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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墓

作者:英沙    授权级别:A    精华文章    2020-07-27   阅读:

    1
  甘树立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深沉的觉了。
  晚上,他居然睡得很死。
  他喝了点小酒,迷迷乎乎地躺在一米多宽的小床上。屋子里没有开灯,室内和室外一样黑,黑得毫无悬念。
  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长得令人难以忍受。
  在梦里,他在无边的黑暗中奔走着,身后跟着一群人。那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那是一群脸色苍白的人,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黑色的尖尖的帽子,背着锄头和一些奇怪的铁铲,紧紧地跟着他。森林里有各种奇怪的叫声,鬼火在黑暗中上下飞舞,围着他们转圈。后面的人一个劲地催促他快走,眼睛看不清太多的环境,包括脚下的路,黑暗中仿佛有一条镰刀架在他的脖子后面,冰凉的感觉冷嗖嗖地渗到皮肤里。他的心向更深的黑暗底层沉没下去。
  他们停在一个小山包下,那些人开始用工具向山包里掘进,谁也没有说话,都在哼哧哼哧地干着活,空气凝重而沉闷,象是压缩得到了快要爆炸的程度。
  不一会儿,山包边就出现了一个很深很黑的洞。
  就在这时,有人在他的屁股上狠狠打了一棍子。
  甘树立回头一看,打他的,哪是什么人,原来是一具挥舞着铁铲的骷髅。黑色的衣服仍然穿在它的身上,骷髅却白森森地发着浅惨的光,咧开的颌骨象是在对他狞笑。再看其他人时,发现亦是一具具骷髅。它们惨淡地发着光,一步三摇,踩着啪哒啪哒的脚步,一点一点地移动着,向他包围过来。
  进去!一个含混而浑浊的声音说,象是命令,不容质疑。
  甘树立望着眼前深邃的黑洞,想要逃走,却被重重地推了下去。
  他发出了一声惨叫:啊——
  甘树立的声音被放得很大,扭曲地飘荡着,他一边下跌,一边在想,这可能是他在人世间发出的最后声音。
  但是他没有摔死,而是很快落到了实地上。地面有一辐黑色的棺材,棺盖被人打开,里面躺着一具面目模糊的女尸,通体发着暗绿色的幽光。他就坠落在她的面前,象蜘蛛一样趴在棺材上。不,他根本就是一只蜘蛛,除了头部象人,身体的其他部分已经变异,身上有绒毛,八只脚支撑着,才没有掉进棺材里。
  他的头正对着她的头,与她面对面。
  就在他一眼看清棺材里的女尸的时候,她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很黑,在那里面他看不见自己的影子。那种黑是一种否定一切的黑,发着光的黑,带着莫名的磁性,象是要将他吸引到黑光当中去一般。她身体旁边的东西亦闪着幽光,那应该是一些陪葬的珍宝,充满着诱惑。
  他的内心突然有想要干点什么的想法,也许掠夺,也许偷窃,也许两种都有。
  就要他想要干点什么的时候,女尸从他的身体下面直挺挺地昂起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张开腥臭发黑的大嘴,一口咬了下去。这回,他的喉咙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耳边只有脖子被咬断的咔嚓声,带着刺耳的摩擦,在他的脑际盘旋……
  甘树立就这样在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梦之后,莫名其妙地醒来了。他感觉超不爽。天早就亮了一阵子,可是人还是浑浑噩噩的,直感觉那个梦没有做完,仍然在噩梦里游走,森林、骷髅、女尸犹在眼前,或者隐藏在某处窥视着他,这种想法令他打了几个冷战。他摸了摸僵硬的脖子,梦里被女尸咬过的地方仍然隐隐作痛,非常地不舒服。父亲问他吃不吃早饭,他也置若罔闻。匆匆洗漱之后,僵直地往外走去。
  甘树立爱好古董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下岗以后,他一直在古玩市场逡巡,象个猎人似地寻找着属于他的猎物。他的父亲是个老干部,离休后在家休养着,小有积蓄,对这个没出息的单身汉儿子睁只眼闭只眼。老干部的要求不高,只要他不犯法,游手好闲也行,啃老也行,儿大爷难做,随他去吧。
  早晨九点多钟,天色晦暗,黑云沉重。甘树立嘀咕道:天气预报还真准,昨晚好象说,今天有雨。有事有小雨,没事不下雨。他擎着鸟笼,汲拉着一双拖鞋,步履摇晃地到了古玩市场。
  市场里的人他是认不全的,可是市场里倒有蛮多人认识他,两眼锐利地盯着,相好的不相好的都打着招呼。哟,立哥,这么早?进来看看罢。到了新货。人们的眉头闪动着,一口一个立哥,那叫一个亲热。甘树立知道,他们不是在叫他,那是在叫他钱包里的红票子呢。
  他走近一家钱币店,老板一脸堆着笑,递过一支烟说:光洋,民国三年,要不?
  几个钱?甘树立问。
  两块一块。老板说。
  一块钱买两块?甘树立又问。
  一块钱买两块?你卖不?有多少我收多少!老板说。
  那怎么卖?甘树立问。
  两块钱卖一块。老板说。
  两块钱一块是吧?我买二十块。甘树立说着,掏出一把零钱。
  老板一看他手中的钱,嘴一撇,笑了,他说:就这点钱,你数数,能买几包槟榔几包烟?我去,还买光洋……
  你不是两块钱买一块吗?我这四十多块钱,这不挺好的吗?甘树立理直气壮地坚持自己的理由。
  老板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做了个V说:我这两块钱,是两张毛主席,红毛,两百元。你内行还是外行啊,你到底懂不懂啊?
  甘树立心下立时泄了气,回了那人一句说:毛主席我知道。全世界谁不知道毛主席啊。我这是逗你玩儿呢。
  不买拉倒啰。老板说:叔叔,我拜托你莫调口味。去去去,我这忙着呢。
  甘树立觉得吃了亏,让人给涮了,回敬道:哎,你这人真没味,不是你叫住我的,让我看光洋的么?
  算了算了。老板皱着眉谢客说:算我错了,我道歉。慢走吧您哪。
  好好,我走我走。甘树立闷闷地哼哼说:懒得理你。
  甘树立把鸟笼挂在歪脖子树的树梢,背着手又在市场内外转了几圈,天色不好,该来的摊主们很多都没有来,许多店子也关闭着,市场里一片萧条。终于没有收获之后,他又转回到歪脖子树下,抬头一看,坏了!鸟笼子不见啦!那可是一只金口画眉,花了好几千在花鸟市场买的。甘树立心疼那钱那鸟,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四处睃瞄,正着急时,忽见一穿花衬衫的哥们提着个鸟笼,在巷子口那儿闪了一下,不见了。他心下更是焦急起来,三步并着两步赶了过去。
  还好,提鸟笼的人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甘树立扳住那人肩膀道:朋友,这只鸟怕不是你的吧?
  那人一回头,甘树立一看,好家伙,那叫一个寒碜,整个人一瘦肉条,脸长得跟马云亲兄弟似的。
  那人说:哟,立哥,好久不见。这是你的啊?
  当然是我的。甘树立急道:快拿来!不然,我叫警察抓小偷啊。
  画眉大概是瞧见主人,也开始狐假虎威地叫唤起来:滚蛋!滚蛋!这鸟看来是习惯了的,顺嘴这么一张就出来了。甘树立平时教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没错,这画眉铁定是他带来的了,甘树立在画眉的鼓励下,腰杆挺了起来。
  那人忙说:立哥你可千万别误会,你看那天色,要下雨了,我这是帮你呢。这鸟万一让雨淋着感冒了,那可是治不好的。死了可惜啊。
  甘树立抬头看了看天,呀,果然,东边飞来一大堆的乌云,象无数看热闹的不相干的人似地,悠悠然正往头顶上凑合呢。乌云越堆还越多,眼看有几块就要掉下来了。
  甘树立撇了撇嘴道:帮我?这么说,大兄弟拿走我的鸟笼还是一番好心啦?看来,世上还是好人多。
  他见鸟笼寻回来了,也不打算惹事,便借坡下驴地说了声谢谢,顺手接过鸟笼欲走。后面来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大表哥,你怎么才来?我都寻了你半天了!
  甘树立转身一瞧,不认识。那人也是一瘦子,个子却不高,顶多一米六的身材。
  你谁呀?谁是你大表哥?甘树立瞪着那人说。
  那人方才看清甘树立的样子,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袋道:哎呀,错了错了,真是不好意思。大哥的侧影和背影都象我表哥,真是太像了。他约了我出来喝茶,还没到呢。
  又抬起手腕递给甘树立道:看看这钟点,都十点多了,我都来了一个小时。刚才看到老兄的模样,我还真以为……
  甘树立一看,那人理着一个陆军头,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金灿灿的瑞士欧米加,无名指套着一个大钻戒,脖子上挂着一串黄澄澄的项链,眯缝着的小眼睛里透出谄媚的笑意,看起来象个土豪。
  “马云他弟”抬眼一看,便说:哎呀,这不是德哥么?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没风,要下雨了。叫德哥的土豪回了句话,走上去勾住“马弟”的肩膀说:小马哥,好久不见,最近生意兴隆吧?
  甘树立一阵疑惑:莫非“马云他弟”还真的姓马?
  小马哥答道:还行。来来,德哥,到我店里来坐一坐。
  见二人十分熟络,甘树立感觉有些冷落,转身要走。小马哥道:既然碰到,就是缘分,遛鸟的哥们,一起喝杯茶吧?
  那鸟又叫唤起来说:滚蛋!滚蛋!
  那德哥笑道:你还别不信,这鸟真聪明,懂事得很,它知道你这人模狗样的一定不是好人,它这是警告你,离我远点!
  你才不是好人。小马哥说:不过,这鸟的确是聪明。它这么乖巧,大哥你平时怎么驯的?养了好几年了吧?
