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 注册

墨舞红尘中文网 > 短篇小说 > 短篇小说

回光返照

作者:湘西山鬼    授权级别:B    精华文章    2020-05-05   点击:


  第一次机关竞聘上岗伍为就成了首当其冲的战利品,这是除乎他本人意料之外的事。他想,作为跟了分局局长达4年之久的副科级秘书,竞聘一个办公室副主任的职位也是顺理成章的买卖,但结果却大相径庭。现在冷静分析起来,伍为理论考试得了满分,尤其是邓小平理论和江泽民“三个代表”的思想他学得最好,领悟最深,他还因此在分局党校举办的站段长培训班上专门给他们上了一课。他落聘的致命原因主要是领导印象分太低,而理论分和领导印象分的比例是三七开。也就是说,你理论分考得再高,如果领导印象分低的话,你最终还是逃不出落聘的“魔掌”。
  昨天连聘连任的办公室文主任告诉伍为,他调离分局机关的事基本上已成定局,调令半月之内下达。新的工作岗位估计是下基层充实一线。长期以来,铁路就存在一个“怪圈”:一线紧,二线松,机关更是恶性膨胀人浮于事。在调令没下来之前,文主任建议伍为以下基层搞调研的名义出去转转,缓解一下心理压力。伍为采纳了文主任的建议,他请了离开机关前的最后一次公休假,决定去龙泉车站走一趟。
  因为落聘,伍为夫妻关系也弄得很紧张。他老婆齐燕骂他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窝囊废。同时还如数家珍似地例举了伍为西南交大毕业同学中很多成功的典范。齐燕说,抛开林笑生不算(她大概认为林笑生有特殊背景),农民出身的李厚明现在是调度所的副主任,单枪匹马在铁路闯荡的胡承勇现在是运输分处副处长,就连前几年因经济问题被抓丢了饭碗后下海经商的钱伟现在也是百万富翁了……每当此时,伍为脸上总会出现一副无地自容的表情,他只能用一句不知道是谁说过的话来聊以自慰,“男人通过征服世界而征服女人,女人通过征服男人而征服世界。”他反问自己一句,现今你连个办公室副主任都征服不了,你凭什么去征服女人,包括自己的老婆。伍为每当这样想时,一下子就觉得这世界简直就是自由宽阔的海洋,美丽绝伦。伍为老婆齐燕不可避免地是个很势利的女人,她所崇尚的跟当下很多女人所崇尚的一样:金钱、权力和性。
  闷头睡了一天一晚之后,伍为百无聊赖地走在城市放纵与贪婪的灯火中,他目睹夜晚的霓虹灯浪荡而轻浮地释放着无聊的欲望和魅惑。那一刻,他真想找个妓好好发泄一通。接近零点的时候,伍为无意识地走到繁荣路昌盛巷的“靓妹发廊”门口,一个绿头发紫嘴唇的妞向他吐了吐鲜红的舌头说,老公,进来玩玩吧!伍为挑逗说,怎么个玩法?那妞用蓝眼圈暧昧圈了他一眼说,你在外边跟情人怎么玩我们就怎么玩。伍为说今晚没带钱包。那妞的脸色立刻就晴转阴了,张口就骂,去你妈的,想免费吃老娘的“豆腐”,没门!走过发廊,那几个妞的嘲笑声像一根银针狠狠地扎进伍为的死穴。他想,如果他的腰包有贪官那样鼓的话,他今晚就豁出去了,进去杀它几个回合,摆平几个再说。其实有时候人是挺伪善的。自落聘事件以来,伍为老婆齐燕拒绝与他过“生活”,这不仅意味着他地位和工作的改变,还意味着男人自信心的丧失。有天晚上饭后,伍为洗刷碗后老老实实呆在客厅陪齐燕看电视,他发现自己跟齐燕已无话可说了,幸亏电视还有声音。齐燕掌握着摇控器轮番变换着频道,最后定格在正热播的琼瑶的电视连续剧《情深深雨濛濛》上。伍为向来对那些又长又臭的爱情肥皂剧不感兴趣。他认为那些演员纯粹在煽情,人物对白也轻薄而无聊。不过在老婆齐燕面前,他还是装出一副认真看的样子,呆在沙发上。齐燕倒是很快恢复了自然,进入了剧情,看得认真而投入,一边看一边发出笑声。没看多久,伍为就打起哈欠来,一打哈欠他就忘形,他冲着荧屏说,这些爱情肥皂剧真他妈俗不可耐。齐燕马上顶他一句,你以为你有多高雅呀?一副猥琐相!双方保持沉默。伍为顺手抓起一张旧报纸看。后来电视剧播完了,伍为想应该轮到自己看世界足球杯赛了吧,今晚是巴西和土耳其对阵,肯定很精彩。伍为于是把电视调到中央五台,齐燕马上抗议,说那电视剧还有一集要接着播的。伍为想把频道换过来,但又想那太没面子,还是过一会再换吧,反正那边现在还是广告时间,而这边巴西跟土耳其之战已经打响了。伍为只迟疑了片刻,齐燕就气冲冲地进了卧室,“嘭”地一声把门关了。这也太不像话了!以前到了《足球之夜》节目她都让我看的呀。更何况今晚是精彩的世界杯足球赛。但伍为没敢发火,他想这也许是自己落聘以来情绪低落冷落了老婆。这说明我得赶紧“补课,交家庭作业。”想到这伍为连精彩的世界杯足球赛也不看了。换过频道,进房去叫她。齐燕躺在床上气呼呼地说不看了。他知道她是气,就去扳她的肩,她却像遭蛇咬似地把身子扭到一边,说她困了想睡觉。伍为匆匆忙忙返回客厅把电视关了。上了床,伍为尽量找些肉麻的笑话跟齐燕听。他说现在机关有的人是“白天文明不精神,晚上精神不文明。”他还即兴朗诵了一段民谣:“公款吃喝不怕难,千杯万盏只等闲。鸳鸯火锅腾细浪,山珍海鲜走泥丸。桑拿按摩周身暖,麻将桌前五更寒。更喜小姐白如雪,三陪过后尽开颜。”伍为真是太糊涂了,他到这时还没醒悟,还在自作多情地酝酿情绪准备“过生活”。直到齐燕突然冒出一句话,才把他的幻想破灭。她的话是:你连升了几级?这个时候还想穷快活!这话正中了伍为的痛处。这一声像颗大头针扎在吹胀的气球上,他的膨胀的情绪一下子炸得粉碎。他的自尊性受到空前的挫伤。开始伍为以为齐燕刺伤他的自尊是无意之举,后来才发现她是有意为之。因为她总是在他们共处一室并且在他情绪高涨的时候大谈落聘的事。可恼的是,齐燕的冷哼真像武林高手一剑封喉的绝技,总是一剑就把他击倒。这情形后来严重到在他身上形成了条件反射。这说明他们的婚姻出现了危机,彼此间的隔阂在日益加深。
  望着千疮百孔的天空,伍为忽然想起了他西南交大的同窗好友林笑生在他的毕业留念册上写下的那句话:居安思危,前程远大。他今天之所以落得这个可悲下场,除了他平时在领导面前大大冽冽,不拘小节,无形中得罪了一些部门领导外,还与他前年发表在某文学刊物上的题为《假戏真做》的小说有关。小说的内容大概是揭露铁路个别领导干部以权谋私贪污腐化的行径,被有些只会玩弄权术,而不懂艺术的领导们对号入座了。此件事后,伍为曾暗下决心,罢笔不再写小说,而专心当好局长秘书。结果还是在劫难逃。概而言之,还是不居安思危造成的恶果,真是知我者林笑生也。想到这里,伍为很想见到林笑生,好好跟他聊上三天三晚。
  
