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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与重生同题】最后的刀客

作者:帘外落花    授权级别:A    绝品文章    2019-09-26   点击:

专栏作家:帘外落花
 

帘外落花:四川乐山人,网络写文十余年,曾在多家文学网站担任编辑或主编,在报刊杂志发表文学作品数十万字。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家协会会员,乐山市作协会员,金口河区作协副主席,鲁迅文学院少数民族作家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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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万历四十七年前一天,杀猪匠李大丰的祖宗为躲避清兵入关,带着一把大月弯刀领着家眷从北到南,翻山越岭,走了无数个黑夜和天明,走到一处长满老鹰茶树的阳山,从此,茶山有了人烟。
  四十年前,杀猪匠李大丰刚把闪着寒光的杀猪刀沿猪喉刺进猪心,他的长孙李记传紧随猪的最后一声嚎叫,瓜熟蒂落。
  一
  杀猪刀口原本随意的血色,随着猪蹄最后一次伸缩,凝聚成一滴珍珠大的血团,滴落在李大丰的草鞋上,像雪夜盛开的一朵红梅,明艳艳地夺目。李大丰早年学过鲁班书,他把刀背看了一眼,抬头望了望天上的云形,膝盖一软。
  杀猪这个活,放到四十年后的今天,已经没有了风采,放回四十年前,那滴血落下之前,与木匠、石匠、铁匠等各路匠人一样风光,杀猪匠李大丰还能在手起刀落之间,掌握着主人来年的猪运、财运、命运的预测。
  四百年到四十年,说起来好像需要很久很久,无非弹指间,还是祖先人弹指。“刀客”李记传的第一声啼哭和他爷爷李大丰刀下最后一声嚎叫于一时。
  除了刀客的爷爷,没有人懂,哪怕是村头那个“开口神”,可以“走阴”。但刀客的爷爷,杀猪匠李大丰本人根本不相信开口神的话,他是读过鲁班书的,看着那滴血的瞬间,还是打了个“疑糊”。一代代走下来的手艺,总不会断送在自己手里,何况儿子还在旁边打着下手。想到这里,他扭头看了看立在黄桶侧面试水温的儿子,有强壮的胸肌,有刚毅的手臂,手掌调试着滚开的烫猪水,不紧不慢,似鸭戏春水的闲定。真是应了名字,儿子李得定,打小起做人做事一板一眼,沉稳安定,如老和尚坐禅。
  这份闲定收拢了杀猪匠片刻的慌乱,心神聚集回肝内,他把杀猪刀举起来,对着太阳晃了晃,伸到已经咽气的猪身,在鬃毛上擦去了最后一丝血迹,用刀背一面砍了三次地上装猪血的木盆。盆子在接猪血前已经发了一些清水、盐和清油,主人家看杀猪匠收回了刀,才笑眯着眼,屈身过来端起血盆,并没有迅速端回厨房,而是收敛笑容,一脸虔诚地望着杀猪匠。杀猪匠伸出四个手指,弯曲的拇指和掌心对着主人。主人看了手势,心满意足地笑了,端着血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人口呢,外财呢?”
