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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小寒,谢谢你的爱

作者:梨涡小篆    授权级别:A    精华文章    2020-02-26   点击:


  时间是一种奇怪的东西。
  它能把一段感情洗涤得苍白无痕迹,又能把另一段感情升华得刻骨又铭心。
  原以为随着时间流逝,很多过往都是如身边的废弃品,一旦扬弃再也不会念及的。
  不料,还有我素来书写的日记摆在那里。不触及还好,一旦翻阅,心潮居然会起伏,转身还会泪阑珊。
  真真应了张爱玲所说的:“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象是指顾间的事。可是对于年轻人,三年五载就可以是一生一世。”
  我与柏小寒分手十年了。
  十年前的今天,他对我说:你想好。分手之后,我们再也不会做朋友。我会努力忘记你,然后等待一个值得我付出的女孩来到身边。我会对她很好很好,比对你还要好。我们会结婚。我结婚之后会死心塌地跟她过日子。我们会生下小孩子。我也许会偶尔想想你,却只有想想的可能性了。也许,我连想都不会想。你确定要分吗?
  我听完,立刻把皮包里已经预备好的现金拿了出来。我把百元大钞一张一张地摞在一起,一口气给他摞了几千块。我说:这是你给我买手机的钱;这是你给我买礼物的钱;这是你给我买教材的钱;这是你给我买鲜花的钱;这是你给我买衣服的钱;这是你请我吃饭的钱;这是你带我去哪里哪里玩花的钱……每一笔开支我都记在账上。我们两清了,我什么也不欠你了。
  柏小寒气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原来一开始,你就没有想过要跟我天长地久。
  我冷心冷面地回答:对。因为你是备胎。
  说完,我扭头就走。柏小寒在身后尾随。我隐隐担心他会一板砖拍在我的后脑勺上。我走得飞快,几乎是小跑跑回家。后来,我在家里窗帘后观察楼下的柏小寒。我看到他仰面对着我家的方向。夜色已深,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木头般的身体僵持了半天,似是难忍二月底的寒冷风,转身离去了。
  我那时候心里狂喜。我们终于分手了。
  在此之前,我已经闹过不止一回的分手。
  柏小寒都没有答应。
  他为什么没答应?
  因为我是他的初恋。
  无奈他不是我的初恋。
  我的初恋是我大学里的校友,一个政法系的男生。人长得帅,容颜有几分像年轻时候的聂远。他家家境不错,房子好几套。他的工作也体面。我们是同行,是同学,还是一条街的邻居,说起来门当户对,聊起来知根知底。但是……我们俩相处起来矛盾重重。他是一个感情炽热、追求浪漫、性格多变、喜好刺激的人,跟女生交往没少复制琼瑶剧,激动起来的张扬舞爪也与“咆哮帝”马景涛有一拼。我至今记得他一发脾气就抓住我双臂用力摇晃的眩晕感。他也反感我没完没了地看书写作。我写的文字,他从来不看。在他眼里,原始欲望始终大于精神愉悦。他总是提醒我要再瘦一些,腰再细一些。我与他恋爱的那一年,身材达到了前半生最苗条的光景。但是我不能多吃一口饭。我得长期保持半饥不饱的状态。我生怕自己长胖了被他嫌弃。因为我们两家的父母看好我们的未来。每次,我在家人面前流露我想分手的态度,我爸就骂我“作得慌”。就这样,见了吵,吵了分,分了合,合了再分地循环了好几次。一个女孩突然找到我,给我看了一些让我三观凌乱的聊天记录。我才有了机会正式结束这段恋爱关系。
  我与初恋男友分手后,我一点都不痛苦。在整个交往期间,我都没有爱上他。我等于是为了给父母交差而接触一个看起来条件合适的结婚对象。他面对我的真实心理应该也是如此。我们三观不合,志趣不投,共同语言也没有多少。经常是他言春复著,我言未渠央。我只是在分手之后有些难过。毕竟,女生第一次谈恋爱就被“绿”,面子是非常挂不住的啊!