  伍为坐1058次列车在到达龙泉车站前一站的时候,用手机给林笑生打了一个电话,林笑生在电话那头骂他,你他妈的提前给我打个招呼,我派专车去接你不就得了吗。当年睡他上铺的林笑生现在是龙泉车站站长。
  西南交大毕业后,他和林笑生虽然都在分局管内工作,但伍为在机关,林笑生在车站,除偶尔通通电话外,平时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即便是同学聚会,也仅限于副科级以上的同学参加,自然圈子里的人就不很多。直到去年年底,伍为才被提拔为副科级秘书,勉强进入了圈子。去年春节的同学聚会,身为正科级站长的林笑生曾通知过伍为,伍为当时觉得心理非常别扭,连他自认为应该是纯洁无瑕的同学聚会如今都搞得如此俗不可耐,他索性没去。再说他认为林笑生之所以官运亨通,主要得力于在铁路局任要职的岳父。如果当时伍为稍稍主动一点把郝雪曼弄到手的话,现在也许就不是这个样子了。伍为这样想的时候对林笑生有点不以为然。
  林笑生在他布置豪华的站长办公室见到伍为的时候,上来就在他的胸部上捅了两拳,春节同学聚会就差你一个没到,太他妈的不像话了,当局长秘书了不起了是吧!伍为说,你是怎么抓车站精神文明建设的,堂堂站长还满嘴脏话。林笑生把伍为拉到松软的真皮沙发上坐下,插科打诨说,你们分局机关的领导下基层检查指导工作,多鼓励少批评好不好?
  林笑生责怪伍为说,我任龙泉车站站长都一年多了,你一次都没来看过我,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怎么想起到龙泉车站视查工作,该不会是暗访吧。龙泉车站可是铁路局和分局响当当的红旗车站,我本人也是铁路局和分局的廉洁干部,我们车站不存在任何路风路誉问题。伍为说,如果是暗访我就不会打电话给你了,我这次来主要是放松一下疲惫的身心,跟老同学好好叙叙旧。顺便搞搞基层调查研究。文主任批了我的公休假。这些年长期被公文材料重重包围,成天写些什么“三个统一四个提高,五个轮子一起转”,还有什么“摸透上面两点,搞通下面一点”满纸空话套话,真是劳心劳神。头发掉了不算,身体也快累垮了。
  之后林笑生说了些热烈欢迎之类的客套话,然后就拿起电话给龙泉山庄的黄经理下了指示:我们晚上就到,安排一个最好的套间,准备几个有特色的菜。林笑生把伍为安排在离车站15公里以外的龙泉山庄。龙泉山庄属龙泉车站代管,它是铁路分局设在龙泉国家森林公园自然风景区的一个疗养院,平时对外只接待铁道部、铁路局一级的领导,以及全国、部、省级的劳动模范。这次林笑生把伍为安排在龙泉山庄已经算是破例了。放下电话,车站人事主任来找林笑生汇报工作,林笑生正襟危坐在黑色老板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蓝两用铅笔轻轻地敲着桌上的一堆文件,他用严谨而规范的语调对不敢坐下的人事主任说,我正在接待分局来的一位领导,明天上午9点到我办公室来,好吧?人事主任连连说好,并在离开时向伍为微微地点头致意。伍为在人事主任走后对林笑生说,你官架子不小呀!林笑生说,如果你跟手下的人称兄道弟嘻嘻哈哈的,工作就没法干了。毕竟还要有点组织观念吧!
  “红旗”轿车在通往风景区的水泥公路上像一条鳗鱼在水里游泳,伍为和林笑生在鳗鱼的肚子里说话。
  林笑生在西南交大读书时,足球踢得最好而记忆力最差。但他现在能一字不漏地背诵龙泉车站的站史,上面下达的文件他也能过目不忘。伍为很佩服他的记忆力竟能与年龄成反比。如果没记错的话,林笑生今年也32岁了,比伍为大9个月。
  “红旗”轿车直接开到龙泉风景区后面的一座小山的半山腰的龙泉山庄。山庄建在温泉边上,是一幢4层白色欧式别墅,绿树浓荫,将别墅和温泉围得密不透风,曲径通幽,鸟语花香。这里春天山花烂漫;夏天气候凉爽;秋天满山红叶;冬天一片洁白;一年四季都充满无限的诱惑。伍为在这之前只听说过,今天身临其境,他才知道什么叫人间仙境。
  晚饭是在2楼的“荷花厅”开席的,车站的领导班子都到场了,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光芒,林笑生的香烟还没到达唇边,一串黄色火苗就紧跟着尾随了过来。林笑生还没有落座,就接到两杯茶,餐厅部李主任送上一杯在茶杯里泡的茶,而黄经理将林笑生的钢化玻璃杯倒满,他批评餐厅部李主任说,林站长喝自己的杯子,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你们就是没记性。
