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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色袈裟

作者:沉语落言    授权级别:A    精华文章    2021-03-10   阅读:

  
  一
  “葛记牛肉面馆”的食客挺多,桌子都摆在外面走道上了。藏留洋常常来这店子解决早餐,店里的伙计几乎都熟悉他了。大口吃完牛肉面,呼噜喝了剩汤,藏留洋的手机铃声就响起来了。这时候来电多半有事,他掏出来看号码,果然是部门主任打来的。
  主任在电话里嚷嚷说,留洋,吃着了吧。吃完,你跑一趟“半月湖”,做次景点推广宣传。市政部门的活是个重活,发挥你看家本事的时机到了。主任把这任务交给藏留洋,自然看中他的擅长所在。对于主任来说,这个任务只有交给他,自己才会放心。
  “半月湖”地处城西郊区,呈凹形伴着400米高的婆仙岭。而婆仙岭的山顶上有座寺庙,名曰“婆仙观”。山峦叠翠,湖光山色,风光旖旎,是新开发的游玩景点。而且附近的农家看出了商机,开设了农家饭庄,一色的农家菜肴,招揽前来游玩的游客。
  昨天上午旅游局找到报社,要大力推广宣传,部门自然揽收了这个任务。主任刚才说过,去的道路改造得很高级,自己权且当作去游玩罢了。藏留洋再没啥可啰嗦的了,当即答应了主任的指派。他用纸巾擦了擦嘴,去前台埋了单。他挎着“富士”相机,走向店前停车处,蹬着那辆半旧的摩托,加足马力,一路奔跑,来到目的地开始拍摄。
  他沿着山湖交界处的小径走时,突然发现湖面一处,水波翻涌,大觉惊奇。开始以为是啥新兴的玩意出没其间,招揽游乐热点。可是很快,藏留洋便瞧得分明,是有人在湖水里极力挣扎,搅起了团团水花。不一会又是水波不兴,一片冷寂无声。眼前的情景令人惶恐,非常危急,再不跳水救人,后果不堪想象,一条鲜活的生命将无端葬送!
  说实话,藏留洋的水性并不太好,而且有近10年没下过水了。然而,此刻救人的念头盖过了所有念想,征服了所谓的客观理智。说是迟那时快,藏留洋将照相机摘下来往堤上一放,接着衣也不脱,扑通一声跳入了湖里。豁出来一番划水的拼劲,藏留洋气喘吁吁搂回了溺水之人。把人平放在湖岸堤上,做急救措施时,才发现这是个姑娘。
  姑娘经过一阵按压,略略醒来之后,藏留洋觉得有必要送往医院。姑娘浑身疲软,仅有一点呼吸之力。藏留洋只好背着她朝公路走。如此走了一大段路,总算遇见一辆私家车,连忙招手叫停说明情况,车主就载着他们送往了郊区医院。姑娘还不能说出什么话,除开一身湿透的衣服,身上啥也没有。车主因家人来电话催得急先走了,剩下藏留洋独自陪着姑娘。后来藏留洋去姑娘单位打听,才得知姑娘是因情感困惑而跳的湖。
  姑娘再次从混沌中苏醒过来,自然瞧见了陪护在旁的藏留洋。她的脸色依然苍白,提不起精神,继续眯着双眼躺在病床上。藏留洋已给广告部门打了电话请假,由于顾着救人,肚子早就饿得咕咕作响。瞧见姑娘已经醒过来,藏留洋总算松了口气。输液空瓶已被摘走了,姑娘再次睁开了眼,静静望着藏留洋。藏留洋打了声招呼,走出了病房。
  返回病房时,藏留洋带回来两份吃食。一份自己吃的盒饭,一份是热的皮蛋粥。他打开皮蛋粥给姑娘闻了闻,姑娘泛出了一丝微笑。藏留洋一边吹着那份粥,一边拿勺子给姑娘喂。姑娘躺在床上吃得很香,脸上浮出微笑。吃得了一半,她坐起来自己吃了。吃完之后,姑娘说了谢谢。瞧了瞧藏留洋,她说要买套衣服换换,藏留洋点头答应了。
  买了衣服回来,藏留洋拿给姑娘换。姑娘就在病房换上了,还挺合身的。这时,他的手机铃响了。部门的主任来电话了,说报社社长来了,点名要他回来。好在姑娘已无大碍,留下来的义务已不明显了,藏留洋给姑娘说明了情况后,就起身挥手告别了。他来到门诊大厅,去收费窗口给姑娘垫付了费用。走出几步,他的手机再一次响起来。
