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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之遇

作者:英沙    授权级别:A    精华文章    2020-10-10   阅读:

    我本来不是一个迷信的人,对于鬼神之事莫衷一是。但我半生当中,一路走来的一些遭遇,不由得让我对世事产生疑惑,重新审视这个人世。
  
小人
  由于先天不足,小时候我的身体很弱。那时,我大约两三岁,能记一些事。夏天,我突然就病了,但只是发着高烧,咳嗽,没有其他症状。家里人带着我看了医生,是肺炎。在医院转了一圈,也没有什么特效方法,治疗后,便遵医嘱回到了家里。
  吃了药之后,我便仰面躺在了床上,几乎一动不动,因为高烧仍然没退。大家见我很平静,便各忙各的去了,没人再过多地关注着我。
  外婆家是一栋孤零零的住宅,伫在一片菜地当中,冬天和夏天都能听到风呼哨着擦过屋檐和屋角。家里房子六七间,人口却少,就我和外公外婆三人,来往的客人也不多。外公去工作了,外婆在后屋里忙着纺纱,隔着墙能听到纺机发出的叽叽嗷嗷的单调声音。或许是屋檐低矮的缘故,屋子里采光严重不足,加上柴烟的熏陶,墙壁的上部和裸露的横梁都是黑黄色,不要说夜晚的漆黑如墨,白天房间里都很阴暗。当时的电力很缺乏,基本上每天就是傍晚时供两小时的电,为了防止我害怕,停电后外婆在房间里点燃了一盏煤油灯,灯光昏黄,使房间里的一切看起来象一场旧电影。
  我脸色泛着腊黄躺在一架杉木的旧床上,那床大约一米二左右,床上罩着一幅被柴烟熏得发黄的纹帐。由于要隔避蚊虫,人睡在里面时,纹帐是全封闭的。
  那天下午,我躺在纹帐里,脑中什么也没有想,只是盯着纹帐的上方,就那么呆呆地盯着。
  突然,借着昏暗的光,我看到,从斜顶处纹帐的一个缝隙中伸出来一个小脑袋,起初,我以为是一种什么甲虫,但不是。它继续现身,原来是一个比巴掌略小的一个小人,它戴着锥形的帽子,尖尖的,个子很矮小,四肢却齐全,沿着纹帐的褶皱走了下来,但它并不接近我,只是在纹帐的边缘处坐下,高高地、远远地看着我。
  正当我揣测,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的时候,纹帐中又伸出一个圆锥形的小脑袋来,很快,它的身子全部出来了,也是一个比巴掌小的人儿。我以为它就是前面的那一个。我的眼睛转到纹帐的边缘,发现前一个小人仍然在那儿。它只是与前一个小人非常相似,不同的是,前一个小人穿的是红衣服,戴的是绿帽子,后一个小人穿的是绿衣服,戴的是红帽子。
  戴红帽子的小人沿着纹帐的边缘,颠颠地往前一个小人处走,虽然纹帐上软乎乎的,也不平整,但它一步一步走得非常稳当,一点也没有要摔倒的样子。两个小人会合后,便紧挨着坐在一起,两人见面,仿佛很高兴,相互交谈起来。它们说话的声音时粗时细,就象喇叭里出现了重叠音,却又不似那么响亮,泠泠地在我的耳边逡巡着回响。我能清楚地听到它们的每一句话,但它们具体说些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懂。
  话说完后,两个小人高兴地相互拍起手来,就是你拍一,我拍一,左手与左手、右手与右手互击的那种。一边拍,还一边说话。手拍完了,话仍然在继续说着。然后,它们在纹帐上走来走去,还叠着罗汉,翻着跟斗,比试着谁比谁跳得更远。
  我心里担心着,这两个小家伙这么疯玩,说不定会从上面掉下来,但它们仍然稳稳当当地嬉戏着,就象两个熟谙杂技的小演员,一点也没有怯怕的样子。
  大概是玩累了,它们玩了一会儿,便又坐下来说着话,仍然是嗡嗡嘤嘤,令人费解。大约坐了一刻钟,它们站起来,往来的方向走,走到纹帐顶端的斜角处之后,在那儿隐去了。
  看完小人的表演,我也有些累了,便昏沉沉地睡去,直到夜晚降临,外婆端着饭过来唤我,方才醒来。我心里存着疑问,但什么也没有跟她说。
  夜黑得非常快,夜色象一张巨大的网,从黄昏的天上笼罩下来,把城郊的荒山乱水都网在兜里。夜色中,由于高烧的折磨,我再也睡不着,说着些梦话,外婆把煤油灯的灯芯持拔了拔,又添上些灯油,摸了摸我的额,垫上一块冷毛巾,陪着我坐了一会儿,便睡去了。
  我一个人睡在床上,正无聊时,想不到,那两个小人又出现了,它们这回从纹帐上跳了下来,在我的身边回旋着,跳着一些我看不懂的舞蹈,又从我的眼前飞来飞去,直到我非常疲倦地闭上眼睛。直到第二天天亮,我也不知道它们是何时离开的。
  第二天,我以为它们不会来了,但想不到,它们仍然在昨天出现的那个时间再次出现了,仍然在我的床上表演着它们的节目,花样重叠,乐此不疲。
  这是两个什么样的精灵呢?难道,它们就不用睡觉的吗?但它们就是兴趣盎然,我感觉它们在交谈的时候,可能在讲着我的事情,也许是一些好的事情,也许是不好的事情。但它们之间说着的话,我仍然一句也听不懂。
  这样的表演一直延续了好几天。直到有一天,我的烧全部退了,身体慢慢地好起来之后,两个小人才突然地不见了。
  后来我给一个阴阳先生谈起过这件事,他说,那个时候,你应该是病得非常厉害,命悬一线,可能一脚就会踏入鬼门关了。这是阴间的引魂童子在准备着给你引路呢,免得你的魂魄在路途上失去方向。
  他的话令我全身起了一种暴寒的感觉。可我想,即使事情确如他所说,那时我可能会死,但引路就引路吧,它们又有什么必要在病床前陪上我好几天,还给我表演那么多的节目呢?
