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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少年

作者:落叶半床    授权级别:A    精华文章    2020-12-17   阅读:

  
  很多年以前,我有一个亲戚,他是个俊美的少年。因为同在一所学校上学,我们免不了会在校内校外碰面,见面的时候,我没有话好对他说,他也没有话好对我说。我们彼此就笑一笑,有礼貌地笑一笑。
  那时候,他是那个女生心中的金城武。只要他一出现在公共场合,那女生就会尖叫“小林!小林!”。她中学里的每一天都是为他活着,他简直就是她的一切。他的名字时刻准备滚出她的舌尖,她就像那些疯狂的追星族。但我这亲戚长得不像金城武。他看上去倒有几分像郭富城和林志颖的结合体。三年来,因为那个女生,他出够了风头,说穿了他也就是空有个花架子。我打心里可怜那个女生。那个女生,她真的太普通了,普通得根本没人拿她当回事儿。最多,一提起他,人家就想起她曾为他昏死过。能让一个人既能昏死过去又死去活来的,这也算是一种本事吧。
  那一年,刚升入初中一年级,他站在台上,舞台上的灯光打在他的身上,他唱着《千纸鹤》,台下一个女生尖叫一声昏死过去。这件事,全校皆知。初中三年,那女生追了他整整三年。那女生家离得远,住校。每天睁开眼,那女生第一件事便是在校门口等他。她站在校门口,不时踮起脚尖,眺望不远处的街角,直到看见他从街角那里转过来,她脸上的表情才会放松。等他走得近了,她便迎上去塞给他一封信,天天如此,一天不落。晴天,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头发留得长长的,几乎遮住了眼睛;雨天,他打着伞,伞打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脸。他始终很礼貌地接过那女生的信件,带着一种似是而非的笑容,但他从来没有回过只言片语给她。
  这事,哼,要是换了我,我会不胜其烦,我会给那女生一个耳刮子,绝了她这痴傻的念头。明知自己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如此去纵容她?那个女生叫什么来着,我始终没记住她的名字。终于,我想起来了,不是想起来她的名字了,而是想起来她还曾经为他割腕自杀来着——也许他之所以没有强硬地拒绝她,大概就是怕她再次自杀吧。女生等待心仪的男生并给男生递送信件的镜头,在电影里总显得那么美好,在现实中却这样地枯燥无聊,简直让人不忍直视啊。
  那女生三年坚持不懈的追求,换来的是什么,我无从去猜测。初中毕业之后,那名疯狂的女生消失在小林的世界,她被父母接回家,大概结婚去了。没了她,小林的日子才算正常起来。没了那女生三年如一日的追求,笼罩在他身上的光环仿佛一下子消失了。升入高中之后,他似乎变得格外平常起来。他的头发变短了,偶像派的走路姿态也丢弃了,他再也不会被人尾随或围观,再也不复初中时候的那般风光。
  他,总算是重返凡间。这回,和我成了同班同学。他还改了名字。名字改了一段时间后,我说他:“你这个名字好像还没有从前的名字好听啊。”“我倒喜欢现在的名字。”他似乎不大高兴,“比小林小林的大方多了。你不觉得小林太小气了?”我没有回答他。还是小林叫起来顺口得多,现在这个,硕果累累的样子,实在不中听。
  一天午后,平静的教室里出了一点风波。一本《少年》从前排一直传到最后排。那年头,少年少女们喜欢看流行的杂志,并且全班传阅。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可稀奇的。每本这个模样的杂志,里面写的东西大同小异,看过一本第二本就可以直接忽略的样子。稀奇的是这一本《少年》的封底上印着他写的几个大字,我恍然大悟,噢,原来他的毛笔字上了杂志了。看着那印刷的他的字体,我对他说:“原来你的字写得这样好,都上杂志了。”他搔了一下头,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不算什么啦。三年来,我不停地练大字,家里哪里都是我写的字。”他说话的声音低低的,低得听上去闷闷的,听着很是费劲,我很不喜欢这样不爽气的声音,但还是真心真意地夸他:“你的字写得大方,很有些气概。”说这些的时候,我想起来那个为他疯狂的女生。因为那个女生,我对他一直有很深的误会,从前他那样子被她热恋着的,徒然只是个花样子。原来这三年,他是这样过来的。他的字写得不大像他,没有偶像派作风,倒是很有些骨气。怨不得面对那女生的惊涛骇浪,他的脸上始终那么波澜不惊来着。我对他竖起大拇指:“坚持这几年,你真是好样的!”他竟有些害羞,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两下。果真,能写这样的一手好字,总也不算辜负了他的长相。
