
  怎那么艳,怎那么新,
  八姐穿它去游春。
  她骑在那火车头上拉着一匹马,
  眼望南唐笑嘻嘻的泪纷纷。
  衔着烟袋的老头乐了,露出残破乌黑的牙。
  他左半脸哭来右半脸笑,
  哭了一声小白脸的丈夫程咬金。
  “哟——”二狗娘听过瓦岗寨,她叫了一声,一面捡着破布,小五睡在她的臂弯里。受到女人的赏识,贩子越发来了兴致:
  她心中恼恨黄天霸,
  不该杀死潘巧云。
  ——卖了嘿……
  二狗妈王大娘正为一块花布头留恋不已时,贩子说,拿去吧,大嫂,那汉子替你付了钱。谁呀?王大娘问身边的艾五。一边望着汉子强壮的背影。
  “还有谁能这么仗义,驴贩子老秦呀!”艾五嬉笑说。“八成是看那小五怪可怜的,难怪你敞开怀让他吃奶,谁不想酌两口啊。”
  话音未落肩膀上挨了一拳。
  这时木匠胡四来给故衣贩子修车厢板子,王大娘挤了过去。
  “他叔,啥时有空,把我家的扇车子收拾一下。”
  木匠哼了一声,头也没抬,末了说,你的活闲下来,叫二狗唤我一声就是了。
  拉洋片的人总爱打扮的稀奇古怪,穿一件皱皱巴巴的洋服,戴一顶破礼帽,肮脏的花衬衫卷曲在他的脖子上,那脖子像褪了毛的鸡。他站在板凳上,嘶声呐喊,一只手挥着一根细棍,指点封面上的街景;另一只手牵一根绳,串连着一组打击乐器,随着有节奏的抖动,锣、鼓、镲便一齐发出“咚咚嚓”的声音。每当他的解说念上两遍之后,便去拉箱子边上那十几条细绳中的一条——洋片翻页了。这只有坐在凳子上的三人才能看到,封面还是不变的。
  孩子们喜欢拉洋片的。如果我口袋里积下几个铜板,便会急不可奈地跑去,蹲到那个条凳上(坐着不够高),撅着屁股,用双手捂着镜头,饶有兴趣的看那‘西洋镜’。说是西洋景,不过是城市的画片,老板还高声念着歌子:往里瞧,往里观,哈尔滨十八趟大街你来看看。
  那些掏不出几个铜板的孩子和没见过世面的农民,也总爱围在他的旁边,望着他那飘洒的洋服,歪斜的礼帽,听他滔滔地宣讲,乡下人在欣赏他风采的同时,也激起了对繁华城市的想往……孩提时代的我就是其中一个。
  唱鼓词的奶奶,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有四十多岁,清清朗朗的面孔,鬏上别一枚玉簪。一件深蓝色的长衫,随着她手中的鼓点,随着他男人的弦声,飘飘摆摆。使我们这些乡下人领略了说唱文学的优雅。
  虽然我那时还小,却能听懂她的"白蛇传",因为她是大众化的,特别是用一个母亲的口吻来演唱的:
  ……
  雄黄酒儿毒,
  雄黄酒儿毒,
  为娘我,现玉身,
  吓死你的生身父
  ……
  接着是那男人的一阵繁弦促节,凄婉哀绝,垂人泪下。
  盗灵芝多亏了
  你那青衣小姑。
  唉—唉—唉—
  这种情绪和语气,乡下人很熟悉,在妈妈摇孩子睡觉的时候,农村妇女不会什么摇篮曲,只拣些辛苦的往事拿来吟唱——就是这个样子。
  侯五叔爱听她的演唱,好多段子都能记下来。
  后来好几年也没见这对艺人,有人说她唱"岳飞传"叫日本人抓去了,也有人说夫妻俩进了关……
  
  审核编辑:喻芷楚     推荐:喻芷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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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古诗词副主编   喻芷楚: 沉的过往,铺陈得当,欣赏,问好 作者!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5

  • 行吟者

    谢小喻辛劳而恰当的点评。多指正。

    2014-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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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黄尘刀客

    小镇是我们沉感情感的地方,每一个小镇都能给人无比的亲切与安宁。

    2014-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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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三郎吾弟,谢你关注拙著,并给予中肯的点评。你那评奖引火烧身,累得如何?嘻

      2014-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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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黄尘刀客

       米事米事,我和你一样老当益壮,越累越精神,哈哈。

      2014-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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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在老哥的面前卖老,羞也。

      2014-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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