  藏留洋是报社广告部门的策划,已经入行4个年头了。他不但要招揽广告商务,还要搞摄影文案编排。好在他这方面颇有擅长,当了部门的业务组长。本来他自己倒是自我感觉良好,只是老爹极为反对他呆这小部门里,成了掂不出多少分量的萝卜菜。多年以来,老爹一直鼓噪他去市城管部门,说特地留了个职位,可藏留洋死活也不肯去。
  在省会读大学的时候,藏留洋读的是新闻传播学。读完4年本科之后,他跟同宿舍的学友一样打算读研的。可是告诉老爹这个想法后,却遭到了他的极力反对。老爹说早一天走向社会的课堂,比读什么研都强得上百倍。他只得接受现实返回本市,却在就业的过程中铩羽而归。后来,老爹看他失落沮丧,就和某部门通了电话,去了市报社。
  进得了被人高看的部门,藏留洋一门心思要打个翻身仗。而事实上,报社不少部门的人,除开社长,谁都不清楚他是走了后门。藏留洋一头扎下来,样样吃累的活计,他都奋力去做。他这方面下过功夫,加上与实践东西一碰撞,倒还取得了社长的称许。春夏秋冬的风雨兼程,让藏留洋抛却了许多的柔情,也就耽搁了恋爱,成了剩男一枚。
  二
  已是下午5点16分了,桌上烟灰缸里的烟蒂早已烟消影散。坐在宽大办公桌旁的臧永强,隐约听得门外传来的敲门声。他的目光仍停留在案上的汇总材料,顾不得抬头不轻不重回了声,进来。眼下已进入年底阶段了,千条万绪的,他手头上真有点忙。一个月前,他的心口突然一阵撕裂的痛,迫不得已去了趟医院,采取了些临时性诊治。
  房门无声地被推开了,瘦线条的冯秘书不急不缓走了进来。他靠近了那张办公桌,弯下了腰朝臧永强的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向一旁退开了两步。臧永强听了他的汇报立刻皱了皱眉头,停住了笔的划动,略微不快地扬了扬手势说,你就让他们进来好了。
  冯秘书略略颔首,然后匆匆退了出去,轻轻地带了下房门。几年以来,他都是这样循规蹈距的跟随市长。随着他的退出,接下来一男一女再次推开了房门。两人一眼瞧见臧永强在办公桌上批阅着什么,很拘谨地站在了房门口,生怕惊扰了大领导的工作。
  来了,欢迎欢迎。来,来,请坐。臧永强随手将笔插入笔座,笑呵呵起身,打着手势让座。接着,他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2只小纸袋,走到一端的饮水机旁,为两人泡好了茶,摆在了对面的茶几上,才坐下笑笑说:二位喝茶喝茶,这清明茶很不错的。
  一男一女互相对视了一眼,脸色有点尴尬,并没有端起桌上的茶杯。市长给普通百姓倒茶,意味还真是不寻常。看来,从他的这番举止来观察,市长倒还是很亲民的。两人身上穿的都是职业装,看得出是来公干。一男一女再次对视了一眼,不觉点点头。
  男的是警察彭克勤,脸庞方阔,体型中等,身板壮硕。女的是年轻女警梁凤燕,长得和于文华一般,让人颇有好感。彭克勤并不是第一次面见市长,但今天却有些紧张。他整理了下风纪扣,带着微笑说,市长,我们来打扰您,是想向您请教一二个问题。
  爱问你只管问吧,我有问必答。臧永强语调爽快地回着话,神色透出一股沉着。这或许是他从政以来练就来的功夫,或许毕竟官越做越大,无形下,威仪也自然形成。
  那好,为了节约时间,我也就冒昧地单刀直入了。我们受有关部门委托调查市演出团舞蹈演员赵丽霞非正常死亡的原因,听说她和市长你的关系……那个比较亲近……
  嘿,队长同志,你这话可是有问题呀。什么叫关系亲近?我不过是爱看她们团的表演,只是一起吃过一两回饭,属于正常交际范围。要说关系亲近,不是信口开河了嘛。
  话说到这里,臧永强不自然地嘿嘿笑了笑,但眼神中很快地闪过一丝冷光。为了掩饰内心奔突的不快,他在胸前一把叉起了双手,将敦厚的身板贴靠在了座椅背上。
  市长,非常好抱歉,我们这也是听人报告,请你多多谅解。既然不是那么回事,那么我们就不再耽误您的时间了。彭克勤朝一旁的梁凤燕使眼赶紧离开,谁知梁凤燕撇开他的暗示,不知轻重地又追问了一句,市长,我还有一个问题,也想得到您的回复。
  臧永强挤出了微笑,随意打了个手势说,哦,美女警察,你还有什么,请问吧!
