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三月,绝世无双

作者:落叶半床    授权级别:A    精华文章    2021-04-01   阅读:

  
  莺时走进二位表姊的家,看着窗户上挂着的三层窗帘——最外面那层缀着流苏的吊穗,她就感觉像是回到了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
  二位表姊热衷于公共服务,两个人均年近四旬,却并不急着谈婚论嫁,只顾助人为乐,家里俨然成了孩童收容所。好在她们家大,舅舅也紧着她们折腾,专门为她们腾出两间房用来收容这些有家不能回的孩童。
  莺时这回过来的时候,发现表姊这里又多了几处床铺,东一处西一处的,两个房间都摆上了床,大大小小的,好不热闹。
  过道里有些黑,刚从外面进来的莺时有些不适应,她伸出胳膊来去拉那厚厚的窗帘,这才注意到过道的窗前多了一张小床,而她差点被床上的人吓到。阳光透了进来,莺时舒了口气,她看清床上躺着一个胖胖的孩子,七八岁的样子,头上捂着热毛巾。二表姊走过来,招呼莺时,同时很娴熟地伸出手来给床上的胖孩子换毛巾。她用手背在孩子的额头上试了一试,舒了口气,说:“好些了。”莺时冲她笑了笑,算是回应。
  “知道伐,这孩子,不住呻吟,说是发热。就是吃多了,不消食,内火旺盛。”
  “她那妈妈,也比我俩差不上几岁,已是三个孩子的妈了。天天打扮的,啧啧,人倒是爽气的。”
  “你不知道,小点声,他妈妈,这是二婚了。”二表姊伸出两根指头,“他是跟第一个生的,现在这个不大喜欢这小孩……”
  二表姊声音压得很低,在另一个房间的莺时没听真。她摇了摇头,这俩表姊啊,替人做好事,嘴上却不饶人。
  “这孩子也恁贪吃些,吃得这样胖,简直不像他妈妈的孩子。”
  “也可怜。吃也是分散注意力的方式吧。底下又生出来两个小囡,这个自然就顾不上了。”
  “哟,瞧瞧。谁来了呢?”二表姊迎上去。
  胖胖的妈妈来了。她并不像生过三个小囡的妈妈,脸上写满了自信和美丽。她很热络地同二位表姊寒暄,看看胖胖,并不十分在意似的。她这回又带来两个小女孩,对表姊说,还得麻烦她们几天,这俩孩子也得留在这里几天。“家里的保姆么,有事啦,我也顾不过来。到晚上,我接她们回去睡。”“放心啦。”二表姊一脸笑意,“保管。这两个宝贝,更是一个赛似一个,瞧瞧您这,生出俩个将来的大明星来呢。”
  “嗐。”胖胖的妈妈乐了,“我倒不希望她们出落得太漂亮,不然就显不出我来了。小孩子家家的,看不出来什么。”
  瞧瞧,这位,说话多直爽。二表姊对着大表姊递了个眼色。
  胖胖妈走后。安顿好这两位小姐妹,二位表姊又开始了拉家常。
  按理说,二位表姊并没有成家立业,怎么竟然会对人家的家务事门清呢。莺时不觉挑了挑眉毛,心想她们和结过婚的那些街坊邻居没什么两样。也没有什么不说不比的。尤其是二表姊为人活络,嘴上又抹了蜜一样地会说,三句话不完就把人家忽悠住了。
  二位表姊似乎早看透了婚姻市场,大概这和她们从事的这份职业有关,她俩对婚姻抱着非常不乐观的态度,对结不结婚也始终抱着宁缺毋滥的态度。其实,舅舅也是没办法,舅妈早不在了,他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家里就让这俩女儿可着劲折腾了。
  俩女孩明显继承了他的精明头脑,就算不出门,也可以在家里挣点小钱。就比方说这暂时收容所。忙得顾不上孩子的,都往这里放,她俩又是出了名的会照顾人。孩子到这里从来没出过任何差错。
  二位表姊自顾拉家常,莺时微笑地不自觉地听着,有一耳朵没一耳朵的,倒也有趣。她拿出十分的耐心给这些孩子,陪伴她们,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胖胖的二位妹妹,一前一后拉着莺时的手,央求她讲故事。莺时想着外面春光大好,便讲起春天的故事来。两个小孩听得入了迷,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出神地盯着莺时的嘴和脸。
  “吃些什么好,今天午饭?”大表姊像是发愁地问起二表姊。