  伍为当然也是受欢迎的,他们欢迎伍为就等于欢迎林站长。黄经理看上去像个“土财主”,说起话来声音像烂铜锣,吃饭的时候,油汤还不失时机地从那两颗金牙牙缝里往外溅。林笑生说,黄经理文雅起来就像潘金莲冒充淑女,混得过初一混不过十五。伍为看得出林笑生跟黄经理的关系非同一般。黄经理用带着夸张钻戒和金表的左手指着转盘上的菜,向林笑生故意表现说,林站长,今天我们是“海陆空三军”齐上阵。黄经理说的“海陆空三军”是指三道有特色的菜:一道是指水里游的清蒸娃娃鱼;二道是指地上爬的红烧穿山甲;三道是指天上飞的爆炒百灵鸟。这三道特色菜让伍为大开了眼界。林笑生把一条娃娃鱼的头夹到伍为碗里说,这是稀有之物,现在很难吃到了,壮阳的。伍为仿佛看到娃娃鱼死不瞑目的小眼睛里流露出求生的欲望,他不敢吃。接着林笑生又把喝得通红的脸凑到伍为面前,这可是特地为你准备的。不过这些山珍海味都是从当地农民手里买来的,算不上是违反野生动物保护法。伍为知道娃娃鱼和穿山甲都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他对林笑生的高见不敢苟同,他只是勉强笑了笑,没作声。
  酒鬼酒喝掉了4瓶,伍为借故身体欠佳,大家敬酒的时候,他也只是礼节性地抿一小口,加起来总量也不过二两左右,头脑还算清醒。他看到林笑生和黄经理他们甩开着膀子,僵硬着舌头在划拳。
  饭后黄经理问林笑生,要不要给上级领导特殊安排一下。林笑生说不用了,今晚我也不回车站了,我想和老同学聊一聊。黄经理说,那就住你那个套间吧。伍为没想到林笑生在龙泉山庄还有自己的套间,他还注意到酒桌上有个人始终不认真不积极地喝酒,分手前伍为问他叫什么,他说他是副站长王彪。
  4楼最南边就是林笑生的套间,里面铺满了草绿色地毯,外面会客厅里摆满了一圈咖啡色的真皮沙发,一个大而宽的檀木老板桌上放了一台联想电脑。林笑生显然喝多了,但他头脑依然清醒,他对伍为说,其实我很少到这里来,但他们非要给我弄这么一间,如果你不要的话,下面就说你不给他们面子,不支持他们的工作。反正我说过,住一次就要车站财务跟他们结一次帐。后来,他还说山庄承包后,已走向市场,为了追求经济效益,这幢别墅平时有一半被大款们包下了。我这个当站长的哪能跟那些活得潇洒而刺激的大老板比噢。
  林笑生和伍为喝着清香的“君山银针”,一直聊到凌晨5点。林笑生说出了他的许多苦处,夫妻分居两地,车站职工的思想政治工作越来越难做,干群关系越来越紧张等等,他还说几天前就有一个车间主任因为扣奖金的事跟班组职工闹将起来了,结果被一个职工打了两记响亮的耳光……。然后林笑生就拿伍为开涮,他说还是你们机关好,雨淋不到,太阳晒不黑,坐在空调办公室里,一年四季都是阳春三月。他还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说你看我成天下班组检查工作,晒得比孔繁森还黑。林笑生总喜欢把自己往英雄人物上靠,其实伍为比他更黑,他也没说自己比伍为还黑。伍为说你身单影只够难的了,不如把郝雪曼从客运段调到龙泉车站来,夫妻俩工作生活在一起,不更好吗。林笑生说郝雪曼半年前就调到广州去了,她是大家闺秀,掌上明珠,哪肯扎根在基层车站啊。接着他又说,他也在办调动,两天前郝雪曼从广州打电话来告诉他,他调动的事最迟在6月底搞定。
  林笑生的老婆郝雪曼是他们的同届不同班的同学。当时在学校时林笑生跟郝雪曼开始并没有戏,那时郝雪曼是文艺部长,林笑生也只是个体育部长,而伍为是学生会主席,在学校的名气和影响比林笑生大得多。要不是当时伍为整天忙于写小说,说不定他跟郝雪曼还真有戏。因为在一次学校组织的演讲比赛中,伍为得的是第一名,而郝雪曼得的是第二名,两人一起上台领奖时,都对对方的感觉非常暧昧。林笑生是郝雪曼的父亲来校看女儿时被她父亲看中的,当时林笑生在她父亲面前大献殷勤,又是倒茶又是买水果,忙得不亦乐乎。她父亲在离开学校前就暗示过郝雪曼,他想把林笑生定为他的未来女婿。郝雪曼从小跟父亲关系密切,是个乖乖女,也就依了父亲。当时她父亲是铁路分局的副分局长。
  临睡前,林笑生叫伍为洗温泉,伍为说夜已深了就算了,林笑生说卫生间里的水就是温泉的水,纯天然的,经常泡一泡能治百病。伍为打开衣柜里的门,正准备把自己的衣服挂到衣柜里,他看见了衣柜里的一个衣架上挂了一个肉色乳罩和一条大红网眼三角裤,可是到上午起床穿衣服时,他发现衣柜里的乳罩和三角裤不翼而飞了。
  林笑生回车站的时候对伍为说,有什么不方便的,直接打电话给他。
  