  “家财稳、牲畜旺,添人一口,外财老火点,守本没问题。”杀猪匠的话,在方圆十里的村子里,基本没落空过。所以这个村的算命匠只给说人户、订婚结婚的人算点八字、看点年月,外加上房安灶一类的细活。落坟、安埋这些事有端公道士做。好在村里的匠人都不指着手艺吃饭,无非农闲夜歇时,帮个忙,得一磨豆腐,两三斤挂面的感谢。其他的多是换工,匠人家的活路从来都不耽误,帮忙换工的时候多。杀猪匠李大丰就更不一样了,除了换工,家家都愿意给他再拿上一块腿精肉,还有扎好的猪鬃毛和刮下来的水毛。李大丰背回家,让妇人晒干了装好,开了年也能卖出一笔油盐钱。
  “人畜兴旺,添丁进口。”主人家心里一合计,划算,高高兴兴去灶间,放下盆,给烧锅的女人说明年喂得起四头猪呢。
  外面帮忙的人已经把猪抬到黄桶里烫毛,杀猪匠的儿子李得定用挂钩倒提着猪脚,顺着水流旋涡运动着猪身,时不时拽着一撮毛往外拔。拔不动的地方,捂到更深的水里,换着里里外外都够了火候。帮忙的人把一根手臂粗的扁担插入桶里,挑着腰身撬起来,靠在桶上。
  猪身散发着带了腥味的热气,杀猪匠从背篼里拿起一把寒光闪耀的月儿刀,在带着气雾猪脚上割出一个倒三角豁口,李得定拿过那根靠在一边听候使用的挺杖,长五尺余,一头被铁匠打成圆环,一头削出扁尖,扁尖那头从猪脚的三角形豁口插入,顺势穿透猪身。得到杀猪匠眼神的准许,挺杖完成任务,又搁回原来的位置。李得定把豁口边际的猪毛用粗糙的手指扒拉净,双腿往下一扎,腰身对外一放,嘴对着豁口气出丹田,往挺杖疏通的机体里注入他强健的肺腑之气。
  早年,这些活都是李大丰做的,一个甲子过完了,眼看今年奔七,虽然眼不花耳不聋,一顿能吃三碗干饭,还能背起一两百斤的包谷豆子跑在地头,儿子媳妇也不愿意让他太卖力在外面做活路了。他们是心疼老人的,也惦记着怕别人说闲话,村子虽然淳朴,难免也有点气气咳咳的摩擦,谁知道哪天会不会遇到鸡猪狗牛的事情,惹点口角遭人捏短呢。
  从去年开始,只要有人到家里请杀猪匠,李得定会帮他背起“家具”,全套杀猪器械,杀猪刀、月儿刀、砍刀、链扣、刮子等走在后面,围腰拴在杀猪匠的身上,挺杖杵在他手里,仿佛将军出征般威仪。木匠出门耳朵上撇支木工笔,春官出门拿一叠牛耕画,一行有一行的规矩。
  一小会儿功夫,猪圆滚滚地躺着桶上挺挺的,帮忙的人从背篼里拿出刮子,分给抬猪的、按猪的,呼呼地刮猪毛,刮不动的地方蘸点桶里的热水,那些毛顺势落在桶外、桶里,和残留地面的猪血混迹成黏糊糊的一团,猪却白里透着红,红里透着白的玉润了起来,远远看去,是比那新娘子还要好看细嫩。
  链钩悬挂于穿堂处的榫卯横梁上,脱尽皮毛蹄壳的猪身如初生婴儿细嫩安然,生命早在卸去头部之前完成,真的切去了猪肉,剩下的肉身才没有了杀生潜藏的内惧。一些生性柔善的小孩不忍听闻惨叫,让大人抱离了现场,主妇也不忍亲看喂养一年,啼唤一年的猪儿血溅命落,在灶下燃香祈祷。
  剖了膛,花花绿绿的五脏六腑拥挤着出来,从腹部切入阴囊的油肋子至于一边,用来涂抹编草鞋用的野核桃皮。尿泡色而透明,孩童拿了装入清水,强过肥皂泡。对着日光,也有丝丝缕缕五色光。李大丰放倒猪,就去一边裹烟了,过了一杆叶子烟瘾,系紧围腰,换了砍刀与月儿刀摩擦,刀刃相逢,寒音刺耳。