  这之后,也不知又过了多少天。一天下午放学后,在班里只剩三个人的时候,他忽然拿出一封信,示意我和另一个女生看一看。那是一家出版社给他的信函,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和我说话,他说:“我到底要不要出版?忽然觉得非常没有意思。”但我翻看着那张信函,和信里附着的他写的那一行字,“怎么了呢?字,这样好。”“他们要求发表要邮寄300块钱。想想是怪没意思的。”“噢……”我看看他,不明白为什么还要出钱。“不过是花钱买个名誉,他们会寄个证书给我。”他解释说。这回我听明白了。原来发表个作品还有这样的弯弯道道。我点了点头:“这笔钱不算少。……”余下的话我没有说,意思是等将来有本事了,还怕没地方发证书么?我不知道他明白没有,空气停滞了半天,才听见他嘿嘿地笑道:“不参加了!要三百块呢。”这件事就算毫无结果地过去了。
  当时在场的另一个女生,她仿佛一句话也没有说。我不大喜欢她,因为我们说话的时候,她老揣着个手,看上去事不关己的模样;她平常笑起来总喜欢半抿着嘴,生怕牙齿外露一样,这样遮遮掩掩的,太不爽气,也是我对她没有好感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也许她当时说了些什么,比如给小林建议,她是非常擅长总结的,只是我没放在心上吧。
  对于将来,在我们模糊的头脑里多少是飘忽的。在一所普通的中学里上着普通的高中,谁也无法判断将来会有一条什么样的路等着我们。那个在我们说着这些,一旁冷眼观看的女生,也是一样。那时她已在一些少年类的杂志和小报上发表过几篇作品,听我们说着话,她当时大概又在构思着某一篇新的小说
  知道她会写作,是这以后的事。当时的我根本没有想到她会是一个隐藏在我们身边的小小作家。她一向看上去总比我们成熟,又分毫不乱,总是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也许小林知道她出版过作品,不然他不会让她帮忙参考。
  在这所普通高中念书的时候,我经常会收到从重点高中寄来的信。我的信件之所以多,只不过是因为我的初中好友绝大部分都上了重点高中的缘故。现在这个班级里除了我,再也没有人能时不时收到那么多的信件。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些信件和信件里的字句常常让我感到一种威压,时刻感到自己稍一松懈就没有明天。
  高二的时候,学校给我们分派了一个新潮而有思想的刘姓教师。刘老师虽然长得贼眉鼠目,本事倒还是有几样的。他传递给我们一些外界的信息。这些信息让我们更加觉得自己不能固步自封。除了教书外,他和同学们的关系也搞得特别好。
  我们班级里有十几个男女同学在课余时间泡在刘老师的家里。他年轻的妻子——从前是他的学生,人前人后地忙碌着,他却神态悠然地弹着吉他,一遍遍地教我们这十几个人唱歌。
  小林也成了刘老师的热心追随者。他从刘老师那里学会了弹吉他。从前他就很会唱歌,而现在他不仅会唱歌,还能抱着吉他自弹自唱了。
  那一年的元旦晚会,我们这个班级的人几乎个个能登台表演了。然而,我们并不为了这些欢欣雀跃。唱歌可以调节气氛,不假。但也只能让我们快乐那么一会。上初中时的那种前途无量的感觉,早在日复一日地威压下渐渐泯灭了。曾经高调的初中生涯,就像还没开放的蓓蕾,在我们身上,过早地枯萎了。普通高中的我们,和重点高中的同学相比失去了太多的优越感,总要过多地去考虑明天和未来。
  我们每个人过得都很有压力。这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似乎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这种压力得到缓解。每天一有空我便跑步,以期望有个更健康的身体来对抗这种压力。
  高二下学期的时候,这种含有压力的空气更加凝重了。有好几个同学转到市里的学校去了。小林也时不时和那几个将要转学的同学说上很多话。他们在那儿说话的时候,空气里仿佛充溢着一种新生的力量。
  高三上学期那一年的寒假,我们都感到一种空前的压抑。这一年再过完,我们的前途和命运似乎也就定格了。
  那一天,是大年初五。初五又叫破五,放过破五的炮仗,新年的气味也渐渐变薄了。爸妈一早就走亲戚去了。我却没有去,也许是留下来看家。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阳光发呆。院子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连只麻雀也没有。一切看上去很荒凉的样子。院外自然是另一个天地,走亲戚的走亲戚,放鞭炮的放鞭炮,嘈杂的人声脚步声,混着近的远的鞭炮声。
