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周年 • 散文】去来红尘客

作者:西部井水    授权级别:A    绝品文章    2020-03-26   阅读:

  
  1.
  我坐的地方,光线有点暗。我想,我没有表情的脸也许更暗淡。这是白天,屋子里没有灯光或者烛光,仅有的光线来自庙堂的门。两扇黑漆门都是敞开的,神像正对着门口,刚进门的光线可以照到神像的脸上,反射出一种威严而又不失温和的光芒,也可以照到它脚下的香炉和香炉下面破旧的暗红色的功德箱上,光线到我这里,确实已经很稀疏了。这个建筑不是正统的那种坐北朝南的,而是正相反。我曾经也思考过,为什么一反传统呢?不过,还没有论证,就否定了自己。这个地方在山根又是山阴,房屋依山势而建,如果拘泥于传统,面朝山体,也许情况就很糟糕,采光更差。而现在,庙宇朝北,能看到阳光掠过山头照到对面的平原和蜿蜒的河川所反射回来的明亮。
  我盘腿而坐,虽然我不习惯这样,像个从前的农村老太。但我的表情很庄重和虔诚,低眉垂眼,貌似修行很久的出家人,这让我自己感到很惊讶,甚至不敢再想象。我的面前有一个法器,叫做磬。它是铜制的,纯粹的黄铜,也许掺和了一些紫铜,和那些洗浴的铜盆、吃饭的铜碗、交易用的铜钱甚至战争用的子弹壳用的是一样的料,一定是的,除了那熟悉的光亮的黄色,还有些隐约的绿锈,也一样让我将深刻地记住它,记住此次经历。论样子,其实它就像一个很大的饭碗,虽然它里面空空荡荡。我为什么把它想象成一个饭碗,也许和我此刻的心境和处境有关。我在二郎神庙里已经吃住几天了,吃的是神的饭。当然,再说得远一点,我以前是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正像我不知道这里的主持叫发积一样。与磬配伍的,还有一个木槌,像农村妇女捶衣服的棒槌。我的外祖母就是这样,用棒槌在院子里的石头上一下一下地捶着,沉闷而稍有点湿润的声音,翻过院墙,传得很远。我想,发积师父也大概这样捶过布,只是现在不棰了,为神效力,吃穿有人布施。这几天,我甚至接替了她的部分工作。如果有人进来上布施,我就会敲一下磬。富有穿透力而又柔和的声音,就从敲击的地方四散开来,在整个庙堂里回荡。发积主持说,磬是法器,有灵性和法力的物件,不可以随便乱敲的,只有当有香客上供的时候,才可以敲,好让神知道,让人也知道,但这声音更重要的是对香客善举的一种赞许。
  说到我和发积师父的相识,也是因为布施和上供。那是假期,待在家里太闷,看书也看不进去,想写点东西,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于是只好到处乱走,还想走得更远点,于是就搭车,搭车也没有目的地,不知不觉来到到了这座山下。我想,沿着山路到山里去走一走,也许能碰上什么特别的与众不同的风景,或者什么有高僧的古庙进去看看。不过,我是那种人生失意看破红尘想出家以求解脱的人,也不是祈求神佛保佑我无病无灾前程辉煌的人,而是想找一个有人说话而又很清静的地方。
  我第一次看见发积师父的时候,她正坐在我现在的这个位置。我当时并没有在意她在那里。我看见的是一尊庞大的神像,横眉冷目地竖立在我的面前,我于是不由得两腿打弯,膝盖就落在眼前乌黑油腻的草蒲团上。我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手在口袋里摸来摸去,想上点布施。但是,只摸到了几张坚硬厚实的纸币,我记得好像还有十元和五元的,却摸不到,不投吧,已经走到功德箱跟前了,投吧,我着实有些舍不得,最后咬咬牙投了,不能让神说我爱钱小气。但我刚才片刻的犹豫不决让我很尴尬,而就在此刻,一声清脆的敲击声,让我感觉一阵颤栗,尴尬被放大了许多,脸都红了;另外,还让我知道这里有个人,一个女道士。她一身黑衣,头发在后面盘成一个发髻,年级大约五十多岁或者六十出头,脸庞清瘦,身材不高。她不像我这样低眉,而是抬头好奇地看着我,眼睛里藏着明亮的光芒,很有神。正当我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发积师傅说话了:这位施主,请留一步说话。