  案板上的切割,坐墩的偏正及其讲究,过年敬神得含着尾巴。送人的腿精肉,凭多年练就的审美,庖丁剖猪,势如破竹,刀刃与艺术的交合,是肉体的无声零落,曾有过的生命,被薄如蝉翼的刀刃轻轻挑过肌肤膏腴,仿佛恋人指尖的抚摸,残留的体温在红与白的细胞间渐渐消失,在没有彻底冰凉前,让大铁锅内炒热的盐巴,覆盖每一寸肌体。竹麻与棕叶搓好挽绳系入外皮切出的小孔,一块一块蜷缩在盆里腌制。它们会在夜晚豆草燃烧的火苗里去掉第一次血水,渐渐在柴烟里熏成腊肉。
  另一边的铁锅里,大块的肉和大锅的饭一同蒸煮,翻洗下水的腥臭覆盖渐渐冰凉发黑的血迹,热腐之味在院坝里犹如不甘的阴魂久久不散,尽管肉已经在锅里发出了香味。
  二
  那天,杀猪匠李大丰没有等得及吃主人家的血旺汤,猪肉抬上案板就收拾起了家舍,鬃毛用苎麻扎成一团,像女孩的小揪揪,猪儿断气之前,它们曾在猪脖子上起起伏伏,顺贴或展怀。此刻缩在背篼底角,杀猪刀和刮子紧挨着它们,如果它们也有灵性,会不会害怕刀刃的寒气。一块三指宽的腿精肉还是主人家追出来放背篼里的,紧挨着鬃毛,追忆曾骨肉不离的生命。
  李大丰杀猪的挺杖在踩得溜光的路缘石上敲击的声音,两里外家里的狗已听得清晰,翘着尾巴一路赶来。杀猪匠每次都要把切出的残渣废物带一点回来,待狗走进给它们做“接路”。村子离场镇远,赶集的人总会给老人孩子买点零嘴,老人耐得住,孩子禁不住,总要提前到半道等候,那零食就成了“接路”。
  杀猪匠走得急,脚却带点软,心里有事就忘了狗的接路,那狗摇一会儿尾巴停一会儿脚步,巴巴地望着杀猪匠。杀猪匠到是没有糊涂,想了想,狠了狠心,停下来割了鸡蛋大一块腿精肉给大黄狗,大黄狗一口含进嘴里,口水都没来得及搅合,就落入了食道。又呜呜地过来贴着杀猪匠移动的草鞋,尾巴扑搭着杀猪匠裤管,差点没让杀猪匠崴了脚。杀猪匠杀了大半辈子猪,神情里却没存一点杀气,待人待物都是和和气气的,就是杀猪刀进喉的瞬间,他的心里也是柔软的,还会给猪儿念几句经文,包括往生咒和阿弥陀佛,还不忘给猪叮嘱几句,这辈子做猪还了债,下辈子别做猪了,最好投身菩萨或投身成人。
  被狗这样一挡,李大丰心里来了气,踢了大黄狗一脚,大黄狗猝不及防,瞬间的反应不是躲闪,而是露出白森森的獠牙,幸好狗性不愚钝,在落嘴的瞬间惊醒,杀猪匠是主人,又收住了嘴,收起尾巴仓惶着跳了几步,眼神才温顺了下来,落在杀猪匠身后几步的地方,低着头一路跟着顺回了家。
  杀猪匠放下背篓,径直去了灶间,老太太正在给刚生产的儿媳妇做阴米子蛋,作为公公爹不方便问太多。好在老太太跟了他几十年,晓得他提前回家的用意。七斤半,头发盖到颈子了,耳垂有拇指粗,手竿紧得很……
  老太太描述着,李大丰的心和眉头一起柔软,斤头重好养活,头发长肾精实,耳垂大有福,手紧肝气足。仿佛看到孙子粉嘟嘟的身子,但他是断然不能进儿媳房间的,只有等三天到了,抱出来请他这个爷爷起名字才能见面。老太太也没问儿子怎么没一路回来,帮人做活路,不可能做一半就走,没这个规矩。
  趁着热锅,老太太给杀猪匠也做了一碗阴米子蛋,杀猪匠这才记起只有早上出门时吃了一碗玉米饭。那阴米子好,一粒是一粒的饱满,儿媳妇刚上身,老太太硬是走了一天去场镇买回糯米,煮了裹油一点点阴干的,杀猪匠呼噜呼噜喝下,胡子上还黏了一些汤汁和蛋花,大半碗下去,才吃起了里面的鸡蛋,他省下一个蛋赶到老太太碗里。老太太没有吃一口阴米子也没有吃一口蛋花,只喝了一碗光汤。
  老太太端起碗往回赶,杀猪匠嗯了一声,老太太只好缩回去,停了一下用筷子把鸡蛋夹成两半,赶了半个给杀猪匠,杀猪匠不再说什么,吃了多出来的半个鸡蛋,走到门外裹了一根叶子烟,吧嗒着抽了起来。
