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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僧人

作者:喻芷楚    授权级别:B    精华文章    2020-03-23   点击:


  一九三二年三月里一天的清晨,一个年轻的僧人双手合什向着窗外,双眸仰望上海天空。空气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国民党十九路军与日军在淞沪前线已不知战了多少天。人们本该在春风漾荡的春天享受春暖花开,可他们却惶恐不得终日,枪声炮声轰炸声在湛蓝天空下。空气被日本军强奸,蓝天被日本军强奸,中国妇女被日本人强奸,中国的将士在护卫国土中牺牲。
  僧人好看的眼睛弥漫灰色调,以致让他好看的脸充满哀伤,从他唇间吐露的金刚经也无法安定他内心涌动的悲凉。
  有一刻他停下声,侧耳倾听了一会继续念经,经声念的越来越急,声音也越来大。
  “少东家,东家来口信说他在前线无事,请放心。”
  僧人微微抿嘴,微微颔首以示他知道。进来同他说话的人是个五十不到四十多点的中年男人。身材修长,脸型略显长,五官精致,一身黑色长袍,脖间裹着红格子围巾。是这爿客栈的管事,他依然候在僧人旁边等年轻的少东家说话。
  许久,僧人似乎是念完口中经方正面看管事的说:“安伯,二哥无碍,家中弟子呢?”
  “受伤和阵亡的都已送回我们江湖夜雨仓房,都已妥善安排了,只请您放心。”
  “如此甚好。”
  “上早斋吗?”
  “嗯!”
  安伯拉响门边一排铃铛中的一个。
  年轻的僧人转身向身后一张矮几前盘膝坐下,矮几是张上等的黑沉木,木质黑黝黝,发出诱人的光亮。僧人身子往前稍倾就照见僧人五官。脸形清瘦,颧骨微高,剑眉星目。
  僧人眼睛看向对面一排书架,书架上尽是佛书,就金刚经就有历代不同时期三十多个版本,这架书不是他的,是他二哥为备着他来,特意为他准备的。二哥是军人,他是僧人。
  僧人垂下眼目,似自言自语又是问身旁安伯说:“乱世凡尘,谁打扰了我修行。”声音幽深,深寒冷骨。安伯不自然打了一个冷颤,想说话没敢说。一个上年纪的老妈子端着早斋进来,躬身放下,然后合什,说了声上师请用。僧人合什回礼,并未出声。等老妈子退出,安伯说长妈妈的大儿子李中秋前天阵亡了。
  僧人静静的喝粥,吃馒头,安伯的话听在耳中,记在心里。
  安伯继续说:“昨夜,顾家沈家安家都从Z省来了,等您号令。”
  僧人继续喝粥,粥白糊糊的见不到米粒,但碗里散出来的香味令安伯几次不自觉咽口水。
  僧人听见安伯咽口水的声音,轻声细语道:“番哥再喝不到长妈妈煮的粥,我替他慢慢喝。长妈妈手艺总是好,寻常的莲藕也能熬的这般精致,藕香清幽。”
  安伯没接话,他知道这时他是不需要说话的,他只需要带着两只耳朵听就好。
  僧人再吃了约有一刻钟时间起身离开,一只黄色土狗迅速从小几另侧紧身跟在后面,随僧人进入旁边一间屋。屋子是两间套房。装饰是古典的欧式风格。壁纸,油画,地毯,插花,落地玻璃,窗帘办公台,书柜。这是与刚才不同的世界,有不同的视觉冲击。僧人显然意不在此,他在办公台前坐下,打开左手边一台小型收音机。收音机里传来的不仅有淞沪前线消息还有许多其他消息。诸如上海又有多少工人罢工游行;昨天无影针杀手又杀害多名日本人(包括三名妇女两名儿童。);日军第十四军继续开往淞沪前线;……。僧人没听完关上收音机,铺纸提笔,写了十几张纸,又打了十几个电话起身离开。土黄色狗又紧跟着僧人后面出来。安伯等着门外看见僧人出来说:“少东家,外面有日本浪人想强行进来。顾武已经挡在门外了。”
  僧人面无表情,将写的东西交给安伯说:“一如旧法,无需客气。”
  安伯应“好”就去了。僧人也是径直下楼出江湖夜雨。
  僧人走在街上。街面人头攒动,车辆来往不绝,左右街市店铺一样营业,并没有因为局势紧张歇业。
  僧人深吸一口气,吸进肺去的冷空气含有各种杂质。诸如硝烟味;死人味;血腥味;人体恶臭味;煤烟味;油烟味……气味多的肺不愿去辨别。这些味在僧人肺里没法与春天的色彩融合。
  僧人穿街走巷。梅花从院子里斜出;兰花、茶花在阳台上。花朵无所谓悲喜,它们仅仅是应着季节开放。
  有卖花的小女孩迎面向僧人叫卖过来,并向僧人兜售兰花和百合。僧人看眼小女孩,圆脸,微黑,扎两个小羊角,不及他腰高,他一米七八。僧人弯下腰,还没说话,路过的人就对小女孩说你不该卖花给大师,而该奉花到寺院供奉菩萨,菩萨才会保佑你,大师才能为你念平安经。
  卖花女孩一时不知所措,竟是局促起来。
  僧人微笑了一个,伸手进袍袖,取钱的手触着什么东西令他眼色冷酷了一秒。他给卖花女孩两个大洋,先自取一支兰花说:“送去凡安寺。”
  女孩愣愣注视僧人,好几分钟方说:“您是凡安寺新任的主持大师吗?”
