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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同题】菩提,菩提

外婆的爱情往事

作者:阿朱ZSx    授权级别: A    精华文章    2019-09-08   点击:


  菩提,菩提
  一
  傍晚的时候,夕阳红得像一个火球,在云海里浮动,那一片天空仿佛仙女的五彩霞衣,绚烂夺目,远山近水披着金色余晖,在渐渐昏暗的天色中展示着最后的美丽。外婆站在门槛上,脸向着夕阳落下的地方,好像在眺望远方,欣赏美景,其实她的眼睛除了一点昏暗的光,已经看不清什么了。
  她远远的听到脚步声,立刻嘶声叫道:“菁菁,菁菁。是你来了吗?”没有回答,满脸的狂喜顿时被失望所取代。
  “菁菁,你来看你妈妈了?”这是隔壁的青山老汉。一个她盼望已久的人回答,“是啊,青山叔。”
  “菁菁,菁菁,果然是你。我叫你怎么不应声?”外婆放开扶着门框的手,向前迈出一步,去迎接亲爱的女儿。她太激动了,脚好像踩空了似的一个趔趄,但马上站稳了,一个黑影已经站在了面前,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的确是女儿的气息。她想伸出手去拉拉她的手,摸摸她的脸,可沉默的威严让她畏缩的把手收了回来。
  “天黑了,站在这门外干嘛?摔到了可没人管你。”菁菁说着,侧身从她旁边走进了家门,她也并不在意,摸索着转身跟了进去。
  “给你买了两斤肉,放桌子上了。你自己煮了吃吧。”听到啪的一声,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桌子上,一个黑影已经转身出了门。
  外婆大急,踉踉跄跄的跟到门口,扶着门框叫道,“菁菁,菁菁,你怎么就走哇?天黑了,吃了饭再去。叫你哥开摩托车送你。”
  “我到我哥那去吃饭。”菁菁不耐烦的说。
  外婆扶着门框,把头伸出去,似乎看得到女儿离去的背影一般。菁菁早已经远去,连影子都没有了,可她的声音还在空中回旋,余音缭绕。纵然只是几句冷漠的话,也已经足以让她欢喜。
  身边一声沉重的叹息,是青山老汉,他就住在隔壁,两家都是旧屋,三居室的青砖老房,地板上是厚厚的一层结固了的泥,狭窄而潮湿。青山老汉也不招呼,走进屋中,外婆能感觉眼前一亮,是他拉亮了电灯。
  “天黑了,也不点灯。”
  “我一个瞎眼婆子,点什么灯?”
  “可我还没瞎呢,没有灯,撞着你怎么办?”
  她嘿嘿一笑,他便也呵呵一笑。几乎每天傍晚,两人都会重复类似的对话,若有人听见,一定会烦得不得了,可两人都很开心,好像还是第一次这样说。一阵叮叮哐哐的响动,是他在帮她洗米煮饭。
  “多煮点,今天在这边吃。菁菁买肉来了。”
  “这点肉,都不够塞牙缝的。”他说话的口气明显不善。她知道他恼怒的是什么,笑说,“你的牙缝这么大?少说也有两斤肉呢。”
  “是啊,你这女儿真孝顺啊,一来就给你买两斤肉呢,好多呀。”
  她听得出他的讽刺,知道他是心疼自己,“我一个人,又没冰箱,买多了吃不完也是坏掉,两斤已经够了。”
  他已经洗完米,从桌子上拿起肉,丢掉外面的塑料袋,放进铝盆中,从铁锅里舀了两勺热水倒进去,拿了菜刀开始拾掇,叮叮哐哐的响动有些大,好像还余怒未息。
  “买两斤肉来,连毛都没褪,叫你一个瞎眼婆子怎么吃?吃生的吗?茹毛饮血?给叫化子都不是这态度。”
  “不是有你吗?你给我煮了,两人一起吃,挺好。”青山老汉见她的脸上带着微笑,在灯光下竟隐隐显示出年轻时的妩媚美丽,不禁有些动容。
  二
  我妈说,外婆年轻的时候是真的漂亮。她不是我亲外婆,只是妈娘家的一个邻居。她嫁过来的那天,妈站在围观的人群里,那时已经没有大花轿,可前边依然有一溜的后生抬着箱笼,鞭炮声中,喜悦的气氛在空气里弥漫。几个上了年纪的婶子在前面走,后面被一群年轻姑娘簇拥着的便是新娘,新娘子撑着一把红伞,红衣红裙,圆圆的苹果脸红扑扑的,像映了霞光的云朵。水嫩得宛若含苞待放的芙蓉花。她似乎并不高兴,也许只是因为羞涩。其实她那时也就十六七岁,身量虽已长成,内心却还像个孩子,出嫁这么大的事,未免让她惶恐不安,又好奇不已。
  妈妈比她小三岁,因为辈分的原因,叫她婶子,有时在婶前面加上名字,菩提婶,两人要好得却像姐妹。
  妈妈说,她从小就野,可没想到菩提外婆比她更野,上山爬树,下水摸鱼,全没有新嫁娘的半点矜持。倒像村里那些顽皮的野小子。论起爬树的技能,那些野小子也要自愧不如,所以无论是小子姑娘,全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跑,从一株树过到另一株树上的能力,妈妈就是跟着她学会的。菩提外婆的过树能力让人惊叹,左手拉着一股枝桠,在空中轻轻一荡,身体已经弹起,右手伸出,抓住另一棵树上的枝桠,放开左手,树枝顿时一沉,她却毫不害怕,迅速的攀援而上,敏捷轻快得就像一只猴子。有人便这样叫她,她也不恼,笑着回,“你见过这么漂亮的猴子吗?”这话叫人无法反驳。可是公公婆婆听见了不高兴,骂她轻薄。
  小两口倒是很好。丈夫叫银木,那时也才十七岁,年轻帅气,还是贪玩的年纪,和菩提外婆一拍即合,两口子好得蜜里调油。这让婆婆都感到嫉妒。但菩提外婆虽然年轻好玩,干活却也是把好手,而且从不偷懒,更难得的是肚子争气,一年不到,就怀了孕,第二年生下一个可爱的男宝宝,这让婆婆所有的不满全都化为乌有,出来进去忙忙碌碌的,脸上绽开了花。
  接下来菩提外婆又以每年一胎的速度,再生下两个姑娘。如果不是丈夫的突然变故,我怀疑她会不会生下八九个来。她的能生养让婆婆眉开眼笑,常常说,“看不出我们菩提,瘦瘦小小的却这么能生养,比得上八妹了。”八妹是村中富成的老婆,以生下九个男孩而闻名。
  菩提外婆私下里对妈妈说:“我才不生那么多呢。我又不是猪婆。”
  妈妈虽然叫她婶,可说话没大没小,笑她:“我看你就是猪婆。”
  气得菩提外婆把她压在身下挠痒痒,直到她大声求饶为止,两人气喘初定,妈妈说:“你想不生,只怕银木叔不同意呢。”
  “他同意不同意有什么用?肚子是我的,我爱生不生,谁也管不着。”
  “肚子是你的,可说大就大,你也管不着呢。”
  “那我不让他跟我睡……”
  妈妈似懂非懂,顿时羞红了脸,菩提外婆也觉得当着一个黄花闺女,这话说得越界了,她刮了妈妈的脸羞她:“原来也知道害臊?还以为你没脸没皮呢。”
  “你才没脸没皮呢,不然像个猪婆一样,接二连三的生崽!”
  “哈哈,看来很懂嘛。是不是严明教你的?你老实交待,你会不会已经跟他……跟他亲嘴了?”
  虽然菩提外婆见妈妈脸色不善,临时把其他的话改成了亲嘴,妈妈还是急了,她毕竟是一个黄花大闺女,她不理人,说:“再不跟你说话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外婆拉住她,向她讨饶。“看看,梅竹急了。好了,不跟你开玩笑。”
  严明就是我爸爸,他和妈妈好是菩提外婆牵的线做的媒。本来菩提外婆与我们并无任何的亲缘关系,可因为做了一次媒,便成了我们一世的外婆。
  
  三
  幸福的生活似乎总是难以长久,就像花开总是一时。喜欢花的人,看到花开便很欢喜,可人却常常感到悲伤。因为他已经看到花谢的时候了,沦落成泥碾作尘,未免太过凄凉。所以敏感的人即使生活在幸福中,也会担心,总觉得幸福是不真实的,像梦一样,倒是苦难实在得多。它至少不会欺骗你。好比家中的丑妻。
  不幸确实来得迅不及防。隔壁的青山要建房,按照农村的习俗,除了师傅是要请的,要付工钱的,小工都是邻里乡亲们一起帮忙,不要工钱酬劳,再忙也要抽时间,主人一天管两顿饭,发一包烟。菜自然比平时要好,偶尔还有肉,酒是必有的,自己烧的米酒,味道非常醇。每天干活的时候,热火朝天,有爱说笑的,不时的讲些段子,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所以活儿虽重,却很开心。
  房子共四间,砖瓦结构,建了两层,成功的那天,叫“杀金字”,因为屋子就像一个金字形,当金字顶端最后一块砖垒成的时候,便是大功告成,要鸣鞭炮庆祝。同时从屋檐上向下抛洒糖果,花生,糕巴,还有一分两分的钱,最多的甚至有一角。那是孩子们的节日,比过年还欢快还兴奋。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银木会从屋顶掉下来。因为他虽然是小工,但爬高走低,虽称不上能飞檐走壁,但也算是驾轻就熟。建房的时候,他站在圆圆的屋梁上,伙伴们从下面向上抛掷砖头,沉重的三六九砖他都能稳稳接住,从没有失过手。
  那天妈妈就站在房子下面,亲眼看到那恐怖的一幕,她曾向我描述过当时的情景,我虽然没有亲见,可能够感觉其中的惊心动魄。
  当时鞭炮刚刚响过,糖果花生正如天女散花似的从房顶飘落,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更是诱人,它们不像糖果花生那么直接,在空中还要旋转,飞扬,飘飘如在跳舞,引诱得孩子们追逐着,呐喊着,好不开心。妈妈虽然已经十七八岁,而且正跟爸爸谈对象,马上就是要谈婚论嫁的人了,可仍改不了天真好玩的本性,挤在孩子堆中拾抢。“那时我看到一毛钱向我飘来,忙向前伸出手,可一把抓了个空,那钱在空中转了一个弯,居然飘向了门外,我忙向前追赶,仿佛在花间追逐一只美丽的蝴蝶,眼看到了面前,忽然半空里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了去,我抬眼一看,是村中的无赖关根,顿时恼怒起来,正要骂他,便听到啪的一声响,像在身前炸响一个惊雷。我到了嘴边的脏话生生被震了回去,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只见一个男人仰面躺在地上。”
  当时大家都以为银木死了,孩子们吓得一哄而散,又不愿远去,便不远不近的围着,要看结果如何。大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围拢来,妇人们已经开始哭娘,扯着长声像唱山歌似的哭着,“我的儿呀。”“我的哥呀。”这时候银木开始发出痛苦的呼喊,这叫声虽然充满痛苦,听的人却反而松了口气,恐惧感像青烟一般渐渐消散。
  几个年青后生用一把布躺椅做了一副担架,把银木抬到卫生院,菩提外婆没有哭,但脸色有些苍白,她甚至没有忘记回家去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带上毛巾牙刷等生活用品,然后跟在担架旁边,匆匆向卫生院赶。妈妈担心她受不住打击,也跟了来陪她。但她不要,说:“你家里还有事,我一个人就可以。”妈妈忧心忡忡的看着她,说:“还是我陪你去吧,到医院里很多事情要忙,有两个人也有个照应。”
  “你还是回去吧。你妈病着,银元哥照顾不了的。”银元是我的外公,是个聋哑人,什么也不懂,平时都是外婆照顾。可是外婆的身体很差,虽然六十岁不到,却显得非常虚弱衰老,年轻时美丽黑亮的大眼睛变得混浊,迎着风便会流泪,一到天黑便什么也看不清楚。家里养了两头猪,晚上要人喂,还有几只鸡,天黑了要捉进笼子,这都是妈妈干的活。她确实离不开,所以听菩提外婆这样说,便没有坚持。心里暗暗佩服外婆,在这样危险的时刻,还能如此镇定坚强,思虑清晰,处处为别人着想。
  但这一切,后来都成了她的罪状。公婆指责她,丈夫也变得不可理喻,她没有哭,便是不悲伤,“也许你是巴不得我死。”她在这样危急的时刻,居然想着自己的那支牙刷。“哪里像一个婆娘的样子!难道老公的生死还没有你的牙齿重要?几天不刷牙会死啊?我们世世代代不刷牙也没有死,牙齿也没有落得早,咬劲比你还强!”那时代的农村人刷牙本来就让人觉得臭美,她新嫁进来的第二天早上,大家看到新娘子端着一只白瓷口杯,蹲在屋前的水沟后面刷牙,仿佛看西洋镜一般觉得惊奇。熟悉之后便开她的玩笑,话语里充满了揶揄。笑话银木外公“娶了个城里女子。”好像刷牙是城里人的标志。她的牙齿并不好,吃牛肉,咬骨头,常常会痛,用了竹子削成的牙签剔,别人便说她是刷牙刷的。因为村中大多数人的牙齿都好,好到仿佛能咬钢啮铁。
  被她影响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丈夫银木。一个月后,在妻子的劝说下,处在新婚蜜月的银木也开始刷牙,这更让人笑话,有人说他也变成了城里人,有人更直说他怕老婆。公婆恨铁不成钢的黑了脸,觉得儿子太不争气。另一个开始刷牙的是我妈妈。相比之下村人倒没那么关注了,只是偶尔有人跟她开玩笑,问她是不是想嫁城里人。
  
   四
  银木瘫痪了。他从此像变了一个人。那个纯朴天真调皮的大男孩变得敏感而脆弱,暴躁易怒。尤其是对老婆。好像他今天的苦难都是她造成的,动不动就骂她,她说什么都是错,关心他是假心假意,埋怨他是咒他去死。她的一言一动都会被批判,被贴上别有用心的标签。顽皮的菩提,天真活泼的菩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说话做事慢慢变得谨小慎微。如果说从前她还敢于释放自己的天性,撒撒女人特有的小性子,现在却什么都不敢说,心怕惹得他不高兴,惹得别人说嫌话。仿佛她真的做了什么错事似的,好像丈夫的痛苦都是她造成的。她只能低眉顺首,忍气吞声,像一个赎罪的囚徒,用逆来顺受表示无声的忏悔。
  她每天在外面干活,虽然劳累却不想回家,她怕看到银木那张因为绝望而有些扭曲的脸,害怕听到他激动的哭喊和愤怒的咒骂,平静时候的冷嘲热讽更让她难受。可她又不敢在外面呆得太久,怕丈夫有什么事没人照顾。担心他沏茶时被热水烫着,害怕他不能解手被憋坏。她回家回得太迟,银木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有一次她刚进门,一个东西飞来,直接砸在她额头,血汩汩的流,蒙住了眼睛,吓得她以为自己瞎了。砸到她的是一把木梳子,银木曾经抛砖摞瓦的手劲还是那样大。银木骂她是不是在外面偷汉去了,想饿死他渴死他憋死他,那天放在床头的水壶翻倒在地,不知怎么被他弄翻的。让她忘了自己的痛,先忙忙的看他的手,是否烫到了。可她回得太早也不行,说她偷懒不干活,都不干活一家人吃土喝风吗?
