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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厄尔尼诺年

作者:小甸    授权级别:A    精华文章    2019-11-25   点击:


   献给厄尔尼诺年
  仁者。阎浮提东方有山。号曰铁围。其山黑邃。无日月光。有大地狱。号极无间。又有地狱。名大阿鼻。复有地狱。名曰……仁者。此者皆是南阎浮提行恶众生。业感如是。业力甚大。能敌须弥。能深巨海。能障圣道。——摘自《地藏菩萨本愿经》
  这部经文,中下根机者亦能有诸多体悟。经中具体的方法,也适宜每一个有缘人。是一部现实主义积极入世的孝经。方便一切众生,成就彼此。说到孝,有人该提问了:不是占地藏菩萨便宜了?答曰不是。地藏菩萨视南阎浮提一切男众为其父,一切女众为其母。大菩萨境界,岂能揣度?
  我是下下根机。许多时候,我宁愿将这段文字所示,落实到某个具体的相上去。即便着相,也并未觉察到地藏菩萨有许多呵责,足见慈悲。
  川北高丘陵区,常见此类地形。三面环山,一面河溪流出。一个生产小队,几十户,百十口人,桶装于此。我幼时,便住于如此地界:东北方向是寨子山,最高,山顶平阔,天梯般造成三层,山顶侧后有小道,从前权充寨门,可通出入;从寨子山顶部绵延开去,左手大小阴山至龟山,右手大小山小山土地坪。恰似一人坐地,而坦然伸出两腿,整队人居其胯下。可惜俗世生活,绝不若此四平八稳。人,不荒诞;他人、世界,也不荒诞。人与人,人与世界,一旦发生交集,荒诞立马显现。
  上世纪中期,在这个四县区交界的蛮荒之地,十大步即能跨过的小乡场附近,忽然建起了大厂区。研究制造防空交通教育医疗娱乐服务,设施一应俱全。凭空飞来的建筑,尽是异域风情。工作人员来自天南海北,操普通话,热闹非凡。晚上经常放电影,坝场一律对百姓开放。百货商场开放。初夏开工的冰棍房也对外营业。我小时候,四分钱一根白糖的,五分钱一根豆沙的,六分钱一根奶油的。多年过后,才各自涨价一分钱。当地农人的肉蛋蔬菜颇受欢迎,有吃不了的猪肉,挂在厂湾行道树上,一两个小时整头猪就被买走了。至于枪药汽油山珍野味互通有无,更是不在话下。
  比起邻近其它乡镇,铁围山里的可耕种土地算比较多了,尽管山大缺水,农业税赋也高得惊人。
  或许正是因了那么些好处,附近各乡的闺女也乐意嫁过来,以邻县一个叫小莲沟的地方最多。她们来到此地扎根,也把小莲沟的乡音传播过来。那是一种很奇特的口音。说它敞亮也可以,含蓄也可以,说粗俗也可以,说形象生动也可以。大凡接触过那种口音的人,思维方式也会慢慢变得不同。随着时光推移,整个铁围山里,几乎被这种口音占领了。
  隔壁老院子里有一婶婶,身体孱弱,头顶常年戴着旧的绿军帽,帽檐弯折,向下卷曲,正好挡不住眼睛。她看你时,俩眼恰恰没有看你;盯着别处时,倒像正紧紧瞄着你。每天清早,她探过俩院间的结合部上茅房房,总会停下来不断干呕,动静很大。因为她闻到了猫猫狗狗的粪便味。她会忍痛止步,从柴垛里翻找出来,再中气不足地抱怨几句。我经常听到她的干呕声,只要那声响一起,我就知道,猫猫狗狗们又干坏事了。这位婶婶走道喘息不止,不能做大工分的劳动。可她有一收音机,时时收听“夜幕下的哈尔滨”,间或也热情地给我们讲解那里面的前尘后事。一帮小孩听不懂,当然无趣。加之她不时干涉我们说话,眼神捉摸不定,不能确定是否憎恨我们,自然早作鸟兽散矣。
  这位婶婶来自小莲沟。她有一个好脾气的父亲:木匠,精瘦,方清平一样穿着旧的中山装,也别着钢笔,还戴着花镜,这在当时很正式。他的女婿暴跳着骂出骂进,为他打抱不平,他也只是做他的活,不肯多说一句。婶婶姓朱,她的父亲姓衡。人要有了两个姓,故事不止一箩筐了。
  我同院的伯母就不一样。矮胖,老早秃顶,颇显邋遢,姓黄,绰号黄秃子,不识字。一家人大有顾虚名而惜身,见小利也忘义情状。历史恩怨,蕞尔小事,动辄举家怒骂,几岁的女娃娃也披挂上阵,管乐弦乐高重低音此起彼伏交相辉映。激情喷薄中,其本地原音土语层出不穷,跌宕起伏,实相毕现,动人心神,勾人魂魄。
  由此二位,我便不喜小莲沟其地。加之曾见有人用长柄的小旧镰刀捡粪。(在本地,捡与沟,在粪字前同意)。加之周围有人埋汰,因此更觉得那是一个很不好的地方了。