  2.
  因为发积师傅的这句话,以及后来我和发积师傅的其他一些谈话,我便留在在了二郎神庙里。现在回想起来,为什么当初能和发积师父结下缘分?也许发积师傅似乎能看出来,我这个人与众不同,因为这里是偏僻的乡下,香客大多是农村人,老头老太太,还有一些中年妇女,很少有那些像我这样一看就是城里人的香客,更重要的是,可能是我出手比较大方,一般都是一块两块上供的。其实,我后来才知道,不是这原因,而是一个如何也让我想象不到的原因。
  我在庙里吃的第一顿饭是晚饭。我这时候才明白,庙里实际上就是发积师傅一个人,什么事情都得亲自去做。说是吃饭了,并不像一般寺院,和尚道士们就各自拿着碗筷去打饭,像政府机关或者监狱的食堂那样美好。发积师傅还要自己做饭。厨房在庙堂的隔壁,是一个很小的房子,四处散发着油烟和潮湿的霉味。这些油烟味道,一定来自黑乎乎的锅台,黑乎乎的墙壁,靠近左手的墙壁,是庙堂的西墙。在这个一墙之隔,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那边,香烟缭绕,最终的结果是要升天的;这边,炊烟笼罩,最终的结果是要进入厕所的。在墙的那边是一个很大的二郎神故事的一个壁画,颜色鲜艳而且传统味道很浓。而墙的这边,因为不再是庙堂的缘故,就随意了,并没有粉饰,能看见一个个错落有序的砖块和砖与砖之间互相黏连的三合土。那些砖块应该是蓝色的,如果这个庙宇要是有一些历史的话,那些三合土也是黄白色的,但现在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完全都是黑色的,黑得一塌糊涂。黑色的墙上,挂着许多黑色的东西,比如蒸馍的笼、笼和锅沿之间的草圈、抹布,和一个空篮子等等物件。篮子也许是好久没有动了,上面有一些黑色的蜘蛛网。
  地上放着一些叶子已经枯萎的葱和青菜,还有几个土豆。我择菜,发积师傅开始舀水和面,准备擀面条。她手脚麻利,动作娴熟。发积师傅的背影,逆着窗户的光,几乎全是黑色的,和厨房的墙壁等黑色的物体显得那么和谐,若不是她的清晰的轮廓光,就融为一体了。这感觉非常熟悉,让我想起我的母亲,做饭的姿势也是这样的,还有我的外祖母,印象中也是这样的,可惜她们不是道士,也是像我一样见佛就烧香的凡人。
  我择完了菜,就帮着烧火。炉膛里烧的是柴火,红色的火焰,大概把我的脸照得通红,让我忍不住问起了发积师傅是如何到这里来出家的。原来,发积师傅的出家,还有些让我叹息的缘由。年轻时候,她曾在咸阳国棉某厂当了三年纺纱女工。有一天,过渭河的时候,眼前出现幻象,看见佛坐莲花,以为是好兆头,谁知回去就大病不起,后来身体一直虚弱多病,不得已,辞职回家。多年以后,却阴差阳错地入了道教。她说,佛道是一家,都是教化人为善,不作恶。西安周至县某知名道长是她的师傅,为她起道名发积。从此她四处云游学习。四年前,她从云南回来,做了二郎神庙的主持。庙不大,但是神仙不小,供奉着二郎神,还有王母娘娘等诸神。她每日早上六点起来洗簌上香,洒扫庭除,叫做开静。然后做早课,也就是敲着法器念经。神台上有两样法器,一个木鱼,一个铛子。念经敲木鱼,念带韵的经,也就是唱的时候,一边敲木鱼,一边敲铛子。我原来以为只有佛家敲木鱼,竟然这也是道家的法器。我记得我拿着木鱼,明明知道是木鱼,还要问发积师傅,这是什么神器。晚上止静,也就是就寝休息。
