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情】叔叔的小板凳

作者:落叶半床    授权级别:A    精华文章    2020-06-29   阅读:

  
  这可真够滑稽的。叔叔完工的小板凳老是夹屁股。不仅夹屁股,而且左摇又摆,坐在这样的小板凳上,免不了被老师批评。
  好了,现在这小板凳扛回家来了。爸爸盯着它研究了半点钟左右,终于说就算是没学过木匠活的,也比他学了几年的强。
  爸爸的话准没错。爷爷带的大徒弟二徒弟小徒弟一个一个都出师了。他们每个人领着一个团队,干得有鼻子有眼。
  上学时,叔叔老从学校里偷跑出来,和他的几个好哥们,在田间地头,在沟畔林中,抽烟。他的裤兜总是鼓鼓囊囊,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男孩子自制的玩物。书包里也都是。他的课本撕了,不是叠卡(即纸面包,用来摔的)就是擦屁股。
  爷爷用慈爱的目光瞅着他,叔叔这才学起木匠来。他的手脚也和脑子一样在空中游荡,学了好几年,做出来的小板凳这样夹屁股。这件事闹得满街上的人都知晓了,叔叔走路的时候越发躲着人。他急匆匆地,谁也不看一眼,顺着墙根,头低到胸前,飞快地逃到家。他越是这样,邻居们越是大声地宣扬他的光荣事迹,连他走路的姿势也有人学得像模像样。这世上,有才气的人就是这样多!那么多人没做的了演员,这可真够可惜的!
  叔叔做人的滑稽,不是从小板凳开始的,自然也不是从小板凳结束的。
  像叔叔这样上不来台面的人,居然有一天结了婚。新媳妇是隔壁隔壁再隔壁一个村的,总之离我们这里隔了很多村就对了。新媳妇倒是不赖的,人长得俊俏齐整,整条街上的人跑来瞧热闹,鲜花插牛粪上了,还真是……
  婶婶绝对是个泼辣角色,花轿刚把她抬进门,她就骂了人家一通。瞧热闹的人因此沸腾了。
  这是夏天。树荫越来越浓。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歌唱。天上飘着大朵大朵的白云,比所有的花开得都要显眼。再说天气如此之热,什么花也不开了,只有白云一朵一朵地开着。
  叔叔家的院子被院外巨大的桑树遮住了夏日强烈的光芒,树影摇动,光影斑驳。婶婶使命地把叔叔的头按到脸盆里去,俩人的大孩子,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在一旁拿着水瓢往叔叔头上浇水。叔叔想要挣脱,却没能挣脱开。婶婶的劲儿可真够大嗬!终于,叔叔的头从水盆里猛然跳脱,就像他小时候从水里钻出来那样。
  这是婶婶在帮叔叔洗头,叔叔不愿意,洗个头,院子里倒像下了一阵雨。婶婶又累又气。要不是自家姐姐和妹妹离过婚,要不是有了孩子,要不是孩子这么大了,是的,她想说的是她早就不想和叔叔过下去了。可不是嘛,叔叔这人已经三十几岁了,洗个头就跟杀他一样的。这是够怪癖的。
  叔叔的怪癖可以说和他的小板凳一样有名气。当年妈妈嫁到这个家,每次洗衣服总要大肆搜寻一番才行,造成阻碍的源头来自叔叔。当年的叔叔,作为一个十多岁的男孩,他换下的衣服钟爱捉迷藏,不是躲到缸旮旯里就是藏在僻静的墙角。反正不去找的话这些衣服不会自动跳出来就对了。
  婶婶嫁过来之后,叔叔仍旧沿袭这古怪的习惯。婶婶要他洗头就跟杀他一样的,有了前面那么多年积攒怪癖的基础,洗头这事儿是不是就显得合乎常情起来了?天晓得!无论如何,叔叔这些拿不出手的怪癖,用正常的脑袋永远也无法想个明白。再说也根本没人想弄清来龙去脉。毕竟每个人生来就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去忙活呢。
  丈母娘拄着拐打门外进来。她是个小脚老太,走起路来很有些费劲儿。叔叔婶婶成婚之后,丈母娘就长住在女儿家,原因是在儿子家没有人给她饭吃。她是个可怜的老人,守寡多年,三个女儿中两个离过婚,一个儿子又不敢管她吃喝。
  现在是冬天了。雪停了,四野的树木光秃秃的,远的近的毫无遮拦,远处的村庄看得清清楚楚。叔叔带着几个孩子到姑姑家去。路很滑,叔叔一会儿扶住这个小孩,一会儿背起那个小孩。走到一处,他就讲着与之有关的故事。孩子们倒是喜欢得很。叔叔平时见了大人就耷拉个脑袋,只有孩子们知道他是多好的玩伴了!他们边走边打着雪仗,嬉闹声让这洁白的世界五彩斑斓起来。
  前面的沟里胡乱堆着一些破布包袱。这是一条没有水的干沟。叔叔说那是谁家的小孩又没了。那包袱里包着死去的孩子,都是些极小的孩子,一落地或者没满月就死掉了,这条干沟就是那些死孩子的坟墓。像这样早夭的孩子是不能埋进坟墓里去的,他还没有名姓,还没看清过这个世界,叔叔这样说。这几个孩子心里怕怕的,他们想起上次他们路过这里的时候,看见过一个死去的男婴,脸色苍白而肿胀,看上去胖胖的,张着眼,却不像平常的婴孩那么可爱,他们全都吓跑了!
  叔叔这会儿讲那些孩子的故事,他们就又开始害怕起来,全部朝前面的村庄奔去,一眨眼功夫村庄就近在眼前了。叔叔在后面也狂奔起来。他心里在想,老天保佑,这些孩子个个都平安长大了。
  老公社分给爷爷两间带院子的房屋。曾在那里工作过的老社员每个人都分到了这样的两间房。拿到房子的老社员个个很高兴。他们一生的工作得到这样的奖赏,可真够让人高兴的!
  老公社门前的那条马路扩宽了,老房子全部拆除了。很快地,新房子又盖起来了,每位老社员得到允许,在老房子原址上。这些新房子个个亮堂,比从前的矮房子好了很多,而且现在有一条新的马路,通过这些新房子的门前。虽然钱包空了,每个社员脸上却露出了最满意的笑容。真好啊,他们这样想着。同时,他们老了,难免不为房屋的将来作一番新的打算。爷爷也做着新的打算,唔,这两间房屋留给叔叔,好使他将来可以在这里做点小买卖。
  爷爷每天在屋后的小院子里种花种草,等到自己老得干不动活的那一天,好把这房屋正式托付给叔叔。爷爷种了好些太阳花,到了夏天,每天太阳一出来,它们就欢欢喜喜地开放了,它们叫着挤着嚷着,热热闹闹地开放着。这可真够叫人快乐的!那几年爷爷的心里也开着这么明媚而容易生长的花儿。
  这真够叫人伤心的:爷爷的花儿没能开到最后。有那么一天,有人手执文书,沿着这条街大声宣布,老公社的土地不再归这些老社员的了,理所当然地,立在这块土地上面的房屋也不再属于这些老社员的了。这些房屋,这些老社员花了全部心血盖好的房屋一夜间变成了违章建筑。高大的推土机雄赳赳地开过来,这一排房屋全倒下了,爷爷用尽最后的辛勤浇灌的花儿随着那隆隆的倒塌声轰然崩塌……
  爷爷的死也结束了叔叔的木匠生涯。虽然这时候他做的小板凳再也不会摇头晃脑地唱歌,也不再会夹屁股了。
  叔叔从此四处漂泊,只靠力气生活。有好些年,叔叔和婶婶连他们的儿子全到遥远的地方打工去了,只留下女儿看家。这女孩,她明显继承了叔叔的怪癖,养了一屋子的猫,天天与猫共舞。但,与叔叔不同,只要有人胆敢鄙夷她的那些猫,张嘴便骂。如果这人不满意,她便追着人骂。她的眼珠滴溜溜地圆,她的嘴巴叭叭叭地响,被骂的人自觉惭愧,只好闭了嘴。这点又像极了刚烈的婶婶。
  几十年已然过去。儿子女儿各自成家。叔叔孙子外孙都有了。他仍旧喝不得酒,年轻时候他曾经吃麦酒醉倒了的,这样的事儿恐怕也只能在叔叔身上发生吧。
  这时候叔叔戴着一顶黑色线帽,看上去比从前更黑更瘦了。他的牙齿掉落,嘴瘪了,远远看去,活脱脱个小老太太。吃毕饭,他从墙边拿起扫把,扛在肩膀上,笑着对婶婶说我扫地去!婶婶也笑着嘱咐了他几句,他便兴冲冲地扫马路去了——这活儿是婶婶现今的工作,但是他很乐意去干,所以他就去了。
  

