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读书人欺负惨了的韭菜

作者:梨涡小篆    授权级别:A    精华文章    2020-02-12   阅读:

  
  香港已逝的导演李翰祥拍过一部香艳的恐怖片《鬼吹灯》。内容取材自唐代传奇小说《板桥三娘子》与蒲松龄的《聊斋志异·画皮》。《画皮》的故事不再说了,大家基本都是耳熟能详。倒是电影前半部分与《板桥三娘子》有关的剧情,真是让人喷饭不止。
  唐朝武则天执政时期,在一处人称花石纲的地方,有一条花家沟,花家沟里有一家客栈。客栈里住着三位丰艳妖媚的姐妹,终日无所事事。有一天,一支部队路过此地,准备在此留宿。花家三姐妹顿时兴奋起来,对着铜镜涂脂抹粉,盛装打扮。随后走到人前热情招待,顺便卖弄风情。俗话说“当兵整三年,母猪赛貂蝉”。士兵们蠢蠢欲动,带队的将军却是心生警惕。
  到了夜间,将军走到三姐妹所住屋子的窗前,轻轻捅破了窗户纸,发现她们用银针把自己的手指刺破,再把血液滴在一盆沙土里,运功做法。须臾之间,那些沙土里长出了郁郁葱葱的绿韭菜。三姐妹再把这些韭菜切碎,和在面里做饼,用油锅烙熟了。次日清晨拿给将士们吃。凡是吃了这韭菜烙饼的士兵,只要与三姐妹欢好,都会在极乐之巅变身为牛,再被三姐妹用绳子牵到集市卖掉。此后继续重复“仙人跳”。直到将军以牙还牙,反攻为主,这家邪门的黑店才宣告倒闭。
  电影里的黑店名叫“花家驿”,《板桥三娘子》里的黑店名叫“板桥店”。店名虽然不一,黑店老板娘干坏事的路子倒是一模一样。无非是电影里的客人们被妖精变成了牛,《板》文里的客人们则被妖精变成了驴。无论是牛是驴,在编剧的寓意里都是“牲口”——为了食色,做牛做驴。而那个韭菜烙饼,就是食色的媒介。因为在古代中国的民间文化里,韭菜又名“壮阳草”。除了李翰祥喜欢在电影里摆一盘韭菜。写《金瓶梅》的兰陵笑笑生也没少让西门庆吃韭菜。
  在《金瓶梅词话》里,西门庆吃韭菜的次数,多过他咳春药的次数。西门家家大业大,财力雄厚,每日里海鲜鱼肉,花样无数。他似乎最爱吃韭菜。比如西门庆去青楼嫖妓,妓女郑爱月儿和郑爱香儿陪他吃的点心是“黄芽韭菜肉包”与“一寸大的水角儿”来。“黄芽韭菜肉包”顾名思义是韭黄猪肉馅包子,那个“水角儿”可能是韭菜馅的水饺;西门庆找情人王六儿私会,王六儿命下人摆上桌的吃食是“韭菜猪肉饼儿”——应该是韭菜猪肉馅的烤饼;西门庆与潘金莲一同吃饭,下人摆了一碗烧猪头,一碗炖烂羊肉,一碗熬鸡,一碗煎炸鲜鱼与海蜇、豆芽菜、肉鲊、虾米之类,西门庆依旧不满足,特嘱咐了丫鬟春梅,把肉鲊打上几个鸡蛋,加上酸笋、韭菜,和上一大碗香喷喷的馄饨汤来;就连西门府里开家宴,乐工李铭来伺候,西门庆赏赐的丰盛酒食也有一碗“韭菜酸笋蛤蜊汤”;此外,“臊子韭”(韭菜炒肉丝)也不止一次出现在西门庆的饭桌上。直看得读者们纷纷耐不住,阴阳怪气的讽刺他。明朝嘉靖年间,有个叫陈铎的南京人就写过一首曲子嘲弄道:“生葱生蒜生韭菜,腌脏。那里有夜深私语口脂香?开口便唱冤家的,歪腔。那里有春风一曲杜韦娘?开筵空吃烧刀子,难当。那里有兰陵美酒郁金香?头上髢髻高尺二,蛮娘。那里有高髻云鬟宫样妆?”
  陈铎这番话,似是在贱视不顾葱、蒜、韭菜气味难闻而大嚼的北方女子失去了雅致,实际是在嘲弄西门庆与他相好的女人都是些粗鄙不堪的食色之徒。只是他骂人归骂人,把韭菜一通怪罪是何道理?
  韭菜,它也不想总被人记住“壮阳”功能,而且它根本就没有“壮阳”功能!
  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清清楚楚记载着韭菜的功效:“生汁主上气,喘息欲绝,解肉脯毒。煮汁饮,能止消咳盗汗。韭籽补肝及命门,治小便频数,遗尿”。这里没有半个字涉及男性的性功能,只是提到韭菜籽有利于男性的泌尿系统。韭菜就被世人当成了植物伟哥长达数百年,不是在《后园种韭》之流的古代荤段子里出现,就是在古代艳情小黄文里冒出来。它还没少被思路清奇的古人排斥,实在比窦娥还冤。