  说起鸟儿,甘树立立刻来了兴趣,他脚分先后迈进了小马哥的古玩店,将鸟笼放在桌子上说:金口画眉,去年刚买的,它现在刚学会这一句。画眉这鸟儿,鸣声洪亮,婉转动听,小家伙挺能的,若是训得好,它会模仿多种鸟叫。还会学人话,学猫叫狗叫,笛声喇叭声等各种声音,而且机敏好斗,是家鸟中的战斗机。
  德哥赞道:没想到,画眉里,还有这模样的。看这鸟儿,好有特色,脑袋上黑毛中间一线白,嵌着一颗金色眼睛,这毛色也漂亮,背脊上的冠羽还是金色的,肚子上盖着虎纹,迎着光观察,可见五彩斑斓,真是好看。
  小马哥说:这养鸟是须得十分讲究的。鸟通人性,日子久了,它会对主人产生感情和依赖。这人啦,不但要会遛鸟,训鸟,还要会盘鸟,盘得熟了,自然就人鸟合一,去了那鸟笼,鸟儿也不走。那鸟主人感觉自己就象一只大鸟,那鸟呢,感觉自己就象一个小人儿在天上飞。
  德哥笑道:那不就成鸟人了?武侠小说里讲究人剑合一,就是剑人吧?
  小马哥佯怒道:我去!还剑人……我看你就象贱人!
  德哥道:哎呀,这鸟,怕是成年了吧?它一定想出去恋爱。这么漂亮的鸟,一定是一只爱情鸟。这么单着,孤零零的,可惜了啰。
  小马哥道:什么爱情鸟,我看,就是一不屈的灵魂,它一定想飞,飞得高些,再高些。我说立哥,你这么关着它还真不好。这是束缚了它的理想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夸起鸟来,越谈越投机。那鸟似乎也知道人在夸它,在笼子里蹦来蹦去,十分自得。
  店子里现成的茶具,花梨桌椅板凳。小马哥插上电,烧起茶水来。水开之后,小马哥捯饬了三只小杯,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
  忽然,德哥压低了声音道:小马哥,我这次来,是有一批货要出手,你要不要?
  小马哥抬眼看了看甘树立,欲言又止。
  德哥笑着说:没事,这位兄弟又不是外人,他和我表哥有点厮像,也是同好中人,不碍的。你有话尽管说。
  小马哥道:无非是土里出的货,对吧?说说,你有多少?
  百十来件吧,铜器、银器都有。德哥喝了一口茶水,蘸着水在桌子上画了几个古玩的样子出来。甘树立一看,都是些香炉、鼎器和手饰的形状,样式很古老。
  货带了吗?小马哥问。
  德哥摇头道:没有。要不,现在咱去看看?
  好……好的。小马哥似乎犹豫了一下,象下了个决心似地说:那你们先出去,我把店门先锁上。
  德哥递上一根烟拒客道:立哥,你看,这茶你也喝了,我们这……有点事情,下回再叙吧?
  甘树立凑近说:你看我这来都来了,你们把我推开,这不地道吧?
  又劝说道:没事的。我就瞧个热闹,开开眼界。既然出了货,我就瞧上一眼,有漏捡漏,没的话,也不妨碍你们谈生意不是?
  甘树立刚讲完,德哥很有些嫌他碍事,一脸为难地说:做这一行有规矩,若是别人做交易,旁人都不会削尖脑壳往里钻。这本来是我和小马哥的事,你却要插进来。你这不是外婆送亲,多一礼吗……
  小马哥刚刚关锁好店门,过来劝道:
  哎——,算了算了,立哥也不是外人,一起罢,一起罢。
  说完,拉起甘树立就走。
  德哥欲拦住二人,还想说点什么,见小马哥态度坚定,只好作罢。
  天色更加暗淡,那些乌云益发沉重,象打得透湿浸满了水分的一大堆黑颜色布料,眼看就要下雨了。
  2
  三个人坐上了一台小面包,小马哥开车。甘树立总算搞清楚了这两个人的名字。土豪名叫李正德,小马哥叫做马腾云,比马化腾差一个字,比马云多出一个字儿。
  车上,三个人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城里的路很堵,四公里竟然走了半小时还多。七弯八拐,终于在城边上一处棚户区停了车,下车时,天已经下起雨来了。甘树立放下鸟笼,紧跟着德哥他们,在小雨里钻着空子,向里边走去。
  一大片低矮的房子中间,分布着数条街巷,沿街总有些外地女人在逡巡,有的靠在墙边嗑瓜子,偶尔还向来人招着手,喊帅哥。德哥色眯眯的眼睃了一圈说,这是做那个事的。小马哥装着不知地故意问,做哪个事?三个人笑了起来。
  穿过一条窄小的巷子,德哥带着二人一头钻进了一个小屋檐下,他轻轻地敲了敲门,一短两长,门开了,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迎了出来,一眼看到的是德哥,满心欢喜地拉着他的手,但很快又看到了德哥身后的两人,眼神也疑惑起来。
  自己人。德哥说着,闪身进屋。女人领路,三个人急急地走着,竟然从后门穿了出来,到了巷子口,进了另一个院落,房子的门上锁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女人撩起衣摆,一片白肉闪了闪,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屋子里很黑,一股发霉的味道。她伸手在墙边拉了一下,啦哒一声,灯亮了。德哥指了指外面,那女人会意,赶紧到门口站着去了。
  就在灯闪亮的一瞬间,甘树立看到了地上的东西。屋子里没有一件家具,满屋子都是泥罐和瓷瓦瓶,有花的,没花的,摆得到处都是。除了瓶子和罐子,还有一些瓦制窑烧的神龛和盘着腿的陶俑。
  就这些?小马哥问。
  不不。德哥指了指通往内室的门说:里面,在里面。
  他率先撩起了门上的花布,将二人让进了室内。甘树立这才看见,昏暗的光线当中,地面摆放着很多的铜器和银器。各种坐佛、站佛、提着大刀的关公,都有四分之一人高,身披着泥土,带着半身的铜绿,其他一些酒爵、酒尊也是半泥半绿,一股土味,另外还有相当数量的紫砂壶、漆器等,几只铜乌龟趴在所有的物件中间,一动不动。看情形,东西就比外间要丰富得多。
  甘树立一眼相中了一只玉龟。那只龟约有两只手掌大,泥乎乎的,背上驮着八只元宝,周身还写着彖体的寿字,四平八稳地摆在那里,探着头,似乎想溜走。
  德哥一伸手,捞起那只玉龟道:喜欢吧?想要吧?
  甘树立喉头紧了一下,咳嗽道:这个多少钱?
  德哥一听,忙向着甘树立胸前一塞说:自家兄弟,谈什么钱?拿去玩啦。说实话,今天一看到你,我就觉得亲切,你确实跟我大表哥蛮像的。既然有缘遇到,就结个缘吧。
  这……这怎么好意思?甘树立没想到德哥出手竟是如此大方,连忙将自己的双手在裤腿上搓擦了几下,象是怕手太脏,弄污了那只神龟。
  没事没事。小马哥笑道:他这个土豪,有的是宝贝。这个呀,连他的一根毛都不算。漫说不要钱,即算要钱,也冲我来不是?哪能朝兄弟你要呢,是吧?东西不值钱,兄弟情分才值钱。拿着拿着,别跟咱见外。
  德哥瞥了一眼小马哥,又对甘树立说:你先放一边吧,咱看看别的。待会儿出去的时候,别忘记拿了。
  甘树立双手捧着玉龟,又赶忙放下,连声说着谢谢。
  三个人继续往里进,这回室内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小玩艺,只有一块一米多宽的方形铁板摆在房子中央。德哥把沉重的铁板掀开,露出了通往地下的梯级,下面别有洞天。又开了灯,三个人沿着楼梯,下到了地下室,里面是更多的宝贝。民国八年的银元和各个朝代的铜钱,一箱一箱地装着,各种铜马、铜牛、铜羊、铜狗、铜虎、铜象、铜貔貅,银钗银簪银带钩,铁鼎铁佛铁手炉,银元宝银酒具银餐具,银碟银碗银匙子,铁灯盏铁刀剑铁矛铁戈尖,散了串的五彩琉璃珠,应有尽有,看得人是眼花缭乱。
  其中有一个半个面盆大的白玉精雕的玉狮,更加醒目惹眼。整座雕塑通体洁白,身旁一个小狮,嗅着玉狮的胸,似要吃奶一般,大狮的背部也有一只小狮,翘着望着玉狮的项背。只见那玉狮子回首而望,正对着背部的那只小狮,似怜爱,似呵护,又似有点责怪。一看就是好东西。这儿的所有东西一下子就让甘树立眼花缭乱,眼底和心里七上八下地活络起来。
  这个叫做河东之顾。德哥说:去年上海博览会借过去试拍了一下,说是五百万,我没同意出手。
  那你几百万愿意卖?甘树立问。
  我不卖。德哥决绝地说。
  小马哥说:别扯那些没用的。谈交易吧。
  德哥说好。
  八千,我都要了。小马哥用手掌扫了一下全场说。言下之意,是说全部扫货,当然,这个八千是行话,说的是八十万元。
  一万,低于这个价我不出。德哥手扬得蒲扇似的。他要一百万。
  小马哥想了想,答应说:好吧,货到付款。我回去打钱给你。
  德哥狡猾地说:但是,不包括这只玉狮哦。
  小马哥停顿了一下说:那行,你发货不发那个就是。
  甘树立突然拦住,阴阴地笑着说:不行!你们俩交易,没我什么份儿,我岂不是白来一趟?这不行,须分我一杯羹!你们这么多宝贝,一出手,再怎么说也能翻一个番吧?
  听到他这么一说,小马哥和德哥都愣住了,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没有说话,气氛沉闷起来。
  甘树立心里也有些紧甘,心想,我窥破了他们的交易,为了保密,他们会不会联合起来对我下手?
  但接下来的事情使他明白,自己多虑了。小马哥率先打破了静寂,指着德哥笑道:分分,一定分,财源滚滚,当然要请客。不过,我这个才进了货,打了出字,还没换成钱。这家伙一下子进了一百万,理应他请客吃饭。
  一听说吃饭,甘树立的肚子竟然咕咕地叫唤起来。他这才记起,自己还没有吃早饭呢。
  德哥也笑道:应该的应该的。出去后午饭我来请。不过,好东西还真不在这里。
  甘树立想了想,追问道:好东西不在这里,难道在别的地方?
  德哥指了指地下。
  甘树立道:难道,这地下室以下,还有地下室吗?
  德哥摇摇头说:哪倒没有。只是宝贝都来自地下,恩德斯但?
  什么……什么蛋?甘树立问。
  小马哥道:他这是洋话,意思是你明不明白。
  我怎么就不明白?甘树立莫名其妙的看着德哥。
  下面有哇……德哥压了压声音说:宝贝多得很。关键看你敢不敢做。你真想要吗?
