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 注册

墨舞红尘中文网 > 散文 > 情感散文

那时过年

作者:落叶半床    授权级别:A    精华文章    2020-01-16   点击:


  刚踏进腊月的边儿,村里人陆续忙活过年了。
  主粮在我们那儿是面粉,一定先备足。打好的面粉倒进面缸,人心里是满足的。粉丝也要准备起来。上冻而晴朗的夜晚,连夜把漏好的粉丝挂在绳子上,连续冻上几晚,粉丝就变得透明晶亮的了。家家户户门前的树上挂着好看的粉丝,一家一家连接起来,看上去相当壮观。有月亮的晚上,树和粉丝在风中发出嘎吱声,想来悠长而亲切。
  冬天多数是晴朗干燥的。赶集的人渐渐多了。赶集的次数也渐渐多了。起先是买些白菜萝卜,一次往回带一些,渐渐地积了许多,白菜整齐地码在墙角,就那样露天放着,白菜是不怕冻的;萝卜埋在土里,也埋了一堆。如果红芋窖离家近,也可以把萝卜放到红芋窖里。等吃的时候,从土里扒出来的萝卜出了汗,冒着丝丝的热气,看上去新鲜极了。
  二十三、二十四之前,买好香烛和老灶爷(即灶王爷),待到祭灶(有二十三过的也有二十四过的),主妇烧香拜灶王爷灶王奶奶,隆重地把去年贴在灶台墙壁上的老灶爷请下来,再把新买的贴上去。经过一年的烟熏火燎,旧的老灶爷变得灰头土脸的,硬而发着黄,就塞进灶膛里,烧了火。
  过了祭灶,过年的节奏就快了许多。需要买的东西也多了起来,红白糖,辣椒,盐,佐料,大米,小米,果子……从集上回来就堆满一大桌子。晚上把红白糖分别称好装好,一袋八两,拿锯条在油灯上封了口,一袋一袋整整齐齐摆放好——每个糖袋子上印着红色双喜,总觉得它们也知道要过年一样。
  鱼和肉买起来,鸡鸭家家有,就省了。看到好的就买点儿,更要看看行情,能便宜点买回来当然更好,这样一来,也许几个集才能准备齐全。红纸、鞭炮、新上市的年画……样样来点儿。
  炸撒子。这是费事儿的。头几天和面,称好面粉和盐,面粉根据人口不同多寡不定,二十三十四十或者更多,盐也根据口味的轻重每家各不相同,但一定要适量。撒子面要和得硬,和好了放置在大盆里,有空就得掂掂揉揉,来回三四天等面软和后,就进入第二道工序,盘条。盘条需要三个人,一个搓,一个盘,一个打下手倒倒油。盘好条等面醒好,拉扯下面条会不会断,不会断的话就可以进入第三道工序,炸。炸的工序也很复杂,也需要三人,架上油锅,一个烧火,一个扯,一个翻。小时候撒子是必备的零嘴兼礼品,每家每户必须准备。不会的人家可以请人帮忙。被请的人忙上好几天,顶多在炸撒子的那天吃上一顿饭。邻里之间因为这种互帮互助会变得热乎许多。
  做酒酿。不是每家都做,多数买点儿回来。因为天气冷,要放到被窝里发酵,怪麻烦的。
  蒸馒头。选阳光晴好的天气,(晴天经过太阳照射,面团发得更好些)接近过年的两三天内最好,蒸上个一整天,准备的馒头差不多够吃到正月十五。有的人家亲戚多,要蒸个两三天才能备足。
  炸大肉,粉子肉,蛋饺,酥肉,丸子,鸡和鱼,有条件的人家煮牛肉,当然那时候牛肉吃不起,很少有人会买。羊肉一般会有,多是宰自家的羊。或者几家邻居共分一只羊,每户按当年的价钱拿钱买。有个别人家杀头猪,大部分人家养了一年的猪卖掉,然后拿卖猪的一部分钱来买肉。就是俗话说的“养鸡换盐钱,养猪好过年”。炸肉的这天给人感觉特别幸福,大锅里煮着肉和骨头,小锅里炸着肉和丸子,除了上供的,随时可以吃一点;坐在灶前拉风箱烧火还可以烤个红芋和玉米。这几天烧得柴火全是劈柴,不像平时烧豆秸玉米秆之类的庄稼杆子烧起来满屋飞。家家户户如此,出门一看,嚯,烟囱里冒出来的烟也不像平常那样黑乎乎的了。
  炸好的年货和蒸好的馒头分门别类装在几个大竹筐里,用报纸盖好,吊在房梁上。
  对联也要写起来。买几张红纸裁剪好,有几扇大门几个单门,全部计算好,大门写上吉祥的对子,单门写上几个吉利的大字,猪圈上写“六畜兴旺”“肥猪满圈”,井沿写“富水长流”,鸡圈鸭棚,面缸,水缸哪里也要考虑到,连门前的树上也要写上“抬头见喜”。
  这些准备妥当,转眼就是年二十九或三十(大小年不同)了。这一天必定打扫除尘,角落旮旯哪里也要打扫干净的。堂屋是重点打扫对象,积了一年灰的条几,条几上放了一年的花瓶和塑料花,全拿到院子里洗刷一新。堂屋正中挂着的褪了色的中堂,取下来换上新的。床底下积着多少年的灰也绝不打扫,并且觉得没打扫的必要,谁也不会跑床底下躺着,除了鞋子;有的人家厨房也不许打扫,尤其是房梁上垂挂下来的一绺一绺的灰,更是不能碰,要知道这些灰条条热气一哈简直就要掉进锅里去的,但据说这些灰是钱串子,扫掉了钱就跟着跑了。打扫完毕,贴好对联,然后放鞭炮吃午饭。这一天讲究团圆,全家人围坐在桌子旁,大吃大喝,好不热闹。吃完饭包饺子,包够当天晚上和第二天一整天的,顺带擀点面条,因为从这天晚上起就不兴再劳作。当晚放好自家的鞭炮,端着饺子到大门口边吃边看人家放鞭炮。一年的忙碌到这会儿总算画上句号。