  一个傍晚,从大阴山里传来某个新媳妇的声音,大意是要沟底的某人帮着带个话,说她回娘家去了。听见的人就猜测又出什么事了,才回娘家。大阴山里豺狼出没,阴森可怖,我想不出什么样的动力能让瘦小的她如此。
  人们在一片“形势大好”里轰轰烈烈大干一场,丰功伟绩惊天地泣鬼神,再悄无声息地离去。得与失,也许无从统计。“人生到处何相似,应似飞鸿落雪泥;雪上空留鸿足印,鸿飞哪顾计东西?”或者,只有山上山下那数不尽的丘冢石刻才能记住点什么吧。四十年又过去了,铁围山的原住民们,无论身在哪里,大概仍然重复着从前的习性:无知者无畏,识字者自大。无量悲剧,连接反复,恍如无穷尽的轮回。这一切,成就了那里的无间地狱。经云:不怕缘起,就怕觉迟。念头起时,立刻察觉到,你便破了它。可是,要破铁围山里的无间地狱,又何其艰难!
  小学四年级以后,我便在外地就学、工作。铁围山除了童年的琐碎片段,没有留下更多。离开了曾经生活过的土地,仿佛一切得以解脱。你走了,一切就都好了。因为,旁观者从不会有荒诞感。
  大前年夏天,山洪骤起,老屋即将受损。排水及维护,与同院伯父家相互沟通又拆台,人们陆续搬离,两所百年老院,竟无一人再肯居住。我母亲说:不用去祠堂烧香了,祖老先人们都跑光了。门前的老核桃树,每年是要收一千多果的,没了人住,都不挂果了。回想上一年收成时,我爬上去,赶紧爬下来;再爬上去,敲两竹竿,爬下来;再上去……三回五次,到傍晚也没敲完。高空作业无保险绳的滋味谁尝过?两股战战,仿佛世上一切罪孽皆是我一人所作——只求不让我掉下去!当天晚上得知:本乡有两人在前几天从核桃树上掉下,其中一人骨折,住院花了一万多块。
  每年阳历五月初,本地是焦灼的干热,毛毛虫附体,鸡脚神起舞。入定老僧,怕也被万千户虫所扰。时下已到六月末,夏至早过,炎阳未至,而雨水欢然。大自然没按规则出牌,一切时令恍然都不合时宜起来。定期迁移的鸟儿更换了路线;猫都被误导了,整夜可劲着叫唤。
  六月的头几天下了雨,天放晴时,忽然想去铁围山的那一面看看。小时候,太阳总是从那里升起,积雨云也打那里恣情跑过。山的那一面,总带着点扶桑之国与龙灵胜境般的神秘。在地图上查到小莲沟村以后,我确定那里跟用长柄小镰刀拾粪没有关系,反而感觉那地名竟异乎寻常的美妙。
  十多年前,铁围山上就有哈利波特一般的魔幻森林。即便烈日当空,林下仍诡异一团。巨大的树木俯伏于地,在周围的成与住里,快速演绎着坏与空。小莲沟方向的人们踩踏出的坚硬小道越发迷离。打小就在这山里放牛的我需要母亲带路。而母亲也迷糊,在距离寨门不远处,即带领我们屁股着地,滑溜着下到山上的人家处。
  没有道路能直接翻越寨子山,只能绕过去。不用再进到那山湾里,我很释然。
  我从邻村的村道上山。西向背阴处,早晨的空气里满含水汽。沿路林石秀丽,山形迥异,气象万千。迤逦上到山腰,到了名为土地垭的分界点。这里从前可是个险恶去处,路况不好,人烟稀少,多少车手拖拉机手在此地垂下了高贵的头。垭口上现在道路更宽,路边树立着邻县的标识牌,路政责任牌,很是规范。我停好摩托车,朝右侧努力寻找,怎么也找不出寨子山在哪。我在记忆里梳理着那条能够翻越寨子山进入铁围山再到乡场的小路,在这侧成峰的视角下,竟然根本无从连接。
  这里的人们勤劳,山上大片旱地给拾掇得整整齐齐,土坷垃敲得相当细小。越往下面溜达,境界越发开朗,河流出现,渐流渐宽。古老的小石桥横跨两岸,桥头老树参天。一对青年男女在对面蹦跳着呼叫,想是要去河里追捕什么。两岸是肥沃的连片水田,农人们在合作插秧。一位大婶背着草帽,告诉我说:这里是叫小莲沟;再向东,翻过那一带山,就是大莲沟;这里没有叫黄家沟的地方。她跟周边的人核对以后说:确实没有黄家沟。
  小莲沟黄姓居多,是我一时口误,多问了一句。我没能去到大莲沟,或许是导航问题,或许途中错过了该转弯的路,竟一直到了剑河乡场,一个很清秀的地方。此地从前叫太平,名字不陌生。山下河道窄小,酷似剑砍斧劈而成,河流两岸几乎没有冲积平原。
  这一天我到达了极远的本片区的中心,柏梓镇。略作停留,再到茶亭,吃过中饭,从东北方向绕道其余几个乡镇,大兴,仁和等,骑行一百多公里,手臂因暴晒而蜕皮。
