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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忆琼花

作者:梨涡小篆    授权级别:A    精华文章    2020-11-13   阅读:

  
  最近为了写小说,没少翻阅唐宋词找素材,乍然翻到李太白的《秦女休行》,瞬间起了兴趣。
  《秦女休行》的内容是:“西门秦氏女,秀色如琼花。手挥白杨刀,清昼杀仇家。罗袖洒赤血,英声凌紫霞。直上西山去,关吏相邀遮。婿为燕国王,身被诏狱加。犯刑若履虎,不畏落爪牙。素颈未及断,摧眉卧泥沙。金鸡忽放赦,大辟得宽赊。何惭聂政姐,万古共惊嗟。”
  看看,多么通俗易懂的一首,篇幅又不长,且是五言句子,不需借助译文,即能令人看懂其中意思:古代有个烈性女子,姓秦名女休,长得很漂亮,为了报家仇,她在大白天手持利刃去刺杀仇家。可能她的武功比较高强,能够很顺利地杀死仇人,不给人小看分毫。由于她犯下了人命案,被关吏擒获。哪怕她的夫婿是燕国王,她也要按照国家法律被判处极刑。眼看着脑袋要落地了,天子诏令及时传来,她被赦罪(不知道是她老公跑得关系,还是皇帝调查清楚之后给她免责)。反正,秦女休死里逃生,她的事迹还受到后人的热烈颂扬——比如,李白就喜欢秦女休,将她与聂政的姐姐相提并论,称她们为巾帼英豪。不过,看到李白褒奖秦女休为“琼花”,我产生了好奇心,琼花是一种什么花?
  遥记许多年前,我是听闻过琼花的。那时,我的一位亲人还健在,她尤喜种些异草奇花。我有一次去她家,看到她正在摆弄着一盆花。那花朵有拳头般大,花蕊星星点点通体嫩黄,蕊旁环簇着一小片一小片的五瓣花,颜色莹白鲜润。旁边的叶子生得繁茂,黄黄白白绿绿组合在一起煞是好看。那位亲人告诉我,这花名是“琼花”。当时我在读中学,立刻联想到了隋炀帝大修运河南下江都只为赏琼花的故事,心起敬意向她索要,她不肯给,说是朋友所赠。不过她也没把花照顾到位,次年花就死了。
  后来我泡在图书馆的日子多了,才发现“隋炀帝下扬州看琼花”一事纯属谣传。我翻遍《隋书》,也没找到相关的记录。倒是看到《隋唐演义》戏说隋炀帝“一日睡初起,正在纱窗下,看月宾、绛仙扑蝴蝶耍子,忽见一个内相来报:‘蕃厘观琼花盛开,请万岁玩赏。’炀帝大喜,随即传旨,排宴在蕃釐观,宜萧后与十六院夫人去赏琼花。”那琼花生得何种模样?书中写道“此花有一丈多高,花如白雪,蕊瓣团团,就如仙花相似,香气芬芳,异常馥郁,与凡花俗卉,大不相同,故擅了江都一个大名。”雪白颜色团团簇簇且气味馥郁的鲜花很常见啊!白牡丹、白玫瑰、白芍药、白木芙蓉不都是……也不见得琼花有何出类拔萃之处。我又看了《说唐演义》,发现作者把琼花形容得更加诡异:“枝根高有一丈,顶上一朵五色鲜花,上有一十八片大叶,下有六十四片小叶,异香无比。”但是,《说唐》里的琼花盛开乃是隋朝的亡国之兆。琼花枝干上的十八片大叶子代表着隋朝末年的十八路反王;生下的六十四片小叶子则象征全国各地六十四路烽火烟尘。可见,小说家眼里琼花并非是现实世界里真正存在的植物。那么,李白笔下的琼花又是什么植物呢?
  “琼”,本是美玉之意,又泛指精美的东西。“琼花”是像美玉一般色泽晶莹的花,还是像美玉一般昂贵稀罕的花?我不确定。我确定一点的是,宋朝之前的生物界还没有一株花卉被人类定名为“琼花”。
  历史上最早关于琼花的记录,是北宋的王禹偁在当扬州军知事时,看到扬州后土庙有一株花树,树冠大而枝叶繁,花朵又洁白可爱。他随着身边老百姓的人云亦云,唤此花为“琼花”。王禹偁还写了一首形容“琼花”;“春冰薄薄压枝柯,分与清香是月娥。忽似暑天深涧底,老松擎雪白娑婆。”根据诗里的信息,可以得知琼花除了色白与清香,还生长得比较茁壮,看去如松叶落雪,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王禹偁所看到的“琼花”,又被当时人称之为“玉蕊”。“玉蕊”早在我国最早的植物学词典《全芳备祖》中出现过记载:“其花白玉色,其香殊异,其高丈余,是名玉蕊。”
  玉蕊的生命力强,对气候、土壤的适应力也强,可以在中国南北地区轻易存活。偏偏琼花不好伺候。虽然古人对琼花的赞美之词超级多,比如北宋韩琦称它“维扬一株花,四海无同类”;南宋王洋也誉它“事纪扬州千古胜,名居天下万花魁”;王月浦亦说它“蕃釐观里琼花树,天地中间第一花”……无奈琼花的生长习性只适于江南。传说宋仁宗喜爱琼花,命人从扬州将一株琼花移植到汴京,结果只生叶不开花,无奈又将其移植回扬州,琼花即而开花。南宋孝宗即位,也尝试过将琼花移栽到临安皇宫,结果这种娇气的花卉再次不开花。还有更传奇的说法,南宋德祐乙亥年间,元军攻陷扬州,满城琼花竟然均不开花,相约好了一般的枯萎死去,似为南宋王朝殉节,从此成为绝世之珍。由此可以证实,琼花绝对与玉蕊是两种品种的花卉。而且根据宋代郑兴裔的形容:“琼花大而雄厚,其色淡黄……琼花叶柔而莹泽……蕊与花平,不结子而香……”它绝对不会长得如玉蕊一般蕊丝长过花瓣,蕊丝又浓密得盖过花瓣。想来想去,我觉得植物界里长相最接近古代人形容的“琼花”,应该是“紫阳花”,也是我们经常见到的“绣球花”。