  菩提不怕累,只是受不了心灵的煎熬。我妈妈知道她的苦,常常抽空去陪她。只是她已经出嫁,虽然是本村,相距毕竟已经远了,而且那时大姐已经出生,妈妈上要照顾公婆,中要帮扶丈夫,下要喂养孩子,根本没有什么时间去看望她。纵使如此,只要有半点空闲,妈妈就会跑去陪她,菩提外婆总是说她:“你自己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总往我这里跑什么?严明要骂我了。”
  “就是他叫我来陪你的。严明不是小气的人。你有什么重活要干的,只管跟他说。我叫他帮你干。”
  “哟,叫他帮我干,他那么听你话呀?”
  “那当然,我叫他东他可不敢往西。”
  “看你得瑟呀。他不会怨我做的好媒吧?”
  “怨?他感激还不不及呢,像我这样如花似玉的,他是上辈子积了德了。”
  “不知羞!”
  菩提外婆和妈妈都笑起来,妈妈见久违的欢快又爬上她的脸庞,也不禁开心,爸爸不像一般农村男子的大男人主义,确实对妈妈很好,也确实想帮帮外婆,但毕竟自己一大家子,事情已经特别多,而一个住村头,一个住村尾,离得也有些远,其实也照顾不到什么。何况菩提外婆身子虽然长得娇小玲珑,却积蓄着不小的力量,挑的担子比一些男人还重。只是毕竟是女人,像爸爸可以独自扛起一辆打谷机,菩提外婆却没有办法,这个时候就需要人帮忙了。
  农村建房多是冬天,正是农闲时候,天气也干燥少雨,最好建房。所以银木摔到的时候正值冬天。过了一个冷清的年之后便是开春,又要播种了。菩提外婆牵起牛、扛起犁自己去犁地,妈妈跟她说了很多次,说叫爸爸去帮她犁,她都不肯,说“严明那么多活要干,他又不是牛,犁了东家犁西家,你想把他累死?何况他能帮我犁一次,犁一年,总不能年年要他犁地,既然没有靠男人的命,就迟早得自己学会。”
  妈妈拗不过她,只得由她,而且第二天村中就忽然流传出一种奇怪的谣言,说什么“严明是累不死的牛。”这谣言飘忽如风,明灭似烛,不明所以的人不知道说的是什么,村中的人却相视而笑,仿佛洞见了什么机密要闻。妈妈一开始不明白,一个嘴碎的妯娌把她冷嘲热讽一番后才忽然明白,那是用一句暗指男女关系的俗话转化而来,“只有累死的牛,没有犁坏的地。”昨天她跟外婆谈话的时候,村中的光棍无赖关根就在一旁,这么冷的天只穿一件衬衫,原本白色的质地变成了泥黄,皱巴巴的像是在泥地里打过滚。他双手互拢着,想对插在衬衫的衣袖中,可是衣袖太小,只插进去半只手掌。他笑嘻嘻的看着妈妈和外婆,嘴角流出的涎水挂在下巴上,像冬天挂在屋檐下的冰棱。
  “累死的牛,嘻嘻,累死的牛。”
  “关根傻瓜,你笑什么?”妈妈骂他。
  “嘻嘻,我也是牛,我不怕累。”
  “你是牛,那你去帮菩提婶犁地呀。你个傻儿。”
  “嘻嘻,我去犁地,我不怕累。”
  要说关根多傻也未见得,他只是死懒,懒到连吃饭都不想动筷子。村中有一个笑话流传,说是如果有一种包子从天上掉下来,不大不小,刚好一口一个,人躺着,直接掉进嘴里多好。这个笑话就是他说出来的,富有想象力,让人惊叹,所以经久流传。
  偶尔性子转,他也种几分稻子,可既不施肥,也不薅草,更不会喷药除虫。到了收割季节,别人都已经收割了,他却不当一回事,稻子熟过了头,倒成一片,开始长芽。别人都看得心痛,劝说他去收割,他却反而发了脾气,“我种的谷,爱割不割关你屁事!”气得别人再不说他。他最喜欢的事情是去帮别人的忙,村中有了红白喜事,不用喊,他永远是第一个到的,放鞭炮,吹唢呐,擂鼓,打铙钵,他都是一把好手。丧事上,山歌也唱得好,嗓音浑厚,声调凄凉,他扯着嗓子唱几句,锣鼓唢呐鸣几声,配合得天衣无缝。他最擅长的是放铳,房屋奠基,落成,死人出殡,喝酒上席,迎客送客都需要放铳,他有几杆铁铳,在铳筒里倒上硝,用棍子夯实,插上引子,用点燃的香或纸烟点燃了,举到半空中,咝咝咝一阵响,便听到砰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放铳是技术活,倒硝,留引,需要勇气和细心,一不注意容易炸,那可是要出人命的。放铳的时间、方位也有讲究,喜事丧事不一样,光名目就很多,迎客铳,坐席铳,娶亲铳,过路铳,出殡铳,不一而足。而关根在别的事上似傻又懒,说起铳来,无论是操作技术还是礼节规矩,谁也不如他知道得多,甚至很多老人有不懂的也要问他,免得失了礼。
  所以村中有什么红白喜事的时候,是关根最开心,也是他最受欢迎的时候。他干了活,理所当然的留下吃饭,有酒有肉有烟,自然吃得红光满面。
  妈妈明白了谣言的来源,想要上门兴师问罪,可跟一个无赖傻瓜去理论,无非自取其侮,只得气鼓鼓的跟爸爸发发牢骚,她倒不在乎自己和爸爸受到影响,她是担心菩提外婆,又会被银木外公责打辱骂。
  
  五
  我们家的水牛是和银木家、银木的堂弟银水家共有的。生产承包到户的时候,不只是分了田地,集体的财产全部分了,分的方法是抓阄,所有的生产资料,包括几头牛都分了,几家人分得一头。一些猪崽也分了,分不了的猪便杀了分肉。我们三家共分到的那头水牛极为温驯,藏青色的皮毛十分光滑,头上的角不是上竖的,而是往下吊着。每有牛欺负它,它没有先天武器优势,硬着头皮顶几下便往往落荒而逃。三家人轮流放牛,每家放一个月,到了农忙时节,轮流着使。夏天双抢的时候,看着牛顶着又大又毒的太阳,刚刚上了岸,又被另一家套上了犁,眼睛混浊似含着泪,嘴里喘着粗气好像吐着舌头的狗,人也会于心不忍,可又没有办法。有时候妈妈会替牛求情,叫爸爸抽的鞭子轻一些。她会帮牛羡慕那些只有一个主人的牛,犁完了地就呆在树荫下悠闲的吃草,或者泡在池塘里歇凉,真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那天妈妈叫爸爸去帮菩提外婆犁地,她没有答应。妈妈便献策说,可以叫银水叔帮她犁。菩提外婆撇了撇嘴,说,“得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靠得住?他哥哥这样子,连叫他去医院,他都懒懒的,还不如外人。放牛的时间到了,那天我忙得不可开交,叫他多放一天,第二天我去牵,他二话不说,直接把牛栓到我家门外,他哥不知道,还问外面什么东西挨着墙磨得嚓嚓响,我也不好说,怕他生气。他生气了不会骂他弟弟,倒骂我不会为人处事,连小叔子都不待见。他倒会为人,可银水去看过他几次呢?”
  妈妈附和了几句,不想惹她伤心,便用别的话题岔开了。
  菩提外婆虽然是第一次犁田,但平素见得多了,自然也就会了,驾犁,赶牛,居然有模有样。开头一圈虽然艰难,却也中规中矩。可第二圈起,牛开始犯起了倔,扯得鼻子歪到一边了,还是不听话,不专心犁田,却伸长了脖子去吃邻田刚刚插好的秧苗。菩提外婆急了,手中的竹鞭狠狠的抽了几下,谁知道从来温驯老实的水牛也欺生,居然发起了横,带着铁犁横冲直撞,一点不按套路出牌。那锋利的铁犁在水田里翻飞,白晃晃的光芒在阳光下耀眼,菩提外婆吓得脸色苍白,她赶忙放开牛缰,否则就会被带得跌倒在水田里,可是浑身已经溅满了泥水。那牛冲出了边界,在别人的秧田里肆意践踏,急得菩提外婆想去追赶,却又害怕,终于无助的哭了。
  这是妈妈第一次看到她当众哭泣,即使银木刚刚从房顶摔下来的时候,她也没有哭得如此伤心,也许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曾经偷偷痛哭过,但在人前,她却总是表现得很坚强,有时甚至让人觉得没心没肺,只有妈妈懂得她心底里的痛苦与煎熬。
  那天下午幸好爸爸妈妈就在不远处的地里插秧,妈妈不放心,插几行就会往这边观望,恰好看到了牛奔走的一幕,赶快叫爸爸去帮忙。爸爸飞奔而至,制服了在别人田中央捣乱的水牛,又把被牛踏倒的秧苗扶正,妈妈提了几束秧苗来,把被踩断的秧苗也补好了。这时天已经擦黑,妈妈安慰外婆,“没事了,你不要再哭。”
  爸爸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决定,再忙,第二天也要帮她把田犁了。他披星戴月把自己家的那块田插完,回家的时候,妈妈还在感叹外婆的苦命,“如果银木叔没摔到就好了。”她一遍一遍的说。爸爸说:“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说这个有什么用?”
  第二天清晨,他起了个大早,牵了牛扛了犁,来到菩提外婆的田里,却发现她的几亩地全部犁完了,爸爸大是惊奇,就好像一个穷小子半夜醒来,发现自己住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身上盖的是温暖的丝绸,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所以眼花看错了。然而没有错,确实她的田已经犁过了,就仿佛昨晚有神仙下凡,因为可怜她而挥了挥手,顿时田就在瞬间犁好了。如果是我,甚至会想,是不是菩提外婆本是织女下凡,天上的牛郎怜悯她,忍不住下来帮助她。可是爸爸没有那么浪漫,也不会天真的以为真有神仙,就算有神仙,凭什么只帮菩提外婆?她虽然长得好看,也还没有美到感天动地的程度,她虽然艰苦,可艰苦的人多了去了,村子里比她过得更其艰难的也大有人在。爸爸只是奇怪,是谁会这样好心帮她?如果要帮她为什么不在白天明着帮她,却要在黑夜里暗暗的帮助她?昨晚虽然有很好的月光,可这么多田,只怕也犁了一夜吧。爸爸自问是一个能干的人,可要他犁一夜的田,也绝对受不了。
  他来到自家地里开始干活,妈妈来的时候,惊奇的说,“就犁完了?这么快?”
  “我又不是神仙。”
  菩提外婆也来了,她看到犁好的田,充满感激的对妈妈说,“唉呀,梅竹,你怎么又叫严明帮我犁田了?他这么辛苦你还总叫他帮我干活,累垮了身子我可怎么过意得去?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们。”
  “婶子,不是他犁的。”
  “不是他,难道是你犁的?”菩提外婆一脸诧异。
  “我哪有那么能耐。就是他,也没有这么快。老实跟你说婶子,今天大清早他就牵了牛扛了犁要给你来耕田。不是我说的,是他自己要帮你,我当然高兴啦。可他一来到田里,田早就耕好了。”
  “田早就耕好了?在昨天晚上?”菩提外婆更诧异了。她现在也才想起,昨晚爸爸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还在自家田里插秧,他当然有心帮我,可也没这么快呀。可是除了他,却是谁帮了我呢?而且不声不响,施恩不忘报的。有那么一刻,她心神恍惚,居然有了一种荒唐至极的想法,也许银木根本没有瘫痪?他只是跟自己开玩笑,所以半夜三更的起来偷偷耕田?但她马上就失望的明白,这是不可能的,自己如此异想天开,比一个小姑娘还不切实际。别说银木瘫痪是铁板钉钉的残酷事实,就算他没瘫痪,她也还记得,他一夜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折腾来折腾去指使自己这样那样不眠不休,一下子要喝水,一下子要尿尿,一下子喊头痛,一下子又喊肚子疼。她累得倒头只想睡,却又没有办法,稍迟了点他就大声骂,有时还一巴掌扇了过来。她狠不能扇回去,可想着他如此可怜,如果自己不对他好,岂不绝了他的活路?这样想着,气虽消了些,可忧伤却更重。难道说他的身体虽残,可灵魂却在可怜自己的妻子孤苦无依,所以半夜灵魂脱壳,来把田地犁了?这里的人是相信人有灵魂的,并说人不死魂魄也可能脱离身子,而独立行走。很多人都言之凿凿的说看见过谁谁谁的生魂,不过一般人的魂魄是不会走出身子的,如果走出身子,那只说明此人离死已经不远。菩提外婆想得头脑发凉心发冷,又是害怕又是伤心。又隐隐的有些欢喜。解脱了也好。她说,说的是银木外公可怜,解脱了也好。可又似乎说的是自己。她不敢想下去,心里辩解说,我并不是卑鄙的人。我说的是他解脱了,不是我!