  和发积师傅面对面坐在一起吃饭,让我很长见识。我第一次从她那里听到一个新名词叫过斋堂,原来它就是吃饭。饭也不叫饭,叫斋会,也叫斋食。虽然是一顿平常的面条,和我的母亲做的没有什么区别,但是我觉得在这里,在平常的味道里,隐了许多另外的或者双重的含义,不同以往。
  3.
  等到和发积师傅吃第二顿饭的时候,我觉得已经没有什么不平常的感受。好像对面坐的是我的姐姐或者我的亲人。而发积师傅总是自称姐姐,管我叫弟弟。我在这里的工作除了敲磬,每晚还要帮师傅清点功德箱。一张一张清点的时候,我总是感觉手在打颤。我的一个朋友在公共汽车公司工作,每天的工作就是从投币箱里把钱拿出来慢慢清理。她说,这时候才发现,小额钱币里也有假币。而我在这里,我暂时没有发现假币,或许我的识别能力是有限的。我问发积师傅,她确定地说,从来没有过假币,不管面值多少,都是真的。但是,我敏锐的鼻子能够闻到从这些钱币上发出的各种各样的味道。
  就在我来到二郎神庙快一周的时候,来了一个漂亮的姑娘。我说她漂亮,或者冒出这样的念头,是我自己的六根不清净,甚至有些罪过。她把自己二十多岁的年华装在一个灰黄色的道士大褂和裤子里,裤子下面还打上白色的裹腿,让人没有丝毫遐想的余地。但是,她脸上和眼睛里的青春的火焰,已经把那套衣服烧得一丝不剩。
  她进门的时候,我感觉庙堂豁然开朗。其实,时间已是傍晚,光线已经正在黯淡下去,黑夜即将笼罩人们的心头。她像走进自家的屋子一样,和发积师傅打个招呼,就径直走到神像前,上香作揖跪拜,并且口中念念有词,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而且老成,老成得和发积师傅一样。当她把五十元的绿色票子投进功德箱的时候,我有点惊讶,出神地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出家人也得上供吗?她微笑着转过脸,看着我。我有点不知所措。忽然我看见发积师傅,在一边用手势提醒我敲磬。我慌忙地敲了一下。我感觉那磬子仿佛是软的,又仿佛是硬的,就像春天的坚冰被太阳光正在融化,说融未融,说未融又已融,完全不可收拾。它发出的声音,颤巍巍的,让我不知所措,不同往常。
  完毕,发积师傅给我介绍说,这是她的徒弟,名字叫云秋,还有研究生学历。女孩子在这里住住下了。后来,师傅断断续续地给我讲女孩子的故事。三年前,当这个女孩第一次迈进二郎神庙的时候,面容憔悴,神情呆滞,不磕头,也不拜神,直接走到功德箱前,把身上的钱掏出来,就就往里面塞。发积师傅注意到她的行为有些奇怪,一百元以及一毛钱都全部掏出来,放进了功德箱,有好几百元。一个女孩子上供这么多,一定另有隐情。发积师傅就提醒她说,姑娘,给自己留一点路费和吃饭的钱,可别把自己困在路上。女孩子并没有看发积师傅,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说,命都不要了,还要钱干什么?
  原来这女孩要轻生。发积师傅于是请她喝茶,和她叙谈,最后终于知道了她想自杀的原因是爱情的变故。她大学毕业的时候,恋人变心,让她受到心灵的伤害,但终于挺过来了,还考上研究生,而在上研即将毕业的时候,被自己一直热恋的导师甩了,遭受到了人生的又一次重大变故。她本来是想在这青山绿水的地方寻死,却看见了二郎神庙,于是想到了做点善事,在在自己临时之前。发积师傅苦口婆心,好言相劝,并且留姑娘住了两个晚上,终于打消了她要死的念头。可是,让发积师傅没有想到的是,一年后,当再次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和自己一样的着装。原来,这姑娘在别处的一个道观出了家。