  大门没有关,小林从外面走进来,拎着一个提包,提包装得鼓鼓的。我惘惘然地迎上去,准备接过他手上的提包。他侧过身阻止我,说:“我拿进去。”我打开堂屋的门,让他进去。他故作轻松地把提包放在方桌上,随口问我:“就你一个人在家?”“嗯。”我回答说,“爸妈他们一早去走亲戚了。”“噢。”他似乎笑了一下。
  “我不会做饭。”我很尴尬地对他说,“没想到今天早上你会来。所以爸妈都去了。”“随便吃什么都行。”他转而问我,“你没吃过早饭吧?”“没有。”我说。说完这话,我预备到厨房去,爸妈临走的时候,叫我自己下饺子吃。破五要吃饺子。
  本来我以为我说我不会做饭,他大概就会被吓走,然后随便找个借口就走掉的。可听他的回答,看他的样子,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我的心里很着急。觉得这下变得很糟糕。虽然是亲戚,他似乎也不怎么会来我家走亲戚的,往年都是他爸爸来的。今年,他怎么来了呢?
  我也不敢多看他。在一起学唱歌的时候,他的长睫毛忽闪着,看上去很迷人。说话的时候,他常常也是这样。他自己也一定知道,他的样子很好看的。要不然,也不会有人对他穷追不舍,三年不改。
  他跟我到了厨房。他好像没有多少不适应。至少我是这样感觉的。到厨房的时候,我看见前几天包好的饺子已经变了颜色,因为天气太冷的缘故。我觉得非常不好意思,就对他说:“你看,饺子变成这样了,你,不介意吧?”“没关系的。”他似乎很轻松地说,“我家里的也变成这样子了。”我笑起来:“那好,我们今早上就吃它了。”
  饺子什么味道,吃在嘴里好像没有多少感觉了。只有那饺子的颜色,有点发黑的,像是我的窘迫,很清晰。
  吃完饺子,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我搬来一把小板凳,放在廊檐下,请他坐下。我还坐在我先前坐过的小凳子上。阳光洒在寂静的院子里,无声无息的。我看看阳光,又看看他。他只是微笑着。他很有礼貌地安静地坐着。从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么有礼貌的。他对我没有话好说,我对他也没有话好说。我也笑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又说:“下学期,我也转走了。”听到这消息,我并不怎样吃惊。从他上学期和另一位转学的同学谈话的热度来看,我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多好啊。”我说,“我还不知道下学期该怎样呢。有了打算,真的好。”他似乎不知道怎么样来回答我,只说:“我也去学美术。上学期跟着他们去过几趟,我对画画还算有把握。”“噢。是噢。”我仿佛睡醒了一样,“你的大字写得本就那样好。画画的道理是一样的。”我打心底里替他高兴。除了高兴,我也找不出话来说。“你以后,也可以过去那边看看的。”他忽然兴致很高地说。我懂得了,他也希望我出去看看,给明天找一条出路。我的脸上肯定很高兴的样子。
  半年之后,小林第一个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他考上一所提前录取的重点院校了。大学毕业后,他到深圳找了一份设计的工作。后来他结婚生子,定居在那里。高三那年寒假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彼此也没有再联系。他的消息,我都是听他的爸爸——我四爷爷说的。四爷爷说起他来,很是高兴。我也很替他高兴。他总算没有辜负他那俊美的长相。他不是光有一副好看的样子。
  很多年之后的这个冬天,我从一场清晨的睡梦中醒来,梦中的情景历历在目。随后,我发了一条微博:
  我有一个亲戚,是个俊美的少年。清晨的梦中遇上了他,他正和一个女孩子愉悦地交谈。他的脸看上去那么好看。尤其是这样说话的时候。我想这是梦里,我就多看他两眼吧。结果在我第三次朝他看时,他笑容可掬地很有礼貌地转头对我说:“你好!”我吃了一惊,在梦里他也能看到我,还是这样子懂得礼貌……我只好很窘地对他笑笑,说“你好”。他还是很礼貌地看着我。等我走开,不再朝他看,他才又和那女孩子交谈起来。我不禁笑了,怪不得他当年那样招女孩子喜欢,原来是这样有礼貌的。
  我笑着醒来的时候,屋子里还是黑黑的,清晨六点的闹钟在几分钟之后准时响起。
  一个小时之后,我背着包走出门去,稀薄的阳光照在清冷的路面上,银杏树上最后的叶子也凋零了,显得寒意十足。我走着寻常走着的街道,路过菜市街的时候,卖菜的那个阿姨老远就在招呼我看她的菜。我知道我这是回到现实中来了。
  2020年12月16日
  