  
  六
  其实菩提外婆最怕的并不是耕田,她自信这没什么难的,虽然第一次学就被吓了个够呛,但仍然觉得,学会只是时间问题。一旦学会了,耕田又有什么呢?比起挑担来,只有更轻松,更自如。你甚至可以把它当作一门艺术去享受,当你跟在牛后面,左手掌犁,右手挥鞭,偶尔驾的一声喊,清脆如黄鹂的鸣唱。于是牛拖着犁快速的前进,哗哗的水声一片,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握着方向盘的女拖拉机手。白花花的犁刀把田地翻转,一转又一转,平滑整齐,好像自己拿着画笔画出的一幅画。
  她最怕的其实是看水。芙蓉村依山而建,四面环山,只有中间有一口井,人称龙井,灌溉着一片良田。这口井四季不枯,传说连着长江,一发大水,水质顿时混浊无比,然而一到天旱,水虽不枯,却小下去,小下去,这时候大家便常常因为争水而发生纠纷。有些人的田水路遥远,辛辛苦苦忙一整天,有时甚至连夜不眠不休,好不容易把水放进自家田里,可还没润湿一株稻禾,水便没了,那一定是上游有人又截断了。这个气呀,有些脾气暴躁的难免骂娘,对方自然也毫不示弱,双方争执起来,于是吵骂而至于斗殴,你拿扁担我扛锄头,你来我往,流血牺牲的事也在所难免。为了不伤和气,大家发明一种办法,就是按田亩的大小,分为长短不等的时间段,轮到你了你就去放水。他们叫轮放。
  放水之后你还得看着,农民辛辛苦苦一年,全家所食所衣便全在几亩田上,若是干旱死了,喝西北风去?所以性命交关,难免有些人眼界浅,脸皮厚,心黑,不管规矩偷偷的拦水。所以轮到你家放水后,得有人看着。白天还好,如果轮到是晚上,自然都是男人去,事情虽然并不需要力气,然而女人无论多么强悍,心性总是胆小的,尤其怕鬼。乡村夏夜长,一些没事的闲人,从吃晚饭起,便捧了个大碗在村头的大柏树下乘凉,聚在一起谈天说地,说得最多的除了男女那点事,就是鬼。村人虽然文盲十居八九,可并不乏讲故事高手,每个故事都讲得跌宕起伏,有如身临其境。这时候,女人和孩子们听得最是入迷,虽然女人们害怕得躲在别人的背后,孩子们则钻进了大人的怀里,可耳朵却竖着,心怕漏掉了最精彩的情节,同时脑后有风,脚底生凉。
  银木摔伤后的这年春天,恰恰就碰上了据说是百年难遇的大旱,其时正是禾苗抽穗的时节,就像怀孕的女人,最需要营养,若田中没有水,难免胎死腹中。菩提外婆家的水又恰好是轮到半夜,三点至五点,两个小时,水路又远,龙井在山深处,四周都是茂密的树木,黑夜里看去,到处鬼影瞳瞳,越是害怕,越发的草木皆兵。半夜山风又大,吹入林中,枝叶难免发出呜呜的声响,就仿佛鬼哭狼嚎一般,令人毛发皆竖。菩提外婆心咚咚的跳着,却也没有办法,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镰铲本来扛在肩上,此时却拿在胸前,像扛了一把枪,用来壮胆。她真想回去叫我妈妈给她做伴,本来妈妈也跟她说过,如果害怕,尽管叫她。但外婆拒绝了,毕竟三天两头就会轮到一次,陪你一回可以,终不能回回陪你。农忙时节,谁都辛苦,谁都累,每天劳作之后,浑身都是酸痛的,连骨头里都感觉到软绵绵之意,晚饭过后倒在床上,有时连鞋子还来不及脱就已经沉入了梦乡,睡得像猪一般。谁不想多睡一会,多休息休息呢?她当然想叫妈妈给她做伴,但知道无论如何,不能这样去麻烦别人,纵然关系再好,再铁。
  菩提外婆在心中不断的给自己壮胆,怕什么?人都不怕,还怕鬼?只有人害死人的,没听说鬼害死人的。何况世界上哪里有鬼?那些说遇见鬼的,都是在说鬼话。但无论如何,心中仍忍不住发虚。走到自己田边,这里离村子尚近,虽然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听不到一点声音,却似乎有一种特别的安全感,让人放心。她不敢再往前走,绕着田岸察看着禾苗的长势,徘徊了两圈,正要鼓足勇气向前,却听到哗哗的水声,像一曲欢歌般跳跃着流进了禾田里。心中顿时大喜,可又不禁满心疑窦,我都还没去放水,这水怎么就来了呢?是谁这么好心?难道是黄成?他是上一家,时间一到,主动就把水帮我拦来了?可黄成是一个板凳上还想刮三层油的人,哪有这么自觉?正想着,看前面一个黑影若隐若现的走来,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不禁轻声叫道:“银木,是你吗?”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到,因为她想起,生魂是不能惊动的,你一叫他就可能再也回不去了。身上的寒毛却已经根根竖起。
  “是我。”没想到对面真的有人回答,声音很熟悉,似银木非银木,声音本来很洪亮,却有一种大男孩似的羞涩,这让她回想起新婚的那个夜晚。菩提外婆和妈妈无话不谈,她们名为婶侄,实如姐妹,妈妈出嫁前夕,面对人生最重大的转变,面对女孩子最幸福的时刻即将来临,她感到陌生却又期待,害怕却又欢喜,菩提外婆笑她,“是不是想严明?”妈妈说:“我想他干嘛?”菩提外婆学了妈妈的口气重复说,“我想他干嘛?”两人嘻嘻哈哈的调笑几句,菩提外婆想到瘫痪在床的银木外公,曾经也是生龙活虎,如今就如俗话骂人说的“死了半截没有埋”。不但屎尿皆要服侍,而且变得性格乖戾,喜怒无常。她忍不住悠悠叹了口气,说起自己的新婚之夜,既是对幸福的回味,也是对妈妈的婚前教育,就像一个母亲对临出嫁的女儿最后的嘱咐,有着希冀和酸涩,有着欢喜和不舍。
  菩提外婆年轻的时候,无疑是个漂亮而大胆的姑娘,当妈妈怀着兴奋与好奇观看着新娘子一身大红,在几个伙伴的陪同下,撑着一把大红伞,袅袅婷婷的走进银木的屋子,她并没有像有些新嫁娘那样扭扭捏捏,她大大方方的见公婆,面对叔伯兄弟也能自然而随和,微笑着却并不露出美丽的白牙齿,只有当杯酒欢尽,客散人走之后,她走进洞房,坐在床上看着银木笨手笨脚的走进来,这时候她才发现古代新嫁娘戴个红盖头,是多么的重要。就算她如此大方的姑娘,此时也难免羞涩,一颗心像擂鼓一般,禁不住咚咚的跳起来。银木和她并肩坐在床上,想挨着她,却又有些不好意思,所以两人间隔了几拳的距离,她仿佛感受到他呼吸的气息,闻到空气中酒的浓烈,还有一种令人欢喜又不安的因子。宛如他温暖的双手,开始在自己身上游走,她在害怕,也在期待,因为期待而不安,因为害怕而美好。可他始终没有动,她偷偷的微微侧头,发现他也正偷偷的瞧自己,看到她的眼光,却不敢对视,急忙的躲了开去,像一个小偷遇到了警察似的惊惶失措。他的不安让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头的紧张顿时像烟一般消散。可他却更紧张了,额头居然开始冒汗,她伸出手去,轻轻的握住他的手,她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抖,好像浑身肌肤都起了暴栗。她正以为他不敢抱她时,他却忽然一歪身把她扑倒在床上,动作粗鲁而慌张。
  
  七
  夜色忽然变得温柔,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也悄悄挂在了中天,虽然只是一钩弯月,像小小的银色镰刀闪烁着。朦胧中,年轻的菩提看到了前面一个男子的轮廓,高大而青涩,健壮却笨拙,他似乎在笑,但笑得很窘迫,就好像一个欠钱的人碰到了债主。菩提忘记了害怕,甚至不去想他是人是鬼,是银木非银木,她只是想起了新婚之夜,面对那个青涩的大男孩时那种懵懂的期盼,那种甜蜜的恐慌之感。所有的苦难似乎都已经被这淡淡的月光所消融,所有的欢欣都在这夏夜的微风里轻轻飘荡。
  她终于认出了对面的男子是谁。他就是青山,那个因为建房而致使丈夫摔伤,让他瘫痪,使她受尽苦难的男孩。但他又有什么错呢?一切皆是命运,是天灾而非人祸,怪得了谁?菩提认出了青山,但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就连一点微微的责怪都没有。她的心中倒产生了一种温柔的怜悯,像月光,像水,轻轻的把两人包围。她明白他内心的痛苦、煎熬,觉得他何尝不是一个可怜的人。
  事情发生后,几个年轻后生用软布躺椅改成担架,把银木抬到卫生院救治。其中一人便是青山,他急得都哭了起来,一开始像没头的苍蝇似的到处乱撞,六神无主,还是菩提外婆指挥他,“还不去把你银木哥送到医院去?”“好的,好的,怎么送?”“抬着去啊。”“可是怎么抬?”
  那个时代农村没有救护车,有人生病了,都是叫赤脚医生上门打针,如果还好不了,子孙不孝顺的便等死,有些子孙孝顺的,不甘心,就用躺椅做成担架,不过是两边各放一根长竹篙,用绳子固定了,做成轿子,躺椅上放床棉被让病人睡,一前一后两个后生抬着,送到卫生院去。卫生院此去有二十多里路,皆是羊肠小道,有些力气大的后生根本不用换肩。有些则叫四个人,两人一换,轮流着来。
  那天青山变得有些呆傻,什么都不会做,别人做好担架,他却抢先抬了,后面也有一个人抢着去抬,却是关根,菩提有些担心,两人早一声“起!”已经箭步如飞的向前走去。她忙叫另外两个稳重些的后生跟着。菩提外婆回家收拾细软,又在路上和妈妈说了会儿话之后,这才匆匆忙忙赶去,却哪里还有影踪?
  一直到了卫生院,菩提也没赶上。她后来才知道,一路上二十多里,她空身急走,还累得气喘吁吁,青山却咬紧牙关,硬是不肯换肩,仿佛是跟谁在赌气似的。关根是个偷懒的人,没走上二里,早喊累了,叫别人接过便溜回了家,真所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留下一丝云彩。
  银木摔得很重,卫生院简单的处理之后,便说去县城吧。卫生院连照片机都没有,更别说CT了,银木摔得几处骨折,估计压迫了神经,下半身已经失去了知觉,更别说动弹了,这种情况得马上手术。
  青山围着那个胖胖的男医生一个劲的问:“要不要紧?要不要紧?”声音里充满着急切的希冀,那医生笑笑,反问:“你说要不要紧?”
  “我知道我还问你?”青山急了,声音里未免有些无礼。那医生也不动怒,说:“那我告诉你,要紧。”
  “会怎么样?”
  “死不了。”
  “会怎么样?”
  “那谁敢说?”
  在等县医院救护车下来的时光显得那样漫长,菩提外婆这时才感觉胸口隐隐的痛。她听到青山翻来覆去的说着一句话:“为什么摔到的人不是我?为什么摔到的人不是我?”菩提外婆也在心中想,“为什么摔到的人不是你?”
  医生喊他们把账先结一下,菩提看着青山,青山没有动,菩提忽然感觉很愤怒,她的眼中第一次喷出了火。青山看到她的眼神,慌了,他忙站了起来,说:“我来得急,忘记带钱了。”他左看看,右瞧瞧,两个同来的人被他瞧得发虚,无辜的说,“我们也没有钱。”三人同时看向菩提,青山的眼神是窘迫的,惭愧的,还带着哀求,“嫂子,我忘记带钱了,算我借……借你的。”他说话居然带起了结巴。菩提倒确实带钱了,她回家的时间里,不只收拾了换洗的衣服,要用的毛巾,早上刷牙的牙刷,还有钱,家里所有的钱,虽然不多,才一百多块。
  她无言的付了款,然后问青山:“怎么办?”
