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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墙黛瓦

作者:喻芷楚    授权级别:A    精华文章    2020-12-25   阅读:

  
  
  张蓉蓉进屋,摘下口罩,面浮微笑,不及和在阳台叠衣包的父母说话,上下前后大概看了遍她的新居,方来到阳台上叠衣包的双亲身边,充满感激。新房买下,装修就全权交给父母打理,她是一点力都没出。
  
  新居临江而建,整个建筑主体风格是徽派建筑,白墙灰瓦马头墙。张蓉蓉三年前和先生一起选择买这套上下结构的复式楼,动容的也许应该就是为白墙灰瓦马头墙,这在她老家乡下的老宅就是这样子。
  “还满意吧?蓉儿。”母亲问在身边坐下来的女儿。
  张蓉蓉点点头,嗯声。她最满意的是挑高空的客厅,樱桃木的禅意沙发,墙角左扶手的欧式旋梯,右边墙面上的一组黑白照片和书房,书房书案上整整地摆放着文房四宝,架子上装满书籍。
  张蓉蓉此次中元节请年假回乡,她是为陪父母为过世的外婆外公和爷爷奶奶烧纸钱以尽三十年未尽的孝。
  她坐下和父母一起叠衣包,晚上烧过衣包,第二天上午,父母陪她在她新家小区附近观赏新城区的园林和城建直到在外面吃过午饭才回。
  他们从北门出,由南门进。经过南门东边十几家店铺时,赫然有家诊所书写着某某社区扁头诊所字样,她看到扁头诊所很是狐疑,再看到东边诊室,靠玻璃门这边,医生诊桌上方的玻璃墙面医生工作卡上的名字,职称和相片已是不由自主微轩轩眉,嘴里念着那个名字,喃言有这么巧吗?扁头端木宏亮的爸爸,她想时,眼睛不觉又向玻璃房里面瞅。
  玻璃房里的医生在给一个妇人抱着的孩子号脉,孩子年岁不大,约二三岁,人面粉嘟嘟的,眼睛可怜兮兮盯着医生。医生口罩上的眼睛看着孩子,正用听筒听孩子心肺。听过前面,做手势,似乎是让妇人把孩子掉个位,让他听后背。在那一个手势间,医生瞟一眼外面就看见张蓉蓉疑惑的眼神,医生的眼睛入张蓉蓉眼睛里的一刹那,她又恍惚了。医生的细长眼睛所固有的眼神让她想到一个人,心想真好像扁头端木。
  扁头端木是谁?
  扁头端木是张蓉蓉小学同学,端木宏亮。因为他的后脑勺特别扁,似被刀削斧劈般没凸点。张蓉蓉就叫他扁头。扁头父亲是他们小镇所在地陆军学院的军医主任,他们小学就建在陆军学院里面。学院筑有城墙和外面社会隔开,用大麻石筑的城墙,分出东西南北四扇门。小学靠近西门。在西门城墙山坡下面的一块平地上,小学结构布局呈匚型。两头是教室,竖处是老师宿舍。宿舍后面是小山。
  扁头爸爸是军医,所以扁头也颇有些药理知识。
  扁头和张蓉蓉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同桌,以前扁头一直坐在她旁边一组,斜下两个位。
  扁头一天到晚的不好好学习,和后排的一个男生总是闹事,不仅上课手脚没停,小话不断,还常拉扯张蓉蓉的两条麻花辫,每拉扯一下他会说:“你长这么长辫干啥?它会吃掉你很多血,剪了吧?可以卖好多钱,看你脸像白菜干需要营养,你懂吗?”
  有一天,张蓉蓉终于忍无可忍,突然一嗓子吼:“扁头,你作死,小心我叫我哥揍死你!”