  在哪?甘树立急急地问道。
  德哥把甘树立拉到一旁,眉毛上扬,相当神秘地说:
  你可知道,去年下半年,四川一下子就挖出了一千多座墓的古墓群?一座墓连着一座墓的,一千多座,那是什么概念,你知道吗?那可不是零打碎敲,一笔大买卖呀,不想发财都不行。文物局那些人我还不清楚,哪儿有墓,门清。每挖到一个墓,先封锁消息,别让人知道挖出了些什么。东西拿回去后,做个赝品交上去,或者干脆瞒着不报,真东西卖掉,大家都这样玩,从来没有失手过。
  德哥接着又说:不过呢,墓不是只有四川才有,到处都有,我们不用跑那么远,关键是我们有没有能人看得住风水,有没有能力挖掘出宝贝。如果你真有兴趣,我们可以合作。
  又向着小马哥的方向努了努嘴,那意思非常清楚:你不要把这事告诉他。
  甘树立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捧着那只乌龟从棚户区的房子里出来的时候,居然雨过云收,天朗气清,阳光灿烂。眯着眼望着耀眼的阳光,想着德哥的话,甘树立心里觉得,今天真是一个好日子。
  三个人找了个小饭店,点了五六道菜,德哥要了两小瓶德山大曲,顺手递了一瓶给甘树立。小马哥开车,不喝酒,却也举着茶杯,与二人频频碰杯,庆祝相互有缘相逢。
  酒过数巡,喝酒的德哥和甘树立都有了七八分醉意,德哥用筷子拨弄着碗碟中剩余的菜,夹了一块肥肉放在嘴里,开始胡吹起来。
  德哥说:孙殿英在乾陵盗宝的事情你们知道吧?
  小马哥骂道:你他妈的喝醉了吧?什么乾陵?东陵!一开口就错了!乾陵是武则天的阴宅。你是不是想打主意啊?
  是的是的,我错了我错了,东陵东陵。德哥说:
  听我说。孙殿英本来是个土匪,被国民党收了编,当了将军。民国十九年七月,孙殿英带领他的兵,炸开了东陵,四天时间,把墓里的东西掏摸得一干二净。晚上十二点装车,满满地装了二十辆军车,有人估计,东陵的宝贝,价值三亿两白银以上。第二天一早,天不亮军车就开走了,车子一路开得飞快,那扬起的尘土都成了散不开的大雾。
  那批财宝,孙殿英自己吞掉了绝大部分,剩余的作了军费。事发后,孙殿英又拿着那些宝物去贿赂国民党高层,听说把慈禧口中含的那颗夜明珠送给了当时的第一夫人宋美龄,因为这颗珠子可以分成两半,宋美龄就把这颗夜明珠分开镶嵌在了一双鞋子上,天天穿着去显摆。
  甘树立道:那是死人口中的东西,宋美龄难道就不害怕么?
  怕个球。小马哥说:宋美龄信基督,有外国的大神罩着,中国的鬼奈她不何。
  德哥说:是的。听说后来,为了那批珍宝,各方明争暗斗厮杀非常激烈,江湖人士、党国的人、日本人都牵涉进来,听说后来,还死了好几个将军。军统头子戴笠也死在这上面,好象是为了出土的一把短剑。听说后来,抗战末期,美国人把大部分珍宝偷运到美国去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听说后来?小马哥嗤笑道:你这都是听说的,你又没见过。
  那当然。德哥说:民国时,我还不晓得在哪个爷屌袋子里娘肚子里转筋,我又何什亲眼见过?
  小马哥喝了一口茶说:那,我讲一件我亲身经历的事吧。年轻的时候,我特喜欢去山里游玩,就是驴友穷游的那种。有一回,我到了一座大山里,也不知道转了多少圈,可总是转不出去,眼看着天就黑了。
  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突然发现前面有亮光,原来是一户人家。那儿是一栋大屋,泥墙砌成,茅草铺顶。门没锁,我冒冒失失地撞了进去,只见里面有四个人,正在打麻将,那四个人头上扎着髻,身上是黑色和灰色的粗布衣服,跟我们现在人穿的不一样。他们见我一头钻了进来,立刻住了手,有人站起来厉声喝问我是什么人?我知道自己很唐突,脸上立刻堆出了笑,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听了我的话,他们好象似懂非懂的。我没想到,那四个人对我的到来显得非常惊慌,他们中间竟然有人想要杀掉我。那一瞬间,我真怀疑是碰到什么坏人或者强盗了。
  正在这时,一个老和尚从后面出来,他虽然没有头发,却留着半尺长的胡子,他说了几句公道话,大意是人出门,谁都有个难处,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什么的,总之是文皱皱的,也听不大懂。那四个人好象对和尚俯首贴耳言听计从。不再说些什么,只是在那儿议论着什么反清复明的事儿。
  我想,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反清复明呢?也许,他们是在说着什么历史故事吧?正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那和尚端着一碗面过来说,山野之地,粗糙得很,也没什么好招待的,请远客吃一碗面吧。我已经饿极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接过来狼吞虎咽地把它吃了,虽然食物很简陋,但感觉味道还不错。我要拿钱给他,可他好象不认识我手里的钱似的,盯着钱发了一会儿楞,摇头叹着气走了。
  吃过晚饭后,仍然是和尚过来,端来水让我洗漱,又引我进了里间休息。我在那儿的桌子上看到了一幅书法,黄缎子裱的,象是一道圣旨。圣旨怎么会乱扔呢?我纳闷着睡下了。一夜无话,我竟然一觉睡到了天亮。然而,当我醒过来时,才知道自己睡过头了,竟然是睡在荒郊野外,根本没有什么房子,我翻身一看,近前有一座合葬的墓地,墓碑上写着:
  大明英烈五公之墓
  不知道这英烈五公是什么人物。后来,我就慢慢地走出了大山,从此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地方。
  德哥道:那么说,你是碰到了五只鬼?
  小马哥说:不知道,也许吧。不过,我回去后,发现身边多了一幅字,就是桌子上黄缎子裱的那幅书法。是那什么明朝的福王写的昭书,意思很古朴,佶屈嗷牙的。若说这节奇遇是假的,那这道圣旨怎么来的呢?
  德哥说:我严重怀疑,你在哪儿收了这么一幅假圣旨,又编了一大段鬼话出来骗人。
  小马说:我怎么会骗人?不过,我还是怀疑有鬼。
  那你这说法也有问题。德哥说:如果说世间有鬼,那么,地狱也就存在,阴阳转世也就存在,对啵?现在离大明朝都好几百年了,这五只鬼居然还在那里,还没有投胎转世,为什么呢?
  小马哥笑道:那我怎么知道?也许,他们和我一样,也是留恋那里的山水,不肯走罢。
  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德哥说:你可能是住到了守山的山民家里。只怕是你吃东西住宿不给钱,人家趁着你睡着的时候,把你抬着扔山上去了。
  看看,你这说的象人话不?这才叫鬼话!小马哥说:人家好心留我,怎么会扔我?你认为别人都象你一样利欲熏心吗?
  于是三个人一齐哄笑。
  甘树立道:你还吃了那么多东西呢。是什么?
  天晓得。德哥说:你听他吹,就没一句真话。
  趁着小马哥起身上洗手间的空档,德哥右手五个指头轮流敲着桌子,话语中软中带硬地对甘树立说:
  进货的来源你也晓得了,你已经成了生意的知情者,退是退不出去的了。我们兄弟在一起,真人面前就不说假话,盗墓这行当,虽然讲起来不那么好听,但只要下得狠心,发财那是分分钟的事情。还是那句话,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工夫。死工夫,就是在死人上面下工夫。恩德斯但?
  甘树立连连点头称是。该看的看了,该听的也听了,德哥已经把他内心发财的瘾给勾上来了。
  德哥说:你可以回去想好。如果想跟我做,我们就另外再约时间。回去后,我再给你打电话。
  甘树立说好,又敬了德哥一杯酒。
  德哥又望了望小马哥过去的方向,这会儿小马哥并没有返回。抓着筷子打着手势,指着自己和甘树立,千叮咛万嘱咐地说:
  你要注意,这是我们俩之间的事情,带你入行,我是瞒着小马的。那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我虽然跟他做了几单生意,但对他这种人是知根知底的,以后也许就不做了。何况现在这样子,我只让他从我这里进货,他每次都还要讹诈我,放我的血揩我的油。要是让他找到了发货的源头,那还了得,他还不会抢我生意端我饭碗?我可告诉你了,千万不要跟小马说去,否则,我们俩就没得朋友做了。恩德斯但?
  听着这话,甘树立心头一凛,却马上拍着胸脯,学着德哥说话的神气说:你放心吧。我口风紧得很。就我们俩,我跟着德哥发财,跟定了,一个字也不露,恩德斯但?
  德哥竖立一个大拇指道:这就对了。
  3
  回家后,甘树立早早地睡了。父亲念叨了他几句,无非是游手好闲,浪费光阴,还喝了不少的酒。他一句也没听见,独自神游去见周公去了。
  睡梦中,他梦见自己发财了,西装革履的,趾高气扬地开着一辆劳斯莱斯,在阳光大道上奔驰。突然,前面迎面来了一个高雅的妙龄美女,女子腰细臀圆挺胸而出,对着他嫣然一笑,笑得他三魂去了两魂,七魄勾了六魄。美女招手,他立刻刹车,美人儿坐到了他的身边。她那美丽动人的模样令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美人说,你老盯着我看干什么?你漂亮罢。那,你知道我是谁吗?是呀,你谁呀?我是你老婆。美女格格不止地笑起来。他突然看见,美女的脸色变黑了,眼睛也在变黑,象两个幽深无底的黑洞……
  来电话了!来电话了!
  手机铃声把甘树立吵醒。甘树立摸摸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看看窗外,已经黎明。他猛力坐起来,象要甩掉那个充满悬念的梦似的,拿起手机问道:喂,哪位?
  奶味我这里没有,奶味儿要去奶牛场。电话里那个声音说:我李正德。告诉你,你要的货就快要到了。
  李正德?李正德是哪个?甘树立想了半天,脑筋还没有急转弯。又听电话那头说:我德哥呢。
  这句话让甘树立的瞌睡彻底醒来了。德哥继续在电话里说:我已经跟守阳山那边的兄弟们说了,三天后出发。这两天歇着,养足了精神,准备行动。
  接着又补充说:我再次跟你说,这个事情谁也不能说啊,包括亲爹亲娘老子,都说不得的。这个路子是严重的大罪,万一事发了,谁都跑不脱,恩德斯但?