  您最后一次见到赵丽霞是什么时候?梁凤燕扬起细长的眉梢,张大了双眼问道。
  喔,这个嘛,臧永强脸色淡然,语气沉稳,抬起左手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额头。
  略一思考后,他缓缓地说道,我记得最近一次见到她是在年前了,市里的春节联欢会她随团参加了演出。演出结束后,演出团的几位领导说是吃夜宵,邀了市委班子几个人。这个邀请自然不便推辞,就一起吃了顿饺子。席间我和陪坐的赵丽霞并没坐一起,也就谈不上什么交流。吃完饺子,市委班子的领导先走了。你们也可以去问问他们。
  市长,你还能就此深入谈谈吗?梁凤燕忽而收缩了眉头,依然不死心地追问下去。
  你说还有吗?时间都那么晚了,这可能有什么吗?臧永强神色晦暗,脸上已露出了不悦的神情。反问之后他站起身来,回到宽大办公桌旁。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根烟叼上,划燃火柴后挥了挥手,又走向了背面的窗口,吧嗒吧嗒抽起了烟,明显暗示送客的意思。
  两位警察离开之后,臧永强走向了房角的一盆花前——他需要安抚一下自己。这盆花是他买来送给赵丽霞的,她摆放了一天后,说没一点空打理,转手又交给了藏永强。花蕾不知道什么时候绽放了,玫色的花瓣一片片美艳妖娆,引人垂涎。他弯下腰上前深长地嗅了嗅,哇呀,气味好不怪异难闻,泛散出一股无以名状的腥味。他不觉锁起了眉头。
  当~墙面的时钟敲响了5点30分。臧永强觉得有些饿了,机关食堂不供应晚餐,他只好打电话跟冯秘书说买份快餐。冯秘书去了机关对面的饭馆,买来2份炒菜和饭。接下来,他将一份红烧猪脚送给了藏永强,而一份榨菜炒肉留下来,在自己办公室里吃。
  藏永强把空饭盒丢往垃圾桶,喝了几口热茶,几步走向办公桌,拉开了抽屉,取出了三星手机。不到一会儿,公安局长庞局长接了电话,他没听出市长生气的口气,而是像开玩笑似的说了来调查的事。但是话语的弦外之音明显,市长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三
  庞局长整出了一额头冷汗,心跳如吊桶打水。赵丽霞的死散播的广,他多少算知道的。推论起来,疑问的指向性经初步推测,是谁做出的恶举下结论不难。可问题是谁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事儿得另外找法子了结,不然的话他的位置就会风雨飘摇。
  当上市公安局长,是庞局长最近3年来的事。他先前当过市城管局长,跑到街面各处,不是掀人家摆的摊子,就是砸人家的东西,搞得整个市面上风声鹤唳,没怎么给老百姓留下好的印象。藏永强当了2年市长后,看庞局长是自己老乡,很快重用了他。
  庞局长有力嘟囔了几声,把彭克勤和梁凤燕叫到了办公室。两人赶过来后,只好尴尬地站在局长对面。对着两个属下难堪的样子,庞局长神色严峻。他竖起身架子皱起眉头还没开口,彭克勤倒先说话了:局长,我们只是随便问了一句,毕竟有人提供了线索,形式上不走这一趟,难免落下不作为的口实。你也知道,这老百姓盯得可紧了!
  咋啦?问题的重要性究竟在哪头,就搞不清楚么?你们的组织观念哪里去了?我倒要问问你们,想过一有方案先汇报组织吗?庞局长鼓起了双眼,扬起手反复挥动着说。
  彭克勤不敢再自我申辩了,低下头闭紧了嘴唇。梁凤燕却拿眼神瞟了瞟他,咂巴嘴皮还想要说什么,却被他伸手拽自己的衣袖拽住了。两人屏息地忍受着局长的再次斥责,谁知庞局并没有继续喝骂他们。只见他语气平和漫不经心问道,是谁提供的那个线索?