  一时间同学和老师一齐看向他们,扁头当然毫无例外被老师罚向教室最后靠墙站。
  扁头靠墙罚站时张蓉蓉很得意,朝他使了不少得意的鬼脸。下课了,老师也不准扁头动,还派班长监督。班长则分派几个轮番看守他,其中一个就有张蓉蓉。扁头却不理班长的特使张蓉蓉,对张蓉蓉嬉皮笑脸说:“张蓉蓉,我要尿尿。”
  “不准,班长没同意。”
  “她都上厕所了,还不准我?”说着人已跑出教室,一面仍回头说,“你有种跟我上男厕。”
  “无赖,我告班长加倍罚你。”
  “我膀胱爆炸了,把你炸死,看班长赔得起我们两个的命?笨蛋张蓉蓉。”他忽然跑回来对她凶神恶煞般恶狠狠地说,她吓得激灵打个冷战,眼望他朝厕所欢快地跑去的影子甚是迷茫。
  一会班长回来不见扁头,只见张蓉蓉面色恐惧,鼻梁两侧的十几点小雀斑也跟着苍白吓人。不由班长忙问她怎么了?她方回过神,却摇头没说什么,直到扁头被老师解除罚站坐回原位她才小声问他膀胱是什么,为什么要爆炸,而且要炸死他们两个?扁头见张蓉蓉向他请教问题好不得意,非常用心的做了回生理课老师,张蓉蓉十分佩服他懂这么多知识。这是他们三年级第一个学期的故事。
  三年级第二个学期刚开学半个月,扁头为张蓉蓉同他聊天时抱怨学校大门经常不及时打开,令他们无论是上课来还是下课回时常需爬墙进出,批评陆军学院的执勤全不在乎他们小孩子的生命的话好奇。有一天他起了早,早饭只匆匆拿了两个肉包便往学校跑,守在张蓉蓉上学进出的那扇大铁门前。铁门依如张蓉蓉说的,大门紧锁,城墙很高,大铁门左边城墙墙面有大大小小的坑洞,已经磨掉了棱角,显得圆滑沧桑,它们错落有致地布置在高高的墙体上。城墙下面是一片杂草,被踩踏的七零八落。
  扁头到的时候早有同学陆续从墙上探出头,然后爬上墙,跳下来,男男女女,大大小小,他们有小些顺着墙洞往下慢慢爬下来的但大多是直接跳下来的,他们个个显得勇敢果毅,跳下城墙的那一霎,他心紧张的都提上嗓子眼,他生怕他们中有一个会摔死,好在十多个过去都是好好的,而且个个面上颇有欢喜之意,像得了什么奖赏,神气得很,至少他是这么认为。这时他特别期待张蓉蓉的小脸冒出墙头,看她小身子骨是否也是小战士般有凛然之气。他仰头看城墙,期待了又期待,终于他看见了他熟悉的那张小鹅蛋脸,憋的通红,面上鼻梁两侧十几粒小雀斑隐没在红脸皮下看不见,她的丹凤眼闪烁着,很是生动。
  “扁头,没想到你这么坏,竟不相信我的话,竟要来验证,哼,我以后都不要理你。”墙头张蓉蓉看到扁头的刹那,怒气冲冲冲他恼道。
  “我哪有不信?只是好奇你爬墙的模样,想看看啊。”他辩解。
  “哼,我才不相信你鬼话,你总说你爸学校是最好的,不会不管小孩子的,这下你信了?”
  “也不关我爸啥事啊?我爸爸是管医院的,巡逻城墙的有巡逻兵管呢。”扁头很委屈,噘嘴道。
  “哼,我不理你,你还不走?还想看我跳城墙摔死,是吗?”
  “当然,”他说着赶紧摆手说,“不是,我哪有那么坏?我觉得你不应该跳,你可以顺着城墙这些洞爬下来。”
  “笨蛋,爬墙才需要一个洞一个洞去登,走开,我要跳下去了。”
  “不要,会伤着腿的,你比人家都矮个。”他诚心诚意的说,张蓉蓉却瞪眼恼:“你很高个吗?你连城墙都不敢爬不敢跳,都不是男生。”她鄙视,把书包向墙下一扔,做好姿势就准备起跳。扁头急的脸通红,一面叫不要跳,笨蛋张蓉蓉,一面接着又叫我接你一下,缓冲掉下来的力量,这样不会伤着。他说着张开手臂,不想张蓉蓉旁边爬上一个男生,也是他们班上的,笑叫声扁头,你接我一下,说着人就纵身跳下,扑通,撞的扁头一个仰面八叉。瞬间墙上墙下爆发出一片快乐的笑声,张蓉蓉这时也已跳下来,拾起书包背上,一面和撞扁头的男生一起拉起扁头。
  扁头拍拍身后的土笑嘻嘻说:“原来你们每天都要练习爬城墙,以后当兵不是可以少一项训练科目,不像我哥哥需练翻墙滚地越沟的动作。”
  张蓉蓉白眼他刚才急红了的脸慢慢转白,白成白馒头似的脸说:“我女孩子才不要当兵。”
  “你不想当兵想做什么?”