  甘树立哦哦地答应着,他根本就不知道守阳山在哪儿。但德哥既然说行,那就行罢。听人说,凡拜师学艺要有诚意,也就是充分相信你的师父,三心二意是不成的。
  一想到盗墓这件事,甘树立就莫名地忐忑起来。以前,只是在小说当中看到过盗墓,写得蛮惊险刺激的。而今如果真的去盗墓,并不是实现了他的梦想,反而,他不知道结果会如何,令他非常不安。甘树立不断回想着德哥的话,权衡再三,躺在床上也是俯仰反侧。
  他最后心一横想道,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这个社会,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左右掂量,瞻前顾后,越想越没结果,不管了,反正下决心跟随德哥前去。这事就这么定了。
  三天后,凌晨三点,甘树立如约前往。
  来到街边的时候,由于刚从睡梦中醒来,甘树立有点犯迷糊。街上的行人已绝迹,车也少,除开偶尔驶过的零星的士。惨白的路灯下,白色的晨雾象扯不断的丝线萦绕着街边的楼栋和路灯杆,在路边紧闭的门边浮沉着,逡巡着,久久不散。
  一辆大型绿色军用卡车悄无声息地等在街道边,上面高高地蒙着一层厚重的军用篷布,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驾驶室有一个穿工作服的瘦子,坐在那里阴沉沉地抽着烟。一件极其长大的迷彩服象是挂在他的身上,一顶黑色的棒球帽低低地压着额头,里面很昏暗,看不清他的面目。
  这时,卡车尾部的篷布突然动了一下,一个人冒了头,甘树立一看,正是德哥。德哥看了甘树立一眼,低沉地向甘树立说了两个字,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容质疑。
  上来!
  德哥的脑袋又缩了回去,篷布里伸出一双枯瘦的手,骨感的十指翘动了几下,这是告诉甘树立要快点,然后,那双手准备直接将甘树立往车上拉。甘树立犹豫了几秒钟,终于听话地伸出自己的手,一头钻了上去。
  甘树立一上车,立刻吃了一惊,卡车厢里很黑,什么也看不清楚,但他还是发现了黑暗中的端倪,他感觉有好几双眼睛在盯着他看。
  都是自己兄弟,放心吧。
  德哥的声音响起,终于让甘树立安了些心。适应了些后,他才看到,车厢里的两边各坐着四个人。他把两只巴掌背在身后扳手指,不多不少,连他自己和李正德一起,共是十个。
  就在这时,卡车呼地一声冲了出去,甘树立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脚下的铁板上。他听见德哥骂了几句,便不再说话。其他的人也没有说话,都抽起烟来,只见好几根着火的烟头在黑暗中闪着暗红色的光。
  啊,是这。德哥递了一根烟给甘树立说:咱们过去,坐车得五六个小时,不走高速,咱走县道,便利一些。路上该吃吃,该喝喝,要撒尿的,可以随时喊司机停车。
  一路上走走停停,十一点多钟时,卡车哧地一下,不动了。
  怎……怎么不走了?甘树立问德哥。
  到了。
  德哥说着,率先跳下了卡车。甘树立下车一看,仍然是四望无人。原来,这是一个人烟稀少的荒村,到处是断壁残垣和无人居住的空屋,他瞄了一眼旁边的一个院子,只见那里的野草极其茂盛深厚,都长到齐人的腰那么高了。
  他们走进去的这个院子里却是杂草全无,整个地面是一片很大的水泥地,已经被人打扫干净,屋后的烟囱正冒着烟,象是有人在那儿开火做饭。进了屋,他才发现,每个房间都很干净,被褥铺盖都摆弄得很好。堂屋里的八仙桌摆好了几个菜,马上就要开饭了。
  快进来,坐坐坐!
  德哥招呼着卡车上下来的那些人,甘树立一看,他们似乎都是乡下人,只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本地人。大家客气了一番,开始围着八仙桌坐着。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不断地从厨房端出来菜来,又摆上了酒。
  所有人讪讪地笑着,好象很熟,又好象不熟。菜上来了,大家就只管吃菜,喝酒。德哥安排众人吃饭,自己的却出去了。酒足饭饱之后,各自散了。做饭的女人引着甘树立到了厢房歇息,甘树立顺从地跟着去了。酒肉下了肚,引动了瞌睡,一沾枕头,甘树立就打起鼾来。
  大约十二点,甘树立被人叫醒,他睁眼一看是德哥。李正德说:快点!赶紧的!要开始行动了!
  甘树立连忙坐起来。他溜下了床,一看,那些人正在操家伙,扁的扁担,锄的锄头,铲的铲子,什么都有,他正准备也拿上一件家伙什,德哥拦住他说:
  你就不用了,只负责外围的工作。
  外围工作?甘树立一脸的不解,他眨着睡眼,惺忪地望着德哥。
  不解释了,到了你就知道啦。李正德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一行人出发了,一切都静悄悄的,走在田埂上。天上的月亮朦朦乎乎的,在乌云里穿行,象没睡醒的样子,有气无力地泻下些光来。
  德哥走在最后面,甘树立倒数第二。他看到这一群人出行的样子,不禁想起一毛钱的旧票子,那上面的图案正是一群人。钱!是的,大家都是为了钱!不然,那么起早贪黑干什么呢?
  上山了。树林很密,没有光,几支手电亮了起来,照得见脚下的路,荧荧鬼火似地,在树林里窜来窜去。越往里走,树林越密,手电光落处,只见一些竖着的墓碑,上面长着绿苔,字迹已经模糊,但后面应该是坟包的位置,却早已经被刨出了一个很深的大坑,露出里面的底泥。越往前走,类似的现象越多。有些空穴的墓干脆连墓碑都被挖倒了。看来,这里盗墓的现象确实非常严重,四处的墓穴都被挖得千疮百孔,七零八落。
  一路上众人急疾地走,德哥叮嘱大家,见到挖空了的墓还要绕着行,否则,一是对死者不敬,二是也容易一不留神掉下去。急行军当中没有人说话,除了脚步声,就是脚踩在草丛上的声音。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之后,众人在一个山弯处停住了。
  德哥捧着罗盘,突然一指远处的一座山包说,就是那,上次来踩过的,没错。
  一行人继续鱼贯而行,在那座山包的底下住了脚步。
  开挖吧。李正德指了指自己的脚下说。
  开挖的速度非常快,几个人感觉有点累得出汗,脱了外套继续挖。斜着挖过去,不一会儿,一个半人多高的盗洞被挖了出来。
  这儿,就是墓门。快,快打开!李正德拨弄着罗盘,指着盗洞说。
  持铲子的人过去,将黄泥一点一点抠下来,很快,一块竖立的大石板显出了原形。
  有人推了几下,石板纹丝不动。
  天上厚重的乌云遮住了徘徊的月亮,而且越来越厚,凌晨的黑夜浓得象一滩墨水。一道闪电忽忽而过,带着云层里低沉的雷声,令黑暗一下子曝了光。山谷里刮过来的北风寒冷凛冽,发出阵阵呜呜的呼啸声,林涛起了,象是有很多人在摇动着树林,发出怒吼,对面山坡有什么动物在低嗥,呜噜噜地磨着牙。甘树立的衣裳被山风鼓动着,象是随时会被吹得飘起来。他扶着一把铲子,全身微微地发着颤抖。
  墓门被打开了,里面黑古隆冬。一个挖墓的人在后面含混不清地喊道:
  进去吧!
  这声音令甘树立打了个寒噤,他隐隐约约地想起了自己做过的那个噩梦来,脑海里浮现出梦境中的场面。正在踌躇之间,德哥一把拦住道:
  兄弟,不瞒你说,这样的场景我见得多了。有一次我们开了一个墓,先进去的都死了。我说过,你是生手,我既然带你过来,就要对你的生死负责。毕竟你没有经验。有什么事我兜着,有危险我先上。你就在外围看着,当个哨兵吧。
  一番话,令甘树立竟然有些感动起来。说着,德哥猫着腰,一头钻了进去,先后跟着进去的人还有好几个。
  不一会儿,里面伸出一人手来,手上拿着东西。外面的人见状,赶紧接下,放在地上。就这样,墓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被递出,大概出了两百来件,铜器瓷器什么的,玉器也有,沉甸甸地摆在那里。
  东西出完之后,墓里的人出来,最后一个出来的是德哥。大家围着这一堆东西,纷纷讨论起来,有的说要分掉,有的说要卖掉,莫衷一是。争议了半天都没有结果。最后,不知有谁把眼光落在了甘树立的身上。
  那人说,甘树立是个外行,一直站在旁边看,挖墓的时候没有出一丝一毫的力,搬东西也没有动手。经他这一点拨,几乎所有人都把矛盾的焦点指向甘树立,都说自己有功劳苦劳,没出力的甘树立应该排除在受益人之外。还有的人埋怨起德哥来,说他不该把一个歪嘴子带进来。
  李正德忙说:大家不要吵。这里虽然是大山之中,人迹罕至,但是,时间担搁太久,被人发现,那可不是玩的。立哥是我兄弟,人是我喊来的,你们把矛头对准立哥,就是不给我面子。这样吧,东西赶紧搬走,先回去再说。
  众人用蛇皮袋子装上东西,搂的搂,抱的抱,抬的抬,好容易出了山,到了住宿的那个院落,又一件一件将东西搬上车。
  在德哥的指挥下,大家赶紧上车,车开始往回开,一路从黑夜开到了黎明。上午十点多钟,军车开进了上次与小马哥交易的那个棚户区。
  进了院子,众人下车,仍然争执不休,都抢着找德哥要工钱,要卖了东西分账。德哥生气了,指着众人骂骂咧咧地吼了一阵,蹲在地上思索了半天,站起来示意甘树立。他把甘树立拖到一旁,愁怨地说:
  这帮鸟人太不义道了,一心只想把东西变钱。这一时半会的,东西哪里那样容易出手呢?
  甘树立说:你不是有小马哥那样的买主吗?
  别跟我提小马!德哥狠狠地说:那家伙真不是个东西。上次的货他全拿走,现金一分都没付,看样子是想过河拆桥了。妈的,他要跟我玩阴的,诈我的货,我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看哪个怕哪个!