  晚饭后给家里的长辈拜年磕头,每个小孩会拿到几份压岁钱。拜年总要早一点儿,特别等有了电视以后,家家户户忙着赶点儿看春晚。看春晚是熬夜的一个好方法,不然闲逛生事,打牌,点火,打架,但不管干什么也好,一定要熬过十二点,听见新年的钟声才能去睡觉。熬通宵的大有人在,于是第二天顶着一对熊猫眼四处拜年问安。
  堂屋里点上烛火,供起香火,处处云烟缭绕,烧纸的纸灰满屋里忽忽悠悠东飘西荡。鞭炮声从凌晨开始此起彼伏,噼噼啪啪地轰炸到新年的太阳升起之后才会渐渐停歇。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那味道不绝如缕,浓烈得咋咋呼呼。
  大年初一,父母拿出不知藏在哪里的新衣服,老老少少打扮一新。轮到洗脸,一个接一个洗,从年纪最大的长辈开始洗,洗到吃奶的孩子,一盆水洗成乌漆八黑的,但不准倒掉。吃的水也是头天晚上打好放在水缸里的,大年初一嘛,得闲着,什么活儿也不准干。
  初一吃一天的饺子,睁眼就是饺子,饺子锅里下着几根面条,也有一锅面条里下着几个饺子的,具体要看每家的实际情况。这一天很无聊,除了拜年什么也不能做,水不能泼,地不准扫,拿了剪子不吉利,动了针线说是扎龙眼。没辙,只好四处跑着拜年,认识不认识的挨家挨户地一一拜过,换回来一把两把的瓜子、花生和糖果。小孩子感觉这一天真的好富有,口袋里总这么饱鼓鼓的。
  初二开始串亲戚。从这天起进入吃吃喝喝的模式。串亲戚多数人骑自行车,赶上天气不好就只好走路。近的还好,早上去一家,中午还能去一家;远的也许赶到中午才吃得上早饭。结冰的清晨,地上铺着白霜,父母用自行车驮着孩子,孩子包着围巾戴着帽子,捂得只剩下两只眼睛,大点儿的孩子腿上放着马篮子,马篮子的下面装着馓子,上面摆着红白糖、果子、饼干。走路的挑着担,一头一个圆竹篮,仍旧装着撒子,红白糖,果子,饼干,孩子跑在前面或是跟在后面。
  走到热闹的地方,依稀还有卖果子饼干的。串亲戚的嫌篮子不够满了,会再买些放上。
  路上的风景还是不错的。错错落落的树木,虽然光秃秃的,枝桠却千奇百怪,不经意的时候扑棱棱有乌鸦飞过,麻雀更是成群结队,喜鹊站在高大的枝头,翘起尾巴,跳来跳去。零零落落的村庄,东一块西一块,分隔开大片大片的麦田。偶尔经过一片竹林,一处水塘,一条清清的河水,眼前便丰富多彩起来。如果大雪落满平原,看去一马平川,树木和村庄就更加重要,虽然飘雪的时候哪只眼睛看去也充满了情画意,但是碰上大雪过后的大晴天,特别容易迷路,四处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坑。这时候路上的情景就多了几分探险的成分,到了亲戚家里烤上火,一瞬间感觉好极了。
  有时候客人差不多到齐,单等一家路远的,主人常常要跑到村口甚至大路上左顾右盼。
  等到客人坐定,一大清早就开始忙活的主人端上饭菜,所有的闲谈从路上转到饭桌上,挂在房梁上竹筐里的年货变成一碗碗饱含深情的热气腾腾的饭菜,吃在嘴里滋味是不一般的。一年来凝聚的辛劳,就在这样的饭桌上,杯觥交错,流年暗换。做主人的希望客人吃饱喝足,做客人的自然会不遗余力地满足主人的愿望,一顿酒饭下来,东倒西歪的倒有三五个。回去的路上,酒的后劲上来了,自行车往路旁一丢,人躺在麦田或沟头呼呼睡起了大觉。走路的醉倒了的,筐子歪在路边,挑担子的扁担不知丢在哪里去了。带着孩子的一般不会喝到醉倒的地步,不然旷野里就会看到一个孩子在冷风里一把鼻涕一把泪想把醉倒地上的汉子给拉起来。
  初二到初八是串亲戚的高峰期。破五过后,初六起店铺逐渐开张了,摆地摊的也上了街。瞅个空儿,当爹的难免带着孩子到街上买些花炮和小烟花回来,再没有钱也要买几个旗火,二踢腿也少不了,地老鼠,连珠弹,银针……小玩意随便带几个回来。大的烟花买不起,就看人家放吧。再买两个灯笼,不然回去用纸糊一个也成。
  亲戚走到差不多,年差不多也要过完。到了正月十五,家家包包子,包布袋馍,馅里少不了萝卜,红的白的,更少不了的是粉丝。蒸好了,每个人“扛着”(手里拿着布袋馍放在肩头上装装样子)到大门口去吃。吃的时候,你一句我一句问开了“扛了几个布袋”,回答“三个”“五个”的都有,这样吃着乐着,不知不觉中竟真吃了好多个。等到吃撑了,才意识到吃多了,灵机一动就比谁打的饱嗝多。煞有介事地,简直就像是多打了几袋粮似的。
  正月十五最盛大的不是看月亮,也不是放烟花,看灯更谈不上。小地方几乎没人买的起大烟花,最最了不起的算是几个年轻人集结起来捣鼓场悠花。悠花是需要时间准备的,花力气也花心思,多年前为此写过一篇文字,在此就不多赘述了。
  审核编辑:十八孩十八公   精华:吟湄  推荐:十八孩十八公  

