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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条文学话题

作者:瘗花秀士    授权级别:A    精华文章    2020-05-16   点击:

答题者:瘗花秀士

  1、如何评价中国作家协会主席铁凝?

  铁凝是才女型作家,但不是大师级作家,她的实力在当代作家里,大约排在第二集团里。
  我是在上初一时知道铁凝的,那时看一本《作文》杂志,里面有些作文提到了她,她那时也年轻吧,被称为铁姑娘,作品紧贴时代,洋溢着青春气息,深受青少年喜爱。
  铁凝的长篇我只看过一部,叫《无雨之城》,比较一般,也不是她的名作。
  中短篇看得多一些,可能有十来个。大家喜欢说《哦,香雪》,这是她的成名作,其实还有学生腔,很稚嫩,但是对时代的脉搏抓得准,通过一个很小但很典型的事例,讲述改革开放初期,文明对于新一代山村少女的冲击,反映出新时代青少年渴望走出大山,接受文化洗礼的求知欲。
  接下来的《没有纽扣的红衬衫》,由于场景换到了城市,相比起来,对新时期青少年突出个性、追求独立的挖掘,就比香雪具体深入多了。从《哦,香雪》那种懵懂的意识,进入到具体个人在社会上的自我定位和行为准则,以及新旧观念的冲突与交接。红衣少女安然因而成为那个时代的一个符号。
  《孕妇和牛》是铁凝语言最好、意境最美的一个短篇,整个叙述空灵悠远,通过一块石碑作为桥梁,把一个生儿育女的传统女性,与石碑那头代表现代文明的学校连接起来,孕妇是美丽、善良的,婆家对她是宠爱、宽容的,因而这种自然状态下的传统文明向着自觉意识下的现代文明的过渡,就显出一种小桥流水般的顺畅和天边晚霞般的明媚。
  《午后悬崖》里,铁凝探讨了一个人性本恶的命题,女主人公五岁时就因嫉妒,在幼儿园谋杀了一个小男孩,并制造出意外事故的假象。多年以后,当她生不出孩子来,她想到了去向死者父母忏悔。这个行为甚至比当年的谋杀更为冷酷,她的忏悔完全建立在利己主义的基础上,为了能够生育,她不惜对受害者的家人进行二次伤害。
  《对面》是我看过的铁凝最好的一个中篇。她写了一个在爱情上追求零负担的男人,为了逃避责任躲到一个废弃的仓库里。这个远离人群的地方,既是他一切行为的藏身之所,也是他偷窥世界的秘密窗口。他在这里发现了对面楼上一个艺术女性的性爱秘密。作为一个男人,他为“对面”的美丽的身体和优雅的气质而着迷,但当他发现“对面”的秘密后,男人的劣根性被强烈激发出来,他在“对面”呈现出最为隐私的时刻,突然拉亮所有灯泡,把音响开到最大功率,向“对面”强势挑衅——你所有的行为、你最为隐私的秘密,都暴露在世界的面前了,我看你还能躲到哪里去!这一冷酷到发指的举动,不出意料地使得“对面”猝死,但对于这个男人,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恶作剧,他扮成一个水电工去看了一下,之后该干嘛干嘛,生活依然继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个小说有着非常独特而巧妙的视角,整条主线都由一个窥视者的有限视角来呈现,我们对于“对面”的情况没法查户口般了解得更多,事实上,对男主人公来说,那也不重要,女人都是同一种动物,区别在于老少和美丑,即使“对面”是另一个女人,结果也大同小异,在男权主义者眼里,女人只是一具皮囊。
  铁凝的小说都看过很久,多数只记得一些概要。相比其他作家,她更倾向于城市书写,以及对小人物命运的挖掘。她对于时代变迁中的社会意识和个人心理抓得很准,这使她的作品在当时都会引起阅读热潮,毕竟人们都会关心自己的生存处境与当下的社会状况。然而她写不出史作品,成不了经典作家,也与此有关。放眼中外,大师级作家都是有根的:福克纳创造了“邮票般大小”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系,马尔克斯创造了风云变幻的马孔多小镇,就连莫言,也围绕着他的东北高密乡来展开自己的文学世界。而铁凝,她过于紧贴时代,在自身在场的环境下进行平视,缺乏《白鹿原》那种梳理历史时高屋建瓴式俯瞰全局的整体掌控;她也不是围绕自己最为熟悉的家乡,像一个血浓于水的本土作家一样,对一个地域和民族的繁衍生息悲欢离合进行深度挖掘和全面展示。离了这两条,她的作品自然就很难达到陈忠实、贾平凹、莫言那样的厚重程度。

  2、让你念念不忘的小说有哪些?

