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同题】 落叶秋风早

作者:帘外落花    授权级别:A    精华文章    2020-11-08   阅读:

    
  故乡隐匿在翠竹林中,屋檐出去都是竹子,长势极其茂盛,成年后走过许多地方,见过各种各样的竹子,仍然走不出故乡那片竹林。初读“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便有故乡竹下清风鸣蝉、星月残雪一同涌来。在故乡度过的时光,恰好是绕床弄青梅的年纪,处处有小儿无赖、卧剥莲蓬的惊喜。
  盛产竹,便有各种竹制器物和玩具。大到房屋墙壁、楼断、晒垫、壁橱,小到筷子、发簪、笛子、口弦、竹枪、竹刀、竹簧等,从前不止车马慢,从前的器物多就地取材。门前林竹总有数株在秋日将尽时伐下,剔去枝条,篾成片剥成丝,编成各种用具。新竹的清香在炭火烘烤时最为浓烈,经过熏烤的竹材可弯曲成想要的形状。竹椅、竹烘笼、背篾都需要烘烤。家里也有老的现成器物,小孩却见不得新的,总抢着用新做的。刚编好的背篼,割猪草有用不完的力气,刚打好的草鞋,啃破了脚也有不痛的勇气。新是孩子阳刚之气的无畏,新的器物新的竹,都在郁郁葱葱地生长,纯粹无碍,洁白胜雪。新的孩子也是这样,向着阳光奔走。
  离开故乡,几乎见不到新鲜的竹器,商店里卖的已经没有了新竹清香,那种带着汁液和大地清香的新竹,是尘世最初的味道。如今回到故乡,没有新鲜的竹器了。不锈钢锅碗、塑料袋取代了餐具,钢筋水泥代替了青瓦竹楼。前几年还能看到玩塑料枪和布娃娃的孩子,这两年故乡几乎没有孩子,能见到的孩子玩手机打游戏。再读“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一丝苦涩。青梅依旧,谁来嗅,共谁和羞走?
  商妇依栏时年十五六,已品尝到人世离别之苦,我思过往,尤怜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若能回得去,商妇最怀念的还是两小无猜的日子吧,心无尘水无痕,如我怀念故乡的竹。今日立冬,若在故乡,通常会下一夜薄雪,鹅毛飞舞徐徐而来,飘落青青竹上,一片一片堆积起来,雪花堆成竹叶的形状,立于竹下用力摇,叶与雪快速抖落下来,落在发梢脖子窝里凉嗖嗖,用舌尖舔食,冰凉清甜,尽是竹的清香。
  有一年去蜀南竹海,那里的人用新鲜竹叶做成茶售卖,买了一袋回来,茶汤有竹叶香,口感甚是枯寂,竹叶终不是好的茶。他们用竹筒装酒,酒汤清亮明黄,口感仍然辛辣。用竹叶做茶用竹筒装酒,都是时下为旅游兴起。买过一个竹编茶盏,手上的功夫和细致值得赞叹,可总是难有心仪的陶瓷和器型。如小青柑和熟普,陈皮是好物,熟普也是好茶,合在一起做成的茶,总想用舌尖把它们分割开。再好的小青柑仍然难以喜欢,到底觉得它不纯粹。怀念故乡的时候,竹器买几个回家,洗菜、装水果,泡过的茶叶用竹篓装起来晾干。我也不知道晾来做什么,就那样一篓一篓装着,好像小时候晒在竹席子上的庄稼。不知从何时喜欢包浆器物,时时怀念的故乡也如商妇怀念竹马,坐愁红颜老。怀旧是一种可怕的习惯,会对比出现实的不如意。
  几何时,生活习俗在不知不觉中变化和流失,儿时的故乡回不去,儿时的情愫回不去。坐在书房,尺八空灵绝尘,似有轻云从山谷升起。选一只适合尺八的竹万里挑一,仍然是挑出来了,尺八曾经属于我们。文化是谁尊重谁受益,它不属于某个地域某个人,而是尊重它才拥有它。塚本竹仙学了去,又传了回来。没有触碰过,也就没有感叹,遇到了,才发现失去何止尺八。
  小孙子来家里玩,从商店买来的玩具,他玩一会儿就没了兴趣。反而是一支艺云庄的毛笔,从几个月大的时候玩到现在,竹木有人情在里面,孩子也是能感受到器物生命的情义。昨天没把文字写完也是因为小孙子又来,他选了一把茶漏,玩了一个下午,晚上离开时还握在手里。城市还没有彻底被商品俘获之前,孩子的玩具多是泥土或者泥土中生出的物。玩土的孩子脾胃好,孤独症在曾经的村庄很少见到。我的玩具也多是家里的劳动工具或自己做的器物,用竹子做水枪,遇到蜜蜂朝王的时候,还能协助大人把蜂王喷下来。也用竹子做竹弓,发射石子,驱赶虫鸟。木板砍成球拍,门板取下来是球桌,太久的老门板,铺一块茶巾,时间和茶能泡出情感深处的茶汤。郎骑竹马来,都是记忆深处的村庄,是生命之初的启蒙。我的孩子没有村庄的记忆,也就没有了恼人的乡愁。和一位大学老师谈农村孩子比城里孩子幸福,他们拥有土地。老师反对我,她说很多学生不认识土地,因为他们不劳动。听完沉默,若能挽救点什么,我想带着小孙子去村里种种庄稼。
  这几年因为扶贫几乎在村里,或许不是自己的故土,我努力去接近土地,仍然闻不到属于村庄应有的气息。那些穿着城里孩子一样的衣服,玩着城里玩具的孩子,他们不只欠缺城里优质的教育,还欠缺寻觅不见的浓浓乡情。幸好那些暮年的老人还没全部丢弃,可他们太孤单了,被土地留下的老人被时代抛弃了。我的内心被土地占有,也被自己抛弃在时代之外。读读历史,情感里我向往村庄,过生活和出行,仍然选择高铁、飞机。当身体和记忆冲撞的时候,身体更真实,连堵车都会抱怨。一骑红尘,大漠黄沙,只能在影像里看了,真骑一会儿马,腰疼腿也疼,牵马的人收费也不低。阅读真好,给心灵留了一片地。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若李白还在,商妇还在。爱情仍然是美好的。时光催人老,回不去的不用回了,歌仍然美好。“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如《广陵散》,绝已。于是,比听着《广陵散》更让人想象。
  一阵风吹来,梧桐叶刚落下,被环卫工人扫走了。城市,容不下一片落叶。竹马,拖着竹竿,在院子里哒哒响,额前覆发的姑娘,眼睛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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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散文主编   花落无声: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那曾经的竹马,曾经的故乡,都随着时代远去了。回不去的儿时,也如回不去的故乡,只留下一些愁绪环绕在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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