  “当然是,阿柔。”一个卖报的报童快乐的跑来说,“我说过我若不能赚到钱娶你,我就去凡安寺做和尚,我要拜的师傅就是七少,你看他美男子模样才适合做我师傅不是吗?”
  僧人看见报童怜爱的露出暖心的笑容。报童继续快活的憨憨的笑,但没说话。
  女孩白眼报童,同时再次仰眼看七少,七少一身黄色的棉僧袍僧帽僧围脖。僧袍裁剪合体,身姿清瘦挺拔。如芝兰玉树,光风霁月,尊贵清雅,画中人般。
  女孩看着看着笑了说:“我也可以去凡安寺做女工吗?我会洗衣做饭。”
  报童忙说:“当然不可以,凡安寺都是男的,女孩可不能去。”
  “哦,那你同我把花送去凡安寺可以吗?”
  报童连点头,一手拿过女孩的花篮,一手拉起女孩向七少道别。
  七少立在原地,往左右看。只见街道右边人头密集,一群人围着一爿煎饼果子铺。七少稍看稍听,眉尖微挑。
  从煎饼果子铺过来的人直说造孽,日本鬼子真是天杀的,他们一个看去很可爱的孩子竟然为一个煎饼果子不给钱,杀了刘老太,真想那个无影杀手来杀了那个该死的日本小鬼子,安倍小太郎。
  七少不动声色,步履轻缓继续往前。路人激动,互相表达自己的愤懑不平,然而他们什么也做不了。除了一腔愤恨还是一腔愤恨,他们看到僧人劝他不要在街上走,免得日本人看见找茬。他们说着,一辆黑色凯迪拉克v-12在僧人身边停下,车上下来两个年轻人叫住僧人,其中一个称呼他七哥,另一个称呼他明然上师。僧人驻步看两个年轻人,叫他七哥的有他七成的面相,却比他高出一分,另一个眉稍眼角也有那么几分与他相似,个子又矮了三分,他们着一色的黑皮风衣,戴白手套。他看着他们问:“八弟、子青你们如何来了?”
  “七哥,我刚打电话到安伯,他说日本和尚木也邀请你去他那参禅。我不同意,参什么禅,参了禅如何?难道你还可以说服他撤兵?”
  僧人哑然失笑:“木也和尚何德何能有此能力左右日本政府。我去不过是会会,知己知彼,我们才好有对策。”
  “那你带上我和子青,妨他们加害你。”
  “不须,你和子青回去,家中各场地的工厂、门面、船运都需要人手照应。”
  “七哥!”
  “八弟,爷爷把上海这边的家中子弟交我管理,你就要听我话。”
  “可是,七哥,你将昨夜来的三家人大半安排补充二哥身边亲卫军,你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小沙弥也不带个,就一个老黄,叫我怎么放心?”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左右就是个和尚。”僧人笑笑,“快回去,否则家法伺候。”
  “元白,我们还是听明然上师的话,日本人眼睛都盯着我们几家人,随时都会有闹事的去。尤其是江湖夜雨,那是我们几家人的客栈,不对外营业,这些天日本浪人已经在周边活动。”子青说。
  元白无奈,只得听从,但还是坚持送僧人去法租界。僧人摇头。元白开车离开,僧人再次步履轻缓往前。
  走过一家家店铺。百货店、绸布店、时装店、珠宝店及咖啡馆、药铺、包子铺不断。
  没走有五百米,只见一群日本僧侣模样的人围上僧人。僧人并不以为意,不以正眼瞧他们。到了法租界,日本僧侣想拦住僧人不准进,早有僧人的朋友迎上来护住僧人左右说:“你们木也是怕了明然上师吗?不敢与上师谈经论道了?”