  二表姊轻松地说:“这有什么好难的,到市场上转转看,看见什么买什么,最好时鲜的。想想看,现在都什么上市了呢?……”二表姊歪着头想了想,“荠菜,香椿芽,草头,菜头,马兰头,芦笋,莴苣……这些,你挑着买几样。额,肉除外,你再买几条小鲫鱼,来个香酥小鲫鱼,不是蛮好。我泡点枸杞红枣茶,等你回来好喝。”说着,她对莺时望了望。莺时撇嘴对二表姊做了个鬼脸。
  大表姊去市场了。二表姊失去了谈话的对象,和莺时一样对着眼前的小鬼献起殷勤来了。二表姊做起事来像她说话一样毫不含糊,利索麻溜,孩子们对她有着莫名的敬畏之心。她一起身在房间里转悠,孩子们就安静下来了。这些孩子啊,天天的,少了该有的而早就丢失的活泼呢。
  外面春光明媚,孩子们在这略显黑暗的屋子里不知道难不难过,莺时有时禁不住会这样想。忙乎完了,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对二表姊说:“无双姊,我们是不是可以偶尔带他们到外面转悠转悠?”
  “说你小,你还真小,很傻很天真。”无双咯咯地笑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外面春光大好?这里的孩子,大的大,小的小,带出去不知道多少麻烦的?他们的爸爸妈妈把他们放在这里,不就是图个安心!还好,还好,我们这里有个小花园,可以随时消遣的。”
  “不然,吃过午饭,带他们到小花园里去!”这时大表姊从外推开门进来,兴奋地说。
  “带他们去感受感受春光也好,反正在自家花园里,倒不怕什么。”无双表姊也被感染了。
  “好。”大表姊愉快地接口说,“我这就去香酥小鲫鱼去。”边说,她边举起手里的菜篮子。“不忙,喝口茶先。”无双不容分说夺过菜篮子,塞给大表姊一杯枸杞红枣茶。
  大表姊一向骑车去菜场,总是载着菜篮子,她不欢喜用任何袋子,她说,这样子买回来的菜新鲜。看着就心生欢喜。
  莺时见大表姊如此,更有错觉自己正站在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某家的门首。她不觉凝了凝神,对着穿着运动时装的大表姊,努力让自己回到现实。
  听见莺时和两位表姊的对话,胖胖终于从床上爬起来。他笨笨的身躯显出和孩童不般配的违和感,肥胖的小手几把才扯掉额上的毛巾。莺时眼尖,忙跑去帮他。胖胖的手软和和的,无力地扶着莺时的肩膀,对着莺时的脸眯起双眼。“莺时姐姐,等会儿到花园耍哉?”胖胖问她。“是啊,是啊。喜欢么?”莺时见他开口,高兴起来。“喜欢呢,以前常在春天出门耍。”胖胖似乎想起什么,眼里重又出现向往的神情。
  “你没事啦。”二表姊见胖胖精神上来了,便问。“我是……没事的。吃多了呗。天天一个人好无聊,除了吃就是睡。”“那你咋个不和妹妹们玩?”莺时问他。胖胖低下头,瞅瞅自己:“她们嫌弃我。”“你还小呢,慢慢会好起来的。”无双表姊抚摸他的头,温柔地说。
  胖胖狠狠地点了点头,眼圈不觉间红了。
  真可怜。莺时看着胖胖,突然觉得他可怜。这么小,就要承受一个孩子不能负担的种种……但愿在这里,能让他不那么孤单吧。
  胖胖的两个妹妹从另一个房间里跑出来,吵吵着要吃饭。两个妹妹漂漂亮亮的,胖胖的眼里却对她们显出鄙夷的神情。莺时看着只觉得伤心。
  吃饭的时候,胖胖专吃肉,对莴苣和芦笋不闻不问,更不用说什么菜头马兰头了。两个妹妹羞他,说他嫌自己还不够胖。胖胖不高兴了,停下筷子,不愿意吃了。无双站起来拉起胖胖的手,走向有阳光的小花园里去。小花园里,几株茶花开得正艳丽;一树海棠,高过屋檐,红绿映衬,羡煞春风。远远地,胖胖像是哭了,莺时看见无双轻轻擦拭胖胖脸上的泪水。
  饭桌上,胖胖的妹妹仍在叽叽喳喳地说话。她们一个三岁,一个四岁,刚发生过的事对她们来说转瞬即逝。另外几个孩子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这里,只有胖胖大了些,七八岁了。胖胖本不属于这里的。只是他无处可去。他妈妈如是说,一再央求二位表姊帮忙照拂照拂。