  在这个时候,柏小寒出现了。他出现得莫名其妙,好像天上掉下来一个贾宝玉……柏小寒跟我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深秋的下午。我没精打采地踢着林荫小道的石子,柏小寒则抱着一本厚厚的书,戴着一架黑框眼镜,系着一条羊绒围巾,呆头呆脑地走过来。我随意一瞥就认出了他。他则是傻儿巴叽的东张西望,看看这个路过的姑娘,再瞅瞅那个站立的小妞,想跟人搭讪又不敢。真真应了介绍人嘴里的“老实娃”。于是,我主动走过去,喊出他的名字,大大方方承认我就是他要找的人。柏小寒的脸“唰”地红了。然后两只手突然抻出来,举着一本《乔布斯传》对我说:听说你喜欢读书。我愿意跟你一起分享这本书。
  那一刻,我就知道,他没有谈过恋爱。
  凭良心说话,柏小寒长相不差,也不算帅哥。他中等个头,身材偏瘦。细眉细眼薄嘴唇,发型却是子弹头。好在柏小寒衣着整洁,言辞谦和,待人接物彬彬有礼。我跟他共进晚餐的期间,柏小寒生怕我吃不饱似的,叫了一大桌菜。我说我要减肥。柏小寒却说:你太瘦了,脸颊都凹下去了。说完,他放下自己的筷子,又拆了一双新筷子,给我夹了一碟子的菜,看起来像座小山头。吃完饭,柏小寒结账花了三百多。我问他:你每次请女生吃饭都要这么破费吗?
  柏小寒还是呆头呆脑的样子,他回答说:对啊!我跟有些女生吃顿饭花的钱比这次多多了。
  我登时笑了出来。我觉得柏小寒是一个傻白甜。我们俩散步期间,我问啥他答啥。几乎不到半个小时,我就把柏小寒的身家背景了解透彻了。他是一个在父母庇护之下平稳长大,规矩安分的男孩子。他上大学期间,也遇到女生对他献殷勤,可是他胆小,错过了机会。毕业工作之后,父母安排他相亲,他相了不下四十场,要么是他看不上人家,要么是人家看不上他。我逗他:那你看上我没有?柏小寒说:我没有见到你之前,已经听媒人说了很多你的故事。你是一个才女,还是城市的独生女。娇生惯养的。如果你不挑剔别人,应该没几个人舍得挑剔你吧。
  我心里一恸,说你错了,我的前男友挺喜欢挑剔我。
  话匣子就这么打开。我与柏小寒第一次相亲的主要话题,居然是围绕我那段失败的初恋。许是人前压抑的久了,我竹筒倒黄豆般把前尘一一倒尽。说到委屈之处,我泪水汩汩而落。柏小寒吓了一跳,急忙找了一处僻静的石凳,拉我坐下,拿出纸巾给我擦泪。我索性痛痛快快地哭,我一口气哭了二十多分钟。柏小寒陪在我身边,手足无措地看着我哭。
  等我哭完了。柏小寒说:其实你应该感谢那个“第三者”,否则你跟这个男生结婚了,你将来会过得非常苦。再说,你好歹谈了一场恋爱,你失恋还能哭一哭,没恋爱可谈的我哭都不知道怎么哭。
  他这句话又把我逗笑了。我一笑。柏小寒也笑了。柏小寒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只是你板着脸、瞪着眼的样子太凶了。女生还是温和柔软一点好。我妈就不会温和柔软,害得我跟我爸都要顺着她……布拉布拉地,柏小寒对我痛诉他的“革命家史”。说完,他来了一句:你跟我妈性子有点像,不过你没我妈年轻时候长得漂亮。我妈当年是闻名方圆二十里的大美人……布拉布拉地,他又把他妈、他爸与他祖上三代的料都爆了一遍。
  我觉得柏小寒挺有趣,决定跟他交朋友。柏小寒对我非常好。他每天下了班到我单位门口,风雨无阻地送我回家;他经常抱怨我不好好吃饭,非要强迫我喝完一杯多美奇的豆浆,才心满意足地走开;他一到周末就约我出去玩,从电影院到花鸟市场,从图书城到大学校园,从淘气猫到人民公园,从咖啡厅到百货商场,从各个老字号的小饭馆到各个新开张的西餐厅……柏小寒骑着一辆自行车驮着我,我望着路旁的法国梧桐,树叶肥厚树枝摇晃,阳光如金黄的鹅绒一团团地洒下来,覆盖得我满头满脸都是暖。可是,我跟柏小寒交往了三个月,我也没有爱上他。
  我爱的是我理想中的人。那个人应该有着高大英俊的外表,有着幽默机智的谈吐,反应敏捷,才华横溢。他能让我产生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惊喜感。我会与他在撩与被撩,试探与反试探,斗心眼与耍小聪明方面,宛如林朝英遇到王重阳,厉胜男撞上金世遗,王难姑掐上胡青牛,白飞飞扛上沈浪一般,每每在刀光剑影里挥霍着年华岁月,时时在惺惺相惜里表现得相见恨晚。我以为这才是爱情——我向往的博弈式的爱情,不许你作伪投降也不许你含糊躲闪,你就是得使出浑身解数跟我进行智力方面的PK,最后要么是我征服了你,要么是你战胜了我。想想看,多么刺激多么有趣多么像芒果台经常演的那些偶像剧。