  日本僧侣中一个略肥胖,眼睛一条线的和尚操一口流利的上海话,不屑说:“非也,我们岂敢不尊重明然上师?不尊重他上师身份,还要尊重他是李氏康华实业的七少总裁不是,再次我们也是为一睹李家七少李锴元公子少年风采,真是名不虚传,果然是人才斐然,我们怕我们家师斗室装不下他这尊大佛啊。”说完哈哈大笑,其他同行亦是骄横的大笑。
  七少的朋友鄙视他们,看他们生的倒人模人样,却不懂说人话倒也是一应的笑起来。
  初春的阳光已然柔柔的升在天空,照耀着草木花朵,也照耀着地上的人和物。七少看看说话的胖和尚,伸出白皙修长的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两拍,并没说话,步履轻缓走起来。
  七少的朋友们戏谑地在胖和尚另一边肩头一个一个拍两下说:“难得有自知之明,孺子可教!”
  七少缓步进了一座花园小洋楼,里面格局有点像微缩版莫奈花园。在两百平米的花园场地分出旱园和水园。花木没有刻意修剪,任其天然生长。色彩,赤橙黄绿青蓝紫白甚是夺目。
  七少穿过水园的日本小拱桥,越过一处小亭到主人家三层尖顶小楼。主人站在台阶上远看来人黄色僧袍在阳光下时时拂动袍边的身影,后面一只黄色土狗则已经跑入花草丛中撒野去了。
  主人微笑的走下台阶。明然上师紧走几步,他面前的小楼主人木也,五十多岁,中等身材,偏瘦,一身黑色僧袍。
  他们彼此合什,宣声佛号阿弥陀佛,明然上师随木也和尚上楼到了一间布置雅致的禅房,在主宾蒲坛上各自盘膝而坐。有小和尚沏茶水上来。
  木也看茶水碧绿露出几分笑意,开门见山道:“明然上师本是和尚,因何入俗世红尘,参与俗世事物?”
  明然上师不着表情,看眼小几上蓝瓷杯散发出幽幽浅香的绿汤水,声音极轻,说:“你我本为方外之人,禅师又因何故来中华?”
  木也笑:“如此,我们倒不必费口舌,只随意弹几曲,下个棋,以消闲日。”
  明然身子稍前倾以示恭敬道:“甚好。”
  木也便命小和尚取来两把日本古筝,闲弹几支曲,木也再命小和尚摆上围棋。
  两个和尚无言无语,只在手上见功夫。棋下到后半夜,木也已经无棋可下,爽快的认输,并赞了一通明然上师。明然客气回礼,禅师承让。
  明然离开木也莫奈花园,走在大街上,街上空气依然浑浊,淞沪前线的枪声炮声依然可以零星的听见。
  明然走的很慢,他在用耳朵听身后左右。有跟踪的人,他不急甩掉他们,让他们跟着他回江湖夜雨,亮了自己屋里的灯。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他熄灯,再从暗门出夜雨。
  他要去一个地方,安倍小太郎家。
  小太郎在朦胧中醒来看见明然漂亮的五官惊讶,问他是哪里来的和尚。他微笑,瞅一眼小太郎精致可爱的婴儿肥脸,问小太郎昨天杀卖煎饼果子的老太太是什么感觉?小太郎说不是他要杀,是他叔叔说他迟早要上战场打仗,他面前的老太婆正好拿来试手。
  “你当时怕吗?”明然问。
  “怕。”小太郎点头说,“现在不怕了。”
  “甚好。”
  明然的眼色灰暗,里面满溢出森森寒气。安倍小太郎吓得退到床角抱紧身子,明然从袖子里滑出枚细针,细到毫发样。小太郎看着明然动作,小胖脸吓得惨白,嘴巴微微张开。张开成O形。
  卖煎饼果子的刘老太惨死的惨叫声,安倍小太郎惊吓的尖叫声混在深夜天籁声中……。
  明然再回到江湖夜雨,小睡了两个钟起来,晨风正好,卧室外水仙花的香气袅袅,他深吸一口气,面露微笑。
  早斋后,他开收音机,收音机里传来他想听到的消息:日本旅居中国的僧人木也禅师的大徒弟半夜突然杀死其三个师弟自杀,疑失心疯;日本安倍清久少左幼子今晨死,解剖发现死于无影针……。
  明然听着,手上写着:这仅仅是开始,明然任重而道远!
  
  
  审核编辑:欧阳梦儿   精华:欧阳梦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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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副主编   欧阳梦儿:
他是一个少年,一个排场的,风雅的少年。偏偏他还是一个僧人。为何出家,没有人知道。他真的只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僧人吗?我们只知道,那些该死的日本人,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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