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圈历史杂谈二则

作者:瘗花秀士    授权级别:A    精华文章    2020-05-04   阅读:

  
  1、烂人不可不防

  睢阳城破,河南节度使张镐怒而杖杀濠州刺史闾丘晓。原因是江淮屏障睢阳为安贼所困,都统淮南诸军事的张镐立即传檄江淮各刺史提兵解围,而相距最近的濠州刺史闾丘晓却故意延宕,至城破三日之后才姗姗来迟。至此,睢阳被围已达十月之久,城中军民已经死亡殆尽。
  与从张巡、南霁云等守将到全城百姓人在城在人亡城亡的必死之心相比,见死不救的闾丘晓的确不可饶恕。死到临头,闾丘晓才以家有高堂为由而求饶,张镐怒斥:“那王昌龄的老母又由谁来养呢?”
  王昌龄,相信大家都不陌生,家天子,七绝圣手,无论边塞、送别、宫怨、闺阁、乡土,任何题材都得心应手,皆有佳作传世。
  756年,贬居龙标(湖南怀化)的王昌龄因挂念位于敌占区太原的亲人,擅自回乡探望,不料途径濠州时,却被刺史闾丘晓截杀。
  任何史料都没有记载王昌龄与闾丘晓有丝毫的交集,更没有任何的矛盾,他们极有可能是完全不相识的两个人,如果非要说谁认识谁,那只能是闾丘晓知道名闻天下的大人王昌龄。
  完全不认识,根本没瓜葛的两个人,凭什么非要置对方于死地?没有任何信息可以参考,我只能推测是出于嫉妒。
  很多人都说过,嫉妒只能发生在所处地域相近、水平相差不大、身份差异微小的情况下,实则不然,中国的乡镇跑场歌手也可以嫉妒瑞典的国宝级乐队,一个水泥工也可能嫉妒他所在城市的市长,只是距离和权势等方面鸿沟般的差距让这些嫉妒者的一腔不平与怒火无从发泄,不敢表露。这种现象我见过很多,先暂不展开讨论。
  闾丘晓截杀王昌龄,我感觉跟前几年一个大妈见邻居小孩比她孙子聪明,因而将其骗到家里掐死的例证比较相似。所不同的是,大妈与小孩是邻居,天天都会见到,自己孙子的呆笨就时刻被衬托出来,由不得不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王昌龄本来远在天边,八竿子也打不着,而且当时的大人也不止他一个,本来闾丘晓未必会想得到他,但无巧不巧他自己送上门来,机会稍纵即逝,那就怪不得刺史大人心狠手辣了。这也是王昌龄时运不济,倘若换做李白、杜甫经过濠州,那么被杀的就将是诗仙或诗圣了。我想大约只有与王昌龄同为边塞诗人的高适经过此鬼门关才有生还机会,高适是军区司令,位高权重,闾丘晓想对他想下黑手,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个势力。
  想一想啊,毫不相干的一个陌生人,只因某方面比你强大,他就必须从人间消失。而这世上数十亿生灵,先天便有智商、天赋、家境甚至容貌的高下之别,任意一方面你都未必能做到天下第一,那得有多少人活该去死?我们每个稍有特点和长处的人,不都得防特务般防着完全不知道何时何地突然袭来的一只催命魔爪?
  像闾丘晓这样的人,眼里只有伸手可及的一点蝇头小利,心中只有自己那点卑微的自尊,他既做得出因妒截杀名人的事,就说明了他只是个完全没有半点格局的小人物,格局小气量窄,就容易沦为不知死活的毒夫悍妇,因而也才做得出违抗上命延宕救援的蠢事。张镐杀他,绝对有王昌龄遇害的因素,驰援睢阳,本是他逃出生天的机会,他因愚蠢和狭隘,自己放弃了。
  2020.5.3