  绣球花有紫色的,有粉色的,也有白色的。我当年见到亲人所养的是白色的绣球花。她可能为了在我跟前拽文,才把绣球花形容为娇贵的“琼花”。绣球花确实不好养,它喜阳光喜大肥,还得保持通风,免得花朵一团一团挤在一起容易腐烂。养绣球花得及时浇水,又不能浇水浇得过多。一个料理不到位就容易出问题。可是绣球花是没有香味的。古籍里的琼花都是有香味的。那种香味还别具一格。如纳兰性德的形容“莫把琼花比澹妆,谁似白霓裳。别样清幽,自然标格,莫近东墙。”绣球花自然不是真正的琼花了。
  再过些日子,我又查阅了清代俞樾所写的《琼英小录》,发现俞大学者考证琼花是聚八仙,还有手绘琼花图为证,总算解开了心头疑惑。
  聚八仙都是一水的外围八九朵花,花开五瓣,色白微碧,清芬沁脾。远远望去,那些粉妆玉琢的花团压得枝头都有些弯,风一吹,就等着花落无声,满树坠香。确实有诗意,诗意得清雅不妖。将其称之为“琼花”着实名副其实。加上那股自生自长、花开花落、不声不响的从容低调着实有贵族气质,仿佛金庸小说里的小龙女。可惜金老爷子当年把无俗念的小龙女比喻成了寂寞山林深闭门的梨花,我反而觉得她更似遗世独立又难掩绝代芳华的琼花。
  少年时代,我读《神雕侠侣》,只喜悦杨过与小龙女之间不畏世俗、不惧流言、不惮离别的爱情。中年时代,我再读《神雕侠侣》,却会心一笑于小龙女的万事不萦于怀,唯独不忘初心。她真真是一个妙人。她对于世人皆沉溺的情欲,权欲,财欲毫不眷恋,她对于世人多纠结的福祸际遇、生老病死更无在意。她唯一期望的,仅仅是与杨过一起回到古墓,过着与世无争、无人打扰的闲适生活。当愿望不能实现时,她亦能接纳无常,独自在绝情谷底过上十六年自得其乐的生活。可以说,小龙女是一位极洁极净极空灵的人物,她既有出尘的高格,又有脱俗的胸怀。所以她哪怕年过四旬,依旧是少女容颜,混无半点改变。
  金庸先生当年塑造小龙女,据说是爱慕女神夏梦而不可得。至于夏梦是否有小龙女身上的影子,已经不值得后人详细考证了。因为这世上一切美好的人物与植物,能够长久吸引人心的,往往是他们不为皇权低眉,不为富贵买账,更不为异族折腰,只是默默盛放自己芳香的风骨。小龙女如是,琼花如是,一切有情有灵之物均如是。
  

  审核编辑:落叶半床   精华:落叶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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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散文副主编   落叶半床:
解析琼花究竟为何等植物,这引得人们无限猜测的琼花也让作者很费了些精神,从古诗词到历史到传说到现实各方面进行考证,终于找到琼花的谜底,由此作者由花联系到琼花一样的人物,有灵而又有风骨的不只是这花,亦有此等之人,有此等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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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3

  • 花落无声

    这世间有遗世独立难掩芳华的琼花,也有琼花一样的人。

    20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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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英沙

    琼花一般与梅花同栽,世人称为梅前花。

    22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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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落叶半床

    风骨与颜色齐备,却不负世人喜爱。

    22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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