  甘树立忙劝道:算了算了,也是朋友一场……钱慢慢让他付罢,别急。
  德哥说:我怎么不急?你也看到了这些人的样子,我不急,他们会跟我急,没看到他们管我要钱吗?没钱怎么打发他们?什么朋友?他小马把我当朋友吗?
  甘树立又好言相劝了一阵,德哥才脾气略微息了火,他说:
  这是个大墓,多少年没人动过的。如果今天公安发现墓被盗了,必定会追查。墓里的东西一冒头,说不定我们就全军覆没了。这样,我跟你打个商量,把东西先归置到你那儿,你本是局外人,公安即算查到我,也绝对不会怀疑到你。当然,光是一双空手,不要说大家不放心,我也不放心,对吧?你先拿三十万出来,我拿这个钱,先把这帮鸟人打发了。等风平浪静了,我们再把东西拿出来卖,你我兄弟平分。
  甘树立听德哥如此说,心下有些犹豫。德哥拍拍他的肩膀,又拍着自己的胸脯说:你放心吧,东西都是货真价实的,到时候换成钱了,绝对亏待不了兄弟你!你等于是先借点钱给我救急,到时候我成百倍地还你。
  甘树立问道:你不是一直在做这个买卖么?难道身上一点钱都没有吗?
  德哥说:平时大进大出惯了,我哪里还有现钱?再说我几百万的闲钱,有的拿去炒股,有的拿去放贷了,这一时半会的如何周转得过来呢?你先帮帮我,拿点钱出来,让他们快点滚蛋,我一刻也不想多与他们纠缠了!东西你先拿回去,到时候再说。
  甘树立一想,也只好这样了。又想了想,问道: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下你。
  什么?德哥望望天色,心里显然有些急:你快点问!
  甘树立大概是回忆起自己的梦境了,他有点口吃地说:那个……那个墓里的古尸,是男的,还是女的?
  德哥看着甘树立,愣了几秒钟,方才说道:我也不知道男的还是女的。那么多年了,哪里还有尸体?骨头都烂没了。里面只有陪葬物品。现得不如便得,东西弄到了就行,你管他男的还是女的?
  4
  德哥用小面包把墓里的东西全搬运到甘树立家的车库里,甘树立拿了老爷子的银行卡,瞒着老爷子,从卡上给德哥支了三十万。两个人从银行出来,勾肩搭背的,别提多亲热了。
  德哥笑道:兄弟,你真的长得象我的大表哥,真的太像了。
  甘树立道:那好啊,几时把你大表哥请来,我们聚一聚,喝上一杯小酒。
  两个人说说笑笑,约定一个月以后再来盘货。甘树立目送着德哥,眼看着他的背影在街角上一闪,消失了。甘树立方才收回目光。
  再说甘树立回到家里,甘老爷子大概发现放银行卡的密码箱被人动了,正生气呢。见甘树立回来了,立刻盘问,甘树立只得将卡交了出来。老爷子很快便知道,甘树立动用了他的钱,一时暴跳如雷,破口大骂,让这个败家玩艺儿滚出去。
  甘树立道:我没有败家,那钱我拿去买了古董了。
  古董?甘老爷子啪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小子懂什么古董?这个世道哪来的古董?弄了些假货蒙人吧?
  甘树立不敢把盗墓的事告诉老爷子,只是强调说:是真的。不信,我们可以拿那什么碳十四、碳十五去测!
  碳十四,碳十五?甘老爷子愤怒极了:炭炭炭,我看你小子脑袋里装的就是煤炭!
  说罢,老爷子追上去要打甘树立。甘树立怕老爷子气出病来,立刻赶紧开溜,在外面躲了好几天。他想,老头子就是个守财奴,有钱都不会用。这有什么了不得的,不就三十万么。等到我把东西卖掉了,还你三十万就是,到时候我赚了钱,看看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一个月很快过去了。甘树立仍然如往日一样,没事就往古董市场里窜,但奇怪的是,那个德哥再也没有出现过。甘树立心下犯上了嘀咕,难道,李正德被抓了?进去了?如果他被抓了,我怎么没事呢?如果公安来找我,我应该怎么回答?总之,德哥是杳如黄鹤,毫无音讯。他有些不放心,就常常偷偷跑回车库里,看那些东西,越看还越不放心,有一天,他忽然心血来潮,顺手拿了一件玉器,拿旧布和报纸包起来,搬到古玩市场里,给几个熟悉的老板看了。
  哎呀立哥,你从哪里弄来的假货?见到他手中的东西,那些做古董生意的人都如此说。碰到一个说一个,大家的口气几乎一模一样。甘树立不相信他们的说道,决定拿些货,送到文物鉴定处,做个鉴定。
  文物鉴定所就在古玩市场后面。甘树立到那一看,一块竖着挂的镀金长匾,上面写着:
  冒晚莲文物鉴定事务所
  他二话不说走了进去。里面一个戴眼镜的六十来岁的银发老太太坐在柜台里,问他找谁?他说找冒晚莲。老太太说我就是。他把东西往柜上一搁。老太太从眼镜后面瞄了他一眼说,你这个不用鉴定,假的!你可能遇上骗子了!
  甘树立感觉心里直往外冒着冷气,心里说,难怪那些贩古董的说是假的!这帮生意人果然眼毒。完了完了完了,让李正德这个骗子给骗了!三十万没了!
  又一想,不对啊,我明明看到他们把东西从墓里搬出来的啊,这怎么会假呢?莫非,他们合起伙来骗我一个人?
  甘树立夹着古董,正郁闷着垂头丧气往回走,不料与一个人撞了个正着。抬眼一看,居然是小马哥。
  小马哥道:呀,立哥,好久不见,忙啥呢?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也不来我店里坐坐?
  甘树立无言以对,支支吾吾地想夺路而走。小马哥一看,他胳膊肘那儿夹着东西,便拦住道:慢着,你那什么宝贝?让我给看看?
  小马哥连拖带拽把甘树立拉到了他的店里,一看他脸色不对,忙问他是否病了?甘树立摇摇头说,别提了。
  说着话把夹着的那个东西打开来,原来是一尊铜佛。
  小马哥盘问:哪来的?
  甘树立嗫嚅了半天,才说出了跟李正德去盗墓的事来。
  小马哥十分气愤地说:嗨,你不是不知道,奸商奸商,无商不奸,做生意的哪个不是投机倒把坑蒙拐骗?我早就知道李正德这家伙不是好人,他就是一大骗子!
  又说:你把过程说说,他是怎么骗你的。
  甘树立把李正德将他带到一个乡下的山中的情景叙说了一遍。小马哥说:我就晓得,他会把你带到守阳山那里。那里是一个死村旮旯,鸟不拉屎的地方。你也不想想,什么朝代的名人,会葬到那个荒野里去呢?过去埋块地,那是十分地讲究,人家是要看风水的,那个鬼地方有风水吗?有吗?他这一套把戏,我都测溜了的,现人现地方现道具,骗了不知多少人了。人往乡下带,钱往口袋流,他就是这样先富起来的。
  甘树立道:既然李正德是个骗子,如此嚣张,那公安怎么不把他抓起来呢?
  小马哥摇着头说:你……唉,怎么跟你说呢?他又没有真正地盗墓,卖假古董也是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的事。公安又怎么判断其中的是非曲直啊。当然,他骗我是骗不到的啦。我在这行里滚也不是一天两天,也算是老麻雀了。不过,我忘了提醒你,还是让你吃了亏。而且你又与他打得那么的火热,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我怎好说呢?这年月,祖国大地万象更新,建设得热火朝天的,什么墓没有被挖出来,除了北京,哪里还有大墓呢?地球人都知道,这百分之百是个骗局啊!你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那个守阳山那里看一看。呃,你……你要早点告诉我就好啦。对了,这个该死的李正德,一定是让你瞒着我,是不是?你看,我一猜就中吧?你老早跟我说了的话,我绝对不会让你去上这个当的。算了算了,花钱买个教训吧。
  听了小马哥的话,甘树立心下冰凉,捶胸顿足完毕,捧着脑袋蹲在地上说:教训?三十万啦!这都是我家老头的养老钱。我拿什么交待哟。
  小马哥道:兄弟啊,你也别急,钱是身外之物啦。身体健康是最重要的,别因为这个急出个啥毛病来。这样吧,改天我陪你去看看,能不能帮你补救。损失嘛,能挽回一点是一点。
  甘树立感激地说:小马哥你这人义道。
  是的。小马哥说:李正德他妈的就不是人。
  第二天,甘树立把小马哥带到了自家的车库里。小马哥拿出两根烟,一人一根,又一个一个地看了看那些摆满地的东西说:
  果然都是假的。我看这样吧,为了减少你的损失,东西我全要了。这要不是你,别人我可不会帮的。
  甘树立急道:行行行,你都拿走。给多少钱?
  小马哥道:你也知道,东西全是假的,不值钱。这样吧,你也不容易,我出五千块钱给你,东西我慢慢盘,慢慢卖,损失全归我,你看行不?
  五千?甘树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三十万进的货,转天就贬成了五千。他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嘴唇颤抖地说道:
  就五千?你……你这不是趁火打劫吧?!
  小马哥说:你看看你,牛脾气又上来了不是?我俩是兄弟,我再打劫谁,也不会打劫你呀。告诉你了这些是假货,不值钱。我是来帮你的。但说句实话,这些东西,别人白送我都不要。这是你,我才雪中送炭这么一回。我说过的,能挽回多少算多少。你也别泄气,钱虽然不多,你看,你收回了五千,便只亏了二十九万五,损失就减少了一部分,对吧?再说了,你把钱拿走,风险就转嫁到我的身上来了,我这里能不能卖出去还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如果你不信任我,那算了,我还有事,先不陪你了。等你考虑清楚,咱们再谈。
  说罢,小马哥转身就走,几步就出了车库,到了面包车的前面,就要打开车门上车。
  甘树立犹豫着叫住了小马哥:你等等——
  小马哥说:兄弟啊,你把我叫过来,我也来了。我也给你讲了实话,该给你分析的我都分析了。我并不是为了钱,我是为了义道。你这些东西砸手里了,也不能怪我不是?我刚才也说了,其实赚钱赔本,都是市场经济,那都是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我好容易动了恻隐之心,你又不干了……
  仿佛忍痛割爱一般,甘树立闭上眼睛道:五千就五千。你都拿去吧。
  那——好吧。小马哥说:不过,咱哥俩可把丑话说在头里,这事是李正德办得不地道,我可没有骗你的哟。
  你哪里那么多废话?甘树立狠狠地说:东西你要不要?不要,我全扔了!