  今天的我,仍然对童年时见到的这两个小人充满了怀念。

  外公
  外公生前是非常喜欢我的。他的死似乎是一种偶然,又似乎是必然。
  从我们家往南,有一条笔直的小路,小路约一米多宽,七、八十米长,能一眼望得到头。那条路大约是人踩出来的,有些高低不平。路的两边没有房子,杂草丛生。
  路的南端,是一户姓彭的人家,他们家的房子在解放前就存在,人称彭家老屋,那栋房子很宽大,灰色的砖墙上盖着黑色的小瓦,隔着一座围墙,挟着小路,遮住了小路往南的去向。
  屋后的北端靠近小路处有一个简易的厕所,就是以前乡下那样,搭个棚子,两块木板架在一个坑上,棚子用一个活动的半人多高的小门挡着,使用不分男女。若里面有人,会在里面拴上门,外面来方便的人叩门,里面便会咳嗽一声,急的人知道了,便不再等,投别处去解决了。不急的,会在小路远处等着。
  外公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都要经过彭家老屋,走那条小路,因为那儿是必经之路。他穿得象赵本山,深蓝的帽子,四个口袋的蓝色工作服,提着饭盒,有时还带着雨伞。路过那处厕所时,偶尔也会进去一下,再回家。回家的时间非常精准,都是傍晚六点半,掌灯吃饭之前。
  那时我已经五岁多了,在我家禾坪中玩耍,外婆则坐着择菜准备晚餐,或者给散养的鸡鸭喂食。我家的房前屋后是一望无边的碧绿的菜地,多年前是祖辈们开的荒,后来收归集体所有。
  那天下午,大约三点多钟,本来晴朗的天空突然阴沉下来,起风了,象有什么野物在绿叶间穿过,风摇晃着菜地中那些绿荫及腰的灌木似的菜秧,又飞向屋顶上,叮叮当当地敲着屋瓦。鸡鸭们乱窜着,象一群无头苍蝇,有的还跳跃着飞起来。外婆赶紧将它们撵到一堆,关到柴房里去。
  正在这时,我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彭家老屋边的小路上,蓝色的工作帽,蓝色的衣服,提着饭盒。嗬,那不是我的外公吗?我高兴地对外婆说,外婆你快看,外公回来了!
  外婆关上柴房的门,转身向着路口张望,可不是嘛,外公和平时一样,在小路那儿出现了,那熟悉的样子,走到哪里我们都能一眼认出。
  我们看到,远处出现的外公走到彭家老屋的厕所处,竟然拐了个弯,直接进了厕所。外婆说,他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家了呢?莫不是有什么事?坏了,我还没有做饭呢!
  我们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简易厕所,眼巴巴地想着外公回来这么早的原因。可是,只见外公进去,半小时过去了,还是没有看到他从厕所里面出来。这是怎么回事呢?
  外婆说,你快些跑过去看看,外公年纪大了些,腿脚没那么利索,不要摔在里面才好。
  我答应着,一路小跑,口中还不断地喊着外公。但我到达那里之后,才发现情况有些不对。我对着厕所叫了好几声,仍然无人应答。于是我伸手去开门,半人高的厕所门随手开了,里面空空如也,人影都没有一个!
  我又关上门,在厕所后面看了,还是没有人。我只好赶紧跑回,告诉外婆这件奇怪的事。外婆想了想说,莫非我们两双眼睛一起看,都看错了?可是,明明有个人进到厕所里去的呀,即使他不是你的外公,总也是个人吧?我说,难道是只鬼?外婆呸了三声,在我的头上打了两下,进屋去了。
  过了两三个小时之后,我看到,外公在他平日应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小路的那一端,他没有在厕所那儿停顿,一点儿也没有,就直接回家来了。
  外婆于是问他,你在三点多钟的时候,有否回来?外公摇着头说,没有,提前回来,那是要打旷工的呀。外婆说,你可以请假的么。外公说,没事我请假做什么?