  “不知道。”张蓉蓉耸耸小肩,快步跑下陡坡路,冲进教室,拿出书。扁头在张蓉蓉起跑闪过他身边时,动作快的张蓉蓉想不到,一手抓住张蓉蓉一根麻花辫也冲进了教室,放开张蓉蓉的麻花辫坐上位,气喘吁吁,好一会才说:“张蓉蓉,你不当兵好可惜。”
  张蓉蓉拿书遮住半张脸,眨巴一双丹凤眼动人地笑说:“笨蛋扁头,有啥可惜?我练跑当然有目的。”
  “有啥目的?”
  “就知你是个笨蛋,不会关心我们学校马上开的秋季运动会,我当然是为秋季运动会做准备,我准又拿我们年级的女生百米跑冠军,你信不?”
  扁头歪着已是红苹果似的脸,细长的眼睛也是一眨一眨的,像在微笑,然后很有力地说:“我信。像二年级,一年级时,你都是六十米,一百米的年级女生冠军一样,然后奖品有小本本、铅笔、乒乓球。然后你妈妈就不用花钱买笔买本本。”
  “对了,扁头你说我厉害不?”
  “厉害。”扁头又很有力地点头,却马上说,“但是我好像看见你手背有血,张蓉蓉,你不感觉痛吗?”
  张蓉蓉呃声放下书,举起两只手看,果然,她的右手背不知道碰到什么,有点血流出来,她本然地往衣服下面的衣角擦拭。扁头急抓住她手说:“这样会有细菌,被感染,跟我来。”说着拉张蓉蓉就跑出教室,往教师宿舍后面的山坡上去寻草,摘下一把叶子揉碎出汁向张蓉蓉右手背流血的地方敷上说:“爸爸说这种草叫艾草,可以止血去菌。”
  张蓉蓉低头看着似菊花叶,闻起来有一股香味的艾草贴敷手背,十分赞赏扁头说:“你爸爸真厉害,你也是很厉害。”
  “当然,我以后也是要做军医的。”扁头不谦虚地回答说。
  张蓉蓉扁扁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只见扁头白馒头脸又染粉色,细长的两眼颇有得意。
  “他们眼睛细长的模样真得很像。”张蓉蓉的意识从童年回到眼前,只是玻璃房里医生年纪显然比扁头此刻该有的年龄大很多,他的眼神明显是上了年岁人的,不仅是额头纹深,眼角的鱼尾纹也是细细缕缕,密密实实。
  离开家乡的日子实在太久,张蓉蓉感觉每回过年回家都是身影匆匆,根本没有时间去想会小学同学,甚至去了解他们在哪,现在生活情况,高中同学也不过一餐酒席就挥手告别,然后更多的留在微信群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聊。
  只是这刻,张蓉蓉的没想到今天会看到久违的扁头两个字也真是意外。意外归意外,她没作深层次的停留,只在心里笑回自己,和父母漫步继续往前走。
  回家路上,母亲为张蓉蓉介绍社区扁头诊所由来,说是省ZV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应新城区开发领导的请求,在附近大医院还没建设起来,由他们医院在几个小区筹办几个社区诊所。医生多是入驻本城区的一些退休在家身体健康,精神好的老医生,年龄在六十至七十五间。诊所名字之所以叫扁头完全是因小区所在地以前名字为扁头村,便取名扁头诊所。
  张蓉蓉哦声似乎知道了社区诊所的由来,原来完全纯属巧合,并不是扁头端木家开的诊所。