关注官方公众号,方便下次阅读

微信内可长按识别

上一篇: 《 回忆

下一篇: 《 你是一部动人的电影

编者按:
红尘会员   十八孩十八公:
撒子好吃,记忆深刻的是在庆阳西峰那次吃的撒子和油泼辣椒面,觉得是一辈子吃到最好吃的,也许以前是穷学生的缘故。据说撒子在古时候是一种刑具,犯人不招供就撒子伺候,日语“挨拶” ,原始意思也是说,招吧,不招就挨撒子大刑伺候,后来演变成为见面都先招呼一下。过年的习俗也像语言的演变一样,慢慢在变化。文章却把时光停留当年,暖暖的回忆。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9

  • 寒水月沙

    上班至今,竟然忘了年的事儿。

    53天前

    回复

    • 落叶半床

      @寒水月沙 年是给小孩子过的。长大了之后我对过年便没有什么深刻的记忆了,能记得的全是小时候过年。

      52天前

      回复

  • 花落无声

    跟我们这里过年的习俗差不多,又有很多不同。我们也是初一吃一天的饺子,什么活有不能干,更不能动剪刀、针线,那是大忌。可是,酒酿是江南一带的特色,饺子是长江以北的习俗。落叶是哪儿人呢?

    2020-01-17

    回复

    • 落叶半床

      @花落无声 皖西北。做酒酿是为了烧浮子茶。用麦子做的麦酒(麦酵子)也好吃。过年大部分做前一种,后一种新麦子下来的时候做好了,夏天比较容易发酵,直接盛到碗里吃。

      2020-01-18

      回复

  • 十八孩十八公

    你没有写错字,撒子即是馓子。撒子的撒是“播种”的意思,民间故意把馓子写成撒子,读音一样(SANZI),意思是,吃了就能够生儿子,图个吉利。撒子,也的确是一种刑具,扎手脚的,跟馓子还比较像。真正写错的字是有的,但不是你的错,你能够说清楚“面粉”是什么东西吗?“乖弟弟,姐姐下面给你吃。”,誰又能夠說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2020-01-16

    回复

    • 落叶半床

      @十八孩十八公 心生安慰。谢谢十八孩十八公!

      2020-01-17

      回复

  • 吟湄

    好浓的年味!

    2020-01-16

    回复

  • 落叶半床

    天哪,炸馓子的馓全部被我打错了。

    2020-01-16

    回复

我来评论这本书

作者

落叶半床

查看TA的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