  村子的时间慢,一辈子做的差不多都是同样的事,村子的时间又很快,一年四季跟着庄稼走,一点都不能含糊,一天到晚总有说不清楚又看不见黑的活路。肉嘟嘟的孩子能下地走路,就跟着大人做着力所能及的活。每个人都没有刻意拜师学艺,木活泥工多多少少都会一些,落雨天编草鞋打背桶刳盆子,除了铁器活,锅碗瓢盆、背篼笼子都是自己弄,家家如此,方为平常。只有极其精细和背工的东西才请专门的匠人,家家男将生下来都是要会一两门手艺的,农村有句话“天干不误手艺人。”女孩子缝补衣物,挑花纳鞋底打毛线,也算得手艺活,嫁为人妇,扎个门栅编个篱笆也要会,手眼之法,都不难。
  红白喜事毕竟不多,杀猪匠也只有十冬腊月才杀猪,其他时候跟着庄稼转,逢瓢泼大雨的时候就在家里打草鞋、刳家具、黏蜂桶,他养了几十桶蜂子在山上,放牛的时候去转转,等落雨的时候把那些蜂子跑了的空桶清回来,烧了蜂蜡一一填补,这些用了些年身的梧桐木被岁月从米黄色锤炼成深褐色,有不同年份蜂蜡涂抹的痕迹,每年也能为杀猪匠贡献几斤上等蜂蜜。蜂蜡不够的年份,新鲜的牛屎涂上去,蜜蜂爱钻得很。
  接下来的三天,杀猪匠都没有出去杀猪,他也没让儿子去,老太太晓得他是不愿意在孙子取名之前杀生。他不去,年猪还得杀,他支了侄儿子去,虽然主人家不太满意,到底也是理解的。
  三日满了,老太太从裹着头巾的儿媳妇手里抱来肉嘟嘟的孙子,走到堂屋外,对杀猪匠欢喜恳请地说道:“他老爷,孙子三天了,起个名吧。”杀猪匠心里嘀咕了三天的名字并没有脱口而出,而是细细打量了孙子很久,细长的眼缝,俊朗的五官,睡得呼呼的,杀猪匠偷偷用力嗅了嗅孙子的奶腥气,那小子好像知道似的,在梦乡回馈了爷爷一个甜美的笑。“大名就叫记传,小名嘛,就喊小刀吧?”讲完了,老爷爷欣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一锤定音似的决定家传手艺的走向。
  三
  小刀会走路以前,杀猪匠杀猪总会带着他。这小子虎头虎脑又结实,帮着递家伙拿刮子,脸和露在开裆裤外面的屁股一样肉嘟嘟的,招着所有人的喜欢和爱怜,杀猪匠对孙子热爱着他的杀猪事业予以了极大的满足和充实,随着时间的久远,那朵从刀间滴落的鲜血已经黯淡得没有了一丝痕迹。杀猪匠透过刀锋的光芒,仿佛看见几十年以后的孙子在猪脖子上的手起刀落。
  事情总是要事出偶然才叫事情,无常是常才为正常。杀猪匠没有想到,小刀这个寄托了他渴望李家代代拿着杀猪刀,继承家业的手艺,真从杀猪刀变成了小刀,这不是阴差阳错也只能算一语成谶。
  事情回过去,从骟匠再讲起。
  骟匠、杀猪匠、脚猪匠,是围绕着猪的系列工程。骟匠负责为猪去势,只有骟过的猪才能长肉,一窝猪生下来,先去马牙,这个通常由主妇就可完成,不必动用男劳力。猪儿断了奶,差不多就有人来逮了,逮之前,骟匠接了口信,上门。斜着屁股坐在矮木凳上,嘴里咬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刀,刀锋扁平,刀刃细薄,与医生的手术刀一般大小,逮出一只小猪,翻开四条腿,一只脚踩两条另一只脚踩两条,一个膝盖半跪在猪屁股上固定体位,草猪、芽猪都要去势,固定好小猪,从嘴里拿下小刀,沿着乳毛没有覆盖的猪小腹,轻轻一划拉,小猪发出杀猪般的嚎叫,骟猪匠手指从没来得及渗血的切口伸进去,几下掏出输卵管或睾丸,切除,缝合,羊肠线两针就可缝好切口,放回猪圈的小猪,劫后余生地蜷缩着呻吟,另外的小猪继续如此,一窝猪骟完,那个搪瓷碗能装半碗。骟匠把这些内器带回家,让媳妇洗干净用盐腌制了炒给他的儿子吃,据说骟匠小时候也是吃这个的,身体非常耐磨。