  话说时间快近黄昏,家住二期38座的17楼的男主人买菜回家,动作便麻利的开始洗菜炒菜。菜式很简单,西红柿炒鸡蛋,一个蒜蓉油麦菜。两个菜上桌,他又去看出门买菜前就放进电饭煲的米这刻是否已生米煮成熟饭了。当望见保温灯亮起黄灯,他快速取出一个保温盒装好一份饭菜,再转身上主人房的卫浴洗澡。他打开热水器,卫浴里一刻氤氲起来,只是他在卫浴里没有做过多的停留,一切动作都是行动流水,没有多余的。裹着浴巾出来换好衣服,这时他才往穿衣镜前看看自己仪表是否符合出门条件。寸头,国字脸,浓眉细长眼,小麦色皮肤,浅蓝色体恤衫,绿色军裤。人整个干净利落清爽。他满意自己的装束,便向书房走去。在书架上摆的一个相框前站定,端详一会相片。相片是老旧的黑白相片,有许多的年头,因为上面是张小学生毕业合影,相框有十寸,他摸摸相片,眼睛落在一个小女孩身上,面上浮起笑容,腹语:“我真想知道你长大的模样,一班人也就你我还没消息,四十多年了,你过的应该挺好吧?我前个星期升级做爷爷了,儿子把他妈请过去照顾他媳妇坐月子。”他这样在心里和相框里的女孩说了几句话,出书房到厨房盛饭出来在饭桌前坐下吃饭。没想到,他吃饭速度也是极快,把碗放进洗菜池时他手机响,接了一个电话便戴上口罩,拿起保温盒,出门了。
  这时,张蓉蓉也已用过晚餐,是母亲煎的小鱼加一碟蒜蓉菜心。随后母亲和父亲散步跳广场舞去了,她则一个人上小区散步,顺便观赏小区花园。
  小区园林建筑面积占了小区三分之一,草木繁盛,像此刻的紫薇花开的最是繁华。其他有小桥、小河、亭台、篮球场、羽毛球场、游泳池,幼儿活动等健身活动区域,分布在一期二期三期之间。整个小区看过去像一条大峡谷。
  张蓉蓉由他们三期出来,穿过三期羽毛球场进入小区环园小路再转二期西边沿河路走时,看见一个身材中等,扁头,寸头,带N95口罩,上穿浅蓝体恤,下穿绿军裤,手提一个精致保温盒的中年男人脚步沉稳走出楼道走廊,跨上小桥走出来。不由张蓉蓉下意识瞟一眼男人看,男人也下意识瞅眼她,一时都好像愣了愣。张蓉蓉面上也戴着N95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然而,她的丹凤眼好像会说话,眨巴的时候会穿透你的心灵。男人不由放缓步子,有审视面前女人。
  男人眼中的张蓉蓉,苗条,身材小巧玲珑,穿身合体的白色亚麻质地改良唐装,脖子上戴一条装饰项链,长度到胸前,深栗色头发长至肩下,微带波度。眉毛画的是传统的远山眉,眼睛是双丹凤眼,眼睛蓝色部分分外澄净,眼睫毛没有经过粘黏假睫毛,显得有些薄稀,但翘起的长度刚好。其他被N95口罩罩住他看不见。
  张蓉蓉眼神只在对面男子身上停留了三十秒,便转开脸去,但心里在想,可能就像扁头诊所一样是个意外,不可能这么巧。在转脸的一瞬间眨了一下。一闭一开间,男人看的真切,狐疑使他不自然开口问道:“你,你是张蓉蓉吗?”
  张蓉蓉一下定住,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叫法,蓉蓉发音好像叫勇勇,发(yong)音。全世界发这个音的只有一个人,他就是扁头端木宏亮。她缓缓转回头,看着对方的眼睛不敢肯定地问:“你是?真是扁头端木宏亮?”
  男人点点头,发出一声不够让张蓉蓉听得见的嗯声
  张蓉蓉眼睛却亮了,那像浮在溪水上的月亮,光源静谧空灵。
  男人本能地向前走几步,靠近张蓉蓉,想伸手与张蓉蓉,却在手伸出与身体成30度夹角时生硬停下,不自然握成一个拳头,自己跟自己较了半天劲方显局促地说:“没想到,真是你,见着你真是太高兴了,就想握手,可是,疫情……?”