  对话戛然而止,三个人沉默着吃完了晚饭。
  不久之后,外公突然咳嗽不止,四肢瘫软无力,去医院后诊断为肺癌晚期,不到半年就去世了。
  外公去世后的一天下午,母亲回来,不分青红枣白,举起长大的竹扫帚,追着我就打。我哭叫着,围着屋前下面的水塘疯跑起来,她竟然将我在几百个平方的水塘追着转了好几圈!
  原来,她们本来要把得了癌症这件事瞒着外公,不知道听谁说,是我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外公,才把外公急死了。这真是天大的冤枉。
  正当我跑得慌不择路,哭得声嘶力竭的时候,平地里起了一阵阴风,那风迎着我的母亲就去了,吹得她打了个趔趄,差一点掉进了水塘里。回过头,我分明看到,那风中站立着我的外公,正对着我的母亲怒目而视。
  外公,你回来了!妈,外公在看着你!我大声喊叫着。
  母亲听了一愣,死死地盯着我看过去的方向,脸色变得十分骇怕,她把扫帚一扔,坐在地上痛哭起来。
  后来有高人说,人世间,每个人有三魂七魄。有生不认魂,死不认尸一说。一不留神,可能某个人的灵魂就会出窍,在外面乱跑。我们看到过的进厕所的外公,那是他的生魂。正确的方法应该是,拿竹扫帚在它出现的地方,一边将它往家里赶,一边喊着名字要它回家,灵魂出窍的人才会安然无恙。否则,这个人肯定活不了多久。
  可是,我们什么也不懂,什么也没做,一切都太晚了。
  
干娘
  我家门口有一口水塘,有两亩多的面积,它存在的年份绝对在我的年龄之上。那原先也是我外公他们挖掉淤泥开出来的,后来归了生产队。水塘清清亮亮的,养着很多鱼。由于经济上不宽裕,加上物资紧缺,肉食成了问题,外婆就经常在深夜无人的时候,偷偷地从水塘里钓鱼上来,给我们煮着吃。我于是也经常拿着竹竿,用长线串着弯弯的大头针,在水塘边垂钓,虽然只是小孩子好玩罢了,什么也钓不到,也很高兴。
  我们家的上屋姓肖,房子坐落在一个坡上,离我们家有三十米左右的距离。他们家中七口人,也有一个慈祥的老奶奶,然后是肖爸爸,明姐,国哥,华哥,亮哥,健哥。奇怪的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肖妈妈。
  肖家奶奶和肖爸爸他们都非常喜欢我,肖爸爸说我是他的第六个儿子,我于是经常去他们家玩。某天,到了他们家,却发现里面除了肖奶奶,其他人都不在。我问肖奶奶,肖爸爸他们去哪了?肖奶奶看着我,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正在这时,我好象听见后院里有些响动,肖奶奶没来得及阻止我,我便跑过去了。肖家后院有一间很大的房子,平时是锁着的,今天却大开着。我走进去一看,里面灯光昏暗,房间被烟熏得黑黑的,里面没有别的家具,就摆着一张很大的供桌,桌子上竖着一块灵牌,摆着三牲,灵牌后是一帧面盆大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女人,齐耳的短发,眼睛大大的,非常漂亮。我感觉,从我踏进门的那一瞬间起,她就一直在看着我,面带着笑意,充满了喜爱。
  我进去的时候香烟燎绕,加之黑暗,看不太清,等到我看清了时,才发现供桌下跪着五个人,那是明姐和亮哥他们,肖爸爸则站立在供桌旁,口中念叨着些什么。
  亮哥见我进来了,忙拉了我一把说,今天是你干娘的生日,快,跪下给干娘磕头!
  原来,照片里的美丽女子,便是亮哥他们的母亲,不慎掉到我们家门口的水塘中淹死了,那是她生了最小的儿子健哥之后不久的事,这件事,成了肖家永远的痛苦和怀念。
  五岁多的我少不更事,心里并没有生出惧怕,只是痴痴地想着:如果我干娘在这里,她一定是欢乐的,她会慈爱而欣慰地看着她的孩子们,包括我。天晴的日子,她或者会带着我玩,到公园的草地上奔跑起来,又或者,她会给我买好多的玩具和小人书,还有各种零食吧?
  可是没有,她不可能从照片中出来。
  正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新儿啊——新儿——
  那是外婆在呼唤我。
  我于是听从着亮哥的摆布,给他的母亲叩了几个头,然后分到一些糖果和饼干,便回家了。可是,我却牢牢地记住了,照片里的女人,就是我的干娘。
  夏天到了,我仍然在水塘边垂着钓。某天,我的运气来了,一条手指长的鲫鱼居然上了我的钩,当我把它钓上来的时候,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我一边奔跑着,一手举着钓竿,一手便去捉钓线上的鱼。那鱼偏生活蹦乱跳的,拒绝着我的捉拿,我跑着跑着,扑地一下,一头扎进了水塘中。
  当时,不知有谁喊了一声,不好啦,小孩掉水里了!