  小马哥不再说话,打了个拱手,从手包里摸出一叠钱,递给甘树立说:数好。
  甘树立一把抓过,揣进了兜里,不耐烦地扬了扬手,让小马哥快点搬东西闪人。
  小马哥扔掉还没抽完的半截烟,便让甘树立搭上一把手,将一个一个的蛇皮袋顺出来,小心地往面包车上抬,三下五除二搬完了。他掀开驾驶室的门,坐了进去,对甘树立说了声:走了。
  汽车发动,面包车绝尘而去。
  甘树立亏了二十九万五,他不知道如何向老爷子交待。他精神恍惚地往外走,不经意间,走到了发小顺子家。顺子住老街那边,恰好在屋里。他搬个板凳给甘树立坐下说,唉,还是先别回去,在我家躲几天吧。没准,老头想儿子了,那时再回,可能他消了气,想通了,那就没事了。
  可是没想到,才过了两天,家里传来了消息,说甘老头子住院了。甘树立连忙拔脚就往医院跑,直接跑进了病房里。还好,老头子只是心脏有点不舒服,好象并没有把这个败家子放在心上。这会儿看他来了,也就随便问了问他的行踪,然后眼睛一闭,头扭一边,再也懒得理他。
  甘树立乐得脚底抹油。刚出了医院大门,他的眼前一亮:那穿着一套酱色西装在那发传单的光头小个子,不正是李正德嘛!
  甘树立恨得牙齿痒,心里说,真是冤家路窄,好家伙,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吧,躲了一个多月,终于还是冒头了!
  他一想到自己什么也没捞着,还亏损了二十九万五千元,心里的怒火便从脚底板上升了起来,象一枚火箭似的,噌地冲了出去。那李正德躲闪不及,被他逮了个正着。
  你这混蛋!甘树立一手抓住李正德,一手高举拳头,直往李正德的小身板上下手。
  李正德个小,象个泥鳅似地一翻身,来了个金蝉脱壳,从西装里溜了出来。可是他并不逃走,也不还手,对甘树立道:
  立哥,多日不见,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打人呢?我惹你了么?!
  甘树立将德哥的衣服扔在地上道:你这王八蛋,骗了我三十万,还不该打?
  德哥说:哎哎,那可是我新单位发的新西装,丢地上太脏了不是?我要穿着它工作呢。
  甘树立说:去你妈的新西装!我的钱,够买几十套西服的了。还我的钱!要不然,我跟你拼命!
  旁边闪出两位穿同款酱色西装的年轻人,一把拉住甘树立说:兄弟,有话好说嘛。德哥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是呀。德哥说: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上次的事情,咱们不是两清了么?
  我呸!甘树立直往德哥身前撞说:你他妈还好意思说,假盗墓,假古董,假生意,你他妈整个人都象韩国医院出来的,里外全是假的!拿假东西来骗我家老头的血汗钱,老头现在在住着院呢,他要有个三长两短,你他妈会要遭雷劈的!
  那德哥一听甘树立口口声声说他贩假,也有些着急上火了:谁他妈是假的呀?谁他妈是假的呀?
  那俩西装青年极力拉住甘树立说:
  哎呀,立哥立哥,话不要那么难听,伤了和气不好的呀。你俩各说各话,这事我们也是越听越糊涂。这样吧,我们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好好坐下,慢慢说,我们请你们喝茶,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德哥大大咧咧地说:这倒是个办法,灯不点不亮,话不说不明么。再说了,喝什么茶不茶的?照我说,要喝,就要喝酒!幸苦了二位,你们都不用付账,今天这顿酒,我请了!
  甘树立被两人拉扯着,脱身不得,只得妥协,瞪着李正德恨恨地说:好!我就跟你喝杯酒!你要是不拿钱来,过了今天,咱俩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5
  四个人往饭店里一坐,好酒好菜端上来,几杯酒水下了肚,这火气慢慢也就下去了,气氛也渐渐融洽起来。
  甘树立并不喊德哥,而是直呼其名:
  我说李正德,当初你把东西给我的时候,你怎么跟我讲的?啊?你说,让我先拿三十万出来,拿这个钱,先把那些人打发了。待风平浪静了,我们再把东西拿出来卖,赚了钱你我平分,是不是这?
  是啊。德哥说:我是这样说的啊,人都打发了啊,这都你的功劳,没毛病啊。
  甘树立指着德哥鼻子说:你他妈的把假货全给了我,自己跑路了,良心都让狗给吃了?
  同去的两人立刻劝说立哥平心静气,好好说话。
  德哥说:我说立哥,这你就错怪我啦。天地良心,我哪有跑路啊?我只是有点事情给绊住了,这不是回来了嘛。什么假货?对了,放你那儿的东西呢?
  德哥这一问,把甘树立给问住了。东西全给马腾云给拿走了。他只好实话实说,而且把去冒晚莲那儿做鉴定的事也说了。
  德哥用手指了指甘树立,放下,又抬起手指了指他,再放下,拍着桌子长叹一声说:
  说你蠢你真的蠢。我早说过了,那个小马就不是个好人,反复叮嘱,不要告诉他,不要告诉他。看看,我有先见之明吧?你到底终于结果还是上了他的当啦不是?我可告诉你,我们到乡下倒斗这个事,绝对没假。那地方我都观察了好几年,一直没下手。他说是假的就是假的?我还说他是假的呢。我好心好意带你发财,全给你给弄砸了。五千块顶个屁用啊,一个分二千五?你呀你,我说你什么好呢?
  听了德哥的辩解,甘树立更加疑惑了。他已经脑袋里一片浆糊,有点搞不清李正德和马腾云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了。一个把古董给了他,拿走了他三十万,一个把他手里的古董顺走了,给了他五千元。这两人,沾上了全是蚂蟥,事后都是泥鳅。他的内心一股恨意乱滚,不知道应该先恨谁。关键是,他们把他自己搅到了里边,羊肉没吃到,还惹了一身騒,三十万变成了五千,这戏法变的!
  甘树立说:你说那些古董全是真的?那那个冒晚莲怎……怎么说是假的?
  什么冒晚莲?德哥说:那就是一个接冒碗的,她只认钱。
  德哥说:你可能并不相信我说的话。你也可以到街上去看看,小马还在店里吗?他人早就挪窝了。小马这王八犊子的,他把你我都坑苦了。
  德哥拍着胸脯说:不能这么土松地饶了他!我一定要把东西追回来,为你讨一个公道!
  甘树立遂决定,继续与李正德联手,找到马腾云,要么,拿钱来,要么,拿货回来。看来,为了寻回三十万,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一句话,反正不能就这么算了!
  二人计议了一下,决定先把小马找着了再说。
  找小马比盗墓容易多了。古董街上认识小马的人几乎都知道小马去了哪里。德哥也有些真本事,把马腾云怎么倒腾古董的事情全翻了出来。原来,小马这些日子一点也没闲着。他将其中的二十来件货,通过走私到了香港、澳门和台湾,内地则在北京和上海的古董市场隐蔽出售。另有一些货,则出了一大笔鉴定费,通过冒晚莲,全部鉴定为真品,然后拿着这些“真品”,连同什么鉴定过了的王维的画,吴道子的画,颜真卿的字,唐伯虎的书画,祝枝山的字,八大山人的鸟儿呀等等,逐个逐个地送到了政府部门的要员手中,又通过这些人的关系,以内部定价的方式,把守阳山那儿的地全都拿了下来,准备开发出来建别墅群和高档小区。小马并不是跑掉了,而是转行了,去守阳山那边儿搞房地产去了!
  德哥给的那批货,小马也利用得非常之好。同样,又是通过了冒晚莲的鉴定之后,由评估公司作价,全部抵押给了银行。拿到一大笔钱,流动资金也有了,小马立刻变得生龙活虎起来。但是,小马欠德哥的货钱,却一分也没给。
  甘树立也想清楚了,在整个事件当中,李正德是冤大头,他是冤小头,不管有没有他甘树立在里面,德哥都会向小马讨公道。心里有了底,也就放放心心回去,把前后情况跟甘老头都讲了。老头倒不是心疼钱,只是担心这个败家玩艺哪天让人给带沟里,犯下滔天大法。一听三十万回来有望,大爷心里也宽了许多,很快就出了院。
  半个月之后,德哥如约前来。两个人奔赴了县城里的一栋高大漂亮的写字楼,在“守阳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办公室里,他们终于见到了小马。
  俗话说,眼睛一眨,鸡婆变成了鸭。这时候的小马哥,已经不再是一个捣鼓破铜烂铁旧陶罐的主了,他已经堂而皇之坐上了房地产公司的头把交椅。漂亮的女秘书把着门,好说孬说终于放行,进入经理室。两个人进去的时候,小马一身浅白的唐装,正坐在大班椅上晃荡。
  小马一见甘树立和李正德来了,立刻满脸堆笑,吩咐秘书沏茶。德哥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瞟了一眼身材苗条细皮嫩肉的女秘书,皮笑肉不笑地说:
  哟,小马哥,你这唱的哪出哇?发财了?升职了?
  小马递上两根烟道:啥发财升职的,都是知根知底的兄弟,就别寒碜了。
  德哥阴阳怪气地说:当老板的什么德行啊,地球人都知道。有事秘书干,没事干秘书罢。小马哥,你艳福不浅啊。
  听了德哥说的话,那女秘书一脸红白的嗔怒,又不好发作,赶紧出去了。
  小马乐呵呵地望着李正德和甘树立说:二位兄弟,你们来得正好啊,你们看,守阳山的这块地,可是价值非凡啦,我正准备捋起袖子干一场大事业呢!你们来了,我就如虎添翼了。想当年,刘关张不正是这样干的么?
  小马弹了一下烟灰,又继续说道:啧啧,刘关张,这名字不好,才开张,就急着关张,多不吉利啊,所以刘备完了。马李甘的名字好……
  甘树立没好气地说:我看,甘李马更好,干你妈!
  德哥拦住小马兴冲冲的话头说:我不管你什么事业不事业。你得对我们有个交待!
  哦,要钱是吧?小马说:我没钱。
  没钱?甘树立道:没钱,你弄这么大个公司你干啥?
  小马说:弄个公司赚钱罢。
  德哥说:听听,他这是典型的骗子理论。那,你拿走了我的货,这怎么,怎么算,啊?