  青山没明白她的意思,忙回答:“我会还的,是帮我家干活,钱我负责。”
  “还不还说这个有屁用啊!”菩提终于丧失了镇定,这句话是歇斯底里喊出来的,“我是问你现在怎么办?到了县城怎么办?没有钱,别说照片做手术,就连车费也出不了啊!”她终于无助的哭了起来,所有的绝望和伤心仿佛洪水泄了闸,都在这一刻从心底里涌出,汹涌澎湃的冲撞着她的心田,把她淹没。
  “我去拿,我马上回家去拿。”青山几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家里奔去,他像是一个冲锋打仗的战士般勇往直前,又宛如一条落荒而逃的狗似的疲于奔命。
  他这一去,直到县医院的救护车到来也没有再出现,菩提没有咒骂,也没有再哭泣,收起眼泪之后,她明白等待着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日子。生活从来不相信眼泪,只相信坚强。命运的无常也好,人情的冷暖也罢,都只能从容面对。
  等同村的两位小伙把银木抬上救护车,她便叫他们回去了,她怀揣着仅剩的几十块钱,跟着护士爬上救护车,坐在冰冷的座位上,目光坚定而茫然。前方虽然没有路,你也只能往前走,好比上山砍柴的时候,有时走着走着,到处都是荆棘,到处都是树木,挡住了你的视线,前无去路,后无退处,只有用刀砍,用脚踏,用手扒开一条路来。没有什么好绝望的,每次都能找到路,有时甚至会有意外的收获,比如摘到一树野草莓,一筐猕猴桃,甚至捡到一窝野鸡蛋。
  在以后的日子里,那一晚的凄凉与绝望她不愿意去回忆,医生冰冷的话语像冬天的雨一般抽打着身心,“瘫痪了,肯定瘫痪了。”照片发现几处骨折:根骨,尾骨,腰椎。大腿到脚指头都不能动了,医生断言,神经被压断了,有没有办法确定呢?医生说没有。县医院也没有CT,有也无法照出神经的损伤。而银木痛苦的呼喊更让她的心乱如麻。
  第二天青山的到来让她心里多少好受些,她本来已经堆积的怨恨像孩子玩的泥巴城,瞬间便倒塌了。他是走着来的,走了一夜,身心俱疲。他只带了四百块钱。有两百是他建房子的钱,为了建房,他已经花光了积蓄,而且欠债不少。他在村中转了一天,向人借钱,碰了许多钉子。很多人也热心的愿意帮忙,可有钱人实在太少了,大家都爱莫能助。
  够了。简单的处理了一下,住院,打针,止痛,散淤,消肿――但肿一时又怎么可能消――银木自己决定不用动手术,何必浪费钱?反正换医生的说法,华佗再世也无法把断了的神经接回来,至于骨头,既然不能走路,不能干活了,骨头接好扶正又有何用?关键是,即使你愿意浪费钱,可是也根本没有钱可以浪费。
  这是一个绝望的决定。银木只能怨自己命苦。他从来没有责怪过青山,即使性格变得乖戾到不可理喻的时候,也只是拿老婆孩子出气。
  可是越不怪责,青山就越加感到愧疚,他真希望银木能狠狠的责骂他一顿,甚至拿棍子抽他,拿板凳砸他,他希望菩提能用农村妇女最恶毒的污言秽语咒他,用口水唾他,可都没有。青山总说不怪他,只怪自己命苦,开始是微笑着说的,好像看透一切,然后忽然自怨自艾,眼泪哗哗的便流了下来,曾经生龙活虎的七尺大汉伤心无助得像是一个孩子。然后,突然之间开始大发雷霆,对着菩提或者孩子,什么恶毒的语言都说得出口,最喜欢说的是“你是不是希望我死?好,我今天就死给你看。给我一把刀,我抹脖子去,给我一瓶农药,给我一根绳子……”吓得孩子们抱成一团,缩在着落里,菩提呢?她似乎已经司空见惯,她已经麻木,无动于衷,就好像旁边上演的只是一场戏,她在台下看戏,看得心不在焉,戏里的生死悲欢全没有触动她,她根本没看进去。菩提曾经的些微怨恨也已经收起,脸上看不到愤怒的神色,也没有纯真的笑容。哀莫大于心死,青山没读过书,不知道这句成语,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况味。
  
  八
  “青山。”
  菩提外婆看着面前的男子,一个刚刚满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可因为生活的重压已经过早的衰老,两鬓的头发居然开始染霜,这让她感到震惊,感到心酸。生活不易,谁又不是呢?
  “嫂子。”青山听到她的呼唤,激动得就像一个孩子见到久别重逢的母亲。
  “你何苦如此?”
  “没什么,没什么,都是我应该做的。银木哥……菩提嫂,你一个人,又主内又主外,还有三个孩子,够累的了。何况这大晚上的,也不安全。”
  “是这个命,有什么办法?你以后不要这样,你能帮我一次,不能帮我一辈子。”
  “只要我青山在,我……我会一直帮你。”
  “关根,你也有个家,以后你也要讨老婆,生孩子,哪可能一直帮我?你有这心我明白了。有些事不怪你,你不必总记在心上。”菩提叫他关根,是骂他傻瓜的意思。村子里的人骂人傻,不叫傻瓜,也不叫笨蛋,而是叫关根。
  “叫我干嘛?菩提你是不是想我了?半夜走到山间田头来叫我?”没想到后面有人答话,真的关根不知什么时候居然来到了身后,还这样悄无声息。两人都吓了一跳,菩提转过头来骂,“死关根,你要死了,半夜三更的来这里干嘛?”
  “我半夜三更来这里干嘛?菩提,我还要问你半夜三更来这里干嘛?瞒着银木哥,还和青山一起,约会到这里做露水夫妻,好发骚呀。”
  菩提外婆气得抡起撅头就锄,吓得关根落荒而逃,但他并没逃远,跑到安全距离便停下来,回过头来叫骂:“死菩提,守活寡,忍不住,偷汉子,偷了个毛头小伙子。”
  青山喝道:“关根,你再乱说一句,我今天活埋了你信不信?”
  青山长得高大健壮,平素不苟言笑,常常虎着个脸,有什么事则是说一不二,关根时常在村中流浪逛荡,逗这个欺那个的,装疯卖傻,唯独害怕青山。青山说要活埋他,那可不只是一句威吓的话,关根吓了一跳,不敢再骂,却仍要找回场面,“青山,你不要嚣张,我告诉银木去,看他怎么收拾你。”想一想,银木一个瘫子,能收拾得了谁?便又嚷,“我告诉天刚大伯去,告诉五凤婶子去,看他们怎么收拾你这个不孝儿子。老婆还没讨,却已经搞上一个寡妇了。”
  青山也不说话,猛的向前冲,关根吓得落荒而逃,可哪里还来得急,被青山赶上,飞起一脚踹翻在地,按住就是一顿老拳,像暴风骤雨一般猛捶,只打得关根哭爹叫娘,鼻青脸肿,青山打得够了,才问:“还乱不乱说?”
  “不说了。”
  “还烂不烂嘴巴?”
  “不烂了。”
  “谁是寡妇?银木大哥好好的活着,你为什么咒他?”
  “我不咒了。没有人是寡妇。”
  青山问一句,打一拳,关根哇哇的哭着回答,鼻涕眼泪把衣襟都打湿了。直到菩提过来轻轻的说了句,“算了。”青山这才收了手,关根爬起来,再不敢多说一句,屁滚尿流般飞奔而去。
  关根走后,菩提没有再看青山一眼,便转身离去,她是朝村子方向走的,她竟不再看水。青山不明白菩提为什么恼自己,是怪我打了关根吗?可关根明明就该打,她应该高兴才是。他想不明白,只是默默的守了几个时辰,直到菩提家放水的时间结束为止。
  菩提外婆不高兴不是因为青山得罪了他,只是关根的话给了她一个提醒,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她虽然不是寡妇,可也无异于守着活寡,这比真正的寡妇是非更多,因为她不只要顾及自己的名声,更要顾及银木的感受。她不能让银木误会什么,那样不只是会给自己带来困扰,对银木,对青山都可能会造成巨大的伤害。她决定以后对青山都将不假辞色,她其实已经不恨青山,但她决定做出恨他的样子。
  她其实知道青山暗暗的为自己做了很多。那天耕田的人就是他,当时她虽然没想到,过后却就想到了,可是并不说出来。他还常常趁她出去干活了就帮他们挑水,每次都把水缸倒满。她问银木是谁挑的水,银木便冷笑两声,说:“除了青山还有谁?要他挑!猫哭耗子假慈悲,要不是他,我至于这样吗?别说挑水,什么活儿干不了?”说完便发脾气,摔东西,甚至往她身上砸。可是她发现青山来的时候,他却微笑着,还一个劲的说,“辛苦了辛苦了,兄弟你不要这样,哥哥虽然不行了,你嫂子力气大着呢。总叫你干活我怎么好意思?”青山似乎很怕他,不敢与他面对,总是匆匆来又匆匆而去,银木说话的时候他只是嗯嗯哦哦的答应着,或者腼腆一笑。其实银木讨厌他的帮助,仿佛那是对他的羞辱,但他并不当着面说出来,只是对老婆发泄心中的悲愤。她已经习惯了他的无常,也习惯了青山的帮助,她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服侍一个喜怒无常瘫痪在床的老公,既要忙内,又要忙外,谁能知道她有多苦!
  不知是出于内疚还是没钱,青山和父母亲依然挤在狭窄老旧的老屋里,建好的新房子就那样荒废着,没有盖瓦,也没有粉刷,日久风吹雨淋,房梁都变了颜色,迟早会腐朽的,地板上到处是烂瓦残砖,还有落成那天放的鞭炮屑,和鸡血一起斑斑驳驳的点缀其间,初时红得让人以为是银木身上的血,后来却好似沦落成泥碾作尘的残花。
  菩提外婆见到青山时,也曾好意的提起,“青山,你的房子也要盖瓦装修了。再不粉刷,风吹雨淋的,新房子又要变成老房子了。”
  青山似乎极不好意思,“哪里有钱呢。”
  说得菩提倒不好再声了,仿佛没钱是她的罪似的。其实银木住院,他总共没有出两千块钱,也没有赔偿,他固然拿不出钱来,两千块已经让他负债累累如树上挂满了苹果,菩提他们也不好意思提,都是乡里乡亲的,大家互相帮忙,出事了只能怪命苦,怎么能叫人赔钱呢?人要钱却也要脸。
  后来菩提也没有再提起过了,那房子便一直这样荒废着,直到墙脚长满荒草,台阶上的狗尿苔特别茂盛,墙壁上也长出了爬山虎。
  
  九
  往后的几天,菩提外婆一直提心吊胆。她注意观察银木的脸色,一切正常,没有暴风雨要来临之前的乌云密布,更不像要雷霆大作的样子。自从那天她看到关根鬼鬼祟祟的在家中跟银木说着什么,见自己回来才住了口,他匆匆离去,走之前看她的眼神极是得意,大有要你好看之意!那之后她就一直等着银木的发作,等着雷霆的轰鸣,等着暴风骤雨的来临。越是等不到,越是心焦。她倒宁愿他发作起来,无论是打是骂,她都能承受,仿佛一个贪官知道纪委就要对自己立案监察,心中发怵,提心吊胆,却又迟迟不见动静。倒是这以为会来却迟迟不来的等待是一种煎熬。她想,也许是自己多心了,关根并没有下什么蛊惑。他欺负我,怎么敢恶人先告状,猪八戒倒打一耙?何况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自己真是变得越来越老实了,如果银木要相信关根这样的傻瓜也不相信自己,那就由他去,不知好歹的人都懒得理,怕他干什么呢?如此一想,倒变得坦然。
  再轮到放水那天,她觉得胆气已经壮了好些。她不再怕鬼,倒怕关根再去帮自己放水。走到田边,没有听到哗哗的水声,不禁松了口气,同时却又不禁失望。她责怪着自己的失望,好像这是一种见不得人的心思似的,仿佛少女怀春,思念男人,即使无人知道,自己也觉得羞愧无地自容。一个人胡思乱想,月光下的静夜便也没有那么可怕,即使那黑魆魆的山林,看着也不会联想到鬼,而是想起有一次去砍树的情景。
  那次是家中要建一个猪栏,要砍一棵树,她虽然砍柴是把好手,可树却没砍过,即使不用很大的树,可毕竟也有那么粗,用柴刀砍了半下午,只是一个小缺口,有时一刀砍下去,只感觉弹力猛的一震,虎口都似乎要出血。
  她沮丧起来,这时候便又感觉到男人的重要,女人再能干,毕竟也只是一个女人。有些事终究是不能和男人一样的。可有什么办法呢?这时候,青山忽然出现了,他低低的叫声“嫂,你砍树呀。”
  “是啊,你来干什么?”
  “我来砍点柴。”他提着一个空篮,篮子里却有一把斧头。他也不说什么,直接上来对着树就是几斧,然后伸脚在树干上一踩,哑哑声中,那树便缓缓倒下了。他又用斧头把树枝三下五除二的砍掉了,动作干净而利落。修完,扛在肩上就走。
  “哎,我来扛吧,你不是还要捡柴吗?”