  外婆从门里闻讯而来,但是她并不会游泳,眼睁睁地看着我在水塘中挣扎束手无策,只是嘶喊着赶快救人。那口水塘是一口锅底塘,边沿浅,越到中间越深,最深处超过了两个人的身高。眼看着我越滑越往中间去了。这时恰是中午,人影都不见一个,外婆急得直跳脚。她无助地喊着,竟然哭泣起来。
  正当她焦急万分的时候,忽然看到我自己游呀游的,慢慢从水塘中间游回了岸边,然后自己走上来了!她赶紧抱住我湿漉漉的身体,将我带回了家,擦干净,换上了干衣服。
  然后,她问我是怎么游上来的?
  干娘。我说。
  干娘?谁是干娘?外婆十分不解。
  我说,喏,我的干娘就在水塘中间,她长得好漂亮的,比我的娘还要漂亮。就在我落水的一瞬间,她在氤氲的水气中冒了出来。但奇怪的是,她的全身连一滴水也没有。以前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可是我知道,她还是原先的样子,留着齐耳的短发,穿着她生前的衣服,只是皮肤比照片里的更加白晰,脸色也有些失血。她对着我笑,不断地招手让我过去,我就游过去了。然后,她伸出手来抱了抱我,亲亲着我的脸颊,很温柔很亲切的样子。完了又将我抱到岸边,让我走着上了岸。
  当她听明白了我说的干娘,就是亮哥他们的妈妈之后,外婆简直面如土色。于是接下来的好几天,她在水塘边四处插着香烛,又摆了酒和三牲,围着水塘烧了不少的纸钱,还亲自跪着,给我的干娘谢恩……
  某天,我又到了肖爸爸家的后院,进到了那个屋子,那儿香烟弥漫。肖妈妈,我的干娘,依然笑眯眯地在镜框里看着我。地下一个香炉里,烧化的纸钱厚厚的,风从外面吹进来,纷纷扬扬地打着璇,卷起那些纸灰,沿着大门而走,向着远处飞去。
  大人们告诉我,今天是七月半了。
  人说,落水而死的人是要找替死鬼的,否则,它将永远都无法超生。我的干娘是一个善良美丽的女人,她没有害我,没有吓我,只是抱了我一下,然后又将我送回了人间。
  
魅影
  我十八岁那年,特别喜好游历,当然是穷游的那种。没事总骑着个破单车,四处闲逛。这个单车经我父亲的手,换了不少的零件,还打上了机油和黄油,轴承和轮子转起来飞快。说它破,还真是委屈它了。它和那些“铃子不响四处都响”的破车根本不一样,除了外表的油漆掉了不少外,它不比新车差多少。
  长沙城我是逛遍了,每一条小街小巷我都去过,走马观花似地领略过那些临街人家的不一样的生活。于是觉得有些枯燥,想要走出更远,看看外面的世界。当然,骑着单车,是走不了多远的,无非是近郊,或者远郊。
  市内的公园都看过,周边的地域也到过,南边的慕云镇也去过了。那就往北,一路向北。听说北边有一个黑麋峰,是一个风景绝好的去处,于是心向往之。
  假期里,一个黑早,我胡乱吃了些东西,带足干粮和水便出发了。那时还没有芙蓉北路,只能沿着通往捞刀河镇的一条公路骑行,在彭家巷再转向江边,再沿着江边一路骑去。
  大约十一点多钟的时候,我到达了北山镇的地界,问了几个当地人,便开始上山。天色阴沉着,不象会放晴,也不象要下雨。我知道一天的时间很紧迫,今天而且可能回不去长沙,心里盘算了一下,翻过山,便是石常乡,再走远点,就到了杨桥镇,那里有我的一个朋友,我可以歇在那儿。
  江南的丘陵,虽然不太高,但是也够人爬一爬的,何况,那些小山峰都是峰连峰,过了一峰又一峰。我就在翠绿的山林里穿梭着,沿着那些人迹罕至的小路前行。好在密林间还是有路的,不管它是人开出来的路,还是兽走出来的路。那些路就在淹没小腿的遍地野草中延伸,在无边的树荫里通过,好象总也走不完。有时,上坡了,骑不动便推着车走,下坡了,就一溜而过,轻松愉快,而一些沟沟坎坎,是必须扛着单车过的。也许是因为年轻,从长沙到这儿,骑了那么远的路,又翻了一座又一座的山,虽然汗流浃背,也不觉得累。好在山里的气温并不高,各种树木之下还有不少的阴凉,偶尔停歇,也没有热的感觉。
  照道理说,一路上我的骑行或行走,应该会惊起一些山上的动物。但是,那天非常奇怪,不要说草丛里的兽,连树上的鸟都没有惊起过一只。总之,那个下午很安静,一片死寂,我从每一个山头经过时,似乎除了我,并没有任何的活物存在。
  那会儿也没有什么手机,更没有导航,山上到处没有人家,若想要问路,那是不可能的。但不知为什么,我就象来过这里,非常熟悉似的,沿着山路一直往前走,只是不断催促自己:天黑之前,一定要赶到石常镇。否则,这荒山野岭的,一片漆黑,不要说有各种不可预知的情况等着我,就这昼夜相差极大的温度,就够我承受的了。