  我说,这姑娘要是在你这里出家多好啊,起码你有个伴儿,青灯长夜,有人陪你说话。发积师傅说,话是这么说,可是,我这里庙小,放不下她。她心高志远,随她去吧。我有些奇怪,难道出家人还是和我们这些凡人一样,有个人的打算或者雄心志向什么的?发积师傅笑着说,你是局外人,这里面的事情,你永远不懂,除非你也当了道士。
  4.
  我并没有当道士的想法,虽然我是个见庙就上香,见神就磕头的有点愚昧的芸芸众生。但我真的是个善良的人,有机会还是乐意帮助他人。当然,我在二郎神庙的日子,也帮了发积师傅。也许是这个庙面朝北见不着阳光,她有严重的风湿疾病,经常腰痛腿疼胳膊痛,阴雨天来临之时尤其厉害。我也是这样的病。因为同病相怜,我就根据自己常服的“桂枝附子汤”加减,写了一个方子。她在镇上抓了药,吃了当天就有效。发积师傅非常高兴,说她也吃过不少游方僧人给的方子,都不见效,没想到这次遇上了高手。
  晚上,我住的地方是庙堂隔壁的杂物间。和隔壁的庄严肃穆相比,这里是真正的人间。我之所以敢这样标榜,是因为这里老鼠特别多,每天晚上鼠患惨不忍睹。这些大小老鼠,就好像这里根本没有住人一般,肆无忌惮地搞活动。它们从窗户里出出进进,从我睡的炕上和被子上爬过,如入无人之境。我喊两声,或者用棍子敲几下,它们就会收敛一下,可是要不了多久,依旧开始,而且变本加厉。好不容易入睡,却突然被惊醒,感觉有人用尖利的手在我脸上抓,原来是老鼠。更有甚者,有时突然感觉有毛茸茸的东西在我的大腿根上蠕动,想动摇我的根本,原来是老鼠钻进了被窝。它们虽然如此骚扰我,但却没有加害我的意思,而它们同类之间却整夜在打架,吵闹不休,你死我活。
  我无法入睡,只好开了灯,躺着研究这些老鼠。它们的数量我估计最少二十只,或者更多。它们应该是两个家族或者两个对立的阵营,因为利益相争或者信仰不同而对立。他们一直在争斗,彼此追逐,谁也不肯言败。它们残忍地不要命地撕咬,有些老鼠受伤流血,墙上到处是血印子,不过也没有看见哪个是胜者,所谓两败俱伤吧。我忽然感觉好奇怪,只隔着一道墙,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那面是慈悲为怀的神仙和神仙教化的子民,这边是没有人性只有动物性的老鼠。发积师傅和她的女徒儿云秋,多么善良的人,却养活着和纵容这么多残忍的家伙!
  第二天,我把老鼠的事情以及我的疑惑告诉发积师傅。她笑了,说你如果看过西游记,你就知道为什么了。她看我仍然迷茫,就说,西游记里那些妖魔鬼怪,哪个不是菩萨和佛祖的养的?唉,都是因为神明太慈悲的缘故。既然天尊和所有神明都可以容忍,你我为什么不能呢?如果不能,说明我们悟性太低。这下我明白了,也可以叫做顿悟。
  5.
  我感觉自己已经成了一个道士,虽然我没有穿道袍。每日看师傅打坐、念经和敲磬子,那样的神圣和自然。而云秋在庙里的三天,我突然识破了自己,十足的一个凡人,不要说凡心未泯,简直还是一个很俗气的男人。
  如果是在别的地方遇见云秋,我想我绝对不会在意她,甚至不会看她一眼。她的长相很虽然漂亮,但很平常,在这美女如云的人间。但在这个特殊的地方和特殊的氛围中,我觉得她太有吸引力了。她和发积师傅是一样的发式,但我觉得她就是不一样,总是那么明亮。这些温润的光芒,像水一样,流泻下来,把整个昏暗的神堂都照亮了。我觉得,不管这是什么季节,我应该去桃花园里,那里一定有灼灼的桃花盛开着,乖巧而艳丽。她的道袍的色泽和新旧,与发积师傅的也无二样,但是,我感觉她道袍是那样的贴身,非常贴近人性,贴出一个青春的美女。我闭上眼睛,还是隔绝不了云秋的存在。她身上的那一股一般女孩身上都有的化妆品的味道,还是聚在我的周围,不能散去。