  汉朝的召信臣是第一个站出来黑韭菜的。他的理由是当时的韭菜产量少。特别在冬天,只有皇室贵族可以通过温室栽植之。早在西汉,就已经出现了“冬葵温韭”的现象,详见西汉桓宽的《盐铁论·散不足》。召信臣认为,这种在冬天里生长出来的反季节蔬菜,吃了可能对人体有害。“大官园种冬生葱韭菜茹,复以屋庑。昼夜燃蕴火,待问起乃生。信臣以为此皆不时之物,有伤于人,不宜以奉供养,及它非法食物,悉奏罢。”皇帝听完之后采纳了他的建议,宣布停止温室种菜。其实,人们吃了温室韭菜会不会发生健康问题,召信臣并没有事实依据,他只是遵循儒家学派遵守“非其时不食”、“割不正不食”的教条主义,帮皇宫开支“省费岁数千万”罢了。
  毕竟在唐宋以前,韭菜没有在民间大规模的种植,能吃到的人都是富贵阶级的高层人物。有时候连高层人物也不见得能如愿吃到韭菜。比如西晋的石崇与王恺比阔斗富,王恺用糖浆洗锅,石崇用白蜡烧饭。王恺用紫丝布做步障四十里,石崇就用锦绣做步障五十里。石崇用椒泥涂房屋的墙壁,王恺不甘示弱,拿出了更高一级的赤石蜡当涂料。石崇在大冬天请客吃饭,其间有一道粥是用韭菜搀白蒿的菜末制成,碧绿喷香,招人刮目。王恺气馁,只好认输。后来他买通石崇帐下的人,得知石崇的韭菜白蒿粥不过是韭菜根掺麦苗捣碎做成,顿时大乐。石崇恼怒之下,一刀杀了告密者。
  除了召信臣对韭菜有偏见,古代的佛教弟子也对韭菜很忌讳。韭菜在佛教传入中国以后被列入"五辛"之一,修行之人生吃易起嗔恨心,熟吃易动淫欲心。而且吃了韭菜会口臭,招致邪神邪鬼来搅扰引诱,将来死了还会坠入地狱。《楞伽经》还专门记载:“一切肉与葱,及诸韭蒜等,种种放逸酒,修行常远离。饮食生放逸,放逸生邪觉,邪觉生贪欲,贪令心迷醉。迷醉长爱欲,生死不解脱。酒肉葱韭蒜,悉为障圣道,及违圣表相,是故不应食。”
  唯有不信邪的人,品尝了韭菜之后大赞其美。特别是春天的韭菜,鲜嫩清新,口感极美。南齐的周颙终日吃素,有一次文惠太子问他:“菜食何味最胜?”周颙回答:“春初早韭,秋末晚菘。”翻译成大白话即是早春的韭菜和晚秋的大白菜味道最好。
  除了素烧或清炒,韭菜配上鸡蛋与肉类也是别有风味,没有最好吃,只有更好吃。韭菜鸡蛋最早见于《礼记·王制》:“庶人春荐韭,夏荐麦,秋荐黍,冬荐稻。韭以卵,麦以鱼,黍以豚,稻以雁。”乃是古人用这道菜祭祀祖宗的。只是南北朝的时候才出现炒锅,先秦以前的人们若将这两样混在一起烹饪除了蒸也就是煮了。
  韭菜盒子火起来估计是在明清。明清文人没少记录韭菜盒子的做法。著名美食家袁枚在《随园食单》里记叙:“韭菜切末拌肉,加佐料,面皮包之,入油灼之。面内加酥更妙。”他老人家提到的“入油灼之”是指用植物油下锅烧热,再将生韭菜盒子投入进去,烙成金黄色后盛出。如果和面的时候再加一点酥油会更香。此外,还有位清代名人朱彝尊,在《食宪鸿秘》中将韭菜盒子的做法解释得更透:“好猪肉细切臊子,油炒半熟或生用,韭用生,亦细切,花椒、砂仁酱拌。擀薄面饼,两合拢边,熯之,北人谓之‘合子’”。除了这些人吃韭菜盒子,清朝的皇帝也喜欢吃。康熙三十七年东巡时,内务府给他准备的御膳除了一贯的素菜,什么猪油炒白菜、猪油炒芹菜、猪油炒胡萝卜、酱烧茄子、腌水焯酱瓜、水焯白菜心,还有一道“盐韭菜盒子”。根本不用说别的了。
  奇怪的是,即使韭菜广泛在民间种植,它还是不被抬举。开明如梁实秋这种吃货行家,也形容过“韭菜是蔬菜中最贱者之一”。梁实秋笔下与韭菜有关系的美食,一样是东兴楼的“韭菜篓”(韭菜包子),一样是韭菜馅饺子。他称赞东兴楼的厨师包包子的面发得好,包子捏得好,包子蒸出来的形状好,包子馅料里的生板油丁味道好……谈及韭菜,他认为是厨师将韭菜选了细嫩部分切碎,再通过半融半经营的油渣滋润,味道才变得软润合度。至于韭菜馅的饺子,他写了一道最低级的饺子——抗战时期,他在宝鸡街头一家简陋的饭馆里吃到的;又写了一道最高级的饺子——他在青岛顺兴楼宴会里品尝到的由鸡汤煮开,里边是黄鱼韭黄馅的顶精致的饺子。前者入肚源于饥饿,后者回味源于精贵。至于韭菜的作用,好像并不重要。
  思来想去,我只能说:韭菜背的锅,还是偏见的锅。
  