  此后的几天里,伍为住在龙泉山庄,所做的一切都与下基层搞调研没有任何关系。
  躺在龙泉山庄弹性很好的床上,他觉得人只要有起码的物质保证,调不调离机关,落不落聘并不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只不过大多数人不愿这样想,因为房子、票子、车子、妻子都与位子休戚相关。
  享受着纯粹的阳光和毫无杂质的温泉,伍为掏出了旅行包里帕特里克•居斯金德写的小说《香水》。这本情节怪诞离奇,叙述口吻讥嘲而富于浪漫主义色彩的寓言式小说令伍为整天都沉溺其中。他甚至很羡慕小说主人公巴蒂斯特短暂而离奇的一生。他是个被遗弃的私生子,在他被一个无能的香水商发现后彻悟了自己辨别香气的天赋。他苦苦劳作十几年,为的是想用少女身体的芳泽,提炼萃取成旷世绝伦的神奇香水,以征服人类,并以此证明自身的存在。他先后追逐杀死26名少女,最后被警察缉捕,准备将他处以棰刑。行刑之日,达官显贵,正派男子,贞烈淑女都被释放的香气撩拨得欲火难禁,如痴如狂,使他意外得以逃脱。最后,他在一处墓地遇上一群淫妇、无赖;奇异的芳香诱得他们爱得发狂,他被肢解分食,最终不留一丝痕迹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看完小说,伍为联想起人的自我膨胀的欲望比起动植物来更加贪婪和残忍。人类每天吃的都是动植物的尸体,不但没有丝毫愧疚感,反而还恬不知耻津津乐道,真是不可思议!
  正在伍为胡思乱想之际,敲门声响了。打开门,黄经理那张油光发亮的脸展现在眼前。黄经理问,这几天休息还好吧。伍为回答,人间仙境,乐不思蜀啊!哪里,哪里!龙泉山庄能有今天,都是靠省、部、铁路局、分局等各级领导扶持发展起来的。伍为知道,黄经理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暗示他的背景通天。说完顺手把一条“芙蓉王”烟放在床头柜上。伍为以自己不抽烟为由拒绝了。黄经理扳了扳他的指关节,对伍为说,我们这地方虽小,但省、部、铁路局、分局的领导常来,我们招待他们也是这个烟,你就不要见外了。一条烟,算不上行贿。伍为又说了几句不是这个意思之类的含糊其辞的客套话。
  明天伍为就要离开龙泉山庄了。林笑生、黄经理他们陪伍为吃完晚饭就匆匆忙去了。听说晚上9点有首长来山庄下榻疗养。
  洗完温泉后,伍为躺在床上看电视,电视里正播放电视连续剧《黑洞》,说的是某海关集体受贿庇护一桩轿车走私案的故事。伍为很佩服戏里那个知识分子出身的缉私科科长的胆魄。知识分子外表看起来软弱,关键时刻还是顶得住的。虽然他最后变成了个植物人,但这不但不影响他高大的形象,反而显得更悲怆……一阵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伍为的思绪,伍为隐约听见门外的小姐说了声,我来了。他以为是服务员送开水,便把门开了个缝,谁知那个年轻漂亮的小姐看也没看他一眼就敏捷地从门缝里闪了进去,然后又熟练地把门关上了。伍为看见穿一套桃红色羊绒裙的小姐顶多18岁左右,她的眼睛会说话,是属于很容易让男人想入非非的风情万种的那类。当她再次回过头来看清伍为的脸时,她脸上立刻闪现出惊诧的表情。怎么,林站长不在吗?小姐问。小姐很显然是冒昧中把伍为当成林笑生了,因为伍为与林笑生无论是个头还是五官都长的有些相像。在西南交大读书的时候,刚开始同学们都以为他俩是同胞兄弟。林站长去接首长了,没回来。伍为回答。小姐非常机灵地把话头一转又对伍为说,听黄经理说,你也是首长,陪陪你也一样嘛。那不行,那不行,我不是首长。我不要陪。再说就是陪了,我也没有钱付给你。伍为连忙推辞。小姐红着脸又补了一句,我们是拿工资的,不要你付钱。最后伍为带着严肃的口吻立场很坚定地对小姐说,我说不行就不行,你走吧!小姐看伍为态度很坚决,就自讨没趣地离开了她平时进出自由的房间。
  伍为也并不是想装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正人君子。他认为性爱这一人类最原始最真实深刻的繁衍之道被所谓的现代文明染上过多的铜臭之后,痛快也变成痛苦了。他怀疑现代人难道还有不痛苦的性爱存在吗?!那些偷吃了禁果的人,最终又将被禁果毒害。再说他本来就顾虑自己因落聘前途未卜,如果再找错误犯的话,岂不是屋漏又遭连夜雨了吗。后来伍为从副站长王彪的口中得知,那晚进对房间但认错人那位小姐就是林笑生在龙泉山庄的“小蜜”,她叫丁晓雯,芳龄17。
  第二天下午伍为是坐林笑生给他派的专车回到他工作生活的城市的。在车上司机小范转达了林笑生对他的问候。小范告诉伍为,林站长说他今天接待首长任务紧,就没时间亲自相送了,有事要你跟他电话联系,他还祝你前程远大,步步高升。伍为也要司机小范转告林笑生,上调广州后别忘了老同学。
  