  审核编辑:冰斯语   精华:花落无声  推荐:冰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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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散文编辑   冰斯语:
叔叔没有大的本事,怪癖很多做事情不那么用心,连制作的小板凳都是摇摇晃晃夹屁股的,但通过孩子们的感觉与爷爷、婶婶对他的牵挂来看,叔叔是个值得喜欢和疼惜的好人。本文从正面和侧面刻画人物,使叔叔形象更加丰满,具有可读性,虽然叔叔只是社会生活的底层人物,但这样的人物却让我喜欢,这样描写普通人的文章让我读了一遍还想再读。


散文主编   花落无声:
这样的写法,很有味道。推精共赏。


我来评论这本书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16

  • 西苑长江

    描写细腻,喜欢

    2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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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燕语千千

    俗人俗物是生活,学习,问好!

    4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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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欧阳梦儿

    嗯,这语言,散发着独特的香味。

    5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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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尘

    叔叔怪癖颇多,鲜活招孩子们喜爱,心眼好而平和,岁月流淌着时代浪花,心酸,苍凉,

    8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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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花落无声

    感觉很熟悉的文风,像谁呢?沈从文?

    11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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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落叶半床

      @花落无声 解答花落的疑惑想用带有童心的眼光来写。是借鉴安徒生的写法,他有很多小品型的童话写得很有趣味的,不是他那些写给妈妈念给孩子睡前的故事。沈从文的那种优美的文风我还真写不来吖。

      11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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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落叶枫

    字里行间充满生活气息,从每个场景里都可以看到独特个性的叔叔。感受到落叶用流淌自然的笔调刻画了一个呼之欲出可爱,亲切的叔叔!读来亲切,欣赏学习了!

    11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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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落叶半床

      @落叶枫 谢谢落叶叔叔要是知道他这么惹人喜欢一定非常高兴啊。

      11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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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花落无声

    这样的散文写法,很有味道。

    11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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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落叶半床

      @花落无声 辛苦花落了。
      这样写就是想减少略显苍凉的生活底色。

      11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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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冰斯语

    叔叔怪癖很多做事情不那么用心,但我觉得叔叔是个可爱的人。向落叶老师问好!也祝愿叔叔平安健康!

    11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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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落叶半床

      @冰斯语 谢谢冰斯语叔叔应该很欣慰有人觉得他可爱吧。

      11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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