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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阎河

作者:决决流冰Sfs    授权级别:A    精华文章    2020-02-22   阅读:

  
  一
  我在阎河院住的几天时间里,未踏出院门一步。不是这里疫情有多严重,是因为政府有令,无关人等禁足。我如果到街上闲逛,就可能变成无关人员。据说,一经发现,要送到一个专门的地方去学习培训。禁足第一天,微信上流传一张图片,图片上配了几句更像段子的话:出来喂狗子被捉到了,车子扣了,人带的会展中心学习,刚消完毒,拿小册子背,答对了才给饭吃。实在让人忍俊不禁。还有一条,把“黄冈密卷”都扯进去了。黄冈密卷至少是一代人的共同记忆。在这多数人被禁锢时刻,段子手给郁闷的生活带来一点乐趣,功莫大焉。
  没有谁料想到,这比尘埃还不显眼的病毒,能让高高在上、镇日匆忙的人类停下脚步,不得不龟缩到蜗居中,还不敢大口呼吸。我们曾经想到的所有不可能,诸如工厂关门、交通停摆、商店歇业、学校罢课都变成了现实。这微不足道的病毒,真是无坚不摧。给膨胀的人类上了深刻一课。
  说实在话,作为肺炎救治定点医院,阎河院一切运行很顺畅,我不知道我在阎河院蹲着的实质意义,但特殊时期叫蹲着还是乖乖蹲着。应该说,经过前一个十四天的紧急措施,全市疫情状况有了明显好转。整体来看,发热病人大幅度减少,疑似的,确诊的,密切接触的,该住院、该隔离的都在按要求在做,床位有保障,医疗储备物资,特别是医疗防护用品,已经完全可以满足临床需求了,最初几天的那种混乱缓过神了。整个疫情,特别是医疗救治,都在向好发展。
  传染病的流行,遵循三个环节:传染源、传播途径、易感人群,现在采取的各种严格措施,就是在切断传播途径。这个时候,基层干部承受到的压力,一点也不亚于医疗工作者,各种指标啊追责啊压得气喘吁吁。
  对于阻击疫情,这工作不得不做。用官方的话,现在到了决胜攻坚阶段,一江水都喝了,要坚持喝下最后一碗。在这场抗击疫情中,多少人因为付出,才让不幸变成了的万幸啊。我们应该记住的,不仅仅是医疗工作者,还有无数的苦守在基层一线的各类抗役人员。
  二
  阎河院内有一口老井。水清冽。从前没有用上自来水的时候,是人们的主要生活用水。井旁立有一石碑,碑文为韩进林老师所撰。当年韩进林老师在撰写碑文前,我们还陪同来这儿考察过。碑文记载,此井曾如“橘井”一般,在瘟疫流行年代,救过百姓性命。
  关于“橘井”,需要掉一下书袋:苏耽是西汉文帝(前203年——前157年)时期湖南郴州人,好养生,精于医术,为人治病不收报酬,人称“苏仙翁”。有一次苏耽有事外出,预计三年后方能回来,临行前对母亲说,明年春天将发生一场大瘟疫,请用井水煎服橘叶给病者服,立可治愈。第二年春瘟疫果然发生了,其母按其所言,治愈了不少瘟疫病患。“橘井泉香”就是这样传开。故事最早记录在西汉刘向的《列仙传》中,东晋葛洪在《神仙传》进行了转载,并更加神化,将“苏耽有事外出”换成其“得道成仙辞别母亲前”,后世发生瘟疫,将整麻布袋的草药抛于井水中,然后让乡民直接舀井水服,大概就是受苏耽这个故事启发。据传,苏耽得道成仙三百多年后,思乡情切,化鹤飞归,看到故乡荒原寥落,白骨蔽野,用鹤爪作书,曰《苏耽歌》。歌云:
  乡原一别,重来事非。甲子不记,陵谷迁移。白骨蔽野,青山旧时。翘足高屋,下见群儿。我是苏耽,弹我何为?翻身云外,却返旧居。
  故乡三百年一别,再回来时,人事全非,特别是还看到白骨露于野,多么忧愤和伤痛。汉文帝后三百年,正是东汉末,时局动荡,战争和瘟疫是其时两大特色。曹植《说戾气》“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他说的是公元217年那场大疫。公元217年是建安二十二年,这一年,“建安七子”中存留于世的五个文学家全部死于瘟疫。张仲景《伤寒论》就成书于这种历史背景下,名医王叔和也是诞生在这个时代。相传,王叔和晚年就寓居于麻邑,殁后葬于白果镇老爷山。
  按照韩进林老师的说法,阎河院这口古井,与名医王叔和有点关联。在王叔和时代,医生有一个重要使命,就是抗击瘟疫。假如韩进林老师的推断是真的,庚子春,市府将这儿辟作抗役疆场,莫非冥冥之中有渊薮?
  这样看来,把这口井称作“橘井”,大抵是恰当的。
  来阎河第一天,有一位征召来的同仁开玩笑:武汉有火神山、雷神山,我们到这儿来,是不是因为阎河有九龙山?
  文化啊!
  三
  如果文化可以用斤两来称重的话,在麻邑十九个乡镇,阎河的秤杆子估计应该翘的最高。