  我停下喝了口水,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半。太阳偶尔从云层里探出头来冷眼看我,放眼望去,群山耸翠,一派碧绿,黑麋峰隆穹的峰顶遥遥可见。好了,还翻过几座山,黑麋峰的主峰便到了。翻过主峰,一路往下,用不着多久,我就到石常了。一想到这些,我的身心立刻放松了不少。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继续往黑麋峰的方向走去。
  就在离黑麋峰主峰扶摇可及时,我忽然听到了一阵人声。笑语喧哗,好象还不止一个人。抬头远远一看,嗬,还真有人,大约有十多条汉子,正在山顶上歇凉呢。他们中间有年纪大些的,也有年轻的,都穿着当地人的衣服,灰色的,黑色的,有的戴着斗笠,有的光头跣足,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竟然还躺着,高矮胖瘦的都有。他们说笑着,讨论得非常热烈,象是在说一些他们之间非常感兴趣的事。
  看到人了,我本来已经松懈下去的劲头又涌了上来,那儿虽然是个上坡,单车必须推着走,但我仍然脚步很快,三步并作两步,只顾着赶紧地低头赶路,到山顶上与那些人会合。
  一路向前走时,那些人的欢声笑语犹在耳边回响。我上了一个坡,又下了一个坡,再上了一个坡,终于到了。我穿过密密丛丛的树林和茅草,拨开了眼前的一切障碍物,终于看到了山顶上的景物。
  而就在我出现在山顶的那一瞬间,一切都安静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静得那么迅速,就象一阵风吹过,扑地吹灭了一盏油灯,或者嗒地一声,关上了电视机的屏,也或者宽袍大袖戴礼帽的大师打了个响指,给了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嗖地一下,眼前本来有的东西全不见了。总之,声音和图像全没了。
  我定睛一看,噢卖锅的,山顶上的地面倒是平整,长着一些杂草,可哪有什么人,只有或竖着或倒着的十多块花岗石碑。它们有的与我身高一样长,直直地立着,有的则短一些,还有一些长长的石碑则不规则地倒卧在地面上,它们对着不同的方向,有的相对而立,有的倾覆在一起,有的则矗立在距其他石碑的较远处。相同的是,它们的上面都没有任何文字或标记,只是斑驳陆离地长着不少的绿苔。显然,这些并不是墓碑。
  它们是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绕着这些石碑转了好几个圈,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现。那一天下午,灰暗的天空下,一个外乡的年轻人,在一个四望无人的山顶,与十多块石碑纠缠,本来就是一件奇怪的事。
  我明明听到了人的声音,也看到这山顶上有十来个人,他们都去哪了?我望着下山的路,心想,不可能的,他们不可能跑那么快,如果这会儿还在下山,这里的视野非常开阔,我一定能在树丛中发现他们的身影的啊。难道,他们只是躲起来了?
  山风起了,从苍翠的林荫和灌木中一扫而过,我打了个冷噤,脱下湿透了的衬衣,将它扔在单车前面的置物篮里,赶紧推着车子往山下走。一边走,我还一边回头看了看山上的石碑,期望那些人还会再次出现在我的身后。但是没有,什么也没有出现。
  夜里九点多钟的时候,我到了杨桥镇。镇上一片灯火,有一种回到了人间的感觉。到了朋友家,朋友热情地招待我吃饭,炒了几个菜,两人坐下喝起酒来。我说起在黑麋峰山顶上,不可思议的奇遇,想想还是有点后怕的。朋友说,听说从前在黑麋峰顶上有一座大庙,老一辈的人说,好象是一直镇压着什么东西,那些东西在这附近兴风作浪,被神仙收了。但具体是什么,传来传去,也就都不知道了。后来,大约在破四旧时,有人把那座大庙给砸了,从此再也没有恢复,后来建公社食堂时,庙里的砖瓦都给拖走了,就剩下了那些没用的石碑,一直摆放在那儿。你遇到的那些,也许是山神,也许是那些被寺庙镇着的东西跑出来了,也许只是一些刚修炼成人形的妖物。总的说来,你血气方刚火焰高,煞气重,所以它们怕你。
  废话。我说:都说火焰高的人眼高手低,是看不见鬼神的。如果我火焰高,能看到那些东西吗?