  绵绵春雨终于结束了,太阳下城市里的女人迫不及待地穿上了裙子,沉闷了一冬的好身材总算在春天找到了自信,她们太想表现自己了。
  刚到家不久,伍为的一个好友就打电话提醒他,说他老婆齐燕近段跟一个老头打得火热,经常双双出入本市最豪华的丽都酒店。他的好友还叮嘱伍为,要他在这节骨眼上千万别大意,想方设法管住自己的老婆。伍为只好嗫嚅着应合。为了证实好友的忠告,有天黄昏,伍为提前埋伏在丽都酒店附近,他终于发现了齐燕的秘密。他看到丽都酒店门口的黑色“奥迪”轿车里钻出一男一女两个人,他先认出那女的就是自己的老婆齐燕。他看见那男的下车就搂住了齐燕的腰,齐燕很陶醉地依着那男人,款款走进酒店。对于眼前的一幕,伍为虽然有些心理准备,但还是气得两眼发黑,他双手紧握拳头,真想冲过去给她们几个耳光,但他没有那样做。他想到一个知识分子应该有大海一样宽阔的胸怀。10分钟后他恢复了平静,他惊奇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他把这归功于落聘,落聘下岗使他的心灵变得日渐麻木和粗糙。还归功于这开放的社会,多变的男女关系使他拓宽了视野和胸怀。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是我们无法阻止的事情,我们没有必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几千年来中国男人被男权思想惯坏了,总以为女人一嫁过来就对她拥有了专利权,而女人却没有这种权利。所以自己三妻四妾甚至去寻花问柳都很正常,而女人要红杏出墙,那就跟天塌下来似的,这种观念很不公平,很不正常,也很愚昧。世道在变,我们不变不行。如果我们满脑子旧观念,一定会被现实气得吐血。伍为认为,在这个问题上,当今中国男人正在改变观念,尽管过程较为缓慢,也很痛苦,但毕竟是一种进步。他在心里自己安慰自己。他预感到他和齐燕的夫妻关系已形同虚设,估计离婚只是时间问题,也就是最后履行一下法律程序而已。伍为对此已经漠然了,他原本就认为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何况他认为他目前的婚姻纯粹是例行公事而已无爱情可言了。
  伍为从龙泉车站回来,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分局办公室,新聘上任的局长秘书小高通知他到主任办公室去一趟,说文主任有要事找他。伍为很谨慎地敲响了虚掩着的主任办公室的门,在听到“请进”的声音后,伍为才推开门。只见文主任端坐在宽大的实木老板桌前,把那张黑色转动椅朝前靠了靠,又用左手扶了扶插在有机玻璃底座上的两面小旗帜,然后笑容满面的对坐在左侧沙发上的伍为说,恭喜你,恭喜你,你的去处又有了新的转机了。伍为一时被文主任的话给弄懵了。他不知道自己喜从何来。文主任告诉他,最近分局已下了文件,为了妥善安排机关落聘人员的再就业问题,除主动下基层的人员外,其他人员可再竞聘分局新成立的“福寿殡仪服务公司”。殡仪服务公司就是专门为死人提供特别服务的公司。文主任说分局职工家属共有十几万人,每年因工伤,交通事故,癌症、心脑血管等疾病死亡的人不在少数,殡仪服务公司的生意一定能红火起来。在此之前,分局一直没有对殡仪市场进行统一规范管理,致使目前这一市场鱼龙混杂,甚至有些个体户也干起了这项营生。“福寿殡仪服务公司”的成立,至少有两大好处,一是能为分局创收;二是能解决一些落聘人员的再上岗问题。文主任又问伍为,如果你愿意去殡仪服务公司的话,我可以给龚礼祥经理打个招呼,我看你去他的公司策划部搞个部长,还是可以胜任的吧。最后文主任终于摊牌了,他言简意赅地说,伍为,你的去处有两个:一是去龙泉车站任站长助理;二是去“福寿殡仪服务公司”任策划部部长。你慎重考虑一下,决定后报我。我好通知干部分处下调令。伍为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理由很天真,跟死人打交道更清静,伍为说。他认为人的本质在生时无法认知,因为每个活着的人面孔上都笼罩了一层虚伪的面纱,而这层面纱只有在人死了以后才会慢慢退去。从这个意义上讲,只有死者的面孔才是人最真实的面孔。这是伍为对人的奇谈怪论。