  他并没有报出姓名,但有这被诉人的手机号。彭克勤说着拿起手机,屏幕点开后,指着上面的一串号码给庞局长看。庞局长朝那上面瞄了一眼,显示尾号4个7的号码,有点印象。庞局长掏出自己的手机,往通讯录上翻了一圈,出现了和这号码相同的数字。再仔细一瞧那个注明的名字,他顿时诧异不已,呆愣了片刻,大脑里泛起一片疑云。
  庞局长不由得收紧了脸色,将手机靠近了耳部,打手势让两个下属走了。电话拨了2遍后,臧永强的电话接通了。庞局长踌躇了语气和语句,还是如实报告了这个消息。也许市长没怎么听得明白清楚,或许不怎么想去搭理了,那端的电话一直处在静音中。
  等待回话等了一会,庞局长估计藏永强不可能再做指示了,他放下手机停止了对话。他的脑海里在反复思忖,掂量市长怎么处置这个棘手的问题。不过他再怎么捣腾琢磨,还是未寻找到啥高级法子。市长毕竟是市长,自有雄韬伟略之战胜法宝。自己的法子就是静观其变,唯命是听,见风使舵,一切的意志以马首为瞻,小心使得万年船。
  三
  每逢周末的夜晚,臧永强是看望儿子的时辰。儿子提出来分居,已经有几年的功夫了。他思量迟早要与儿子分开,或许早点分开对他有利。至于解决房子的事,也是迟早要置办的,早点买下来自然便利些。没多久,他就顺利解决了问题,还办得相当满意。
  或许今天奔波得多了,他觉得浑身有些疲乏,可还是发动车子开到儿子住宅。这套住宅的地理位置适当,价格放在眼前来讲是没得说。虽说是套二手房,当初还是房主主动让给他的。房主自然不在意了,他本身就是搞房产出身,自己不过是拣了大篓子。
  藏永强缓步走了进去,打开照明灯瞧了瞧房间,儿子臧留洋竟然不在,不知是在加班还是在哪推杯换盏。藏永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自己烧茶喝,自己打火抽烟,直到了午夜。臧留洋打开房门晃晃悠悠回来了,浑身散发着一股酒气,嘴里还打着酒嗝。
  臧留洋连连晃了晃脑袋,猛地瞧见了一脸责怨的父亲。他咧嘴嘻嘻一笑,抖了抖身子,不由分说一屁股坐在了父亲的对面。他晃动着手臂,指了指茶几上还冒着青烟的烟缸,口齿不清地说,老头,你怎么还沉得住气啊?还猫在这里消遣悠闲?赵丽霞被害的事,你啥时候出面干预啊?老实跟我说,是不是你谋害了赵丽霞,担心惹火上身?
  问话直截了当,针锋相对。引发藏留洋发难般问话的缘由,是社会舆论。这些舆论撞击着他的憧憬心境,刺痛着他的情感神经。虽然传说很暧昧很隐晦,可还是那么喧嚣尘上。公开说法虽是赵丽霞因抑郁症跳楼自杀,但民间传说的是某个官员迫害而死。这类说法绘声绘色的,杂味具陈,无不带有了指向性,让人如骨鲠喉,难以寝食如常。
  藏永强大为光火了。他的胸口像被灌入了辣椒水,呛得烟熏火燎。这不是诚心要堵我的心窝戳我的屁眼啊!怎么能因赵丽霞和我同了框,就随便相信无聊市民的流言蜚语呢?我都向公安部门发了指示,有关部门都已发文办理,善后在积极处置当中,赵丽霞都死去半个多月,连一般老百姓都不念叨这事了,这小崽子居然还在翻烂布头老账?