  甘树立说:是啊,坟里的东西,给五千,这又怎么算?
  小马道:二位兄弟,我不是不给你们钱。是现在没有钱。我的事业刚刚起步,我容易吗我?看看,我的房地产公司,名下的地上还是草,没有一块砖头哇。料、工、费,都要钱,材料在路上,工人要吃饭,费用天天涨。最难办的是,一听说要开发,那守阳山上,一夜之间让人给筑了几百座坟墓,附近的村长、村支书家的墓最多,祖宗十三代的墓一个晚上全都建起来了。县政府和乡政府那帮王八犊子都不肯出面摆平这事。我敢拍着胸脯发誓,县上的这个局那个局,乡干部们,我可没少送钱啦,他们吃我的喝我的,我可从来没有亏待过他们的啊。看看,到了关键时刻,他们都不肯帮我,这帮混帐王八蛋。我真是太难啦!
  德哥说:那我不管。自古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今天必须得给钱!
  甘树立也说:是的,我们来了,你不给钱,就不出去。
  小马长叹一声道:这样吧,我给你们分干股,赚了钱,咱们分账,怎么样?
  德哥嗤笑道:我只听说过社会上有干爹干妈干儿子,从来没有听说过干股。你那干股是个什么玩艺?又想骗我们?
  小马发誓道:不,我绝不骗你们俩,我骗你们就不是人,是畜牲。如果你们俩同意,我现在就可以写合同立字据。但是,一句话,要有钱。社会上的钱是有得赚,关键是我们兄弟要齐心合力,是不是?
  甘树立道:你就是一个骗子,已经从我们这儿拿走了好处,还想骗我们给你担风险?
  德哥也坚决地说:是啊,没人再上你的当了。
  小马咧咧嘴说:我现在真没钱。你们打死我,也没钱。既然都不肯听我的,那你们随便好了。
  德哥说:那好,你就等着,咱们法庭上见吧!我们跟你打场官司,出了这门,我是不会找你的了,让法院直接找你吧!
  说完,德哥气哼哼地甩手就走,也不管甘树立和小马什么表情。甘树立见状,只好跟着赶紧出来。
  大路边,甘树立问德哥说:咱们真的跟他打官司吗?
  德哥说:要不然呢?
  又说:别怕,咱们占着理呢,一打,准赢。
  果然,这边甘树立和德哥一告,法院很快就开了庭。那边小马根本就理亏,也没怎么辩护,就认赔了。不过,还是一句话:没钱!没钱,法院也得调解啊。调解中,法院力促双方庭外和解,他们认为,由于马腾云无力偿还李正德和甘树立的债务,马腾云应按照民事法律的相关规定,按照所欠债务的价值,将“守阳公司”的股份划分给李正德和甘树立。德哥和马腾云不同意这个方案,空头支票,谁要啊?这倒好,整个方案变成了法院的一厢情愿。双方陷入了僵局。德哥他们只能继续找法院。法院说,小马那边没有任何正面回应,双方这个属于经济官司,为了保护民营经济,不能轻易强制执行。眼看着一日拖过一日,双方达成协议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守阳公司拿的那块地却迟迟没有动工的迹象。不久,要工钱的,要材料费的,天天有人来公司闹腾。守阳公司前期与一些买期房的签订了购房合同,这些人交了部分购置费,由于守阳公司不能按期交房,他们要求守阳公司赔偿。更有甚者,原来一些收受了古董的人把古董拿去卖,发现原来都是假的,他们也开始找小马讨说法。左右一折腾,小马穷于应付。政府见小马迟迟没有动工,遂决定把守阳山这块地收回。守阳房地产公司在网上公宣资不抵债,准备破产。
  最先得到这个消息的是甘树立。他问德哥,如果守阳公司垮掉了,钱还是收不回,怎么办?德哥的两眼焕发出智慧的光芒说,这,就是咱俩发财的机会到了!
  甘树立问:这小马哥都倒了,到哪里去发财呀?
  德哥说:你看,虽然政府说,要收回那块地,但那地现在属于守阳公司,对吧?
  甘树立点头称是。
  德哥又说:那就是说,政府要强制收地,守阳公司原则上可以不同意。他们对这块地有优先处置权。政府收地的目的,是促成这块地被成熟地开发出来,并不是要弄垮谁。这样,咱们说动了小马把那块地给拍卖了,他的公司就能用拍卖的钱还掉所有的债务。
  甘树立说:可是这办法,只是帮了小马哥,我们并没有落实惠呀。再说了,那地卖给谁呢?
  卖给我。德哥说。
  你?
  德哥说:你别急,听我说完。我们拿到了这块地,并不亏,现而今,城市里面已经寸土寸金,房地产如此火爆,只要我们开发得当,这第一桶金非我莫属。拿着这收回的资本,我们可以再开发别的项目。这样循环往复,不出几年,我们就都是亿万富翁了!
  甘树立说:要拿地,钱从哪里来?
  德哥说:向银行贷款啊。
  怎么贷?
  拿古董作抵押。
  你那些古董不多是赝品么?
  不还有冒晚莲么?
  她怎么会听你?
  她不用听我的。德哥说:她只要听财神爷爷的,就行了。这老太太,只认一个钱字。她是可以化腐朽为神奇的人,多给钱,事情就轻松愉快搞定了。
  甘树立说:银行贷款是要还的,还不上怎么办呢?
  对呀。德哥说:贷款百分之百是要还的,而且,短期借款年底是要清算的。但船到桥头自然直,有的是办法。那不还有典当行么?他们是收古董的。我们就用古董抵押给典当行,取得的资金用于年底偿还银行贷款,反正就那么几天的事,也是轻松搞定。到时候看我的就行啦,你不用担心。
  甘树立说:好吧,我听你的。
  德哥道:咱们把地拿到之后呢,公司就算成立啦。以后,就是你的董事长,我的总经理。
  甘树立一听,摇手道:不行不行,我对经商一窍不通,自己都管不好自己,又怎么坐这头把交椅呢?
  德哥说:世上有天生会打仗的吗?有天生会造原子弹的吗?人家都是后来学会的。从来没有什么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奇迹,全靠我们自己。女子无才全是德,男子无才才能当领导。如今工难打,屎难吃,领导好当。大屁股往椅子上一坐,不需要有什么本事,手下一帮人,跑腿的,动嘴的,全有,只差没安排擦屁股的了,你说当领导好不好?甘董事长,您额角高耸,那么高的发际线,一看就是一个聪明人。你就没给自己看看相?这不还有我吗?我会替你把业务抓起来的呀。你只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跟着德哥干,你会很有前途的。恩德斯但?
  甘树立道:好吧,我,我照办就是。
  德哥吐了口烟雾说:这就对啦。咱可说好啦,这玩房地产是个技术活,也是个胆量活,到时候可不能怂啊。
  6
  不久,两人果然找到小马,要求把守阳山的地全买了下来,马腾云根本没打什么反口,马上同意签约卖地。守阳公司不久宣布破产,用德哥和甘树立给付的钱赔付了买房合同案和假古董案的那些原告。同时,德哥和甘树立起诉马腾云的案子也分别开审了,小马哥赔给德哥个人一百万,不久,又赔给甘树立个人五十万。甘树立扬眉吐气了,他还了老爷子的钱,自己还纯赚了二十万,老头这下也对他这个儿子刮目相看了。再后来,守阳公司理所当然地变更成为了德哥和甘树立的三阳公司。
  甘树立一不留神,竟然当上了董事长,三阳公司给他配了一辆车,还给他配了个小秘,全盘业务有德哥帮他打理着,每天还是只用喝喝茶,遛遛鸟,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上班第一天,他早早地驱车来到了山阳公司,一进公司,上至部门经理、业务骨干,下至门岗、卫生员,全都向他恭恭敬敬地鞠躬,非常客气地叫他一声董事长。那声音从耳朵里直接穿梭而进,从他的五脏六腑一熨而过,四肢百骸就都服帖清爽了。我的个娘呀,我这是祖坟上冒青烟了么?这可是祖宗几辈子修来的福呀。一想起以后每天都能享受这种待遇,就象大热天吃了两盆冰棍,让他的心里和脸上都乐开了花。
  进了董事长室,甘树立一下子楞住了。里面有人,其中一个是德哥,另外一个,居然是马腾云。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甘树立讶异地问道。
  小马哥是我请回来的高参。德哥严肃地说:他是一个有胆量和经商经验的人,特别是对公司前期的运作,非常熟悉。我们不能没有他。以后,他就是我们公司业务部兼公关部的经理。这是我递交的聘用报告,别的你就不要过问,你只需要在报告上签个字,就行了。
  甘树立傻傻地说:那,这公司不还是他的吗?
  德哥说:你对小马哥有成见啊。公司是你我兄弟的,现在你是董事长。怎么会是他的呢?
  甘树立没有吭声。
  德哥又说:但公司既然是我们兄弟的,那怎么就不能是他的呢?这就渡尽劫波后,打死还是亲兄弟。小马哥回来,咱三个人一起干!
  甘树立还是没有吭声。
  德哥说:那么,你签字吧。
  甘树立指着小马道:这个王八蛋,他坑爹呢。明明知道,我弄那些古董,花了三十万,他就给了五千块钱!
  小马说:我那不是雪中送炭嘛。
  甘树立说:你那叫落井下石。请你出去,这里不欢迎你,小秘,送客!
  秘书赶紧过来,紧张兮兮地站在当地,盯着他们三个人看,不知道下一步该请小马出去,还是不请小马出去。
  德哥拦住说:立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那一页不是早翻过去了?要说损失,我的损失大多了,一百多万。我计较吗?男人要有气度,是不是?何况,钱他都还来了,过去的事两清了。买卖不成仁义还在呢。小马是我请来的,你这不是不给我面子嘛。相逢一笑泯恩仇,多好。再说,以后咱们还要靠小马打天下,以后公司内部的排位,就是甘李马。恩德斯但?
  小马哥说:中午我做东,还在老地方,咱们喝一杯团圆酒。
  德哥又抓起甘树立和小马的手道:来来,两人握个手,以后仍然都是好兄弟。
  德哥人小力大,两人挣脱不开,只好把手握了。
  甘树立说:我干你妈!
  李正德说:我干你妈!
  马腾云说:我干你妈!