  小刀能蹲在旁边守着骟匠做完所有的程序,小刀守着的骟匠已经是李大丰侄子辈了,姓张名得胜,张得胜,有点和得定一较高下的意思。小刀不时帮着张得胜抓猪,帮张得胜递针线。骟匠的活路不只是骟猪,也骟鸡、牛、羊,不过其他的骟总是逢年赶月才有一次,因此骟匠独得了猪字为骟猪匠。小刀对骟猪匠从肚子里取出的东西有了兴趣,爷爷和父亲刀子进去出来的都是血,收起了刀再漂亮的猪都成了死物,骟匠的刀进去出来的是一堆白乎乎的物件,那小猪还能嚎叫着侧着脚趴在母猪奶头上吃奶,这让小刀充满了新奇。
  小刀不再盼着冬天到来,跟爷爷李大丰家家去杀猪,烧猪耳芯和猫猫肉吃,他转悠着村里的母猪断奶,骟猪匠李得胜提着小箱箱出现,跟在屁股后面递针线,跟的时间久了,偶尔骟猪匠还会在最后一只猪的时候让他上上手。小刀第一次骟好一只芽猪才十一岁,嘴角没有长出一根绒毛。就为这个事,李大丰好几年没理睬李得胜。猪匠儿子第一次拿杀猪刀的时候,小刀已经一岁多了。
  杀猪匠李大丰是七十八岁那年不再动刀的。女怕一四七,男怕三六九,老太太不准他再杀生,冲得上八十才能算寿延长。杀猪匠也听话,儿子李得定杀猪的气势不减他半分,孙子李记传虽然追着骟猪匠跑,要帮忙的时候,吹气,砍肉仍然有几分祖传的灵气,几口气猪儿滚圆,一刀下去皮肉方正。杀猪匠杀猪六十多年,没有一头猪补过刀,没有一头猪需要主人家烧香请魂才落气的,更没有发生过猪从黄桶里面爬起来到处跑的事,他杀过猪的人家第二年也没有一头猪都喂不起来的情况。所以,从杀猪匠一个甲子的杀猪能力来看,算的是功成名就,那些完成了使命的猪没有逃脱猪的使命,却也没有承受太多痛苦,这样讲来,杀猪匠算得功德圆满。
  小刀十四岁那年,儿子李得定在杀猪回家的路上,把月下的一汪水看走了眼,山村里走夜路,月下不能踩白色的地方,通常是水凼凼和稀泥汤,一脚下去鞋袜裤子全湿,还容易摔跟斗。杀猪匠儿子那一脚腰杆痛了几个月,好了以后着不到力,杀猪要提气聚力,看似一刀下去,全是通过手腕到脚底的内力,不然猪痛人乏,杀得半死的猪绊起来几个人是压不住的,还容易伤了自己。没了腰力的李得定只好放下了杀猪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因此八十多岁的杀猪匠又出去过一两年,才彻底停了手。不料,孙子十五六岁以后整死都不去杀猪,任谁说都不听,还拿着自己去铁路轨道上捡回来的轨道钉磨成把匕首,自封为“黄尘刀客”。
  小刀给刀开光的第一个活物就是奶奶养来踩蛋的那只大红公鸡,红红的鸡冠,走路目不斜视,器宇轩昂,只有在看见几只母鸡啄食的时候,才猛扑过去,踩着一只鸡背,放纵着自己的鸡性,剩下的母鸡跑出去几步,眼看没自己什么事,又咯咯回来继续吃食。
  公鸡得意着自己的猛扑,奶奶满意地孵了一窝又一窝小鸡。村里其他人家看杀猪匠家的鸡子好,壮实又耐活,心甘情愿拿十四五个鸡蛋来换十二个大红公鸡踩过的蛋,一个鸡蛋半斤煤油,两个鸡蛋一度电,靠着公鸡踩蛋,小刀妈每次背去赶场的鸡蛋总比别人家多一些,他弟弟妹妹得到的接路里也多一个半个包子,而不是别家唯一的馒头。