  回到长沙后,我也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十多年后的某天夜里,我的身后突然喧哗起来,抬头一看,十多条汉子将我围在了当中,他们穿着黑色的、灰色的衣服,瞪着一双双大眼睛望着我说,这么多年,你怎么不来看我们啊?他们一边说,还一边伸出手来抓我。我猛地一挣,虚汗淋漓地从床上坐起,这才知道,原来是南柯一梦。
  我终于想起,来看我的这十多条汉子,是我在黑麋峰的朋友。
  
老头
  二十多岁的时候,我得过一场重病。家人很着急,将我送进了一家大医院住院治疗。医院里门庭若市,生意好得不得了,住院部已经满员,走廊上,过道上,到处是躺在临时床位上的病人。家人托人情找关系,仍然无法住进去。最后直接找了院长,院长被我的家人缠得没有办法,便说,医院里有一栋六层的旧楼,正要收拾出来开放,不妨先住进去吧。家人千恩万谢,将我送进了医院。
  那栋楼呈东西走向,外表很斑驳,象一大块在染缸里染坏了的布,浸染了不同颜色,黑中带着灰。正面看,象学校的教学楼,长长的走廊从东一直通到西,一层大约有十多间病房,每一间病房都象一间间的教室那么宽大。医护办公室在楼房的中间,每层都一样,牌子都挂得好好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整栋楼里面没有一个病人。
  那时,我是被人抬进去的,等我醒过来,人已经在这栋楼的一间病房里了。打开眼睛,便看到了围着我的满满都是穿白大褂的人,男的,女的,年纪大的,年轻的,都有。他们清一色都紧紧地绷着脸,黑眼珠直直地盯着我,那眼神就象看着他们的实验品。如果不是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墙上留下投影,我几乎要怀疑,这又是我的一个噩梦的梦境。
  会诊后,一个护士提来了针药,开始给我吊瓶打针。白天的时间还是很容易熬的,因为吊着针,我又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况,我没有陪人,她便会时不时地进来瞧一下,水瓶打完了,就会帮我换上满满的新瓶继续打,然后,她还会问一问,有没有哪儿不舒服?当然是指的对药物的反应。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她便离开了,将我一个人留在空空的病房里。
  夜色象一个穿着黑袍的巫师向人间扑过来,他长袖轻舒,呼地一下挥去了所有的光明,把整座医院笼在黑暗里。医院其他楼栋的灯都亮了起来,唯独我待着的这栋住院楼掩在一片漆黑之中。护士的解释是,这栋楼是刚刚屯出来作病房的,电工还没有把楼道上的电线装好。
  我住在三楼,好在一、二、三楼的室内灯都重新装过了。我直直地躺在床上,灯打开后,日光灯是非常明亮的,照着我身上盖着的白被单和我苍白的面容,墙面也是刚刚粉刷过不久,室内就显得更加白得晃眼。白天已经把针打完了,夜里不必再打针,可是瞌睡却也随着白天长久的休眠而隐去了。许多时候,我都是睁着眼睛躺着,因为无法起来活动,房间里也没有电视可看,枯燥得很。
  因为整栋楼就我一个病人,夜间值班的有一个医生和一个护士,护士有时会进来查看一下,有时候则根本不来。但过了夜里九点之后,一般便不会有人来了。我想,我可能是他们的兼职。他们不来,我正好乐得清静,一个人躺着,听着外面的人声和汽车经过的声音,竟然迷迷糊糊地入了眠。
  大医院的医术果然是很神奇高明的,过了三五天,我居然慢慢好起来,也能下床活动了。这时我发现,整栋楼的楼道电线也重新装好,还陆陆续续住进来了不少的病人,医生和护士也多了起来。但他们都在别的楼层活动着,我所在的这一层,仍然是一个医生,一个护士,一个我。
  某天下午,大约四点钟左右,我正吊着盐水针,突然发现,靠北边的窗户外站着一个老头。那老头穿着泥黄色的衣服,蓝色的裤子,用一个背影对着我,正在向外面张望着什么。
  其实这个时候,我已经摸清楚了这栋六层楼的病房周边的情况。它的南面是一个临时的小食堂,北面是锅炉房,锅炉房以北是围墙,围墙外是紧靠着墙的民房,再往北便是东西走向的大马路,往西通向湘江边。老头看的方向,只能看到锅炉房那儿,其他都被建筑物遮住了。我就不明白了,除开它时不时地冒出热气以外,一个锅炉房有什么好看的呢?
  可是那老头似乎非常执着,一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从来没有转过脸来向着我。我却根本不在意,也懒得再去看他。直到黄昏将过,夜幕莅临,我抬头看时,他站立的那个位置已经没有了人影。
  护士来给我换针水时,我把窗户那儿有个老头的情况跟她说了。那护士年纪比我小一些,她听了,还认真地走到窗户那儿去看了看,她说,北边那儿并不是阳台啊,怎么能站人呢,你是不是看错了?