  公元前506年的柏举之战主战场就在这儿。柏举之战在古代军事上地位颇高,据称是十大以少胜多经典战役之一。当是时,几十万人能在这儿拉开架势,山川形貌,一定不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麻邑的古县城城址也在这儿,阎河镇至今有一个村就叫古城村。如果史书上说的麻秋筑城属实话,麻秋筑的那座城就是它。从东晋到南宋末,历史跨度将近千年。后来因为元兵南下,躲兵戈城邑才被迫废置。上面提到的九龙山也在这儿,荒原起伏,袒露九条龙脊。登高俯瞰,一派血色氤氲。九龙山上还镇守有柏子塔,古塔巍峨,唐风宋月,一路婆娑而来,“王气”散入寻常百姓家。明朝时,李贽在阎河龙湖边的芝佛院讲学,他的身旁聚集了一大批左右那个时代文化走向的“牛鬼蛇神”。李贽于思想上的启蒙意义,正如伽利略的“日心说”,两个人都是其时的另类,结局也很相近。麻“八景”中,“桃林春色”“柏子秋阴”,八占其二;麻“三台”中,钓鱼台三分秋色。所谓“三台八景”,表面说的是风景,实际还是文化。譬如,看到了“桃林春色”,就很自然想到了“夹岸飞花”的武陵源。
  此时此刻,站在阎河的地界上,回望这些被历史车轮,一茬一茬碾压过后还闪亮的光珠,我竟然有种莫名的灼烧感。2020年庚子岁这场注定在历史上要留下伤痛记忆的瘟疫之战,作为个体的我们,置身其间,正扮演着或扮演了什么角色?我知道历史注定将要遗忘这无数个瞬间,但没有这瞬间,哪还有历史的光影让人回旋?
  那些面孔,伤痛的,期盼的,疲惫的;那些脚步,沉滞的,凝重的,匆忙的;那些言语,疑惑的,平实的,坚决的……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是看疫情通报。我相信现阶段的官方数据,应该反映了疫情的真实状况。每一个数字升降的背后,有一大群模糊人影,有的付出了血,有的付出了泪,有的付出了汗。然后,抽时间去读一位作家的日记。作家日记,让我看到生活的另一面,同时也想到了鲁迅先生的话: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我庆幸,我们这儿疫情,在各级政府强有力措施下,被动局面很快扭转。不像疫源地,此刻还艰难困苦。根本原因,还不完全是我们这旮旯医疗水平高。
  四
  最近中医炒得热闹。作为中医人,我从没有怀疑过中医药对新冠肺炎的疗效,我关注的是中医药参与的深度。一些所谓中医药对新冠肺炎治疗率达到多高,那沾沾自喜的姿态,多少有些轻佻。
  中医和西医,体系不一样,治疗疾病,各有优劣。发挥两种体系的优势,才叫大同。
  我特别反感将它们对立起来。
  我相信对于新冠肺炎,部分轻症甚至可以自愈。当然,我也相信,无论是张仲景的“六经辨证”理论,还是叶天士的“卫气营血”学说,都可以取得疗效并且自圆其说。
  网络上关于新冠肺炎的中医药理论溯源和中医药方药,真是眼花缭乱。
  中医也不是万能的。我不太相信重症病人到了多脏器衰竭(阴阳离决)阶段,应用参附、参麦就一定能回阳固脱。
  中医神区鬼奥(神奇深幽的意思),既不容易守正,更难以创新。无论是捧杀还是棒杀,发展中医还是要靠中医自己。
  五
  从《炽烈》开始,这是我本月写的与肺炎疫情主题相关的第四篇文章,很可能是最后一篇。尽管有些想说出来的话无法说出,但每一篇文章情感的真实性毋庸置疑。我知道,真正的写作者,疫情当前,是应该少些废话的。
  每一篇文章写作时心境不同,流露出的情绪也不一样。写《炽烈》时,正是疫情汹涌,谣言满天飞,那时在铁路医院,我经常目送一身洁白的医生护士,掩饰着紧张进入隔离病房。他们当中,很多跟我孩子一般大。但多难之时,惊恐归惊恐,只能一往无前,不容退缩。后来写《隐痛》,依然还在铁路医院,保安跑了,护工跑了,修理水电的、运送后勤保障的都不愿意上门,很多人,在对医院、医生投来另类的目光下,作鸟兽散。不过这样的目光,说到底还是能够理解。其实,我不应该偏激的。这些天,我见到和听到过很多感人的事,普通人在大难之时的担当,让我感受从前没有感受过的力量。包括无数陌生人捐赠的力量。
  所有的力量汇聚一起,春天的脚步声,真来了: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在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
  (2020年2月21日,深夜)
  

  审核编辑:花落无声   精华:花落无声    
【编者按】 散文主编   花落无声:
这是来自一线的文字,所以更加真实、凝重。瘟疫自古有,这是大自然对人类的挑战。不管是一线的医护人员,还是更多无名的基层人员,一转身便成了义无反顾的战士。好在,我们有祖传的中医,也有先进的科研,灾难让我们空前团结,因为我们必须胜利,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待春天真的到来,我们都要做一个幸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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