  让我念念不忘的小说很多,每个时期都有,童年和少年时期可能比较倾向于缠绵悱恻的爱情悲剧,成年以后更倾向于技巧强大、观念前卫、意识先锋、思想深刻的现实或现代主义作品,这里我就说一下美国作家福克纳的代表作《喧哗与骚动》。
  福克纳是马尔克斯、科塔萨尔、富恩特斯、莫言、残雪、余华、格非等一长串大名鼎鼎的现代中外作家的偶像和导师,大家既然热爱马尔克斯或余华,读读他们的偶像不会是坏事,何况福克纳是意识流三大家之一,是世界公认的西方现代文学经典作家。
  作为美国南方文学的领袖,福克纳是美国文学史上最深刻、最沉重的作家,他有一个永恒的文学母题,就是揭露南方农奴主的罪恶,同情在底层苦熬却任劳任怨、心地善良的黑奴。
  《喧哗与骚动》写的是一个农奴主世家在资本主义勃兴的新旧时代交替之际,由于适应不了社会制度的巨大变革,变得茫然、颓废和疯狂,尤其是作者对于绝望的描写,让人有种凉透心头的感觉。这种绝望,是经由三个神经或者心理多少有点问题的兄弟,通过对一个倾圮的南方农奴制世家以及对这个家族崩坏的象征——他们的姐妹——的追忆和缅怀营造出来的。
  第一个智商永远停留在三岁的白痴兄弟的心理活动是对一种永久消逝的温情的不明真相的伤感,有着不谙世事的孩童般单纯与孤独;第二个大学在读生兄弟的心理活动是一种在无力扶大厦于将倾的末世情怀中,企图与堕落的妹妹一同去死,以便拒绝家族堕落并挽回昔日荣光的绝望,他性格中的孱弱和敏感使得任何努力和打算都终将落空,只能在万般无奈中选择了自杀,这一章是最令我感动的,当一种制度的没落、一个家族的衰亡与一个人的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那种前不见古人的荒凉和喊天天不应的绝望的力量强大到足以令人窒息;第三个兄弟表面看似正常,却不可挽回地染上为了积极顺应社会而陷入极端自私功利的时代病,他具有不知魇足的贪婪和攫取欲望,却受限于自己的不学无术,因而对间接毁掉了自己可能得到的一份银行工作的姐姐充满了仇恨。
  福克纳以三个非正常人的心理活动,再加唯一的正常人——黑奴迪尔西的视角,用四个角度共同承担起一个故事的讲述,向读者展示了一个南方农奴主世家的堕落和衰亡过程,四个不同的视角如同一个无死角的球体,共同指向家里唯一的女人(女儿凯蒂),互相抵触却又互相补充,对她的品貌形成了立体塑造。凯蒂的失贞撕破了所谓贵族家庭的假面,造成了一系列连锁反应,也加速了这个家族衰亡的过程。作品使用了意识流、多角度和神话对位等多种技巧,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和可贵的探索精神。

  3、中国哪位近代人是你的心灵寄托?