  她的话我根本不信,等到打完了针,天已经全黑了。我翻身起来,亲自走到窗户边去看,这才发现,窗外只有一块半米宽不到的水泥搁板,放着一台空调外机,没有人站立的位置。如果真的要站人的话,那人只能站在空调外机上,那么,我可能也只能看到他的下半身,因为他的脑袋和胸部可能会要超出窗格外的上端,看不见了。
  可是,除了他的大腿的小部分和小腿看不到以外,我明明看到的是几乎一个完整的人啊。我想当时如果我有摄影机,我一定会把他摄下来。
  第二天,清理卫生的杂工阿姨来了,我不经意地向她说起昨天看到的那个老头的模样。想不到,阿姨一听,脸色立刻就变了。她说,她在医院里工作有十来年了,过去的一些事她都经历过,记得清清楚楚。这儿以前是住过一个老头,得了绝症。那老头七十多了,一生节简,把省下来的钱给大儿子成了家,给女儿买了房,据说,还有一个最小的儿子没有结婚。老头为了把钱省下给小儿子,从这儿跳了下去……
  那,他的儿女们对他怎么样呢?我问她。
  不孝啊。阿姨说,他住在这里,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没有一个,他们只拿走了他的钱,却对一个年迈的父亲不闻不问。那时候,我还年轻,想着多赚些钱补贴家里,就把护理的工作也兼了,老头就是我护理的,每天给一百元护理费。可是,想不到,想不到……
  说到这里,阿姨竟然呜咽着抽泣起来。
  听了这个故事,我也不胜唏嘘,却并没有不适或者害怕的感觉。但自第二天下午之后,我却再也没有看到过那个老头的背影。
  那老头可能是太孤独了,我想。
  
农药
  1991年的春天,我遇见了王炼红。
  新年刚过,人才市场就已经非常火爆了。那天恰好是一个晴天,人就更多。我夹着装着简历的文件袋,在人缝里挤来挤去,到每一个摊位前问讯,也填写了几个求职申请表。
  在一个摊位前填表时,一个身材瘦削的女孩排在我的后面,我回头看了看她,她大大的眼睛,正向前方茫然地平视着。她见我在打量她,忙对我笑了笑,我也向她点点头,也没在意。我填完表后,又在其他摊位转了转,便准备离开了。
  刚走出人才市场大门,远远地便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在我的前面不远处走着。我一眼就认出来,她就是排在我身后的那个女孩。我不经意地一瞥之后,正要分道向公交车站走去,忽然,只见前面那女孩脚步一歪,象一根面条似地软倒下去。
  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看,那女孩晕了。我掐了掐她的人中,她仍然没有反应。正当我准备给她进行人工呼吸的时候,她竟然悠悠地醒来了。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有种失血感。看着她弱不禁风的样子,我忙问她:你不要紧吧?
  没事。我只是……只是没有吃饭。女孩勉强从嘴角挤出一丝笑容,企图从我的怀抱中挣脱,但她动弹了两下,没有成功。
  你……多久没吃饭?我问她。
  两天。
  两天?两天没吃饭?噢卖锅的!我惊奇地望着她,心里想,不要说你这虚弱的女孩,就是我这壮壮的男子汉,也会饿坏的啊。
  于是,我赶紧将她带进了一个小餐馆,恰好是中午时分,也该吃饭了。我点了两三个菜,两份饭,大约两个人的份量。够不够?我问她。
  她毫不客气地拿起碗筷吃起来,听到我问话,一边吃,一边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就坐着,看着她吃。很快,她把两份饭和桌子上的菜全吃完了。然后,她用明亮的大眼睛看着我。
  我摇着手说,你不能再吃了,会撑坏的。
  大哥,真的非常谢谢你。还没问你的姓名。她的嘴里含着未吞下的饭菜,含混地说。
  英沙,我同济的。你呢?