  “你这不是有树枝吗?等枯干了,我来拾一箩就是,反正又不急。”他说着,头也不回的把树给她扛回了家。
  她的胸口涌出一股暖暖的温馨之意,像春天里晒太阳,脸上不禁绽出了微笑。虽然她平素对青山不假辞色,不是她恨他,也不是她矜持,而是他根本不面对她,很少跟她说话,永远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好像她是他的女皇,而他只是她的奴隶,这让她心中便有了愤愤之意,也懒得理他了。但她知道他在帮助她,在关顾她。没有哪个女人是坚硬的铁,生活的锻打固然让人坚强,可心底里毕竟有柔情似水的一面,也需要别人的关心,别人的爱护,即使表现得如此疏离。
  月光下,一个人远远的走来,这次她没有害怕,仿佛预料之中的欢喜在前面等待,果然他从不会令人失望的。她甚至忍不住欢呼,“青山,哦青山。是你吗?”就像电影上那些凯旋的战士归来,他们的女人迎接他们时的样子,头发随风飘扬,身上的红衣裳像山茶花般的鲜亮。
  她是看过电影的。农村里没有娱乐,可有时候政府也会来村中放两场电影,一般是在秋天,秋收之后,就在村前的稻田里放映。稻田到处堆着晒干的稻草垛。田地干得像水泥,整齐划一的稻茬子是孩子们踩着玩的游戏道具。他们追逐着,呼喊着,在稻草垛上打滚,翻筋斗,打架。她的三个孩子也在其中。大的已经六岁,小的也已经三岁。他们衣服褴褛,脸蛋和手都冻得通红,鼻涕流出来又吸进去时,总是吸索吸索的响。秋风已经开始萧瑟,但他们不怕冷,追赶打闹之后还要把本就单薄的衣服脱下一件来,向他们的背上一摸,是细细的汗珠子。倒也没人欺负他们,因为哥哥无时无刻不在保护着妹妹们。
  苦难的日子里,三个孩子是她最大的安慰,虽然她既主外又主内,既当爹又当妈,但听着他们细声细气的叫妈妈,看着他们活泼可爱的样子,一切辛苦便都算不得什么,一切烦恼也都烟消云散去。她是没有时间看电影的,如果在别的村子,虽然孩子们吵着闹着要去,她也心疼孩子,可哪里有工夫呢?只得喝斥几句之后自己却又偷偷的抹眼泪。孩子们晚饭之后站在家门口,看着村人成群结队的去看电影,他们呼朋引伴的,孩子们牵着大人的手,有些干脆骑在爸爸的脖子上,手里撑着熊熊燃烧的向日葵秆,威武得好像出征的将军。看电影是农民们的节日,有些人走一二十里也不会觉得累。
  而她只有在本村放映电影的时候才能带着孩子们去看看,在电影放映的黑暗中,有时候她看到本村不是夫妻的男女拥抱着倒在稻草垛子上,不禁羞愤得脸色通红,好像做这坏事的是她自己。她不敢说给别人,怕惹来是非,可是非往往却反找上她来,说得有鼻子有眼睛,倒在稻草垛上的人倒成了她了,这些话像黑夜里不知哪里射来的箭,无法躲避,也找不到敌人,没办法还击。这时候她的心中真是充满了恨,平素善良纯朴的村人怎么忽然之间变得如此恶毒呢?
  月光下走近的人影越来越清晰,他看清了脸庞,并不是青山,却是关根。他脸上的笑容傻傻的,却充满着淫邪的味道。她骂:“关根,你要死了,吓我一跳。”
  “吓什么呀,我又不是鬼,不会吃了你。”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这里等你啊。”
  “等我干什么?”
  “等你和我睡觉。”
  “关根,你要死了。你再跟我耍流氓,我一撅头挖死你。”
  她高高的举起手中的撅头,柳眉倒竖,不怒自威。可关根毫不畏惧,他嘻嘻的笑着,忽然急冲而前,一把抱住了她,他的力气那么大,抱得她都快喘不过气来,她的双手仍举着,可已经无法动弹,手中的撅头用力往下砸,因为手臂无法运用自如,那撅头掉落在地上,砸中了一块石头,发出哐当的脆响,她双臂用力往里缩,缩到两人之间后去推他,但他抱得那么紧,她的双手是如此无力,倒好像在抚摸。她没想到关根如此大胆,终于惶急起来,咒骂对关根毫无用处,只得收起愤怒,转为哀求。
  “关根,关根,你要干什么?我可是你嫂子。”
  “嫂子,银木哥瘫痪了,你不想男人吗?我是光棍汉,我想你好久了,你和银木哥新婚洞房的晚上,我就趴在你们家窗子上偷看,你那个美呀,细皮白肉,看得我吞口水。”
  “你胡说,我们窗户糊着纸的,你怎么看得到?”
  “我看不到,我听得到呀。唉哟,我要!”他学了女子声音,“馋得我呀,早就想咬你了。”
  “关根你真无耻。”
  “我就是无耻。”
  菩提想,自己从来也不可能这么浪,但关根一张臭嘴真的咬向她,咬脸,咬嘴唇,咬脖子,令人恶心又恐惧。“求你了,关根,嫂子是有老公的人,还有三个孩子,你这样多不美气?你想女人,等嫂子闲了,给你介绍一门亲事,我娘家村子里有好多姑娘,又美丽又年轻。”
  “嫂子你就别哄我了。哪个姑娘会嫁给我关根呀。”没想到他倒不傻。
  “关根,你再不放手,我杀了你。”软的不行,菩提又来硬的。
  “杀吧,杀了我也要爱你。青山爱得,凭什么我爱不得?”听他说出这么文雅的词,要爱你,菩提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就像雨后的春笋一般。她已经无暇分辨什么,也无力骂他胡说,她终于感到了绝望,平素瞧不起的关根,凶恶起来也居然这么可怕。她这时只求青山快来救她,她觉得他真的会来。
  “快来吧,青山,快来救救我!”
  
  十
  灯光昏暗得很。这对于菩提外婆算不了什么,她反正几乎已经看不见,有灯没灯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青山老汉也已经习惯了这种暗暗的灯光,习惯了这几间狭窄潮湿又昏暗的屋子。每次到儿女给他建的新房子里去,窗明几净,地板是铺着光滑得像镜子似的瓷砖,他反而不习惯,走路都小心翼翼,心怕摔倒,晚上的灯更亮得晃眼,让他眯缝了眼睛。他其实是反对再建新房的,儿女们都在外面工作,都在城里买了房,他们除了过年过节,一般也难得回来一趟,他一个人好好的有房子住,又建什么新房?他对建房有心理阴影,银木就是为了帮他建房而摔伤的,虽然事情过去了几十年,他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可儿女们不依,说他们回来不方便,想要睡一晚,陪陪他也没有地方睡。这倒是事实,三个儿女都已经成家立业,孙子外孙都一大堆了,回来的时候,这两间旧房确实挤不下,过年吃团圆饭都显得拥挤而局促。便只得由他们去折腾。
  儿女们也不要他管事,凡事都承包了出去,无论大工小工,一切以工钱论,既简单又快速,连饭都不用供了。可现在建房再没有先前那种热火朝天的感觉,那种互相帮助,忙里偷闲喝茶吃酒的乐趣。没事的时候,他也背着双手去工地上转两圈,大家都忙得很,没人搭理他。他仍像往日请人帮忙的规矩,每天烧了茶叫师傅们吃,可师傅们都不愿意下架,只说“你把茶壶提来,弄几个一次性杯子到这里喝就好。”喝茶不仅仅是喝茶,他还炒了萝卜干,酸豆角,做了糕点,糖糍粑,更别说瓜子花生糖果了,只有回到家去,围坐在炉火旁,那才吃喝得有味,提到工地上站着喝,像什么样子?他觉得无趣。但还是依言提了茶壶来,把糕点糍粑也弄了来,师傅们接过他递上的筷子,倒也吃得欢,这多少让他找回了当年无论谁家建房时,工地上那种谈笑风生的感觉。所以每天早午送茶两次,乐此不疲。
  房子看着高起来,到底是包工,晚上都舍不得休息,青山说,挣命呢!他倒没有因此看不惯,他最喜欢的就是勤劳的年轻人,只是难免提心吊胆。现在的师傅远比那个时候的专业,所有的木架、搅拌机都是自己带的,砖泥也不用抛接或者肩挑手提了,都有现代化的机器,开关一按,搅拌机轰轰而响,一会就全好了,然后有专门的吊车把泥水、砖头吊上去,放到要用的地方。可他依然不放心,心提到嗓子眼里,心怕那细细的铁索会突然断掉。他没事就在架子上转悠,检查每一根木,每一块板,看有没有裂痕,倒害得师傅们担心不已,心怕他一不小心摔下去,向儿女们告状,儿女们听了,千里驱车而来,急吼吼的把他训了顿,训得他委屈不已,又知道儿女们是关心自己,发作不得。
  昏暗的灯光下,青山老汉给菩提外婆盛好饭,可菩提外婆依然闷闷不乐,无心吃饭。青山知道她还在伤心,她想念儿女们,可儿女们几乎不来看她,来了也是冷冰冰的,放下东西就走。这肉是菁菁买的,可菩提外婆食之无味,她宁可女儿什么都不买,只要能陪她吃一顿饭,就算萝卜白菜也能吃得香甜。青山老汉叹了口气,他想咒骂两句,但知道这会让菩提外婆更不开心,所以也只能闷住不出口。她从来不愿意别人说她儿女的坏话,纵然是出于关心同情她的一片好意。
  “你还是跟我一起去住吧,这样早晚也好有个照应。”青山老汉又开始旧话重提。这其实就是他的求婚,已经说过几百遍了。可是菩提总是不给个应信。
  菩提笑他,“都七老八十了,结什么婚?是去扯结婚证还是办几桌酒?”
  “都不用,只要你一句话,就行。”
  “你还想要我给你一个名分?”她笑。
  他不笑,“是的,那样至少过年的时候,我们也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个屋。”
  她明白,儿女们又在催他走了,他不愿意走,可儿女们要他至少搬到新家去。他平时拗着不去,但过年的时候不能不去,总不能叫儿孙们都陪着他在这又湿又小又黑的老屋子里,何况儿孙满堂的,也坐不下。那几天是她最孤单的时候,也是他最牵挂的时候,他又不能接她去一起过年,他倒说过,但她不愿意,自己有儿有孙,纵然不管你,也不能让他们丢人。何况没名没分的,自己坐在别人家里也面上无光,再好的酒菜也会食不下咽。
  “将来死了,我们也能葬在一起。”他又说。
  “想得美。”她就像小女生似的羞涩了,撒娇般的嗔怪他,“哪有人合葬的,儿孙们也不许。”
  “他们管不着。”
  “你人都死了,他们管不着,难道还你管得着?”
  青山不再言语,可是虎着脸,着实有些生气。人死之后的事确实不是自己能管的。就像关根,死之前发疯,说自己是皇帝,不知用哪里拿来的报纸糊了皇冠戴在头上,高高的坐在高坎上,要开堂上朝,孩子们围了一圈又一圈,都嘻嘻而笑,他们不听“皇上”的命令,不肯跪拜,反而用碎石子,土坷垃掷他。他不管别人怎么作践他,自得其乐的说着“平身”。
  公安局不知怎么知道,说村子里出了反革命,全副武装的来抓人,看到是一个疯子,也失了趣味,只把他恶狠狠的教训了一顿,他并不知道害怕,反而嘻嘻笑着说:“爱臣怎么了?皇帝老子我要吃大饼,还不快快拿来?”他把爱卿说成爱臣,也不知是哪里学来的,可能是电视里看来的吧。
  孩子们一边用土坷垃砸他,一边哈哈笑着学唱:“爱臣哪里来?天上来,拿了大饼给你吃。爱臣哪里来?天上来,拿了大饼给你吃。”一遍又一遍,唱成了歌谣。
  关根说他是皇上,以后死了要用金棺银椁,要盖绸缎被子,还要美丽的妃子陪葬。一个疯子,穷得连短裤都没得穿,想得却很美,结果也不知是饿的,还是冻的,还是发了疾病,被人发现死在池塘边上,村人谁也不愿意管,还是村支书出面,逼着他侄子下葬。侄子没有法,也不叫人,自己拿了一床破草席把他裹了,用板车拉到太平山,直接丢进了一个深涧里。他还想要什么金棺银椁,结果死了除了一床破草席,连片木也没有,连入土都不能。
  菩提外婆虽然讨厌关根,恨他,怕他,但见他落得如此下场,也不禁心酸,人活着,有时还不如一条狗。但谁叫他不好好做人,偏要做狗呢?
  她想起了那个晚上,关根就像一条咬人的狗,咬住自己的裤腿不放,她害怕、哭泣、求饶都没有用,在绝望中就像向观世音菩萨求救一般,她盼着青山的到来。而青山果然就到来了,他高大的身影忽然出现,一拳头砸在关根的头上,关根唉哟一声,应声而倒。菩提如见救星,就想一把扑在他怀里,好好哭一场。可恨的青山却全不理会她的心情,只顾打关根,他左手抓住关根的衣襟,一把提起,右手左右开弓,啪啪啪的扇着耳光,扇了十多掌还不停,眼看着关根两边脸颊都肿了起来,开始还咒骂,威胁,求饶,慢慢的没了声音,目光也呆滞了,这才停了手。
  
  十一
  一连几天,银木都脸色阴郁,他没有暴躁如雷,也没有冷嘲热讽,他只是沉默着,这更让菩提外婆害怕。外面的传闻也越来越离奇,越来越荒诞。有人说关根撞见了她和青山的奸情,他们想杀人灭口,关根拼了命才逃出来,可已经九死一生,被打得鼻青脸肿。有人说他们恋奸情热,想要杀了银木好双宿双飞,被关根碰上了,这才没有得逞,在他们的口中,关根成了一个英雄,一个斗士。关根的形象从一个无赖、傻子忽然间就变得可爱了。就连他曾经的蠢事也忽然成了英雄的象征。关根在方圆十多里都是有名气的,他的出名缘于他的一次捉蛇。那蛇逃脱他的手掌,钻入一个洞中,逃之前咬了他一口,他的手瞬间肿了起来。他倒发了狠,不去治蛇毒,把手伸进洞中,硬生生的把一条大蛇拖了出来,然后用石头把蛇头砸了个稀巴烂。可他的手也已经青肿得如牛腿般大。等别人看见他,他再也支撑不住,咬紧牙根,仰面倒在了地上。送到医院,命倒是抢救了回来,可是一只手却没有保住,他是傻的代名词,也是狠的代表。人们骂自己亲近的人“你这个关根。”犹如说“你这个傻瓜。”人们见了关根常常打趣他,“关根,你为什么那么恨蛇?是不是因为它有洞钻你却没有?”关根便嘿嘿一笑。夏天他总是穿一条破破烂烂的短裤,光着膀子,浑身上下黑得像炭。无论夏天冬天他都赤着脚,既不怕热也不怕冷更不怕硌,他的脚底板长着一层厚厚的茧,上山下河全无畏惧,别人穿了鞋都不敢踩的荆棘他赤着脚就踩上去,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因为被青山打,他又风光了几天,大家见他就逗:“你看到了什么?有没有看到光屁股?”