  你个混蛋——臧永强简直气翻了,迎过去一巴掌扇在藏留洋脸上。这个昭示着暴力的动作,就目前来说倒真是第一次发生。他并不知道出手的力道大不大,似乎并没听出扇在脸庞上的声响。这一巴掌叫他这么一挥出去,儿子丝毫没有一点防备,被扇倒在沙发上半天不见动静。臧永强凑上前去瞄了一眼,没想到藏留洋竟然扯着鼾声睡着了。
  臧永强无奈地而有力地叹了口气,跺了下脚骂了句滚犊子。然后,他走到一间卧室的床上,拖出一床毛巾被盖在了儿子身上。他再次掐灭一支香烟后,将烟蒂弹向烟缸边沿,这才一脸颓废地从住宅里退了出来。自从被迫与儿子分居后,他虽然坚持来这里小憩一会,以便和儿子拉拉家常。然而,来了之后,他又觉得两人之间似乎有了隔膜。
  四
  鱼肚白的亮光照进窗口,臧永强头脑清醒了不少。他胡乱梳洗了一把,走往停车坪发动车子,去了那幢办公室的大楼。大楼四处一片安祥,如同熟睡的稚童,他挺了挺身子恢复了先前的威仪。平日值班的老王没在传达室,他忽而想起来今天是星期六了。
  臧永强快步走进了办公室,伸手按了一下电灯开关。灯忽闪了几下灭了,他皱了皱眉头,心里涌起一丝慌乱。他接着走向了那张宽大的桌子,扭开了台灯。橘红色的灯光,照出的东西竟然泛着鲜红色的光感,就像是血,鲜红鲜红的,刚刚从身体里流出的血液。
  臧永强满身的细胞像在裂开了,伸头看看摆在房间角落的花盆。花盆处光线很暗很浅,隐约一个人影在花盆前飘忽来去。他的心猛猛地咯噔了一下,一溜烟走了过去,朝那只花盆叉出一双手,一把拽住花朵的底部,正要将整棵花从花盆里一把拽拉出来。
  突然,花瓣里咕噜噜涌出了液体。红艳得像血的液体,一股股浓稠的血腥味钻入他的鼻孔,放肆地刺激着他的器官。他的手忍不住抽搐起来,一阵阵发紧,发麻。他忍受不住,想要松开拽着的双手时,血红色的花瓣刹那间撑开了,扩大,又扩张,再扩张!
  一张人脸在花朵间逐渐扩展,鼻子、嘴、眼睛一一显露了出来!臧永强吓得目瞪口呆,恍惚间倒在了房间角落边。只有抓住花棵的手不自觉地一带,花朵连根被拔而起,泥土扑簌纷纷滚落。这时候,顶头的灯忽然发出了雪白的亮光,忽闪忽闪地投射着。
  臧永强的面前呈现出一个破烂不堪的人头,而花的根部紧紧附着在人头的眼睛、鼻孔、嘴里,看上去恐怖又恶心,撕咬着发颤的心脏。他沙哑地哀叫了一声,惊慌失措朝外面退去,身体再度撞在一堵冰冷的墙上。他慌忙将手伸进了胸袋,掏出了小瓶救心丸。
  靠救心丸喘过气来的藏永强,在地面上僵硬地坐了许久。他强撑着身子,移位于旁边沙发上。他再次掏出小药瓶,咽下一把药丸。继而,疲惫忽而袭击上来,他倒在沙发上打起了盹。那为他服务的车子,悄无声息等候着。直到他醒来后,再度驱使了它。
  昨晚华灯初上时分,一家叫做“相思湾”的茶餐吧,轻音乐在其间轻灵荡漾。藏留洋陪着社长和一个广告商喝茶闲聊,等待着美味的菜品上桌。类似这样的洽谈会餐,对广告部来说,也还是正常的拓展交际。本来广告商不怎么打算吃饭的,是社长跟他亮明了藏留洋的身份,他这才痛快答应下来,呵呵点头,还打着哈哈,说事后由他买单。
  3人吃着喝着聊着,碰杯吸烟换盏,轻松而愉悦,脸上写满了惬意。忽而间,藏留洋给广告商敬酒时,他的手机一下响起来了。广告商并没在意这举止,倒是社长有些狐疑地斜视了藏留洋一眼。藏留洋也暗自嘀咕,到了这个节骨眼,是谁在跟自己打电话?未必是那个老爹发烧打来电话?他瞟了瞟那号码,大觉奇怪,连忙赔礼退在了一边。
  原来是叫梁凤燕的警察打来的。这个女警察,藏留洋没一点印象,但是她说话的声音却莫名地打动了自己。再后来,通过与她接触,他也就知道了梁凤燕的一点信息。她是从省警校毕业分配来的,学的是痕迹侦查。她自己说,毕业后原本要分到家乡县城的。她不想回去,恰巧遇见省城逛街的高中闺蜜,通过她男朋友的父亲,才派到这里。
  梁凤燕和藏留洋的通话很干脆,简直是开门见山。她请求藏留洋帮个忙,她充分相信他会帮这个忙。藏留洋觉得大为诧异,自己跟她毫不相识,又没什么情感纠葛,怎么就能判断自己会应承下来?藏留洋感到不可思议,好奇心占了上风,也就答应下来。
  通完了电话,藏留洋冲着社长和广告商抱了个拳。社长笑笑说,听到那头声音了,是不是你女朋友啊?他这么一说,广告商也笑开了。藏留洋赶紧声明说,不是不是,是个女警察。哇,女警察?社长惊奇地叫了起来,拍起巴掌说:祝贺祝贺,早结良缘!