  3天后伍为接到了去“福寿殡仪服务公司”任策划部部长的调令。
  第4天伍为去公司报到时,接待他的是经理龚礼祥。龚经理的头发非常稀薄,额前那一绺长发勉强地向头顶盘旋而去,企图盖住头顶上的大片空白。而这种掩饰在被人们的目光识破后,就有了一种欲盖弥彰的迹象,不过他的皮肤倒是很白净的,活佛一样的面孔看上去很慈善。伍为直觉地认为他很适合坐这把交椅。龚礼祥原是铁路分局医院的工会副主席,听说对办理丧事之类的事很擅长,在分局享有声誉。据说,有一次分局一位副局长的老母仙逝,后事就是特意请他去当的主持,结果操办得非常成功,成为分局空前绝后的丧事经典。
  龚经理和伍为寒暄了一阵后,他简要地向伍为介绍了公司筹建的基本概况和设想。龚经理说,公司准备组建4支专业丧礼乐队,配备8台殡礼用车,改建9间豪华灵堂。他还夸下海口说,中国加入WTO以后,殡仪业务有可能与国际接轨。伍为频频点头,佯装默认,以表示对新任上司的尊重。末了,龚经理告诉伍为,公司目前尚处在筹备阶段,各方面人员还没有到位,你可以在家休息两周后再说,有事我会打电话找你。伍为说谢谢龚经理的关照。
  3周后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福寿殡仪服务公司”正式挂牌成立了。公司设在一栋废弃的大礼堂前厅,后面的大会堂已改建成9个带空调设施的豪华灵堂。
  公司的生意的确如文主任所预测的那样,非常红火。作为公司策划部长的伍为,似乎在殡仪服务公司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他的工作非常忙碌,非常卖力。到目前为止,他已成功地策划了24场声势空前的葬礼。一天,他正在筹划一场别开生面的北京狮子狗的葬礼(此事伍为请示过龚经理,龚经理说客户就是上帝,上帝的任何要求公司都得满足,狗和人一样),他的手机响了,电话是一个从美院现代艺术研修班学成归来的画家朋友打来的,他的那位画家朋友在线的那端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他怕伍为挂断电话便忙不迭地告诉他,他想在本市搞一个惊世骇俗的现代行为艺术展,而且搞完后还要申报吉尼斯世界纪录。他的那位画家朋友问伍为愿不愿意在展出后给他写一篇有点份量的艺术评论(伍为平时除写小说外,还涉猎一点文艺评论之类的文章,因此在本市艺术界还小有名气),报酬可以面议。当伍为得知那位画家朋友搞的行为艺术展,就是在艺术博物馆广场前当众表演吃屎时,伍为断然拒绝了他的要求。伍为知道现代社会浮躁而嘈杂,使得有些急功近利的艺术家耐不住在画室甘守寂寞,媒体的霸权迫使他们走出画室抛头露面并张扬自己。故而愈来愈多的艺术家失去了经典大师那种永恒的理想与完美的追求,他们老想一鸣惊人。而最能引起关注的就是颠覆艺术本身。而在当今,现代主义这条道路上已经挤满了庸才,到处都是蝇营狗苟的名利之徒和一夜成名的梦想者。伍为认为奥地利激浪派艺术家布鲁斯在1967年就表演过当众吃屎,已被视为极端,而这次吃屎纯属重蹈复辙。除了给好事的媒体提供一点花边新闻外,绝不会载入艺术史册的。至于说吉尼斯世界纪录能否载入就不得而知了。
  