  “看到了,看到了。”
  “谁的?青山还是菩提?”
  关根到底还有些畏惧,四处望望,没见到青山,这才放心,“当然是菩提的,青山的屁股有什么好看?”
  “菩提的屁股好看吗?”
  “可好看了,又白又胖。”
  “猪的屁股也又白又胖,你怎么不去看?”
  “谁说他不看?我都看见他去摸……”
  那些人越说越粗俗,说完还哈哈大笑。关根也跟着大家一起笑,十分快活。
  菩提外婆等待的暴风雨终于还是来了。那天晚上她吃过饭就去做蜂窝煤。白天的活太多,只有趁着晚上做,幸好有很亮的月光,照得夜晚也如白昼,她来到屋后的晒谷场上,却见那水泥地里已经整整齐齐的排满了蜂窝煤,像练兵时的方阵,整齐划一,那煤做得硬朗、匀整、漂亮,她平时做的煤要么水太多了,要么水太少了,或者泥掺和的比例不对,所以做出来的煤总是不好看,因为力量的原因,煤总是做得不完整,有些才半截子,有些半边高半边低,最好的也总有豁口,烧起来也不好烧,泥放多了烧不旺,泥放少了则夹不起来,不好换。她看到一晒谷场的煤,心中感动,知道是青山。她默默的转过身,又回到家里。
  银木见了冷笑,说:“不是去做煤吗?怎么又回来了?”
  “已经做好了。”
  “这么快?难道你是神仙?”
  “是别人帮我做好的。”
  “别人帮你?谁啊。”
  “不知道。”
  “不知道?不会又是神仙吧?”
  菩提外婆忽然心中生出一股怨恨,她不想理他,便去篮子里抓了两把猪草,蹲下来开始剁切,可她冷漠的背影让银木忽然无比的愤怒,他就像一个被魔鬼附身的人,瞬间失去了理智,猛的抓起桌子上一个喝茶用的搪瓷口杯向菩提外婆砸了过去,同时口中大喊:“我让你不知道,我让你不知道!”
  砰的一声响,口杯正砸在菩提外婆的后脑勺上,然后滚落在地,跳一下落在一堆猪草中,无声无息。菩提外婆也无声无息,孩子们先是吓得忘记了哭泣,然后便一齐哭起来,大声叫着:“妈妈呀。”
  那天妈妈恰好来串门,看到了这一幕。她看到银木狰狞的脸,同时又是那么绝望,痛苦得都已经扭曲变形。也许他看到菩提外婆沉默而冷静的样子,更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痛。他似乎明白,菩提对他的心真的死了。他砸过来的口杯确实让菩提外婆绝望,也狠了心。她觉得自己为了银木,为了三个孩子,一个女人独自撑起一个家,没有得到安慰,反而是怀疑、咒骂和挨打,这生活到底还有什么奔头?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她要想明白。
  那天温和的妈妈也终于忍不住了,第一次朝银木发了火,她骂他:“菩提婶为了你,为了孩子,每天起早贪黑的干活,里里外外都是她,女人的事她要做,男人的事她也要做,多苦多累她都得受,你不知道心疼她,还打她,你算什么男人?”
  银木不说话,就像一个哑巴,任凭妈妈的责骂,妈妈看到菩提外婆转身出去了,额上还挂着茶叶渣子,都不愿用手去揩拭一下。不放心,忙追了上来。菩提说,“你回家吧,梅竹。我想一个人静静。”
  “你这样子,我不放心。”妈妈说,“我陪你吧。”
  “不用,我真的只想一个人。”菩提外婆说着,还回头向她一笑,虽然笑容里满是苦涩,全是无奈,“有什么不放心的?你怕我去死吗?我才不会呢。不说别的,为了三个孩子,我也只有活下去。”
  妈妈见她坚决,只得由她。她看着外婆的背影在夜色里渐远渐淡,终于消失,心中忧伤而气愤,决定回去继续批判银木,可走进他的家,却发现银木正坐在床上痛哭。三个孩子缩在一团,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所措。妈妈从没见银木哭过,即使在最伤心最绝望的时刻,他也只是用怒火来发泄心头的郁结,他哭得那么伤心,就好像一个不见了妈妈的孩子。哭得妈妈的心都不禁痛了起来,责怪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银木说:“梅竹,你知道吗?我打她,可是我的心更痛,我是一个混蛋,不像一个男人,可我实在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啊。我不是男人,是男人怎么可能让自己的老婆养活?我就是一个废物,连一头猪都不如,看着她受苦受累,我的心更苦啊,可我有什么办法?我真想去死,又怕她被人责骂,连累她过得更苦。”
  活着还是死去,这成了银木外公心头的一个难题,每个白天黑夜,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白天盯着炉火上的烧水壶发呆,听着开水掀动壶盖发出扑扑的声响,晚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上的星星和月亮,还有月光下的梧桐树,他在想着要不要死。活下去除了痛苦有什么意义?死去又该怎么死?生活并不是毫无留恋,对菩提外婆,虽然他每天凶狠无比,可想到要永远都见不到她,还是舍不得,心像被针在刺。他不认识字,从不知道莎士比亚是谁,更不可能读过《哈姆雷特》,可却发出了跟哈姆雷特同样的感叹。
  后来妈妈回想那天晚上,觉得就是在那一刻,银木下定了赴死的决心。他只是还放心不下,放心不下妻子,放心不下孩子。之后几天发生的事终于让他觉得可以放心离去了。一个男人,即使已经一无是处,死也不是件容易事。
  
  十二
  他们的儿子国国已经七岁,在村子里的小学校读一年级,经常读得课本都不知道丢哪里去了,剩下一本半本,也是残破不全,里面黑得好像到煤炭里滚过几滚的。读了一年,一加一等于几还要发愣好久才算得出来。两个妹妹英英和菁菁还没到读书年龄,天天提着个草篮去学校边的草地里放牛,一边割草,那草篮比人还高许多。空篮子还好,装满草之后就几乎只能拖着走,可有一次被她们奶奶发现了,挨了两巴掌,说是“败家玩意儿,这篮子经得几回拖?”如果是孙子,她是不会打的。国国从窗口看到妹妹,就偷偷的溜出来帮妹妹割草。他倒宁愿割草。妹妹也愿意等到他放学之后一起回家,可以帮着提篮子。然而他往往被老师留下背课文了,有时等到天黑了还不见哥哥出来,走到教室外从窗子向里望,便看到老师威严的站在哥哥面前,而哥哥正抓耳挠腮。她们俩还没上学,便已经把读书当作畏途。
  孩子们玩的东西都是一阵一阵的,随着季节变幻,比如夏天喜欢玩陀螺,而冬天爱玩攻城,因为可以取暖,有时玩纸板游戏,就都把课本撕了折成纸板,一个放在地上,另一个用纸板击打,打得翻过来了就算赢。国国是把好手,赢了一叠叠的纸板,上厕所的时候便拆一张用来刮屁股。玩了一阵之后突然又都开始玩打瓶盖,在晒谷场上画一个圆,几个人把瓶盖放在不远处,拇指和食指在瓶盖上轻轻一捏,瓶盖便像一颗子弹似的飞出去,击打在别人的瓶盖上,谁把对方的瓶盖打入圆圈之内,便收为己有。这时候家里的瓶瓶罐罐就遭殃了,什么酒瓶呀,药瓶呀,甚至酱油瓶,都会被孩子悄悄的偷出来派上战场。可家里能有几个瓶子呢?玩了打瓶盖之后是玩滚铁环,铁环就更少了,可孩子们总能从各种地方找到铁环,路上三五成群的便开始了滚铁环比赛,国国滚铁环也是一把好手,只是家里穷,总是找不到铁环,后来就偷偷把家里的挑水桶拆了,他哪里管这是家里唯一的一担挑水桶,还是银木摔伤之前自己做的,那水桶又高又大,挑一担空桶到水井都压得肩膀痛,更别说挑满水了。那桶虽然粗糙,却结实好用,水桶箍也特别的大,拆下来做铁环真是又好看,又威武,滚动起来飞快如风,大有如今开着奔驰宝马的风光。
  那天国国真是风光无限,出尽风头,却惹恼了大壮,大壮是小君的儿子,和国国同岁,却又高又胖,平时骄横无礼,飞扬跋扈,伙伴们都要让他三分。但国国却素来不怕他,是村中唯一敢与之分庭抗礼的人。那天下午大家在村中的晒谷场上玩铁环,伙伴们都围着国国,大壮看着自己那个小小的铁环,不禁有些失落。忽然,他走上前去,把国国正飞速滚来的铁环一抄,拿在了手里,然后把自己的铁环递给国国,说:“我们换一个。”
  国国大声说,“不换。”
  “换一个。”小壮的声音也很大。
  “还给我。”
  “不还。”
  “还给我。”
  “不还。”
  “你到底还不还给我?”
  “我不还又怎样?”
  国国冲上去跳起来就是一拳,正击在小壮的鼻子上,顿时鼻血长流,想不到高高胖胖的小壮平素嚣张得很,却并不禁打,见鼻子流了血,吓得大哭起来。国国抢过自己的铁环,说:“让你抢我的铁环。”
  突然头上挨了一下,接着又被人扇了一个耳光,顿时有些懵,回过头来,却见是大壮的爹小君。只见小君铁青着脸站在他面前,高高大大就像一座铁塔,他的眼里闪着凶光,骂国国道,“小兔崽子,敢欺负小壮,活得不耐烦了吗?信不信我今天打折你的腿,让你跟你的瘫子爹一样,只能坐轮椅。”
  小君名字里有个君字,却一点也不君子,而是一个实足的小人。国国被打得晕头转向,又羞又怒又害怕。他争辩说,“谁叫他抢我的铁环。”
  “抢你的铁环咋啦?抢你的是看得你起,居然敢打我儿子!”小君说着,便又在国国脸上打了一巴掌,“你还打不打了?”问一声打一掌,左一巴右一巴,虽然打得并不重,但也令国国脸上火辣辣的疼,更让他难受的是心中的屈辱,他发起狠,双手挥舞,想要还击,却一点也没挨着,小君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并在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笑道,“小兔崽子倒蛮横,看老子收拾不了你!哎哟。”
  他头上忽然重重的挨了一下,同时听到一个女人喝道:“小君,大人欺负小孩,你妈的要不要脸!”这一下直打得他眼冒金星,心头火起,把国国丢在地上,回过头来,见菩提便站在他面前,一脸的愤怒,这让他想起争斗的母鸡,羽毛竖立,双眼圆睁,一副拼命的架式。她的手中拿着一把砍柴刀,刚刚那一下也不知是用刀背打的,还是用刀柄砸的,这让他又恼火又不寒而栗,如果这个疯女人直接用刀刃劈下去,那脑袋还不被劈成两半?
  “你个疯女人,你要杀人吗?”
  “你再欺负我儿子,信不信我今天就杀了你!”
  小君走到路边的一担畚箕前,抽出扁担来,作势要打菩提,口中说:“今天我倒要看看谁杀了谁。”
  菩提此时就像一头愤怒的母狮子,全无畏惧,双方正坚持,青山来了,他走到小君面前,一把夺下他的扁担,怒斥:“一个男人,只知道欺负女人孩子,像什么话!”
  小君平素喜欢欺软怕硬,对青山素来有些畏惧,但被人夺了扁担,终究脸上挂不住,虽不敢与之对打,却也要反唇相讥,“我哪敢欺负别人,青山哥半夜三更去人家家里欺负人的本领咱可学不来。”一句话说得围观的人哈哈大笑,有人趁势答腔,“可架不住人家愿意被欺负呀。你能奈何!”
  青山愤怒之极,一张脸由红转青,又由青变黑,他要发作,想一想,终究忍住了,怒视着小君不说话,小君终究不敢再惹他,反正一句话已经找回了面子,便也收了扁担走了。青山又看了一眼围观的众人,有人害怕,有人却嘻嘻而笑,尤其有些妇人,还要打趣他,“青山,你这就叫英雄救美吗?”