  审核编辑:西部井水   精华:西部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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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主编   西部井水:
读这篇小说,如有清风拂面的感觉。少年时光,青涩岁月,遇到的美少年,似乎只是在生活的常态中,擦肩而过,而不是在小说中,可以随意演绎。散文化的小说,就是这样,不用去努力地编织情节,构筑矛盾,推动高潮,只是一种看似淡淡地叙述,却有作者缜密的心思在其中,不矫揉造作,不夸张,保持着生活赐予我们的一份素态美好和纯净自然,字里行间,透着一种真实,虽然是虚构的,但是让人喜欢,让人相信。另外一点,在写法上,总是在解放人们的阅读困难。比如,人物的名字,全篇只有一个人有名字而没有姓,一个人有姓,而没有名字。名字只是一个代码,用名字暗示主人公性格,是老套的做法,太多的名字会让人眼花缭乱,所以作者轻装上阵,省了笔墨,却不影响人物的个性和鲜明,一篇很好的小说,推荐给大家!


我来评论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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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15

  • 墨斗鱼

    坐着小板凳,慢慢欣赏。

    29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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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落叶半床

      @墨斗鱼 能坐着小板凳晒晒太阳,想想也是美好呢。

      28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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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徐风

    清新细腻,冬至时节读到此文,心里暖暖的。一直非常喜欢汪曾祺的文字,就因为他散文化的小说风格,百读不厌。

    32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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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落叶半床

      @徐风 谢谢徐风……真好啊,我也很喜欢汪曾祺文字。

      31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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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落叶枫

    散文化的小说,清新隽永又不乏年少的诗意和欢喜!

    34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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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高骏森

    校园生活过去了好多好多年,小说里的故事对我而言,都是很熟悉的。只是于我而言,人生正常经历过的,我一样都没有经历过。所以,读这样的文字,我总是为自己难受。

    35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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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冰斯语

    小说很精彩,读起来没那么枯燥,就如散文一样。在井水老师的编辑按里学到了一个名词——散文化的小说,原来小说还可以这样写。向落叶姐姐学习了!
    我很想说,我知道世上有俊美少年,不过在高升入初中一年级时,就有女生为他尖叫昏死过去,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最起码是高中往上的年纪吧。这小林同学没被他自己俊美的外貌迷惑,坚持一颗纯净的向上拼搏的心,挺好的。

    35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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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落叶半床

      @冰斯语 给冰送花花
      初中生刚进入青春期,十二三岁的时候觉得自己长大了,其实是最不理智的时候;到高中的时候毕竟大了几岁,面临的压力也大了,人也理智多了。何况我们那时候,初中生也比现在的年龄偏大一两岁,初一相当于现在初二初三的年纪,十五六岁是多的,还有更大的。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再加上很多人是第一次离开家,犹如刚从笼中放飞的鸟,真的很疯狂。那时候除了城里的孩子,其他的孩子都不像现在的父母监管得这么严,现在父母还陪读,以前根本没有这一回事的。本身那时候外界的吸引力也没现在这么多,网络更没有,更多人就关注校园内的人了。我见的比这疯狂的都有。
      我的理论是长相好的人更应该努力些,不然会被人说虚有其表,而且这样的人本身就比常人吸引人注意,更加应该提升内在涵养。对于现实中的偶像也是这样,小孩子不都是爱向偶像学习的么。我罗里吧嗦说了这么多

      35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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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冰斯语

      @落叶半床 我和你的观点一样,不喜欢徒有其表的人。

      34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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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子隽

     吃完饺子,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我搬来一把小板凳,放在廊檐下,请他坐下。我还坐在我先前坐过的小凳子上。阳光洒在寂静的院子里,无声无息的。我看看阳光,又看看他。他只是微笑着。他很有礼貌地安静地坐着。从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么有礼貌的。他对我没有话好说,我对他也没有话好说。我也笑了。

    36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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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部井水

    很喜欢这样的小说!

    36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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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落叶半床

      @西部井水 井水老师喜欢,我很高兴。想带来一些温暖和美好的,在这寒冷而忙碌的冬季。

      35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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