  王炼红,女子大学毕业。
  原来,这女孩大学毕业后,一直没找到工作,老家在外地,家里经济条件并不好,寄给她的生活费已经都用完了。她曾经向同学借过几次钱,也用光了,就不好意思再去借。正是山穷水尽的时候,今天特意出来找工作,要求也并不高,只希望能找到一个饭碗。
  我当即给了她五百块钱,说,无论工作找不找得到,饭总得吃的,你先拿着花。如果工作确实难找,你就用它当路费,回去吧,别让家里人为你担心。
  王炼红根本没想到我会拿钱给她,她开始是坚决地拒绝,后来见我很生气的样子,便强烈要求我留下电话号码,说这个钱算是跟我借的,找到了工作,一定把钱还给我。
  我只好满足了她的要求。
  过了几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里面是王炼红的声音。她礼貌地再次谢谢我。她说,她找到工作了,是一个单位的文案内勤,工资还不错,等这个月一发薪水,她就把钱还给我。我祝贺她找到了工作,说不要太把钱的事放在心上。两个人聊得挺开心的。
  此后,我们多有电话联系。电话中的她很有热情,总会的的多多地讲一大堆的话。但我却没有找到工作,心情很郁闷,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到了月底,王炼红发了工资,她约我出来吃饭,顺便把五百元还给我。那天,我们吃过饭离开,在过人行斑马线时,车流很急,我不由自主地牵住了她的手……
  不久,我也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个小区物业公司担任楼栋服务主管。这个小区是一个比较陈旧的小区,楼栋很多,居民来源复杂,收费难度大。特别怪异的是,每年,这个小区内总有那么几个人死于非命,有上吊自杀的,吃毒药自尽的,开煤气杀死自己的,这些人当中,有年轻人,也有老年人,还有夫妻情侣一起共赴黄泉的……
  我们物业公司办公的地方,是小区内的两个连体垃圾站改装的,装修后,一楼被物业经理用作他的车库,我们在二楼办公。如果不熟悉情况的,根本看不出它曾经的功能和模样。
  记得那天是4月1日,经理安排我值晚班,时间是晚上八点到早晨八点。我一个人孤独地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室内的日光灯很明亮,我在电脑前看着一些线上新闻,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看到那些网上报道的空难、车祸,我感到人生十分短暂,意外和明天,不知道哪个先到,我的内心里,一股悲凉的情绪油然而生,而前路茫茫,不知道有多少困难在等着我,立刻有一种痛不欲生的感觉。正当我愁肠百结万念俱灰的时候,我的身后恍惚飘过一个黑影,却又一闪而过,令人毫不察觉地融入了满室的光芒里。
  一个沙哑的声音,似是伏在我的耳边说:你看到墙角下的那只瓶子吗?那瓶子里是蜜糖水。你站起来,把那瓶东西喝了,你的人生就圆满了,一切苦难都结束了,都解脱了……
  开始,我以为这是自己的一个幻觉,但是,过了不到一分钟,这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象是一个录音设备,反复地放给我听。那声音充满诱惑,听着听着,我的脑海里竟生出了要听从这个声音的欲望。我一眼瞥向墙角处的那个瓶子,那瓶子鼓鼓的,盖着一个细小的塑料瓶盖,我心想,这一定是物业公司领导发给我的福利,就是要让我把它喝掉。于是,我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那个瓶子走过去……
  正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我返回办公桌前,一把抓起手机。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着我的名字,是王炼红。我仿佛刚刚从一个朦胧的梦境中醒来,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九点半了。
  你……你还没有睡吗?我问她。
  还没有。你在干什么啊?王炼红反问我。
  值班。
  接着,我把我突然感觉人生枯槁生命短暂的想法告诉了她,说我活得了无生趣,生不如死。王炼红在电话里劝说了我很久,她说,人的一生虽然短暂,但生而为人,就必须勇敢。她都差一点快饿死了,还活了过来。现在,她已经有了继续走下去的信心。特别是遇见了我,是她一生最大的幸运。她不断地劝着我,描绘着我们将来美好的生活,她想要一个家,家里有她,有我,还有孩子们……
  她就这样在电话中不断地说着,直到快十一点钟,经理过来查岗时,电话才挂断了。我问经理,墙角放着的是不是蜜糖水?经理说,那是高浓度农药杀虫剂,你问那个干什么?
  我听了,倒抽了一口冷气……
  4月2日,早晨下班后,我约莫小睡了两个多小时,便开始打王炼红的电话。但我打了很久,仍然没人接听,一整天打过去都是这样。我隐隐约约地感觉有什么不对。接下来的几天,我不断地拨打她的电话,都处于关机状态。可是我没有她的任何同学或者同事的电话,没法通过别的方式与她联系。有一天我实在急了,便打了个车,直接去了女子大学教务处。
  教务处的老师看了我一眼说,你找王炼红干什么?
  我……我是她的男朋友。我急了,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她死了,出了车祸。
  死了!?象在头顶上打了一个炸雷,我的脑袋一懵,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她大约是什么时候出的车祸?
  4月1日那天,上午,单位派她出去办一点事,十点多钟出的车祸。一辆大卡车急煞翻了车,将她压在车下,没有抢救得过来。你不是她的男朋友吗?怎么,这个事,你不知道啊?!
  我摇着头,一股热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老师望了望我,长叹了一声……
  ******
  以上是我人生中一路走来的一些奇遇,虽然我无法对我的每一次遇见作出科学的解释,但我向你们保证,以上我说的都是真事。我不是出来吓人的,如果吓到你了,敬请原谅。
  是以为记。
  ——英沙,2020.10..08.

  审核编辑:西部井水   精华:西部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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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主编   西部井水:
几个小故事,像村头大树下,人们茶余饭后所讲的闲话,离奇荒诞诡异,但背后透出的不是对善良的褒扬便是对丑恶揭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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