  五
  藏永强打量熟悉的儿子住宅,满屋的轻奢装潢之下,一地空荡荡,似乎连一点生气都湮没了。儿子依旧没有露面,他猜测不出儿子的脚印,究竟逗留在什么去处。坐在沙发上,他点燃了烟,含在嘴皮上,接着摁了饮水机的开关,从自己的包里找出茶叶。
  忽然从哪里传出了“嗒嗒嗒”的声响。这声音不轻不重,不急不缓,不间断发作,弄得有些让人烦躁。臧本强不觉支起眼神张望,忽地一股寒风扑面而来。一定是房间的窗户没关好!可是他走到那扇窗户口,窗户好好的关着没透风。他的身体转过来时,猛然发现是墙角的冰箱打开了,冷风吹拂,里面的灯射出森冷的光,一直投射到他的面前。臧本强觉得有双眼睛凶煞地盯着自己,感觉越来越鲜明无比,让他骤然间不寒而栗了。
  多少年他都没这么心慌不已,多少年他都没这么失魂落魄。即使当年当野战兵时,在坟墓堆上席地而卧,他都没这么提心吊胆惶恐不安。难道是自己的胆量不经事了?还是心中发虚从而害鬼作祟?藏永强勒了勒皮带,挺挺身子,咧咧嘴无所谓地朝前走去。
  突然,噔噔噔接连数声闷响发作,接着又是沉沉闷闷的响声,声音钻耳,像有什么东西在撞墙。臧永强连忙走向那张沙发,瞧见儿子正在用头撞墙壁。瞧见这一幕,他不禁暗自嘀咕道,这小崽子到底灌了好多马尿?看来,儿子心中盛满了不堪的心思啊!
  臧永强感到了一丝酸涩的难受,儿子用头撞墙像着了魔一样。他深深倒吸了一口凉气,急急迈步走过去试图阻止。然而,他的视线所到之处,分明出现一件绛色袈裟,不停地反复使劲甩动着,带动儿子的头不停往墙上撞,而儿子似乎甘愿忍受这个惩罚。
  疑惑犹如一大片的烟雾,笼罩在藏永强心头:绛色袈裟怎么会突然凭空而降?那老和尚不是在城西婆仙岭寺庙当主持吗?难道发疯了跑这里打人?怎么会呢?绝对不会!藏永强断然否定了这个猜测。他和这主持打过几次交道,更加坚定了自己这个判断。
  这是哪个王八羔子,昏了脑壳吃了豹子胆,不想要命了?竟然敢动老子的命根子?臧永强不觉心头一凛,不由得握起了拳头,想厉色斥责一声。然而,他的喉管却像被谁捏住一般,任凭怎么憋劲发力,不见半点反应。霎时,一股酸楚的疼痛袭击了全身。
  臧永强触电般浑身颤抖起来,双腿像被扭了,嘎吱一软,差点瘫坐在地面上。他抖索地舞动着双手,扯开嗓子嘶喊着,求求求你,别害害我儿子,你要找就找找我啊!