  这才是刚开始。后来无双表姊对莺时说,慢慢地,胖胖会好起来的。果然,后来过了两个星期,莺时再来的时候,二表姊的话应验了,胖胖不再光挑肉吃了,青菜也能让他胃口大开。他人也变得开朗起来,渐渐地,有了男孩子该有的活泼和淘气了。更可喜的是他和妹妹们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他似乎懂得做哥哥的,要学习爱护妹妹呢。
  清明节快要到了。二位表姊计划着今年清明去扬州故地重游。反正,二位表姊说,她们除了晚间和周末特别忙碌之外,其他时间是自由的。清明节自然全都放假,她们也正好耍去。人家上坟祭祖,她们就是去踏踏青。
  “莺时要不要一块去?”二位表姊商议着,突然对莺时发出邀请来。
  “我?”莺时笑起来,“二位表姊,这回不嫌弃我小孩子家家的?”
  “莺时大了。”无双表姊对大表姊说,“绝世,你看莺时今年是不是长成大人样儿了?像我们当年吧?”
  “是啊,是啊。”大表姊绝世在一旁附和着,看着莺时,眼光却回到了二十年前。
  莺时看出大表姊的出神,这在成熟的绝世身上可是少有的。她向来比无双表姊要沉稳。
  打小,莺时就听妈妈说起过,发生在二位表姊身上的神奇。她俩,在十六七岁时,同时喜欢上一个叫烟花的男人,为了不让姐妹情分破裂,俩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放弃。那个叫烟花的男人最终无奈地离开了。妈妈还说,这事要是发生早些年,哪怕是发生在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差不多也能够彼此成全,大不了两个人都嫁了烟花。妈妈每次这样猜想时,笑声朗朗,仿佛那样的结局是再好不过似的。
  正是因为从小就有了妈妈的这种暗示,莺时一直觉得二位表姊的家里处处透露出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氛围。其实,那个年代是乱世,到底是个什么状况,莺时真说不准。只是那个时代被她莫名地和两位表姊联系起来,仿佛就有了忽明忽暗的色调,像是涂抹了夕阳无限好的油画一般,显得不那么真实。
  她时时觉得二位表姊身上有着不同常人的地方,这也跟从小就带着这种色彩和印象来看待她们是分不开的。
  而莺时真正了解她们,是打今年帮她们的收容所义务劳动才开始的。妈妈说的固然不全然对,但二位表姊也确乎与常人走着不太相同的道路。她们乐在其中,旁人也许是看不穿的。
  这会儿,莺时好开心,因为二位表姊终于拿大人的眼光来对待她了。只是绝世表姊的出神,不觉地让她再一次陷入了久远的时光隧道里,忽然又觉出她们不那么真实起来。
  “恐怕,她们惦念的那位烟花先生,如今,早就儿女成行了吧。”莺时望着出神的绝世大表姊,难免如是想。然而,绝世的出神也不单单是莺时所能理解的那样。即便时间倒回到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她想不到的是,绝世无双也不会为了烟花而生分,当然同时嫁他更加是毫无意义的猜想。
  “哥哥也真是的,给你那二位表姊起了这样的名字,亏他想得出!”莺时会心地想起妈妈对她说过的话,“你舅舅居然给自己的双生女儿取了‘绝世、无双’的名字!”
  “真的是绝世无双啊。”莺时忽然觉得这个词用在她们身上,很好很好。到今天,到这个迟到还未到的烟花三月,莺时才真真正正地觉出,绝世和无双,才是很傻很天真。
  2021年3月28日
  说明:莺时,中国农历月份之一,三月莺时。

  审核编辑:沁芳闸   精华:沁芳闸  推荐:沁芳闸  

上一篇: 《 杯子

下一篇: 《 糊了一头屎

【编者按】 短篇小说副主编   沁芳闸:
在莺时这样美好的月份里,我们遇到了三个可爱的女子。她们分别叫莺时、绝和,和无双。或许她们不嫁人却开着义务收容所很让人不解,毕竟在物质至上的今天多一点付出都会让一些人不开心。可世间就有这样美好的女子,好像她们不属于这个时代,可总觉得有了她们我们才有了专属三月的美丽,扑面而来泾渭分明的美丽。


我来评论这本书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