  毛家沟,是我经常听到的一个地名。我的母亲和她的养父养母都从那里搬迁出来。我正式的祖父母早已过世,因此不分青红皂白,一律称呼母亲的养父母为爷爷奶奶。
  某年爷爷“回娘家”,带回来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这人体格壮实,但衣着褴褛,肤色黝黑,脖颈后面龟壳样结着垢痂。他穿着爷爷的衣裤,太长,手腕脚背挽起来好几圈。晚上他与爷爷同住那个烟味熏人的小黑屋,白天爷爷带他上地里劳动,吆吆喝喝的,他也不言语。晚间散工回来,他自动坐到灶前烧火,配合奶奶的工作。他拿着火钳,像端着珍贵的东西,很小心地把柴火喂进灶膛里,放下火钳,摩挲一下干燥皴裂的双手,不声不响地看着柴火燃烧。他吸气时,似乎也跟爷爷一样用口腔,而不是只用鼻子。
  这个叫“九牛”的家伙明显抢了我的工作。但他饭量极大,从不跟我说话,也不怎么正眼看我。只好从旁观摩,隐忍不发。他在我家没呆多久就回去了。奶奶说:他爸爸打他,他躲在玉米地里三天没敢回家。几年以后又说:听说被车撞死了。
  七曲山,翠云廊南段。本县着力打造的人文游景点。千年古柏,时时诉说着夏虫与冰的故事。天凉,旅游淡季,山顶车辆稀疏。偶有樵砍下来的柏枝,堆积路旁,忽有三轮车,满载别处收集的柴火,呼喇着奔进东面的谷地。
  浓荫覆盖头顶,沿着一带不怎么鲜艳的捣椒红泥围墙继续前行,古柏越发年轻,树干越发细小,再前面已经没有大一点的树木,仿佛绿化不久。导航让我回去,在某个主道的尽头重新导航。鬼手鬼打墙一类的鬼念头,隐隐浮现。
  返回至魁星楼前,阳光越发猛烈了。周边棱角清楚,色彩分明,一切变得很新奇。从对面大门阶梯下走来一个人。这个中年男性穿短袖白衬衫,深色长裤。和每一个长期在庙宇丛林里工作的人一样,气定神闲,谦恭清静。他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几乎没花时间思考便告诉我:在下到山脚前,一块大石碑的附近分路向东。并补充道:还没有到桥边。他不动声色的打量我,似乎估摸着我是毛家沟里哪一家的亲戚。
  石碑很是高大,清朝所立,上书“七曲山”三个红色大字。我在碑下的休息区呆一会,躲避一下越来越辣的阳光。心里木木的,不知道想了些啥。沿着那条水泥村道上到山脊,大点的树木一棵也没有了。沟的对面,是一带状如水渠沿般工整的连山。山势陡峭,看不出有开垦出来的土地,浓绿如翠,也没有大树。
  我让车辆慢慢下滑着,一草一木,裸露出的贫瘠坡土。某种感觉恍如隔世,带着我慢慢掉进深渊。山脚以上绝无土地,沟底的土地被分割得很小,如同农家小菜园。老式的土墙瓦房全都拆没了,新修的乡村小平房也不多。一幢两层楼旁,停着一辆旧的农用车,估计许久不曾开动。道旁坎下现出个老旧的红砖小院,院内均匀分布着方形的小花坛,极像从前的小学校。一位老人坐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大声招呼着谁,估计是把我当成了某个熟人。朝上面再走一段,一棵树冠挺大的杂树旁,现出三两家小平房来。哪家的狗叫唤起来,又增加了一只伴唱,跟着,道上跑出来两只没叫唤的小狗。在乡下,土狗们都是一呼百应。它们没有明确的指挥,却相互壮胆,在掺杂不清中,冷不丁就会有个谁谁当仁不让。一旦谁的假动作被误解,群殴立马开始,后果不敢想象。
  我快速折断荆条,准备打场大仗恶仗。一位老年女性从屋里走出,招呼我,也招呼狗。这位老人叫我别怕,狗都不咬人。老人问我找哪一家,语气里满是山里人的善意和谦卑,与我的老祖母如出一辙。
  我找哪一家呢?祖父祖母过世多年,父母家人也已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搬离此地。听说母亲有一对哥姐留在原籍,想来也已八十高龄,我又从未见到过。
  不找哪一家,我找哪个队吧!拨通父亲的电话,回说:很多年了,忘记了呢。母亲接过电话,说是四队。刚才老人说这里就是四队啊。母亲说屋旁有树,屋后是路。这些特征却不能相符。母亲的话匣子一打开,从前的苦难汹涌而来。苦哇!山上没有几根树,全是灌木;土地少,不出实;唯莎草多,那都是小孩们的学费。
  从靠近县城的山口,到沟上遥远的邓家湾,毛家沟从前共有九个队,叹为观止的一个大村。据村外的指示牌标示:本村已改名为七曲山村。