  柏小寒呢?他连金庸、古龙、梁羽生所写的一本书都没读过;加缪、卡夫卡、麦卡勒斯一个人名都没听过;西藏的天葬,泸沽湖的走婚,耶路撒冷的朝圣一样都不感兴趣,甚至连我喜欢玩的西祠杀人游戏都给不了什么意见。他能想到的话题,无非是“你今天想吃什么?”;“你工作最近如何?”;“你想去逛哪个商场,你想买什么衣服”……他是送了我不少礼物。他几乎是想起什么就给我买什么。起初我有一种被充成公主的满足感和欣喜心。时日久了,我却对他越来越蔑视,越来越冷淡。我可以毫不留情地撩狠话:吃什么都行,问题是看跟谁吃饭。与有感觉的人吃素菜,都胜过与无感觉的人吃肥牛;工作该咋样就咋样,反正说了你也给不了我什么合理性建议;逛街买衣服都是女人之间的事情,你陪着我进去多有违和感……
  柏小寒被我呛得无语,却不计前嫌,变本加厉的对我好。只是他对我越好,我越想逃跑。有一次,他约我见面。我正好在洗浴中心跟朋友洗澡。我故意让他在洗浴中心的门口站了一个小时。那季节已是深冬。细雪一阵一阵地洒来,朔风凌冽。当我带着一身暖意走出来,发现柏小寒裹着的羽绒服,已经蒙了一层白。他羽绒帽下的双目微闭,原佩戴的黑框眼镜不知何时收起,鼻翼以下全部锁入围巾里,两手抄在兜里,站得好像一座雕塑。我走到他身前,他竟然没有察觉。我伸出一根指头戳他的肩,他方如梦初醒:哦,贵妃舍得出浴了。华清水暖,我还以为您要今夜留宿,不考虑在外护驾的小的了。
  柏小寒的话虽是玩笑,然语气不悦。虽然不悦,他没有生气。
  我说:我没有要你等啊,你可以去麦当劳喝杯热巧,也可以在肯德基享受暖气。是你自己死心眼要站在寒风雪地里。实在熬不住,你可以走哇!
  柏小寒却说:你不是写过一篇关于“尾生抱柱”的小说嘛!难道尾生等得了他的情人,我还等不了我的女朋友?
  我听了,有些惭愧。下一秒,我就在想:他对我这么依恋,还不是我的魅力指数高,或者是他离了我就找不到别的女人。
  终于,柏小寒在我一次又一次不假辞色的过程里,由忍耐变成了愤懑,由包容趋向了烦躁。而我正盼着他甩手来一句,老子不干了!我经常饶有趣味地看着他由兴奋到僵化的表情,因错愕渐显隐忍的神色。他没有表现过一次失态,顶多是洞穿了我的恶趣味而发出一两声的长叹。直到他看到我在微博里对他的种种吐槽,柏小寒选择了放手。
  我无动于衷。因为我把心力用到了追逐我眼里的男神方面。
  我算准了他下班的时间,在他单位附近闲转,等着与他不期而遇,绽放出阳光般的笑容,亲切地递上一句:哦,这么巧,吃了吗?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我熬了几个通宵,翻阅他的著作,把关键字句用红笔标出,总结出几个问题与专业心得,打着请教的旗号,进一步地拉近距离。
  我知道他热爱健身,喜欢运动,我在节假日向他发出邀请函:某某滑雪场试营业,特价优惠,不如我们一起去滑雪吧。对方没有拒绝,一派热情地应允。到了约定的日期,他忽然发来一句:不巧,加班;抱歉,有事;对不住,下次吧。
  我压抑了好几次想要删除他电话号码的欲望,一而再,再而三地劝慰自己,没关系,再给我一点时间,他就能够发现我的美好。
  我思考了好几个报复他这种傲慢态度的计划,一而再,再而三地安抚自己,等着吧,等到你小子爱上我,下一秒就把你踹到千里之外。
  我为了泡他,苦其心志地炮制心灵鸡汤,劳其筋骨地制造接触机会,饿其体肤地希冀身材轻盈,空乏其身地穿梭在美容院、专卖店、健身房,动心忍性地陪他玩着猫与老鼠的游戏。
  他总是笑,脸上挂着淡淡的,似乎一切出乎意料又似乎一切尽在意料的神秘的笑容。
  他从来不拒绝我的电话,也经常给我通着电话,一聊一两个钟头。
  他从来不躲避我的主动,也经常表达着对我热情关怀他本人的感动。
  直到有一天,我通过他身边的同事得知,我已成为他在酒桌上炫耀自己雄性魅力的一个笑话。我悉心营造的温柔知性、励志明媚的形象瞬间土崩,带瓦解。我抱着枕头哭成了一个傻逼。
  过了两年,我闲翻古龙的《多情剑客无情剑》。忽然发现,书内最令我产生震动的,不是落花无言人独立的林音,也不是宛若葵花逐艳阳的孙小红,而是“一生很像一场虚无缥缈的闹剧”的林仙儿。
  林仙儿的人生格言:越是我得不到的,我就越想要。
  她辜负了爱她如命的阿飞,却死死惦记着视她为无物的李寻欢。
  最终,爱你的人你离弃了他,你恋的人又拒绝了你。