  菩提受此羞辱,抱了儿子,抚摸着他被打的脸颊,愤怒而伤心,委屈无处发作,只有嘤嘤而哭。她干活回家,发现破烂的水桶,就知道是儿子的杰作,气得七窍生烟,寻出来本是要教训儿子的,没想到正看到小君打儿子,顿时生气全化作悲愤。青山并不惧人言,上前安慰,她感到温暖,却又不想再连累他被人闲话,便没理他,抱了儿子哭着回家了。
  第二天上午,青山经过她家门口,银木忽然大声的呼唤他,“青山,青山。”他以为银木听说了昨天的事,信了谣言,要找自己算账,可仍走了进去,叫了声“银木哥。”便不言语。国国在斗大的堂屋中拿着青山用茶子树修的陀螺玩得正高兴,他早已经忘记了昨日的屈辱,对放在屋角的破水桶也毫不负疚,只想着怎么用陀螺引领潮流,称霸一时。谁知银木却并没有发火,而是叫他“坐”。然后叫国国,“你去晒谷场玩一会儿。”
  “哥想跟你聊聊。”
  青山想,来了。静等下文,银木却又没了话,只是转了一根纸烟,把烟袋递给青山,自己划火柴点燃了,吧嗒吧嗒的抽了起来。青山也不说话,接过烟袋,用报纸裁成的纸片也卷了一支吸起来。
  直到一支烟吸完,看着丢在地上的烟头熄灭了闪烁的烟火,银木才再次开口,“青山,照顾好你嫂子。”
  “银木哥……”青山急得站了起来。
  银木却摆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叫他坐,他只得重新坐了。
  “我相信你。”他说。青山感觉到一种生死相托般的信任,这让他忍不住热泪盈眶,他再次感觉到内疚,这个男人就是为他建房而摔伤的,也因此开启了苦难的人生。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跪下来,抱住他的脚,向他坦白一切,向他忏悔。菩提却进来了,他拭了眼泪,似乎不敢面对她,逃也似的离去。
  银木就是在那天下午死去的。吃了中饭,国国去上学,英英和菁菁去放牛割草,菩提挑了尿桶在地里淋菜。她淋完后顺便割了一担红薯藤送回家,天还早,她在门外放下担子,又挎了篮子,打算再去地里摘辣椒。可走了几步她便回了头,心中有一种不安牵引着她,她决定进屋看看银木。虽然她已经有好几天没有理他了,但屋内的悄无声息还是让她担心。她推开虚掩的堂屋门,便闻到一股浓郁的农药味,心中觉得不妙,脑中还在回想,上午自己有没有去给庄稼喷药,是否动了农药?她记得很清楚,别说上午没有,这一段时间她都没动农药的,难道是孩子顽皮?国国是无所不为的,但农药这东西,气味浓厚难闻,他也不会有兴趣吧。一瞬间,千万种念头在脑海里翻转,又刹那停下,好像忽然冻结凝固的水。同时冻结凝固的还有她的脸,她因惊恐而睁大的眼睛。因为她已经看到了银木,挣扎着爬在堂屋至卧室的门槛上。被踩得结实平坦光滑的泥地板上一大堆的呕吐物,浓厚的农药味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菩提外婆惊叫一声,“银木!”她去拉他,触手已经坚硬,看他的脸,眼睛突出,嘴巴歪斜,说不出的狰狞,明显已经死去多时。菩提大叫一声,吓得松了手,逃也似的奔出屋去,对着空旷的街巷大叫:“来人哪,来人哪!”此时她还顾不得悲伤,只有无尽的恐惧,像一把镊子似的镊住了她的心。
  十三
  青山后来回想起那个秋天的下午,仍对菩提说不出的怜惜。无论平素怎么坚强,在那一个下午她却崩溃了。她毕竟只是一株柔弱的小草,无论多么顽强,多么不屈,面对命运大石的碾压,也不得不倒下。青山真想把她抱在怀里,好好安慰她,给她温暖,给她柔情,他只是把一腔热心全用在帮她料理丧事上。叫人,抬棺木,安排国国去井中买水,给银木洗澡,装殓,安排人杀猪做饭,请地仙,请吹官,从去世到下葬的三天时间里,没日没夜的忙,一连几天晚上不合眼。
  银木的爸爸两年前已经去逝,他妈妈红叶婆婆颤颤威威从她住的小屋子里一路哭着过来,见到菩提便扑了上去,骂她是灾星,扫帚星,害死自己的儿子。被几个妇人抱住了,便就势坐倒在地,捶胸顿足,青山上去劝说,结果反而惹火上身。
  “你这个畜牲,猪狗不如的东西,都是你害死了我儿子,你害得他摔断了腿,害得他一辈子不能干活走路,你还偷他的老婆,给他戴帽子,害得他喝药,你这个畜牲啊,猪逼塌唉,狗逼罩唉,天要打呀,雷要劈呀!”哭天喊地,边骂边抓住青山的衣服不放手,青山的脸上被抓了几条血痕,衣服上全是眼泪鼻涕。
  众人纷纷劝说,却哪里劝得下。青山百口莫辩,此时也不容他开口,却惹恼了青山父母天刚老大爷,五凤老奶奶。俩老也已经一把年纪,却身体硬朗,健步如飞,尤其是天刚老大爷,大腹便便,比怀胎十月的孕妇肚子还要大。他是老村长,很少下田干活,每天走村窜户,吃香喝辣,红光满面。他性格暴躁,平素村人都要让他三分,对儿子这么大年纪还不婚不娶,而与菩提的谣言满天飞,早就心中不满,窝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此时走过来对着红叶婆婆大声训斥,“你个老鸨子,你儿子背时倒灶关我们家青山屁事。那么多人建房,怎么别人不摔,偏偏银木摔?他自己命苦,倒连累我儿子,好好的新房荒在那里长草,一个黄花男子,被说得臭名远扬,我不找你算账,你倒放肆了。今天我也懒得揍你,既然你不晓得好歹,青山,走,这丧事你别再管了。又不是你死了老子,老子好好的还站在这呢,吃得喝得睡得,你办什么丧事,扮什么孝子,没得晦气!”
  众人也纷纷说红叶婆婆,“银木下世之后,都是青山忙里忙外的帮忙,比亲兄弟还亲,你就这一个儿子,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全靠儿媳,以后你老了靠他们的时候还多着呢,怎么这么不晓事,骂天骂地的,都走了,看你以后喝龙井水去。不说以后,就是眼前,青山不帮你,谁还会帮你?你要银木死了还没人埋,烂在屋里吗?”说得她低下了头,再不哭娘,却仍忍不住哭泣。
  天刚老大爷仍要青山走,青山却不理会,仍去招呼人做这做那,把一个丧事办得井井有条。像这种非正常死亡的,村人最是忌晦,连走近去心中都泛嘀咕,因为青山的威望和求情,才集拢了办事的人,虽不能说风光热闹(这种年轻暴毙的,也不允许风光热闹),却总算不失体面的入土为安。
  银木去世之后,青山对菩提的照顾倒反而不如从前了,因为他要避嫌,原来他并没想这么多,直到银木产生误会,他都觉得问心无愧。银木瘫痪在床,他理应照顾。可现在银木已经死去,对于菩提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虽然上要孝敬婆婆,下要拉扯抚养三个年幼的孩子,但至少不用再去照顾银木,并受他的冷落、耻骂甚至殴打了。青山对她慢慢疏远,心里却时时记挂。
  两人的心中其实都已经装下了对方,他们由隙生怜,由怜生爱,这份情由来已久,可是谁也不敢说出口,连在心中想一想也觉得是罪过,忙骂自己了。只能藏在内心最深处,像一棵长在大山深处的小草,上面覆盖了厚厚的冰雪,像把酒埋在深深的地底。可就是这样,也无法挡住这份情感的生根发芽,像小草一般生命顽强,好似用了棉被、稻草层层包裹的米酒,越裹得严实,越藏得长久,它反而发酵得越猛烈,越香甜。
  银木的死让他们更不敢面对,虽然不像流言蜚语传说那样,是他们害死了银木,他们的内心里却仿佛做错事的孩子,充满深深的自责,她本以为银木的离去能让她如释重负,谁知道却反而束缚得更紧,仿佛敲断了木绳做的枷索,却又戴上了铁的镣铐。
  这样过了一年,他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还能怎样呢?别说银木之死是心头挥不去的阴影,就算抛开这一切,现实也是如此的不对等。她是一个寡妇,带着三个流着鼻涕,每天嗷嗷待哺的孩子,而他是一个毛头小伙,长得威武雄壮,家庭条件在农村那就是上上。那荒芜的房子也让天刚大爷装修完工了,他不理会青山的意见,直接请人盖上瓦,里面粉刷上石灰,外墙还铺了白色米石,看上去真是金碧辉煌,耀眼得很。青山对父亲觉得不满,更不敢面对菩提,好像他们装修新房子是一种罪过。天刚大爷讨厌青山的这种负疚之心,一场事故而已,还因此就不活了?他开始广托媒婆,无论是村里的老少妇人,还是亲戚朋友,叫他们给青山做媒。
  青山这样家庭条件的小伙,在农村那就是金龟婿。做媒的人本就络绎不绝,只是青山总是拒绝,后来甚至连面都不见,媒人把女孩领到家中,从前门进,他从后门逃走,搞得别人很没面子,渐渐的就没有媒人上门了。外面谣言又把他传得很不堪,说他偷到菩提,老婆都不讨了,甚至有人说,菩提的三个孩子都是他的,搞得天刚大爷走出去都觉得面上无光,心中窝火已久,父子也因此争吵过,甚至打骂过,却一点没有用。天刚大爷郁结于心,现在银木已死,心头更是着急。但青山却并未因此改变,虽然看不出他和菩提有什么交往的意思,但别的女孩还是一律不相看。那些天刚大爷所托的媒人于是大怒,当面便说天刚大爷,“我早说了,你这儿子是头犟牛,十个人拉不回的,我说不来不来,你偏叫我来,没得又碰了一鼻子灰,我没什么,老鼻子老脸的,也不怕臊,可人家姑娘,一朵黄花儿,长得漂漂亮亮,在家里那也是金枝玉叶呢,凭什么无缘无故的来受这口气?”天刚大爷只得道歉,又把答应的媒婆钱分文不少的奉上,媒婆这才笑眯眯的离去。
  青山住进新房,成了菩提外婆的隔壁,每当媒婆带着年轻漂亮的姑娘来,她都看见了,心头泛酸,隐隐有些作痛。她骂自己,“你真个是混,这是开心的事,有什么不高兴的?难道人家黄花男儿,还真能娶你个拖儿带女的寡妇吗?”她于是一副开心的样子,笑出了泪花,“希望这个能成吧,你如果能娶个好姑娘,给你生儿育女,那是多好的事!”如果姑娘不漂亮,她会想,“这媒人也是眼瞎,这样子的也带了来,她如何配得上青山?”
  看到媒婆不高兴的带着姑娘离去,有些还啰啰嗦嗦的埋怨,她感到遗憾,可是心里却反而舒展不少,像皱巴巴的衣服,用装了热水的玻璃瓶熨烫过似的,变得平整。“这个青山,这么漂亮的姑娘你看都不看一眼,你心中到底在想啥?”
  有一次,她割草回家的路上看到一个媒婆带了姑娘离去,姑娘长得漂亮水灵,眼里含着委屈的泪水,在家门口看到青山,便问出了口,“青山,这么漂亮的姑娘你都不中意,你心中到底在想啥?”
  “我想啥你不知道?”
  “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如何知道?”
  “那我告诉你吧。”
  看着他火辣辣的眼睛,她忽然低下了头,一抹红霞悄然布满了脸庞。
  “我在想你,菩提。”他说。
  这是她听青山说过最大胆的一句话,一向大胆的她此时却变得胆小如鼠,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别胡说。”她说着,扭头就进了屋子,慌张得背上的草篮都掉在了地上,草散了一地,她也不捡,把门砰的一声关紧了,心却咚咚的跳了起来,像是擂鼓。
  
  十四
  晚上睡觉的时候,菩提外婆的脸还留着残红,她摸了摸,感觉有些热,像喝了酒。想到酒她还真的想喝一口,翻箱倒柜的没有找到,自己也不禁哑然失笑。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春心跳动得仿佛一个小姑娘?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如花的笑脸,觉得也还年轻得很,漂亮得很,生活的折磨并没有让她光滑的脸庞添加皱纹,比起那些小姑娘来,倒也差不了多少。她觉得自己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好看,人还是要笑,整天哭丧着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怎么都不会美的。我是有多久没这样发自内心的笑过了呢?她摇摇头,想不起来了。
  晚上睡在床上,她辗转反侧睡不着,想来想去,有时开心,有时忧伤,有时笑,有时哭,忽然听到有人轻轻的在窗外敲了几下。又像猫爪子挠。她轻轻的骂“要死了,这个青山,居然还来逗我,也太心急了吧。”心中有些羞涩,又有些欢喜,还有些奇怪。这好像不似青山平素的作风呀。但谁知道呢,爱情能改变一切。
  又敲了几下,她不得不开口,“干什么?我睡了。有事明天再说。”
  “明天说就晚了。”
  听到这个声音,她大吃一惊,所有的欢喜全变成了惊吓,不禁抱住了被子。自己真是傻得可爱,还以为是青山,谁知居然是关根,这个坏蛋,自从银木去世后,对自己更是肆无忌惮的调逗,你打他,他便嘻嘻笑着由你,你骂他,他便跟你斗嘴,还说打是亲骂是爱,菩提你是在亲我呢,爱我呢。气得她无可如何。有时还闯到家里来,她便用扁担轰他出去,然后栓上门,扁担没用就拿刀,她是真的砍,一副拼命的样子,凛然不可侵犯,他并不怕,但也不敢过多纠缠。今晚更变本加厉了,居然来敲窗子。
  怎么办呢?再如何勇敢,她终究是个女人,碰到这种事便显得手足无措,这个关根,死也不死,真是烦不胜烦,如果天天夜里来敲窗推门,哪里还得安心?国国已经分床另睡,英英和菁菁卧在一旁,正香梦沉酣,这多少让她壮了胆。
  “关根你想死吗?你再来骚扰我,休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好啊,别客气别客气,我真不会客气。你想男人要我帮忙,我一点都不会讲客气。嘻嘻,哈哈。”
  菩提气得要死,又不能喝骂,怕吵醒孩子,更怕别人听见。一时无法可想,正在无奈之际,忽听得“啪”的一声响,一个人低喝道:“畜牲,你要不要脸!”正是青山的声音,看样子关根已经挨了一耳光。
  果然,关根唉哟一声,然后骂道:“青山你打老子干嘛!”
  “打你干嘛?你这畜牲不如的东西,骚扰女人,不打你打谁?”
  “关你屁事,她又不是你婆娘,要你管!”
  “如果她是我婆娘呢?”
  “她是你……你……婆……婆娘?”
  关根惊得张开的嘴巴合不拢来,看着青山就像看一个怪物。无论有多少流言蜚语,若说他们有私情,偷偷摸摸有一腿,那是可信的,可居然说是他婆娘,这怎么可能?
  “不错,有什么奇怪的?”
  “你什么……什么时候娶的她?”
  “明天。”
  “你还明天娶她,看天刚伯打不死你。”
  “要你管,你给我滚!”