  张蓉蓉一双丹凤眼竟是笑成一条线,起初的尴尬尽在对面男人生涩无措动作中消失无影,她在口罩里撇撇嘴,笑说:“你也有向我征询意见的时候,难得,你真是长大了。”
  要不怎会有少不更事的讲法。”张蓉蓉的玩笑令男人轻松一点,也是笑了下,回道。接着继续说,“那我再征询一声,我们都取下口罩,四十年没见,不能隔空说话。”
  “其实早没几个人戴口罩,只是我们小心。”张蓉蓉拿开口罩,呼吸立刻舒畅,看着对方说,“扁……,啊,不能再叫扁头,该称呼端木。端木,还记得读三年级你去看我爬城吗?”
  “当然,你那时就是初升的小太阳,小鹅蛋脸一点一点儿的冒,红彤彤照亮我的眼睛。”端木温暖的微笑,揭下口罩,幼年白嫩嫩的皮肤已变成小麦色皮肤。国字脸没变多少,仅仅是由小到大的一个时间过程给与的成熟度,稚嫩与刚毅间的差别,眉目间可见社会教养的成分,早年的天真无邪只是张蓉蓉记忆中的久远历史,此刻她对他眼目细长间所保有的热情稳重是欣慰的,薄唇掀动依然有几分儿时俏皮便有时间倒转的味道。
  端木在说话看张蓉蓉时,所看到的张蓉蓉的鹅蛋脸上,鼻挺,口似樱桃一点红,十几点雀斑像浅褐色芝麻粒掉在她白皙晳的面皮鼻梁两侧上,毫无变化可言。他忽然笑出声问:“张蓉蓉,世界都变了,只有你固执停留在小学阶段。”
  张蓉蓉白眼他,“你好很多吗,你以为白馒头变黑馒头,我就认不出是白馒头吗?”
  他们这是在各自承认彼此间的记忆,都在表示彼此在对方眼中没变多少,他们变的也许仅仅是单薄与厚度间的关系。只是后来他们都有一声婉叹,怜惜他们都从少年进入半百之年,他们都错过了彼此最好的年华,他们身上的水分已被岁月抽走三分之一,皮肤松弛,缺乏一定张力,但在他们心中仍是彼此少年模样。
  他们开始对话,开始走动身子,向着南门的方向。
  张蓉蓉戴回口罩,一边走一边问:“你住38座吗?我79座。你这是准备去哪?还带保温饭盒?你那位呢?孩子呢,叔叔阿姨都好吗?”
  端木也戴回口罩一一回答张答张蓉蓉说:“一是去南门扁头诊所接我爸爸的班。他执意要加入社区诊所工作,我不同意,说他八十多岁年纪太大,减个二十年差不多。他立刻怼我说,减二十年我还没退休呢,需要求你吗,扁头,笨蛋儿子。”
  张蓉蓉噗嗤笑,问他这么容易就答应老人家了?端木摇头说:“他端出妈妈,我妈妈故世三年了,他说没活干他郁闷,一郁闷容易郁结身虚,然后很快找我妈妈去。我也不能一个人做主,举行家庭会议,把我哥和姐都请来,一家子开民主会议,最后就我一票反对通过。”
  “你为什么不赞成?”张蓉蓉瞪大眼问。
  “说个秘密。”端木忽然低声,并举起他手上的保温饭盒有些神秘说,“他喜欢我做饭他吃,说那是我妈妈的味道。我做菜的手艺是我结婚时妈妈教给我的。”
  “教你学会做菜讨好老婆?”
  “哪里,才不是。是老婆没有时间,怕我吃不好。”
  “心痛儿子。”张蓉蓉笑,”你太太人还应该很好吧?”
  端木点头回答说,他老婆是他父亲老战友的独生女儿,因为他们两个老战友俩关系好,把他也扯进他们的关系圈,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在小学毕业没向张蓉蓉一样升入小镇中学的原因,他和父亲战友的女儿,也是他现在的老婆同去了省城中学,……后来他们都考上大学,学医,但不是军医。只是读大学时他入伍当了三年兵才继续完成学业,”说着他低眉看眼张蓉蓉说,停有一分钟接下来说,“其实,那时是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父亲想我确立和他战友的女儿确立恋人关系,我不同意,第一次向他说不,我们父子间开始不那么协和,最后,哥哥为我出个主意,把我招进他的营队,让我逃离了当时的那种令我窒息的环境,但是没想到我姐姐利用了她男朋友老爸在部队里的关系将她安到我们营卫生队。”
  张蓉蓉不由撇嘴笑:“你们家部队关系就是这样利用的吗?你也真是傻,你不会找别的女人或者干脆出国,好过你荒废三年学业。”
  “哪有荒废学业,当兵让我学到在学校学不到的东西。”
  “什么?”