  你若觉得悲剧,那么同样求爱不得的人岂不也是悲剧?
  别人真心的对你好,你反而看不起他,认为他是呆子,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世上对你真心的原来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多。真情并不是用青春和美貌就可以买到的。
  我方才想到柏小寒,他一直被我认为不适合成为灵魂伴侣,却是实实在在地对我好。哪怕他得了重感冒,都要在月全食之夜带着我去河边许愿,口口声声希望我能够健康,平安,喜乐一辈子,做一个永远不会老也永远不会怕老的内心强大的女孩……可是在他出现的那段时日,我从来没有想过去了解他。我为什么不愿意去了解他呢?
  难道是他不够优秀?当然不是。而他在我面前太过于低姿态。
  张爱玲说过一句话:遇见你,我变得很低很低,一直低到尘埃里去,但我的心是欢喜的,并且在那里开出一朵花来。可惜这种天真的“低”,没有让她所爱的胡兰成为之珍惜。因为这种过分的“低”,只能助长被爱者嚣张的气焰,让被爱者更加虚荣,更加不可一世。宛如十年前的我,一度认为自己是公主命,有机会穿上传说中的水晶鞋。却很少会想一想,那双鞋子是否合脚?若不合脚,我是否能够为了迎合鞋子而去拿刀削自己的脚?当我真真正正失去了柏小寒,我才发现他带给我的那份爱,乃是我前半生最应该珍惜的福气,也是我前半生最不该放弃的礼物。
  无奈人生是条单行道,永远不能再来过。
  柏小寒,我答应为你写的一篇文字,在我们分手十年后,我兑现了诺言。
  lflshouldseethee:afterlongyear,
  HowshouldIagreetthree,withsilenceandtears。
  柏小寒,谢谢你。柏小寒,祝福你。
  愿你已经彻底忘记了我。而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审核编辑:沁芳闸   精华:沁芳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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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散文主编   沁芳闸:
又是一篇好文字,好到我开始非常讨厌女主角。如果读者有心慢慢读,应该也会沉浸其中。开始喜欢柏小寒的单纯、温暖,但渐渐有怒其不争的感觉,并且伴随着讨厌女主角。你不待见人,何必如此作贱别人,让他在寒风中等一小时,等到羽绒服上都有白霜,哪怕对一只猫一只狗也不该如此,何况是对一个真心待你好的人。可后来,随着她成为别人笑资的时候,生起的竟是怜悯,真正叫自作自受。自作自受,绝不是贬义词,是中性词,只是因果循环而已。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2

  • 落叶半床

    人在感情里,常常是一念执着,错过和失去,得到已不是所想。

    38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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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沁芳闸

    更喜欢阮玲玉对追求者的态度。

    39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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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涡小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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