  这位师傅,我不知道怎样称呼您,是不是该称呼您居士?我茫然地看着她,什么是居士?她笑着说,不出家而修道修佛的人,就是居士。我想你一定是的。我说,是的,要不就不会来这里了,而且一住数日,真是和道有缘啊,和你也有缘。最后这几个字刚出口,我就觉得自己失态了,和一个小女道士套什么近乎啊,有什么缘啊?太不庄重了。而云秋倒是不在乎,她说,我们出家人向来广结善缘,不过,不是每个人都有善缘。我说,其实,我也是无意间来到这里。云秋拿出手机,我们加了微信好友。
  这是我和这个女道士说话最多的一次,其他时候,她都是帮发积师傅干活或者二人一起说经论道,我听得如醉如痴,也插不上嘴。云秋来的第三天下午,告辞离去。这里突然归于平静,一切颜色都趋于灰暗,空气中弥漫的是香火本来的味道,没有了脂粉的味道,没有了那个女道士的味道和光泽。山里的风呼呼的响着,一个空荡荡的山,就在跟前。我突然明白了,一切都很正常啊,我又不是道士,又不是居士,我为什么要求自己六根清净啊,没有理由,人间烟火,自然而然。而那个年轻女道士,身上的脂粉味道也许是正常的,也许是不应该有的,发积师傅就没有。
  6.
  在庙里坐得时间长了,我的注意力就从会从总体到一些细微抹角的地方,比如二郎神的刀。这个东西怪怪的,像刀不是刀,像枪不是枪,到底是个什么家伙。我想问问发积师傅,可是每次看着她一脸虔诚而且专注做事的样子,我都放弃了。有一天当发积师傅拿着菜刀切菜,在板板上发出当当的响声时候,我借机发难。
  发积师傅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儿,而且头也不抬地说,你呀,真的是红尘中的人呀,就知道刀刀枪枪的。二郎神的刀,那是用不着的。他神目似箭,任何妖魔鬼怪见了他都会退避三舍。我不同意发积师傅的说法。我说,不用刀干吗要带着它?你看壁画上的那个刀画得很抢眼的,说明它对于二郎神很重要,就像孙悟空的金箍棒。不过,估计你也不知道那刀的名字,因为你只把他当神了,而且把神完美化了,可是你看《西游记》里的那么多神,哪个没有武器,哪个不打打杀杀的。
  也许是发积师傅看我认真了,她停下了手中的菜刀说,看来我们今天的过堂斋得晚一点儿了。发积师傅说着,用围裙擦擦手,然后解下围裙说,你跟我来。我不知道发积师傅要干什么,但总觉刚才有些冒犯。只见她走进我住的那个杂物间,站在一把落满灰尘的梯子上,从屋顶上木椽的间隙里抽出一个木棍子。在发积师傅抖落木棍上的灰尘时,我看清楚了,这是一把而二郎神手里拿着的很相似的兵器,只是锈迹斑斑,不如壁画上的明亮耀眼。发积师傅说,我们平时叫它二郎刀,其实这个刀是有名字的,叫做三尖两面刀,你看它中间有一个尖,左右还有两个尖,左右都有刀刃。我惊讶地说,难道两面三刀的成语就出自二郎刀吗?发积师傅一听就沉下脸色说,怎么会这样说,罪过,罪过!
  我赶忙说,对不起,我不是要亵渎神灵,我是想说,你怎么有这个?难道这也是练武用的?你学过二郎刀的刀法吗?发积师傅说了一个故事。大约十几年前的一天,庙里来了一个游方道士。他说自己是二郎神转世,并且说他有物证。他说的物证就是他手里拿的这把二郎刀,说有一天半夜有个人神人给自己托梦说,我有一把刀无偿送给你,但是要借用你的肉体五百年。游方道士以为自己要死了,吃了一惊,醒来就发现自己怀里抱着一把二郎刀,而且还穿着二郎神的战袍,最神奇的是,他自己从此竟然无师自通地得了二郎刀的刀术。从此,他就确信自己是二郎神的转世。于是,休了妻子别了家,四处云游。他在庙里住了七天,每天太阳午时或者半夜子时,他就在院子里挥舞二郎刀,做出各种劈杀动作,一招一式,行云流水,看得人眼花缭乱。