  忽而,绛色袈裟转过了身影,一把放开了臧留洋。紧接着,一步步甩摆着走向了臧永强。臧永强不由得往后退,接连的后退也来不及,扑通一声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
  藏永强睁眼盯着绛色袈裟,还猜测是儿子在恶作剧。他伸手去拽眼前的袈裟,却瞧见露出了一条短裙,腿脖子上绽开着酱红的肉,血往下滴答地流着!这绝非是装扮而出,他吓得打起了哆嗦。他一手捂着狂跳不止的心脏,努力去掏衣兜放着的小瓶救心丸。
  绛色袈裟裹挟着一阵风,一寸一寸越来越逼近了,散发出一股寒气透骨的冷。又一寸一寸贴到了臧永强的鼻子底下。白森森的双手狠狠伸向他的脖子,而腹部的部位响起了沉闷而压抑的声音,令人不禁心惊肉跳:嘿嘿,你还我心来,嘿嘿,你还我心来……
  臧永强吓得灵魂出窍,冷汗淋漓,身上湿了一片,像一张冰冻的死皮裹挟着他。
  只见绛色袈裟被撇开在一边,臧留洋显现在藏本强的面前。他不知啥时从沙发上爬起来了,莫非他是一直在装睡?今天晚上,这小兔崽子到底是和谁一起玩的鬼名堂?藏永强的脸部在不停抽动着,迷蒙的目光游离飘移,心儿像被坠入了千年的一口枯井。
  他想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救心丸,伸出的手不听话似的抖索着,似乎找不到准确的部位。好不容易才挨着了胸袋的边缘,却被紧贴在身的藏留洋一把代替了。藏留洋捏着那只小药瓶,举着在藏本强眼前不停晃动,像在故意挑逗,要做出朝下面弃去的样子。
  藏永强伸出双手捧了起来,等着半空里落下的药瓶。谁知臧留洋的手指突然松开,那只药瓶啪嗒一声坠在了地上。藏永强痛苦不堪地弯下身子去捡拾,却被横空伸出的脚挡住了那只药瓶。他的身子猛烈抽搐着,呼吸一阵阵急促,嘴里发出了嘶哑的叫声。
  藏永强不觉缩起身子,颤抖了声音问道,你们是替丽霞讨魂的?——正忐忑地说话间,他瞬间轰然惊醒了。他顿时横下心来,冲向了那件绛色袈裟,伸手猛地往下一拽,袈裟无声地脱落了一截。随着袈裟的半掩半露,那露出的地方竟是梁凤燕愕然的脸。
  此刻,梁凤燕依旧半掩半露着,愕然过后,脸色转为呆滞,生硬地站在了原地。
  混账!臧永强发怒地挺起了身架,激动不已地挥动手臂斥责着。臧留洋想用这种办法套出父亲的底细,没想到弄巧成拙地反射,出乎意料捅破了他们预设的一种念想。
  臧永强嘶哑地把二人臭骂了一通,简直是唾沫横飞。此时他完全没了公众场合那种和蔼亲民的风度,十足一个变态咆哮的疯子。可他再也顾不了那么多,顾不了怎么掩饰一下子,刚才他下意识泄露了赵丽霞的名字——这个被冷酷湮没几近泯灭了的名字!
  你,你……为什么——臧永强有些吃力地抬起手臂,横掠地指向了面前的儿子。此刻间,站在他眼前的儿子,长着高挑身板的儿子,简直是横亘的一扇古城门,生疏得如同陌路相逢,毕竟没有血缘热络啊。他藏某掏肝掏肺培育他,为的是指望他光耀门庭!
  儿子将他伸过来的手掌轻轻一拨,冷冷地说,为什么?因为我爱赵丽霞,她也很爱我,我爱她可以弃生命而不顾。早先我没有半点顾忌地救了她,可她并不是出于报恩才以身相许,而且也并不晓得我的某个背景。尽管她对我也流露了爱意,可她说实在不能和我相好。她说不得已离开了市演出团,给一个大人物做事,做的是没脸见人的事。
  在她去世前半个月里,我找遍了地方才见到她。我急不可耐地向她求爱,万般无奈之下,她情不由己才露了点口风。她说要随时听命于这大人物,要她做什么就得俯首帖耳。她清楚地知道,像她这样毫无背景的乡村姑娘,命运就得如此,没有法子选择。
  我迫不得已说出了真实身份,告诉她,只要她指出那大人物来,我一定跟他奉陪到底,坚决地掀掉他的乌纱帽。她哭泣地摇头拒绝,或许她获悉了其中的关联。她抹着眼泪说,她不只是陪睡大人物,还得陪他约定的人上床,还得好好地上!为挽救最后的面子,她不得已跳楼自杀了。原来剥夺她爱情并给她带来龌龊命运的大人物真是你呀!
  臧永强已喘不过气来了,鼻孔仿佛被破烂堵住了。他压根儿做梦也没料到,千苦养大的儿子居然捅了他的屁眼。他想放肆臭骂儿子一通,骂他个狗血淋头。他咬啃着牙齿,气哼哼嚷道:是我!这有什么好特别的?可我又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这个族种!我们藏氏家族的声望,只有名门闺秀是正宗。你虽是我收养的种,却也是我藏氏的薪火,怎么能轻而易举就断送掉?而赵丽霞都已经成了破鞋,你居然还想要迎娶她登堂入室!
  叱骂间,臧永强有力吐出一口沾染了血丝的痰,带着恼火的语调嚷道,兔崽子!你哪里知道,你只是我收养的野孩子!28年了,你从呱呱坠地的婴儿,让我费尽心思地将你抚养成人,还跟你解决面子问题。你别丧失了做人良心,翅膀长硬了就忘本忘恩!