  2、生当作秦桧

  读夏坚勇的《大运河传》,看到这样一个历史事件,忠勇而智慧的戌总监只能不甘亦无奈地战死沙场,眼睁睁地看着战事失利,国家陷入危亡之秋,愚蠢而贪婪的首相在一手葬送战局,祸害国家之后,换个老板继续自己飞黄腾达的人生理想。
  这样的历史事迹或曰教训太多了,多到都没有人对此还会产生兴趣,除了岳飞秦桧这一对被过度宣扬的生死冤家之外,常人能记住的同类事件不超过一个巴掌,那么我为什么还要把它勾出来呢?
  早在2000年申奥成功,万众欢腾之时,就有人发出过不和谐声音,我的一个朋友说:北京申奥成功管我们球事,我们乡头人能得一分钱好处?
  在世风日下的当前,这位朋友绝不是坏人,道德品质甚至高于中国人的平均水平,因而我并没有认为他这样说有什么不妥。
  时间来到2008年,我在一家公司上班。那年天灾人祸不断,汶川地震中,我从1200元的月薪中捐出了800元,是全公司十几个部门里捐款最多的人,其他人统一捐50元,因而被经理惊呼为“慈善家”。而这50元,很多人都不是自觉自愿交出来的,有人私下抱怨:四川人死光了和老子有卵关系?
  这次讲述最后将落到一位公务员朋友身上。
  那是世纪末我最穷困最潦倒的时候。我与这位还算有一定历史政治和文学修养的朋友聊到中国历史上极为突出的忠奸问题,说到不怎么投机之时,我问他:换做你,愿意做岳飞还是做秦桧?他像看傻逼一样看着我大声武气地说:肯定做秦桧啦,一个人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你保全了一个国家、拯救了一个民族又有什么用?
  这个回答让我异常震惊,它完全颠覆了我自幼所受的教育,让我认识到,后天的学校教育是不能够改变一个人深刻烙在骨子里的基因传承。我们生在城市,长于知识分子家庭,有许多尚未出生即已存在的关乎家国、民族、善恶美丑、待人接物、道德伦常等内容的血脉传承,当我们降生于世,就相当于从母亲的羊水之河直接游进了处世道德之海,因而对于忠奸善恶的辨别绝不含糊,对恶行劣迹绝不苟同。
  那位朋友让我认识到,我以为是属于整个民族的共识,其实只是少数世代书香和钟鸣鼎食之家的家族性传承。就如同另一位作家说过的:南宋之灭亡,带走的是士大夫气节,留下的是流氓小人。日本人亦曾说:崖山之后无中国,此论历来被国人认同,近来却在某种风向中遭到反驳和谩骂。其实,自宋亡伊始,中国只是一个行政和疆域词汇了,而日本人心中的中国,是一个有许由和严光的国家,是一个有老子和孔子的国家,是一个有霍去病和岳武穆的国家,是一个有范宽和马远的国家,是一个有高山流水和阳春白雪的国家,而不是一个为了蝇头小利都会谋财害命的国家。
  在过去还有礼义廉耻的时代,人们尽管不会刻意去做一个好人和忠臣,但对于好人与忠臣还是具有认同感的,而现在这个真正礼崩乐坏的时代,人们心中的贪与恶全被激发出来了,他们甚至都没工夫去掩饰,不再说一套做一套,而是直接把中国数千年来最有毒的东西当成了处世的智慧。我的这位朋友,他不是一个坏人,主观上没干过坏事,他只是代言了底层人士的一种生存选择:活着且活到自然死亡,才是人生最大的成功。他也不是非要像秦桧一样当个奸臣,但当我拿生得显赫死得哀荣的秦桧跟英年暴毙的岳飞相比,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秦桧,至于秦桧干了多大的坏事,身后被唾骂了多少世纪,不是他们这个阶层应该关心的。
  2019.5.16

  审核编辑:花落无声   精华:花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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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散文主编   花落无声:
著名诗人王昌龄居然被一个烂人无辜杀害,居然有人公然选择做秦桧,只因为他比岳飞更能适应社会,活得更久,哪管死后被唾骂千年。这些虽然是个例,但作者从中发出的对人性、道德观念的诘问,很值得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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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8

  • 落叶半床

    在现实社会,活得长久的人是不做梦的。所以诅咒恶人作噩梦是不可能,只有怀有善意的人做了昧良心的事儿才会做噩梦。不能细想。

    63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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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瘗花秀士

      @落叶半床 是,所以我把圣人的话改成“君子常戚戚,小人坦荡荡”,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经验:在经常出现扒手的公交车上,每个不偷东西的人心里都忐忑不安,怕被人误会比被盗更让人恐惧,而真正的扒手却泰然自若。

      63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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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浅草闲阳

    所谓文人气节,多存在文字中;所谓君子胸怀,多存在豪言中;所谓社会责任,多存在做秀中……于是,真小人,反显坦坦荡荡,很有那么些高人一等的魅力。

    63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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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瘗花秀士

      @浅草闲阳 除了伪君子和真小人之外,有没有真君子呢?
      过去在QQ群里,经常有乱发黄色动图的人反驳我,说最恨的就是伪君子,宁愿当真小人。可是,为什么不能既真又善呢?难道这是一个选择题吗?

      63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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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浅草闲阳

      @瘗花秀士 虽然少,应该还是有的。

      63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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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瘗花秀士

      @浅草闲阳 有肯定有,很多人做这种非此即彼的选择,多半是被金庸带偏了,好像世界上只有两类人存在。

      62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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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花落无声

    什么时代都有烂人,好人永远不要与烂人纠缠。

    64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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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瘗花秀士

      @花落无声 对,所以这些年来,一旦被人攻击和谩骂,我就远远避开。

      64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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