  我听了这话,暗自好笑,觉得这一定是个骗子,骗财,说不定还骗色。发积师傅还说,他当时就住在你现在住的这个屋里,睡在这个炕上。后来呢?当我向发积师傅问这句话时,我就觉得我自己很傻。很傻的人听别人讲故事,总是问后来呢?后来呢?再后来呢?其实,讲故事的人讲到哪里算哪里,后来如何,是不该问的。而我这一问,立刻问出了自己的尴尬。发积师傅把刀放回原位,后来嘛,也就是第七天的晚上,那云游道士突然暴病而死,死在这屋里,死在你睡的这炕上。
  我再也没问后来,虽然任何事情都有后来,而且和明显,后来我睡在这炕上,不过还没有死。
  7.
  道观里的生活,不体验不知道,真的不是常人能待下去的,即便是没有那些老鼠。生活太清淡,日子枯燥无味的,只有刚来的一两天是新鲜的。我其实早都说要走,而发积师傅总是说,急什么,多待几天,你看这里空气多好,泉水多清澈,鸟叫也是水灵灵的。我终于待不下去了,告诉发积师傅,明天无论如何也得走。她说,明天也不要急着走,明天下午有个人要见你。我说,什么人要见我?她说,我的上司。我第一次从发积师傅嘴里听到上司这个名词,着实吓了一跳。是二郎神吗?我有点惊慌地问。发积师傅笑着说,不是神,是一个人!我真的很简单,简单到只知道发积师傅的上司是二郎神,原来,也有管她的人。
  每晚和发积师傅清点的那些钱,没有我想象的那样脱俗,除了庙里的之出,包括香火、电费、修缮和伙食开支,还要按月上交固定金额的管理费,就像她经营着一个小店。发积师傅的之所以能在这里一直做主持,而且在上缴管理费等方面,一直受着她上司的关照。我的介入,完全是是个意外。因为我和发积师傅闲聊中提我到认识市上道教协会的秘书长,而且关系不错。发积师傅的上司,是地方协会的一个副职,一直想升为正职,苦于没有关系,所以,发积师傅想让我帮她的上司牵个线,引荐一下,看能不能把她上司扶正了。她的上司最近出差了,刚回来,说要来见我。我忽然想到,估计发积师傅一再留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为了让我帮她的上司一个忙。我对发积师傅说,你一个出家人,一切都抛却了,还管人家官场那些事做什么?岂不是自找烦恼。发积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拍拍道袍上的灰尘说,精神抛却了红尘,肉身却无法抛却红尘,还得红尘滋养,而精神总不能离开肉身吧?
  啊,原来是这样!发积师傅说得很有道理。岂止是有道理,简直是很精辟。至此,我才真正的认识了发积师傅和她的女徒弟。她们都不容易,首先是为了活着,其次才是信仰,身在滚滚红尘中,谁也抛却不了凡心,当然也抛却不了烦恼。为了不让发积师傅难堪,第二天我还是和她的上司在二郎庙里见了一面。不过我没有答应也有拒绝他提出的要求,只说我和秘书长很熟,但没有深交,估计办不了。我说的是实话,如果能帮这个忙,我倒是很乐意。他也有没表现出特别失望,随便说了一会儿话,比如冬天冷夏天热之类,就走了。
  离开的那天,我再次往功德箱投了钱,告别发积师傅。天气晴朗,只是发积师傅的表情有点多云,大概是因为我没有帮到她的上司。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要感激她留我在庙里体验生活,日日听经,沐浴圣光,放松身心;天天静坐,顿顿饱饭,大有赶年底养得白白胖胖的趋势。
  我后来再也没有和发积师傅有过联系。但因为微信,一直关注秋云,秋云也浏览过我在墨舞红尘网站的文集,说了九个字:无量天尊!一个红尘客。几年后,知道云秋还俗回了老家,后来又去了南方谋生。我有点惊讶,问她其中缘由,她说,正如自己当年出家一样,还俗也是自己的决定。
  