  三个人开怀大笑。
  小马哥说:盗墓那事,本来就是假的。但就是有人要把它做成真的。
  谁要把它做成真的?甘树立问。
  我。德哥说。
  小马哥说:政府部门,已经改了规划了,准备把这边打造成一座先帝陵公园。
  先帝?谁的先帝?哪来的先帝?甘树立惊问。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德哥摇头晃脑地说。
  那是刘备。小马哥说。
  刘备?我靠,刘备能埋在守阳山?我们能证明,刘备埋在这里?我们是什么人啊,考古学专家?甘树立觉得十分可笑,非常不自信地问。
  德哥豪迈地说:刘备怎么就不能埋在守阳山?刘备刘皇叔,心忧天下,纵马江山,哪儿都是他的家。伟大领袖教导我们,哪块地方不死人,哪座山里不埋人。
  小马说:那是一句,埋骨何须桑梓地,人间何处不青山。真他妈没文化。
  德哥推了小马一把说:这是一个创造奇迹的社会,一切皆有可能。这件事情,我们马上就可以证明给所有的大庭广众,通过媒体正式宣布。掘出了古墓,本身就是噱头,广告效应就来了。然后是封山,建公园。那么,我们建的小区,就是公园旁的优势房产,它是小区绿化的外延,绿色氧吧就在我们的身边,老年人,小孩子,带着婴儿的妇女,他们都会认为,公园的环境特好。一联想到这些,思想就会腾飞,无限的智慧空间也会莺歌燕舞地打开。人们会趋之若鹜的。
  小马哥道:非常正确,这不仅仅是房地产的一次轰轰烈烈的宣传,更是一种人生的境界和高度。住在小区,以刘备为邻,有事没事可以想着三国里那些走马灯似的人物,什么桃园三结义、三顾茅庐、长坂坡、草船借箭的,应有尽有。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哇,住在守阳家园,真是太爽了!
  德哥说:这个创意,能抵亿万资金。太好了,我为今生能遇到小马哥和立哥而高兴,你们真是我的福星。今天晚上,我请客,喝酒,我们不醉无归!
  小马哥说:不醉乌龟?我看你醉了就是个王八!
  德哥嗔道:我呸,你他妈醉了才是王八!
  后来,先帝陵公园果然建成了,公园旁的守阳家园也建成了。小区门口矗立着一尊刘备立马挥鞭的巨大雕像,指点江山,威风凛凛,那气势,象是要骑着马,跑遍祖国的大好河山,把所有圈下来的地都收归己有,弄成房地产。守阳家园前面是三四十层的电梯高档住宅,后面是威武雄壮的别墅群,卖相和卖点都好,恰好当年房地产非常火爆,价格噌噌噌地往上涨。单说楼房,几百万一套的房子,不出三个月,一千余套房子抢购一空,那财源跟个江河水似地,日夜往甘李马三人的口袋里流。当然,他们也没少打发那些官员们。三个人腰缠万贯,天天酒进酒出,夜夜笙歌不断,日子别提有多惬意了。
  某天,李、马二人找到甘树立说,董事长,我们打算辞职了。
  辞职?甘树立深感意外:二位兄弟,我们情同手足,这事情干得好好的,日子过得好好的,辞什么职呀?难道,你们对我这个傀儡皇帝不满?我可以把位子让给你们呀。
  哎呀,不是那么回事。德哥说:立哥,我们是想,这边的格局毕竟太小,看看已经饱和了。房子卖完了,干啥去呢?所以,我就想要到外面去发展。我听说,马来西亚那边,是世界性的旅游胜地,做旅游地产非常赚钱。所以,我们就想啊,不如两个人往那边移民。当然,在国外做房地产是有风险的,兄弟你是一个守成的人,这趟浑水你就别趟了。我们兄弟前去,能做成则好,做不成,也就在那边颐养天年了。
  移民?你们想要移民?甘树立大感意外。
  小马说:不是想,而是,我们已经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完了。这跟你招呼一声,明天就飞过去了。立哥,你我兄弟一场,不打不相识,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以后要相见,有的是机会。我们俩决定,只把自己的那份钱拿走,公司就留给你了。
  德哥挤出几滴眼泪说:是啊,我是舍不得走的,特别是立哥你,更是让我难舍难分。我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没事,你不要担心我们,好好保重你自己。恩德斯但?
  甘树立说:这怎么成?公司里,你们一个抓管理,一个抓业务,你们走了,公司的业务怎么办?我到哪里去找象你们一样跟我贴心的人呢?
  哎呀,此言差矣。小马说:你看,国内人才济济,哪个行业都有。你一定会找到比我们更加合适更加懂经营的人才回来帮你。要不,我帮你特色几个吧。
  甘树立说:啊,不用了不用了。如果你们执意要走,我也留不住。这样吧,我在公司的账上再给你们每个人支二十万,作为给你们的送行费吧。
  李、马二人千恩万谢,三个人依依不舍,自是不在话下。甘树立将二人送到机场,目送着钢铁大鸟飞向了蓝天。
  李正德和马腾云走后的第二个月,公司突然出问题了。
  先是一架电梯在电梯井里从十多楼跌坠到了一楼,电梯里的五个人当场死了三个,两个重伤。接着,守阳家园那边塌了半座楼,死了不少的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故,县里市里都瞒不住了,而且惊动了高层,纪委、反贪局、公安等都先后介入调查。
  正当甘树立焦头烂额地处理着事故的善后时,一天早晨,三个警察直接进入了三阳公司董事长室。
  秘书一把没拦住,也拦不住。
  甘树立正在办公,稍微抬了一下头,开始以为穿制服进来的是保安。忙问:公司出了什么事了?抬眼再一看的时候,马上就被警察控制起来了。甘树立一脸不甘心地说:
  你们……你们抓我干什么?
  干什么?甘树立,你涉嫌盗墓、诈骗和套取银行资金、向政府官员行贿,你被捕了!
  三阳公司案,省、市、县涉案的官员捉了一窝,纪委把此案作为当年本省的重特大案件审查,真相全部大白了。而且发现,很多事情竟然发生在三阳公司接手之前,即守阳公司负责守阳家园项目的时期,而甘树立毫不知情。
  守阳公司高层管理人员李正德、马腾云等,利用其开发的守阳家园的住宅,公然向政府官员和家属行贿。方法就是,先让官员的家属与守阳公司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把交房日提前到一个不可能交房的日期,然后,那些家属便将守阳公司告上了法庭,要求退房、赔款。守阳公司当然一告便输。这样,家属们顺理成章地得到了赔偿,这笔款,就是以合法的方式送出去的贿赂款。
  另外,守阳公司通过冒晚莲,鉴定了大批的所谓文物,然后将这批“价值不菲”的文物,在古玩店里输送给了不少的官员进行收藏,收取一定的费用。官员在将那些所谓的文物拿到古玩市场去卖掉,富有经验的古玩商会告诉他们,这些都是假货。官员同样将守阳公司告上法庭,法庭判决守阳公司赔偿损失。通过这种方法,官员们获得了大量的钱财。
  另外,守阳公司还通过冒晚莲,鉴定了大量的假文物,并把它们抵押给银行,贷出一笔笔巨额款项。银行的高层又在其中获得了守阳公司的丰厚回扣。
  在确证守阳山上有刘备墓一事上,政府官员们上下其手,通过种种手段,将一个假墓做成了真墓。
  当年,马腾云成功地将守阳公司弄破产,玩了个漂亮的“变脸”,逃避了大量的税务和债务。这完全是马腾云与李正德一手操纵的把戏。此后,李正德以马腾云富有管理经验为名,将其招致新成立的三阳公司,担任重要职务。
  而在三阳公司的阶段,又是李正德和马腾云他们,进购了大量的假水泥、假钢材,吞食了大量的公司流动资金,导致建设完工的住宅楼质量极其低下,即所谓的豆腐渣工程。两人又向工程监理和质监人员大肆行贿,套取了工程完工验收报告。
  当一连串的问题终于曝光时,了解情况的纪委干部感慨万端。若不是守阳家园的楼塌了,许多的问题就都将掩盖下去,难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甘树立作为三阳公司董事长,对业务管理和工程管理一窍不通,演出了一场沐猴而冠的滑稽剧。但已经事实上客观地为李正德和马腾云他们提供了滋生罪恶的土壤,成为了二人的帮凶,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必须立刻收监,并继续审查。
  李正德和马腾云已经移民海外,将通过国际刑警组织的渠道进行追逃,抓捕归案。
  几个月后,经审查,甘树立在整个案件当中,虽然事有必涉,但毕竟没有主动参与犯罪的故意,从轻处理,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缓刑三年。
  为安全故,守阳家园的住户全部被搬出,该小区被鉴定为特级重度危房,必须拆除重建。三阳公司就此破产。
  甘树立取保候审。走出高墙的那一天,是夏季最热的时候。乘车回到市内,下车的地方恰好是一处高大林立的楼盘,一名房地产推广业务员正在当街散发广告传单。那是个女的,三十岁上下年纪,黑色的马尾辫,眼珠显出特别的深黑色。甘树立突然发现,没有在她的瞳孔里发现自己的影子。
  他想到了那个栽倒在女尸棺木中的噩梦,惊得跳了起来,被火烫了似地大叫着:
  盗墓了!盗墓了!挖祖宗的墓了!挖祖宗的墓了!抓盗墓贼啊!——
  然后,他脱光了身上的衣服,提拉着鞋子,赤着脚,在机动车道滚烫的沥青路面上,慌不择路地奔跑起来。
  他疯了。

  审核编辑:西部井水   精华:西部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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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主编   西部井水:
以古董为诱饵开始,到以房地产开发为套路终结,这两个骗子够狠的,逮住一个人往死里骗!小说故事精彩,描写细腻。


我来评论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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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5

  • 英沙

    解释几个长沙话口语的词语:
    1、调口味:开玩笑,说废话。
    2、歪嘴子:外行,不明白事理的人。
    3、接冒碗:冒充内行,伪装圈内人、利益悠关的人或者关系亲近的人,等等。

    16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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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英沙

    特别声明:以上情节纯属虚构,所列公司、人物名称皆为杜撰。如与社会上的名称有雷同,请勿对号入座。

    19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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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英沙

    社会上,崽卖爷田的事很多。非但如此,还有很多人在合伙干着挖祖宗墓的事,能卖钱的都卖了。

    19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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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部井水

    感谢赐稿,问候作者!

    19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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