  审核编辑:十八孩十八公   精华:沁芳闸  推荐:十八孩十八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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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红尘会员   十八孩十八公:
被读书人欺负惨了的韭菜。害腻了,韭菜锅。大概,只有适合自己口味的,才是好锅。佛教也一样,庞大的体系,佛经形成时间、地点不同,有的都互相矛盾。《佛说起世经》、《佛说秘密相经》等并不排斥“性”。楼主文章引用说的《楞伽阿跋多罗宝经》(楞伽经),后面还列有麻油也是禁止吃的,但事实上,我们现在的寺庙是吃麻油的。佛祖时代,僧人是托钵乞食,明确禁止生产劳动,而我们的禅宗是农禅并修,亦农亦禅,实际上,虽然我们没有禁止托钵,但并不主张托钵乞食。什么东西都要本土化,韭菜也一样。韭菜背的锅,是偏见的锅,那就需要韭菜本土化。本土化了的韭菜,估计就不会被读书人欺负惨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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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3

  • 千千

    看完梨涡的文章,我心生犹豫,是继续吃韭菜呢还是不吃了?不管了,先吃完这盘韭菜炒鸡蛋再说吧。

    2020-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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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花落无声

    读了这文,有些馋韭菜馅的大包子了。

    2020-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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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沁芳闸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小时候,家里甚少吃韭菜,读了这诗句,每天春天我便吃些。

    2020-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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