  你既然列举了徐志摩和顾城,那么便不限于近代(1840-1919),范围可放到近代以来,包含现代和当代。
  由于年龄关系,我没有赶上朦胧大行其道的火红年代,由于过早离开学校,缺乏集体生活的缘故,我对于海子的接触也远远晚于其他人,因此,我读诗写诗的历程跟他人没有多少重合。与北岛、舒婷、顾城相比,我更熟悉晚一些的知识分子写作、非非主义和他们诗派,如西川、欧阳江河、于坚、韩东、翟永明,以及活动期更长的昌耀等人。这些诗人都对我产生过影响,直到如今,我一直对他们保持着敬意,但我的新诗写作道路并不顺畅,后来也基本放弃,要说对我有特别大的影响,成为心灵寄托,那是没有的,或许,韩东的写作方向、诗歌主张和哲学思考跟我要更加接近一点。
  在韩东的作品中,《你见过大海》和《有关大雁塔》是印象最深的两首。
  如果只是泛泛而读,绝大多数人会认为《你见过大海》重复啰嗦,从始至终都是“见过”“想象过”“就是这样”的循环,也会觉得它不过就是一堆口水的组合。但是,韩东是一个汉语的炼金术士,在这首诗里(也在他的大多数诗里),他把汉语使用到了绝无水分可榨的程度,他摒弃了一切修辞,没有在语言的枝干上披上任何繁臃的装饰,只留下语言和事物的本质,他用这样绝无矫饰、最近于口语的语言,承载着生命哲学的深刻体验,写出了“见过”的亲身体验与“想象”的文化参与之间存在着的虚妄的逻辑关系。而他的那些“啰嗦重复”,恰巧构成了一种回旋曲式的结构类型和诗歌节奏上的特点。
  《有关大雁塔》是一首利用记忆去挣脱历史和传统束缚的经典后现代诗歌作品,有着对朦胧诗中崇高的英雄主义的一种反叛意识。在诗中,作者对于大雁塔这个必须被歌颂、礼赞的博大厚重的历史遗迹,他的觐见方式只能是爬上去看看风景,然后再下来,就像个“到此一游”者。然而,他的行为并不显得突兀,因为“那些不得意的人们/那些发福的人们/统统爬上去/做一做英雄/然后下来/走进这条大街/转眼不见了”,在这里,作者消解了历史的权威性,也消解了英雄的崇拜情结,他的笔下是一个缺乏英雄也不需要英雄的世俗年代的世俗生活,当然“也有有种的往下跳/在台阶上开一朵红花/那就真的成了英雄”,面对大雁塔,当代人的记忆链条已经断了,已经唤不醒历史的沧桑与辉煌,这种往下跳的人,无疑是一种行为艺术,试图用自己的生命来唤醒历史,但这完全是牛头不对马嘴的两件事,可以说他们并没有真正读懂历史的含义,反而被心中的某种规矩或是执念给束缚住了,这样的坚持与殉道,跟众多机械地爬上爬下的人一样,都属于集体无意识的表现。

  4、对小说《卖米》如何评价?

  我这会才在朋友圈看到这篇小说,因此回复来迟。
  这是一个散文气质很浓的小说,有着叙事散文的朴实和真诚,没有使用过多的小说叙述手段,也没有许多散文那样刻意煽情。小说在一种相对平和的心态和平静的语气下进行,通篇只讲了一个核心故事,就是跟随母亲去卖米。卖米是为了生活,也是为了给生病的父亲买药;故事发生在一个炎热的酷暑,娘俩需要顶着毒日头、挑着七八十斤担子走几十里;与此同时,弟弟还要冒着中暑的危险去放一天水,整个农村背景、家庭状况就全出来了。
  前面说了,作者是用一种最质朴无华的方式和语言来讲述这个故事,他没有刻意炫穷卖惨,成为诉苦精,他只是素描般忠实地写出了一个农村家庭的一天,看似不是很苦啊,不是很穷啊,这样的情况就是普遍的中国乡村图景啊,但恰恰是这种看似平常的经历才具有普遍性,余华的《活着》太特殊了,太个例了,都朝这个方向去,容易变成猎奇,反而失去人人心中皆有的感同身受。
  然而如果故事仅仅就是上述这些,那也过于平淡,既然能上国家级刊物,肯定有它不一般的地方,这个不一般,就从母亲卖米时的强硬态度开始。母亲为什么执意要卖到1块1,连两分钱都不让?我们先计算一下,一斤少两分,140斤就是2块8,对于毕生靠劳力吃饭的老一辈农村人来说,一粒米都不能浪费,一分钱都能掰成两半用,2块8能做多少事啊,能平白无故地舍弃吗?何况,这里还有一个绝不姑息非法压价的原则问题。赵树理《多收了三五斗》,陆蠡《竹刀》都写到了同样的社会问题,也同样写到了不妥协的农民,可见这是关乎农民生存的根本问题。
  然而,农民终究是弱势群体,在供大于求的形势下,更多人迫于生计,自觉地选择了妥协,强硬的母亲成为唯一不合作的物资供给者,也必然会成为被抛弃者,直到散场,她的米也没卖出去。丈夫等钱治病,家里等钱急用,这时,她的坚持变成了一种错误,她再没有了讨价还价的资本,就算要低价卖出,她还需再多付出一次重复劳动。
  母亲高调卖米,我们认为她胸有成竹,结果却铩羽而归,这个转折出乎我们的预料,使文章平生波澜,具有了较强的张力,也进一步凸显出农民的无奈。
  我认为,这个小说之所以在十几年后又被挖出炒红,不能否定有网络推手的助力,但也与作者和作品有关,作者的早逝勾起了大众的同情,作品主题的普遍性让来自农村和底层的劳动者们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唤起了他们对于乡村、对于少年、对于家庭以及贫穷的追忆与共鸣。
  
  审核编辑:花落无声   精华:花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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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散文主编   花落无声:
这些关于作家、诗歌、小说的文学评论,相当专业,作者的态度非常真诚,对文学爱好者有很好的启迪作用,值得大家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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