  六
  28年前,一个细雨洒落的午间,从镇里返回的乡委书记臧永强,在小街吃了炸酱面后,去镇政府公厕时,见地上放着个包袱。他上前一看,稍稍扒拉了一下,里面居然有个婴儿。他伸手探了探婴儿的鼻息,感觉还活着。他毫不犹豫抱起了他,急忙找到镇卫生所,采取了临时急救措施,孩子的脸色总算柔和了。然后,他就把孩子抱回了家。
  臧永强原先的招待员妻子,是他进县委机关后结识的。她形象上并不怎么动人,却服务温柔体贴周到,让藏永强愿意迎娶在怀。可是结婚了8年没有生养,觉得愧对了大官男人,一直郁结不解。男人又疏于开导劝慰,加深了女人的抑郁症。藏永强抱回婴儿后,指望冲除妻子的一腔哀愁,谁知她竟然对此视若无睹,搂在怀里像抱了根木头。
  在一个周末的夜晚,妻子终于喝农药自杀了。安葬了妻子之后,藏永强不知怎的一直没有再婚,自然也就把抱来的孩子奉为养子。这孩子来到大人物的身边,虽然缺失母爱,但物质上享受着优渥的待遇。不少年轻的少妇,为改变男人仕途命运,主动上门给孩子喂奶浆洗,添衣加物,像对待至亲子女一样,照顾有加,无怨无悔一般。直到孩子上学念书,日常内外料理,不但有藏永强的亲手操持,也缺不了年轻女人们额外的付出。
  臧留洋耐住性子听完,见藏永强还想邀功摆好,忍不住说道,是的!这一切我早就从别人嘴里领教得多了。可等我感受了社会的世态,感受了你们官员做派后,我更明白了你的别有用心!你表面上是喜爱培养我的姿态,可你实质却将我带往黑暗的轨道!你不仅赤裸裸夺走我的至爱,还无情扭曲了我的人生观,彻底背离了公共道德的规范!
  臧留洋这番撕裂假面的讨伐之词,彻底地击溃了臧永强的心灵底线。他的胸口涌出了一阵剧烈的疼痛,呼吸更为急迫。他的身躯毫无节制地抽搐起来,一股漫天的白雾霎时间吞没了他。他不由得暗暗地埋怨自己,化了巨大的精力和代价,怎么就养了头白眼狼!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了,身体越来越僵硬疼痛,几近濒临于死亡。时间似乎突然僵硬了,世界与生命仿佛走到了尽头。到了最后挣扎的一刻,藏永强死鱼般的眼睛瞄见臧留洋弯下了腰,把那些救心丸塞入了自己的嘴里。他拼力地吞咽了药丸,听得臧留洋说道,不是我故意要加害你,是我不想成为卑鄙可耻的假面人,你等着法律的裁决吧!
  梁凤燕也目光如炬地盯着惶惑的市长,声音响亮地说,告诉你吧,是我说服了藏留洋,要他果断地与你决裂。我为了鼓励他对我的携手之情,向他表白了我对他的爱意。这对你这悉心的养父来说,应该是大好消息。你带着这个喜悦,去迎接对你的审判!
  听完这番鞭笞着心胸的话,藏永强像一头被抽去脊梁的动物,软塌塌地瘫倒在地面上,纹丝不动。藏留洋弯下腰抄入手去扶,梁凤燕也弯下腰伸出手来。两人一起架着藏永强沉重的身子,几乎拖拽着将他拽拉出去,一步步,走向等候在停车坪的车子……

  审核编辑:沁芳闸   精华:沁芳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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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副主编   沁芳闸:
自作自受、自实其果,这其实是个中性词,或许做了亏心事的人会觉得这是贬义词。比如这篇小说里的藏市长。可怜那个女孩子,风华正茂时,被他看上,不但要伺候他还得伺候他约定的人上床。走投无路之时只能自杀,竟然还巧合的被市长的儿子相救。最后姑娘是离开人世,幸蒙有正义感的警察和大义灭亲的儿子携手把市长送到了该去的地方。公平和正义一定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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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沁芳闸

    问好作者。就是这个姓有时是藏,有时是臧,本来想改,可我不知道哪个才是正确。这让我想起那个自杀的韩国女星,女孩子们呀,生不如死。还在想,如果是亲生的,还会大义灭亲吗。反正,我觉得很难。

    31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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