  今年该市的秋天来得特别早,中秋节未到就刮起寒冷的秋风,天气预报说一股西伯利亚来的寒流迅速越过黄河长江后继续向偏东方向移动,一夜之间猛烈的秋风秋雨,第二天早上马路上落满了枯黄的树叶,为生存而忙碌的人们在风中缩起了脖子。
  已荣升铁路局运输处副处长的林笑生来分局检查工作,顺便看看近半年未见的老同学,他没有打通伍为的手机,便找到伍为所在公司的龚经理,龚经理热情地接待了他。龚经理在他的办公室含着眼泪把伍为半个月前出车祸身故的噩耗告诉了林笑生。龚经理说伍为死得很惨。那是半个月前的一个上午,伍为约好跟他老婆齐燕去市民政局办协议离婚手续,在打的回来的路上,他坐的夏利出租车跟一辆大货车迎面相撞,驾驶员和他当时都昏死过去,驾驶员送到医院抢救后断了一支胳膊和一条腿,而伍为被撞出车外,脑浆飞溅。处理事故的交警赶来时,伍为的脑浆和污血都凝固结块了。
  事后龚经理为伍为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在追悼会上,龚经理声称,伍为的去世,“福寿殡仪服务公司”的台柱子倒了。他当时泣不成声,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龚经理把伍为的死亡定性为“因公殉职”,比照工伤死亡办理,报告已上报分局审批,但不知什么原因,至今没收到批文。他还说伍为老婆齐燕在没有和伍为离婚之前,就跟一个有钱的老头缠绵得天昏地暗死去活来。办丧期间自始至终没有露面。伍为的骨灰盒是他年迈的双亲取走的。
  林笑生听后感到非常震惊,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年前还跟自己在龙泉山庄彻夜长谈的同窗好友,如今就命归黄泉了。更令他感到内疚的是,伍为走的那天他因陪首长抽不开身,未能亲自相送见他最后一面。
  林笑生和龚经理一时都僵在那里,房间里的空气也似乎凝固了,他俩只是机械似地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这时他们听到窗外的秋风刮的异常的尖锐,像锋利的刀子捅进了人的心脏……
  