  十多天过后,我做了个梦,梦见祖母和父亲带我参观毛家沟故居。院内古意盎然,一溜整齐的门扇,上部都带着镂空雕花窗棂。正推开其中一扇门时,打外面进来一高个男人。这人不说话,一步跨过高高的门槛,冒冒失失就站到我们面前。
  气温始终凉爽,学校里的猫也一直不断地叫。太阳会在落山前出来一小会儿,仿佛在说:今年爽死东方,热死西方。卧牛山上的粮库前,当年的连砂石搅和水泥硬化了的晒场边,花坛内种满了玉米和蔬菜。我坐在水泥坛沿上,腿弯下有一根不知放置了多少年的空心水泥电杆。这里的部分场地,被租给了一家米业公司,但石料堆成的老水塔,大铁门,铁门旁的几间小砖房还在。只是长期无人居住,掉砖开缝的,颇显颓唐。
  这几间小砖房,是我的女人读小学时,随其父亲居住过的单位宿舍。后来不久,我的岳父在一个粮食被盗案后受了重伤,终至不治。伴随他离世的,仅有一个荒诞不经的惊天秘密。那个时候,我的女人尚未成年。而岳母也一直守节至今。
  落日西斜,血红一片。卧牛山上,庙里的念佛声悠悠传来,不断敲击着这个貌似一成不变的时空。忽然感觉到轻松和坦然,不禁在心里说着:岳丈啊,岳祖父岳祖母已经功德圆满,您的后人们也都各自努力,好与不好,不要见怪吧!(全文完)
   2019.8.27.于涪
  
  审核编辑:花落无声   精华:花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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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散文主编   花落无声:
无论是回头去看曾经的生活,还是去看面目全非的故乡,谁都难免感慨万千。而作者以如此从容淡定的文字,诉说着铁围山的人与物,好像不带一丝感情,却是满怀着悲悯之心来看这一切,已经是看山还是山了。文中涉及的到的人物,如来自小莲沟的婶婶,同院的伯母,回娘家的新媳妇,那个叫“九牛”的大饭量孩子,带着“惊天秘密”去世的岳父,好像都有一箩筐的故事,文章却仅点到为止。对于铁围山来说,人人都是过客。这样的写法,让本来平实的文字带上了岁月的沧桑感。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4

  • 落叶半床

    好像翻看时光的照片。有感觉。

    20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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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沁芳闸

    我在想,那个男孩子怎么这么苦,被自己的亲爹打的不敢回家,又被车撞死。唉。
    看见第一段的时候,就在想,咦,这不是地藏经吗?果然是。

    20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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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吟湄

    欢迎新朋友。赞个先

    20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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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花落无声

    欢迎新朋友!

    20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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