  去了势的大红公鸡鸡冠很快搭了下来,羽毛也不再丰盛,走路畏畏缩缩,那些昔日被猛扑过的鸡婆毫不恋及旧情,时不时啄它一口,大红公鸡皱巴巴一团,奶奶念及它曾经的功劳,不舍得手起刀落,又总不能白喂。那些生了多年小猪的老母猪在不能继续生育或猪仔产量与质量共同下降的时候,也难免被骟猪匠来一刀,再让外村流串来的贩子买走杀掉,偷梁换柱卖去市场。都说母猪肉吃了要得各种怪病,有一些怀孕不慎吃了母猪肉的孕妇,婴儿五个月开荤的时候必须买母猪肉开荤,说这样才能去病根。类似以酒解酒,解铃还须系铃猪。
  终于,那只不像公鸡不如母鸡的大红鸡公在某一天被小刀再次练手,奶奶一边烧香祈祷公鸡往生,一边又抱来柴火,点燃了锅烧水烫鸡毛。那只公鸡如果不是里面烧的土豆多,还不够大家吃一顿。吃过了鸡肉,除了奶奶,没人再记得。
  奶奶对拿着刀又不知祸害了哪家公鸡,或青蛙蝴蝶一类的小刀无可奈何,每次看见小刀擦着刀刃回家,只能用恶毒的话骂几次,又怕应了咒,赶紧去灶下烧香忏悔。奶奶诅咒和忏悔着,杀猪匠叹息着却不诅咒,他每次逼孙子去杀猪时,总会想起那滴血。这是命。可再是命,也不能做骟猪匠啊,村里不知哪一代留下的规矩,杀猪取命就不能做骟猪匠,干断子绝孙的活,喂脚猪的人得是没有儿女的寡公子,这样才能修来世,儿孙满堂生生不息。孙子不杀猪就算了,张家不杀李家杀,这时候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拂到村里好些年,虽然还没有电视,但收音机还是时不时听到党的政策,老杀猪匠一辈子走南闯北看得多,接受能力也强。老太太和儿媳妇同性情,都不多言不多语,儿子呢又孝顺,对杀猪匠的话向来不反驳。再说,只是个杀猪匠份的人,有多少事值得反驳和违抗呢,春天播种秋天收获,跟着季节走就是了。
  因此,对小刀不杀猪的事,一家人也沉默着接受了。
  因此,对小刀当骟猪匠的事,杀猪匠李大丰终于拍案而起了。
  他对家传手艺没传下去,是从小刀出生那天就默默认命了的,虽然偶有侥幸,也算做足了准备。老杀猪匠把小刀的刀扔到茅坑里,小刀不敢与爷爷对着干,却拿出杀猪刀:“信不信,我也把它丢进去。”小刀指着茅坑,就在杀猪匠下不了台,剧烈咳嗽的时候,已经是村干部的李得定,用没有太多力量的巴掌打在了小刀的脸上:“放肆,这是家业,晓得不。”顺势取下杀猪刀,进屋挂在了檐上。
  那把铁轨铁钉打的刀直到第二年开春饮完了粪,小刀才从茅坑底打捞出来,等杀猪匠不在家的时候,他取了爷爷的烧酒泡了很久,又点燃烧酒一遍遍消毒。
  小刀最终没有当成骟猪匠,十八岁那年,为了不和年老的杀猪匠叽歪,干脆入伍当兵去了。退伍后去省城帮人开车,没再回村里来,他自封的刀客也没再被提起,那帮当年在村里追鸡赶狗的小子都走光了,不是去打工就是去平原地区当女婿,村里的女孩子也早早嫁到外地去了。村里第一个刀客就这样草草结束,做了最后的刀客。
  老杀猪匠李大丰过世的时候,小刀回来了一次,把爷爷的杀猪刀带了一把去城里,说是做个纪念。杀猪匠李大丰走了没几年,喂猪的人越来越少,喂鸡鸭的人也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少。李得定的儿媳妇摆龙门阵的时候说,幸好儿子小刀没有当杀猪匠,猪都没得了。说完她又叹了口气,啥子手艺都丢光了,以后再想弄点啥子,怕是没得人会弄了。
  