  “做男人,坚强,责任。”
  “你不要告诉我,你这样接受了你的爱情?”
  “哪有这么容易,她跟我一起回学院后两年我才同意我们的关系。”
  “你好得意欺负了女孩子,然后,还要觉得自己是救世主,是不是?”张蓉蓉忽然翻脸不高兴恼道,“死性不改,走开!我不想再听你的故事。”
  端木宏亮先是愣神后是欢喜,欢喜一种久违的感觉乍然不期而遇,急一把拉住张蓉蓉说:“我没有,我仅仅只是觉得自己的爱情不应该是这样,波澜不惊。”
  “哦,什么都是你觉得,四年级你帮我报数学竞赛也是你觉得,五年级报作文比赛也是你觉得,给我瞎报名,我自己都没觉得,你凭什么觉得?”她丹凤眼朝他一翻,仿佛江上瞬间起的旋涡,便是要一把锁住端木咽喉掐死他的节奏。
  “多少年了,气还没消。”端木宏亮整个人一下穿越回年少时光,四年级第二个学期三月里的一天,他追着班长到到老师办公室外,截住班长说:“你不觉得有一个人很应该报名参加数学比赛吗?”
  班长问谁?他坏笑:“当然是张蓉蓉,我觉得她不参加我们班几乎没希望得名次。”
  班长哼声回说,我觉得张蓉蓉肯定对你咆哮有加,不信你看。
  “你是答应加她比赛对吗?”
  班长耸耸肩,说我觉得,加一个名字没什么。……
  “扁头,你作死,班长说你给我加名比赛?”
  “我觉得……张蓉蓉,你应该参加。你想,如果你得一等奖,……”
  “得一个鬼,谁谁那个谁,你不知道他们很厉害吗?你成心要我出丑是不是?”
  “我……”
  “作死,你赶快去给我除名。”
  “我觉得……”
  “我觉得,你就是成心使坏,害蓉蓉。”
  “就是,坏心眼的扁头,我出丑了我要叫我哥哥把你的扁头弄成饼子吃掉。”
  端木宏亮想到这笑出声,一把搭在张蓉蓉肩上说:“张蓉蓉,你真是一点没变。”
  “我当然没变,你最好别让我听到你欺负女孩的话。”
  “我没有,我也没什么希望,毕业后结婚,然后,一直在北方一家医院,三年前妈妈重病我才申请调来我们J城,进入ZV医科大学第三附属医院。上个星期儿子媳妇生了一个孙子,老婆请假照顾媳妇坐月子。倒是你,你为什么从初二离开小镇中学就没有同学知道你?我问遍了我们熟悉的同学,可他们都不知道。”
  张蓉蓉听端木做爷爷了先是惊,后恭喜一番,才回答端木说:“我在初三离开小镇到爸爸上班的J城读初三,大学在南边读的,毕业就留在南边,然后成家立业,现在我在家动漫创作社工作,老公在家大型电气公司,儿子随老公学的也是电气专业,在另一家大型电气公司做研发。
  端木眯起细长的眼睛,微微笑下说:“这真是不错,听你过得好,真是再好不过,孩子成器更是让人欣慰。”
  张蓉蓉嗯声,免不了又问起新冠病毒疫情期间端木所在医院情况。端木在心里一番斟酌后,忽略些内容,只讲整个医院团队在治病救人一线上的工作状态。
  张蓉蓉听着有段时间不相信身边这个男人就是她年少时的同桌扁头。此刻面前的男人怎么都是学院派的精英人士,而年少时的男孩?张蓉蓉眼前又浮现扁头帮她敷好艾草拉她回教室,转眼又同后面男生干架模样竟是由心到外的笑。
  “张蓉蓉,你在笑什么?”扁头低头看张蓉蓉问。
  “没什么。”她抬眼看他说,“我只是在想年少时的我们与半百后的我们毕竟不同,我怀念的是过去的扁头,于现在的扁头终究陌生。”
  “你一直记得我的少年点滴?”