  审核编辑:沁芳闸   精华:落叶半床  推荐:沁芳闸  绝品:吟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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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散文主编   沁芳闸:
如果你一个机缘巧合点了进来,那么,请不要着急看文字,先喝口水,叹口气,做一个俗世人都会做的样子,再静心看文字。因为文字有些长,文字也真的挺好。因缘际会,作者来到了一个道观,是的,不是随处可见的佛家寺庙,是个早就式微的道观。在道观里,和道观里的主持也是唯一的道士积发师傅处了一段日子,后来还见到了她的女弟子和她的上司。当然,还听积发师傅讲了一个故事,一个作者认为是一个骗子的故事。没有帮上上司的忙有些小遗憾,坐在女弟子身边浮想翩翩也是小遗憾。其实,再看看,无须遗憾,我们认为的修行者,或许出家这也只是他们的一种生存方式而已。于红尘,我们都是客。


执行站长   吟湄:
六周年特等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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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24

  • 小寒微雨

    井水老师的作品果然风格独特,令人回味悠长。尤其是细节描写,很有画面感。学习了,问好。

    64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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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燕语千千

    支持征文,赞一个!

    2020-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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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尘

    结缘发积二郎庙,苦乐红尘来去人

    2020-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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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欧阳梦儿

    文字很沉静,沉静下面有火山。这也许就是活明白了的人所谓的深沉。既便深沉,也尽量不显山不露水,于是就成了深刻。

    2020-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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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落叶半床

    首先得活着。庄严肃穆的背后,这一场体验,真个受益匪浅。哪里没有红尘?

    2020-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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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东方玉洁

    井水老师绕了这么大圈,还是离不开红尘,这里也是精神上高雅,发完了文后还得去过日子。

    2020-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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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部井水

      @东方玉洁 谢谢东方,发完文就要去吃饭。

      2020-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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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渭雨轻尘

    原来出家人也有不易啊。不过现在的出家,未免给人中途半端的感觉。

    2020-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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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花落无声

    精神抛却了红尘,肉身却抛却不了红尘。作为芸芸众生的普通一员,原来我们都是这样的红尘客。这篇文章我读了两遍,第一遍在手机上,读完又上电脑。希望我能读懂文中的深意。

    2020-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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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吟湄

    放下执念便成佛!

    2020-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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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吟湄

    电脑字太小,害我换手机看,手机看完又上电脑写跟帖,我容易么我?

    2020-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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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部井水

      @吟湄 和我相反,我在手机上没法看稿子。

      2020-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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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沁芳闸

    这样好的文字,因为是参加征文,只能一律打推荐,我微感遗憾。其实,我也矫情了,等征文结束,依然可以加精的。又及:原来道教里叫师傅,如果在佛教我们叫师父。再及:我们都是红尘客。就如我认识的几位师父,他们也会在我能力范围内让我帮些小忙。而我也是,常会因一些小事去烦着他们。呵呵。

    2020-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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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部井水

      @沁芳闸 谢谢沁芳闸,辛苦了!

      2020-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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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沁芳闸

      @西部井水 我还发了朋友圈,只是因为喜欢。喜欢那种轻轻的淡淡的描述,而感受到的人却是重重的,如禅宗的棒子。

      2020-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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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部井水

      @沁芳闸 非常感谢!

      2020-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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