  审核编辑:渭雨轻尘   精华:沁芳闸  推荐:渭雨轻尘  绝品:吟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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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散文副主编   渭雨轻尘:
杀猪、骟猪、点出运势,那早已远去的、浸透着浓厚烟火气味的乡村岁月,充满了仪式感,村庄里的人们,于是有了生活的奔头、生活的滋味、慰藉灵魂的谈资。然而,随着小刀的离开,那些古老的仪式终于缓缓落幕。这是时代使然,作者没有明言得失,事实上谁也无法简单给出得与失的结论。文章多处呈现生动的细节描写,更为难得的是,还处处弥漫着“边城”的气息。

执行站长   吟湄:
第五届同题获奖作品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17

  • 朱成碧

    目测是篇获奖文

    44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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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欧阳梦儿

    赶脚最后转折转得最好,黄尘刀客被编成了杀猪匠,再也用不着我迷恋罗。

    46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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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帘外落花

      @欧阳梦儿 哈哈哈,杀猪匠在今天是一品带刀侍卫都要羡慕的了

      40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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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欧阳梦儿

    虽然是杀猪传承的小事,却透着时代脉博的大信息。

    46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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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苑长江

    从杀猪到杀鸡和奶奶的善良,最后丢掉了家传手艺,每个细节写的细腻、趣味还很自然。拜读

    2019-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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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苑长江

    从杀猪到杀鸡和奶奶的善良,最后丢掉了家传手艺,每个细节写的细腻、趣味还很自然。拜读

    2019-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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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沁芳闸

    孙子不杀猪,也好。只要能独立谋生,就好。

    2019-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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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落叶半床

    小刀真有个性!

    2019-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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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吟湄

    好!

    2019-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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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千千

    现在猪肉价格上涨,倘若小刀接了祖传手艺,不知道会不会满世界拎着他的刀找猪杀哩。

    2019-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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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渭雨轻尘

    很有味道的一篇同题文章。那些细节描写,让我惊讶于落花的定力。

    2019-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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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落叶半床

      @渭雨轻尘 其实吧,还是用刀杀死的猪肉最好。现在的猪肉不吃也罢。

      2019-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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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落叶半床

      @渭雨轻尘 本来是想说轻尘说的对的,结果发成这句了。

      2019-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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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渭雨轻尘

      @落叶半床 是呀,很多美好只能到记忆里去找寻了。

      2019-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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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帘外落花

      @渭雨轻尘 谢谢各位

      40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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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外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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