  “严格的说是我们的童年和少年。”
  “你是有寻找那段时光,对吗?”
  “有时,大多时间模糊,只是近来清晰,可能我有老的迹象。”张蓉蓉一面回答,人已到南门闸口,她一面按开出南门的闸门,出南门,往扁头诊所走。端木从另个闸口出,有一个男子从进口闸进,看见端木打招呼叫:“端木院长您今天又出诊啊?”
  端木向男人点头,同张蓉蓉一起来到扁头诊所,诊所门口有保安测量体温,有护士对进诊所的人进行新型冠状病毒感染流行病问卷填表,进去的人必须扫健康码。端木扫码进诊所早有旁边的保安和护士叫他端木院长好,张蓉蓉听见端木忙叫院长好不由仰眼看端木。
  端木则回头看张蓉蓉想解释什么,张蓉蓉却摇头说:“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有时间给你讲清前世三生。”
  端木尴尬,然后还是听从张蓉蓉的走进诊所。他没有向她交代职务,只是他觉得没想清楚自己这种社会职务会不会在他们间起什么负作用,,何况她自己也没说自己具体情况?他多少有点沮丧又狡赖时父亲已经从诊室揉着眼部穴位走出,到他面前接过保温饭盒时说:“我中午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你相片中女孩的丹凤眼,在玻璃门外看我,我低眉抬头间就不见了。”
  “不,她还在。”端木心里又温暖起来,腹语回应父亲,心里不再想什么,大步走进更衣室,换上白大褂,戴上白帽子,洗手带手套,走进父亲离开的诊室,同时有护士更换诊室医生名字。
  张蓉蓉在玻璃门外往里瞧更换的名字,望见姓名,职称。她面上洇开一个诡异的笑容。诊所里面人比中午多一半,端木也已经在诊室坐好,开始接诊。
  端木接诊的是个半大的男孩子,看样子是中学生,他让中学生伸出舌头,用根棉球棒伸进男孩嘴里,打开电筒往里面照,一刻关掉电筒,将棉球棒扔进医用垃圾桶,再听男孩子心肺。张蓉蓉看着端木的动作在心里问:“他是扁头还是专家?博士导?院长?他们是一个人吗?”少年种种一时又汹汹涌涌汇集而来。
  扁头在窗外用柳鞭系着她一根麻花辫叫张蓉蓉,看我钓了条大鱼,她甩头看向窗外,头发立刻被拉扯,痛的她怒,大骂该死的扁头,你作死。
  端木没有时间看玻璃墙外面人行道上的张蓉蓉,没有时间回答此刻她想知道的问题,说出他当年故意逗她,只是想看她生气发怒时的眼睛,看她咬牙切齿说狠话,连鼻梁两侧的雀斑也会生动地跳动,好像对嘶哑咧嘴,要跳出来撕碎他。
  他寻找她多年,却没有她消息,而没想到这刻相逢是暮年。
  张蓉蓉诊所外,看端木接诊有半个钟后开始走动,她记得再往走有家卖文具的店,便去文具店买了画笔和画本,文具店外刚好有一个巴士站台,有坐。站台人不多,位置有几个,她随意坐上一个,打开画本画画。
  城市夜晚的灯很明亮,张蓉蓉在画本落下蝶字,且迅速在画本左下方的三分之位画下一只蝶,一丛小雏菊,几枝野草。小雏菊丛里是童年的端木抓住张蓉蓉两根麻花辫往上面一朵朵的粘花时,张蓉蓉夺辫动作的漫画像,一个恼一个笑。在画本顶画作上她写上写下几行字:
  就算浮月不语
  蝶也能在庄周的梦境里
  中间的细节
  总像美人
  粉饰或暗伤
  又如这白墙黛瓦
  里面的故事
  还是慢慢在咿咿哑哑的唱声中
  自己慢慢唱来
  2020/9/9
  

  审核编辑:西部井水   精华:西部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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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主编   西部井水:
时光荏苒,两个小学同学的中年邂逅,发现都不是想象中的对方,有物是人非的感觉,但这样才是对的,才是成长和成熟带来的惊奇。叙述中穿插回忆,时空交错,对比鲜明。小说的亮点在于叙述和语言,从容不迫,有张有弛,而且有情趣,有格调,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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