  审核编辑:西部井水   精华:西部井水    

关注官方公众号,方便下次阅读

微信内可长按识别

上一篇: 《 杜鹃红了

下一篇: 《 我想堕落(短篇小说)

编者按:
短篇小说主编   西部井水:
从一个小人物命运着墨,揭示了官场的艰难生存状态,具有现实意义。小说除了男主的正面描写,几个次要人物的反衬效果,非常明显。不错的小说,加精推荐!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9

  • 度北

    山鬼兄,你这是想改行的趋势啊

    16天前

    回复

    • 湘西山鬼

      @度北 嗯,最初文学梦是小说,后来慢慢发现自己更喜欢诗。谢度北君关注,欣赏。紧握!

      16天前

      回复

  • 欧阳梦儿

    伍为,尽管在官场立足艰难,他自己也心厌倦,但调到“福寿”部门后,找到了施展拳脚的地方,应该还算活得充实。他的死来得跳跃而突然,总觉得缺点什么。

    16天前

    回复

    • 欧阳梦儿

      @欧阳梦儿 但一看标题——回光返照。不禁又哑然失笑,哀由心生。

      16天前

      回复

    • 湘西山鬼

      @欧阳梦儿 梦编目光就是犀利。伍为之死还可铺垫,限于篇幅略显仓促了。继续努力中!谢欣赏、批评。问好!

      16天前

      回复

    • 欧阳梦儿

      @湘西山鬼 我想山鬼老师的“回光返照”,意几偏重的是伍为(无为)的官场生涯,所以他的死应该是事业的瞬间光华之后的陨落,应该死在令他一生耿耿于怀的郁郁不得志的理想上。而不仅仅是离婚这件俗上了。否则这篇文章的意义将大打折扣。

      仅为探讨,胆大妄为。想来以山鬼老师的胸怀是不以为意的吧?

      15天前

      回复

    • 欧阳梦儿

      @欧阳梦儿 上面意向打为意几了

      15天前

      回复

    • 湘西山鬼

      @欧阳梦儿 谢梦主编批评指正。有关伍为人物的人生境界还可挖掘和探讨。继续努力!

      15天前

      回复

  • 湘西山鬼

    谢西部主编精彩点评并加精鼓励。辛苦了,敬茶!

    21天前

    回复

我来评论这本书

作者

湘西山鬼

查看TA的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