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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笺

作者:吟湄    授权级别:A    精华文章    2021-09-11   阅读:

  
  知道《十竹斋笺谱》是一个偶然。一日晚间无聊,顺手扯过张岱的《陶庵梦忆》来翻看,这本书其实也来得莫名其妙,我本来有个繁体竖排的本子,因不喜欢那个版式,买别的书时顺手夹带过来的。买书不看是我的恶习之一,因此这书在桌上吃了半年的灰!翻开后才发现里面的插图极古雅可爱,与平时所见大不相同。虽每幅只有廖廖数笔,但线条細腻,设色清丽,格调古朴,自有一股清逸潇洒之态。这样一幅幅翻下去,竟起呼朋喝友共赏之感!急急拍了图发信息过去——没有时间观念是我的第二个恶习,好在我的朋友们大多跟我一样。不久有朋友回信息问是什么东西,我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看文章不记作者名,看画不记作画者,乃至看什么都不关心原创者是我的第三大恶习,我总愿意凭借第一感观去评价眼前的东西,好在每幅插图版心均有十竹斋三字,便信手一回:十竹斋。
  笺纸本是文房清玩,虽说是个小玩意,但毕竟制作起来比白纸麻烦,按古人爱惜字纸的传统,断不肯随意糟蹋,须得知音文友间共赏才算。说白了有点像我们少年时得了印有花草图案的精美信纸,必慎重珍藏,非密友不肯拿来写信一样,不过是心头一点浪漫尚在,不肯将生活过得有如白水一般的小倔强而已。所谓“以情摄境,以境移情”的说法终归牵强,张公子的《梦忆》虽说是小品文一类,但终归不是书札尺素,用不着这些个花头,因此将笺纸与张宗子扯在一处,也只能算是后人的美好附会。但《十竹斋笺谱》却牵扯出一桩文坛公案,1934年鲁迅与郑振铎收集整理出版笺谱后,周树人作《十竹斋的小摆设》一文,笔锋直指其兄,言辞之犀利直白,将兄弟反目演绎得淋漓尽致。周二先生曾于十三四岁时得见《陶庵梦忆》,一读之下即兴起收集乡邦文献之念,而周大先生却致力于刊刻《十竹斋笺谱》,却不知二人若泉下有知,见我手中这本合刊本时,又是一番怎样的情形?
  这话题扯得有点远,似乎与题目无关。之所以这样扯,是因为关于《十竹斋笺谱》还有一个小插曲,鲁迅与郑振绎收集笺谱其间,曾致函问郑:“记得清秘阁曾印有模《梅花喜神谱》笺百种,收为附录,亦不恶,然或该板已烧掉乎?”一直以为笺纸是随心所制,不拘定格,见此信方知还真有梅花笺一格。我曾收朋友寄来的明信片一张,上印有文征明的《冰姿倩影图》局部,虽是印刷品,却也见盘折虬曲,老辣之枝颇得简拙质朴之趣,背面则是朋友亲笔手书的南朝人陆凯之梅花:“折梅逢驿使,寄予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寄一枝春。”字虽是硬笔字,却也颇见风骨。这是秀才人情,浪漫不实际。有时瞎想,若在笺纸精致的年代,有一张泥金冰纹的梅花笺,二三梅枝在纸上疏疏弄影,再经朋友素手落墨,笺内的梅花,便有一股逸散之气在隐隐生烟。
  梅花笺也可以有别样的制式。初冬的阳光很暖,午后的时光很静,如果能坐在落地的玻璃窗前,放一曲《阳关三叠》,这样的曲子,本应该在初春的雨后,带了点淡淡的惆怅与无奈,或许还该有点壮士断腕般的激昂,亲人离别后压抑的悲伤,而不应该在冬日明媚的阳光后,充满了脂粉味的绣绷前。对了,绣绷上有我示完的习作,阳光很暖,曲子很美,我的绣花针在光滑如玉的丝绸上一起一落,一朵梅花就这样有了生命。如若再绣上一闋自制的梅花词寄于友人,想必收信之人,也有风送落梅香,一阵香压一阵香之感。
  梅花笺不适合记俗事,可记些过去的老情份,老交情。也可记些意境清新隽永的事,但也不必太过不食人间烟火。其实案头清玩,不过是浸染太久,移情于物的一种心境,也就是俗语的趁手不趁手之意。历来工匠,也是要趁手的家伙什来干活的。所谓徽墨端砚宣纸之类,说穿了不过好用,好用之外,还有一点审美的意趣在里面。文人喜交流好品评,有了一件好物什,读了一本好书,必要百般显摆,显摆了不算,还得成文,成文了不算,还得诉诸众人眼前,求得知音之趣方可作罢。由此可见,孤独是人生的主题,但若能于孤独之中,飘来一阵梅花香,于昏昏欲睡之时,有提神醒脑的功效,那这样的梅花笺,不妨多来几张。毕竟事功之外,那些内心深处的回忆与悸动,才是最真实的自己。
  
  
  吟湄于沁雪斋西窗下
  2021年9月10日
  审核编辑:韵无声   精华:韵无声
【编者按】 散文副主编   韵无声:
散文本应松弛自在,而又质感十足,就像这种信笔写来,文思开阔,行云流水,作者学识渊博可见一斑。泰戈尔也说过:“散文像涨大了的潮水,淹没了沼泽两岸,一片散漫。”正是如此,才在作者看似无色无味的叙述中品得余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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