  关根已经骂骂咧咧的离去。夜又恢复了寂静。此时正当盛夏,只听得到蝉的鸣叫,蛙的齐响,还有满天星星,如萤火虫般眨着眼睛。窗外的人默默无言,窗内的人更是百感交集。他说娶自己,这是真的吗?他是跟关根信口胡说的吧?就算他真要娶我,我能嫁他吗?为什么不能呢?只因为我结过婚,有三个孩子,我就没有爱的权力了吗?可我怎么配得上他?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欢喜和伤感在心头交织,如蜘蛛织网,把一颗砰砰跳动的心紧紧缠绕,无处解脱。她以为青山已经离去,便悄悄站了起来,打开后门,却见一个人影站在星光下,一动不动,不禁吓了一跳,轻声道:“青山,你站在这干什么?”
  青山不回答,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深情的说,“菩提,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嫁给我吧。”
  菩提用力抽动,想把手抽出来,但青山的手如此有力,让她无法挣脱,便也由他。“青山,你别冲动,我是一个寡妇,哪里能配得上你?别人会笑话的。”
  “别人爱笑话不笑话,关我什么事?我只要自己喜欢,才不管别人怎么说呢。”
  “可是天刚叔,五凤婶不会答应的。”
  “他们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我反正非你不娶。除非他们不想抱孙子,否则,只有答应。”青山坚决的说。
  菩提的心就像冰淇淋在温水里融化了,一塌糊涂,她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顺势被青山有力的拥进了怀里,乖巧得像一个小女孩。
  当青山宣布要娶菩提为老婆的时候,整个村子都震惊了,沸腾了,反应最为激烈的就是五凤老奶奶,她哭天喊地,比死了娘那天还哭得凶狠,又哭又拜,叫着,“儿啊,你是要了我的命啊。”青山被她搂着腿,手足无措,强行把娘抱了起来。此时的五凤老奶奶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子,扑在情人怀里哭泣。可就是如此,青山也不肯改口,他说,“娘,你不是想抱孙子吗?菩提能生养,过门就会给你生一个大胖小子。”
  “呸,你傻啊。她是能生养,不用过门你就是三个孩子的爹了,你这便宜老子这么好当吗?你一个黄花儿,条件这么好,爹妈就你这一个儿,就算砸锅卖铁,你要什么样的女子,我们也帮你娶来。她菩提一个寡妇,不祥的克夫人,你娶她,那就是娶一个灾星回家,不说被人笑死,迟早也是被她克死,你这是要你娘的命啊。我还不如早死了,现在就去死,去喝药,去上吊,眼不见心不烦。”骂骂咧咧好一会儿,见青山不语,以为他已经被说动,谁知他仍是坚定的说,“妈,如果我不娶她,我也不会娶别人,你抱孙子的梦想只怕要落空了。”
  “唉呀呀,我的爹啊,我的娘啊,怎么生出这么一个作孽的儿啊。”她又一次呼天抢地的嚎起来。
  天刚老大爷一直没言语,只是脸色铁青的坐在门槛上抽烟袋,抽得水烟袋里的水“呵啦啦”的响。他把烟丝袋放在面前,抽完又放上,抽完又放上,直到五凤奶奶再次哭拜在地,就好像下了赴死决心的将军奔赴战场似的,他猛的站了起来,把烟杆在门边一磕,摔落在地,同时到门背拿了根山柴棍,走到青山面前便是一棍子。
  五凤老奶奶大吃一惊,叫道:“你干什么?”
  那一棍抽在青山的肩头,痛得他嘴都咧歪了,忍不住用手去摸,父亲接着又是一棍,抽在他正抚摸的手背上,这一下饶是他强硬,也忍不住哎哟叫出了口。
  “畜牲,弟弟娶嫂嫂,是为不义,不听父母的话,便是不孝,你这不义不孝的畜牲,老子今天便打死你。看你还要不要娶她!”
  青山梗着脖子说:“你便打死我,我还是要娶她!”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更触发了天刚老大爷心头隐忍好久的怒火,他叫道:“好!好!今天老子就打死你,让你到阎王老子那里去娶她吧!”他扬起山柴棍,恨不能抽在他梗着的脖子上,落手处却是他的屁股。他怕打到儿子的腰,喝道,“跪下!”
  “跪下就跪下!”青山说着,便跪在堂屋中,只听啪啪,啪啪,啪啪啪,山柴棍抽打屁股的声音震得楼板都栗栗抖动。屋外面早围满了人,他们先是静静的看热闹,后来嗡的一声,发出蚊子散开似的声音,议论纷纷,一些年长的便上前劝说,去拉天刚老大爷,但哪里劝得动,有一个不小心,自己的额头也挨了一下,恼得大骂混账。大家都觉得青山可怜,可他居然要娶菩提,又觉得可恨,看他说“跪下就跪下”的样子,又觉得可笑。这句话后来成了青山的代名,很多孩子见了他,远远的便唱,“跪下便跪下。”让他哭笑不得。
  打了几棍,天刚老大爷又问青山:“你还娶不娶?”
  青山毫不示弱,说:“你打死我吧,就算把我打死,我也只娶她。”
  手臂粗的山柴棍打断了,他都没再哼一声,衣服裤子上全是血。天刚老大爷打一棍问一声,“你还娶不娶?”他只答一个字,“娶!”五凤老奶奶本来也赞成打,希望打服他,但见不是事,也只得扑在儿子身上,转向男人求饶。天刚老大爷长叹一声,也难免老泪纵横,他不甘心,说:“我打死你也不让你娶她。”但终究不能把他打死,忽然一怒之下急向菩提家走去,“你不怕打,我就打她,倒看她怕不怕。”青山大急,虽然被打得已经无法动弹,此时却生出一股无穷的力量,居然能一跃而起,一瘸一拐的追了上去。
  那天菩提并没有在家,她带着三个孩子去地里翻土,顺带摘了几篮子辣椒,用来剁了腌。干完活已经到了中饭时间,这才相跟着回家,远远的看到青山家门口一堆人,正想着出了什么事,便看见天刚叔手持一根小拇指大的竹棍怒气冲冲的走来。她不禁回头看了一下国国,国国性格倔强,常常惹祸,她曾经看到天刚叔手持竹棍教训孩子的样子,但国国一副无辜的神情,正要训问,啪的一声,屁股便着了一下,顿时像火烧火燎一般的疼。她顿时懵了,不明白他为什么打人,又委屈又羞辱,眼泪刷刷的便落了下来。
  “臭婆娘,克死银木就应该去死,自己不去死还活着害人,你还害不够吗?居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要不要脸?”
  菩提外婆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原来青山并不是开玩笑,他真的跟父母说了要娶自己,顿时又是欢喜又是自豪,屈辱也好,疼痛也罢,都让他们见鬼去吧!我不会害青山,我只会爱他,你们想阻止我,打我,羞辱我,那来吧,我是不会屈服的。她用衣袖拭去眼泪,微笑的仰起头。就像命运抬头迎接风雨。
  天刚老大爷看到她的笑脸,什么都明白了,他感到绝望,胸口的怒气膨胀得都要爆炸了,唯有挥舞着手中的竹条方能发泄。竹条就像鞭子一般抽打着菩提,她不还手,也不咒骂,看似柔弱,实则如一块坚硬的石头般迎着风吹雨打。三个孩子见妈妈被打,冲上来抱住了天刚爷爷的腿,左一个右一个,后面还搂着一个。天刚爷爷恼怒得失去了理智,竹鞭抽在了孩子的脸上,留下了一条血痕。菩提终于大怒,尖声喝道:“别打我的孩子!”她抱住三个孩子,像母鸡张开翅膀护卫小鸡,同时放声痛哭。她没想到让孩子也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觉得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她哭过之后,站起来对一瘸一拐赶来的青山冷冷的说:“以后离我远一点。”
  她终于屈服了。同时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可是想着抱在怀里的三个孩子,她又有了力量。又觉得她还拥有一切。
  十五
  多年以后,菩提外婆的儿子国国已经长大成人,他初中都没有毕业,只读到初中二年级的上学期,就怎么都不肯读了,无论你是苦口婆心,还是鞭子棍子一齐上,对他都没有效,他倔强的性格一如母亲。菩提外婆知道没有办法,只得由他。他读书不行,干活却是一把好手,有了他的相帮,菩提感觉轻松了许多。谁知到了二十岁,正到了谈婚论娶的年纪,他却和村中一个有夫之妇好上了。
  那妇人叫友香,丈夫在一个矿工队当工程师,一年半载难得回家一次,儿女们也大了,都在外面读书,她一人孤独寂寞,见国国年轻英俊,难免心痒难搔。我叫国国舅舅,他从小对我好,就像亲舅舅一般,可他对菩提外婆却极不孝顺,这让我对他相当不满。当他还没结婚的时候,并不是这样,所以那时我们之间的关系极为亲密,他曾主动跟我谈起这段隐秘。本来我对他的这段感情极为好奇,可毕竟辈分有别,何况事关丑闻,也不好问。
  据他说,是友香主动勾引的他。有一次他干活回家,碰到友香挑水,那友香居然穿了一双高跟鞋,在那年代的农村,谁见过那东西,可她穿在身上,走起路来婀娜多姿,摇曳生风,实在好看,两只小小的铁桶只装了半桶水,还一路晃荡,一路抛洒,饶是这样,还是歪了脚。国国是一个热心的人,自己反正空手,顺路就帮她挑了回来,那点水对于他来说,和挑一担空桶也没什么区别。
  到了家,友香极是热情,夸他有力量,人还长得帅,给他倒水喝,拿毛巾让他擦汗。他哪里出了什么汗,可看那粉红色的毛巾,远远的已经清香扑鼻,一颗心居然砰砰的跳动起来,便接了过来擦了擦脸。友香说,“身上也擦擦。看你的汗,衣服都湿了。”便上来解开他胸前的钮扣,亲自拿毛巾给他擦。他就像一个傻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可一颗心就像扑腾的鸽子,似乎要跳出胸膛。
  那时国国刚刚长成,虽然黑黑的,却英俊非凡,体魄更是强壮,裸露的胸膛极富弹性。友香用毛巾擦了一会儿,便用手轻轻抚摸,一边说,“国国,你可真是长大成人了。你看胸都这么大了。”这句暗示的话,国国如何不懂?他虽然知道不妥,却按捺不住心头的躁动,鬼使神差的便回了一句,“你那里更大。”
  “你要不要摸一摸?”
  国国对我说,我又不是傻瓜。会不明白她的暗示?何况这不是暗示,而是明示呢。你别看友香现在老了,那时却也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她平时不干什么农活,又比农村妇女懂得打扮,关键是她的衣服也非一般农村妇女的穿着可比,所以就算是黄花闺女,也不如她更诱人。
  芙蓉村依山而建,后一条巷子都比前一条巷子要高,就像一级级台阶。友香的家在菩提外婆的屋后。从后门过去,只要两分钟。但菩提外婆睡觉很是警醒,稍有响动便会惊觉。她们家的后门是一条老门,开合的声音响得令人牙酸,所以即使不栓门,小偷都不敢推开。菩提外婆每晚睡觉前,都会把前门锁上,然后从后门进来,栓了门。当她听说国国跟友香的事后,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她每天晚上都看到他上楼睡觉,如果半夜起来出门,自己怎么可能没听到?
  她曾深受谣言之苦,所以当别人跟她说起,便没了好脸色。别人诬陷她可以,居然把魔爪伸向年轻的儿子,这太可恶了。她就像一只竖起翅膀保护小鸡的母鸡,露出了凶相,弄得别人碰了一鼻子灰,极是没趣。直到有一天,她亲眼看到友香攀着儿子的肩膀,有说有笑的样子,才明白,原来自己才是那个傻瓜。那天是赶集,她本来要去集上卖黄瓜,可国国争着去卖,说黄瓜那么重,她挑去太累了。她见儿子这么懂事,还大感安慰,她只是觉得一个男孩,去卖小菜,未免有消志气,村里的男人也大多怕羞,不愿意去卖小菜。既然儿子主动,她也便没反对。后来她忽然想起农药没了,得去买农药,稻田里生满了稻飞虱,得马上喷药。
  这个无耻的女人,居然如此的明目张胆,在大集市上便和国国勾肩搭背的,以后叫他还怎么娶亲?在农村,名声臭了,就算你有万贯家财,也不会有女人再瞧你一眼。难怪他二十岁了,却连一个上门的媒人也没有。
  菩提外婆心里那个气呀,真恨不得上去抽那女人一个耳光,到底还是忍住了。她上去叫儿子,“国国,黄瓜卖完了吗?”
  那两人都变了脸色,国国镇定下来,说,“卖完了卖完了。”
  “怎么这么快?”
  “是友香嫂的一个熟人,在中学当工友,他们食堂里买的,按市场价一秤就秤了去。”
  友香笑道:“是呀菩提婶。他是我老公的同学,我叫他买,他可不敢不给面子。”
  “哦,原来你还有老公。”
  友香的笑僵在脸上,顿了顿说:“我当然有老公呀,女人谁没有老公?菩提婶当初也有老公呀,不然哪里生得出国国。”
  菩提外婆心中气极,却知道友香是知名的厉害嘴,在这集市上,大庭广众的,闹起来没相,便一把拉了国国就走。她一路把国国骂了个臭死,几次恨不能扬手打他几掌,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想着自己半生辛劳,含辛茹苦,孩子却如此不听话,叫她如何不气?在她的训骂下,国国低头不语。她以为国国从此与那女人便断了,谁知依然我行我素,国国到底年轻,哪禁得住友香的手段,软硬兼施,爱欲相缠,最后居然不再偷偷摸摸,竟半公开的起来。
  原来国国在楼上的窗格子上拉了一根绳,半夜三更时便从此攀援而下,在楼板走动时,怕惊动母亲,便脱了鞋子提在手中,赤着脚蹑手蹑脚而行。等到鸡叫头遍,又悄悄的缘绳爬上楼去,依然睡下。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可年轻之人,夜里伤神伤身,白天还得干重体力活,便也病了一场。如今既然已经人尽皆知,他倒索性破罐子破摔,白天黑夜都呆在友香家,就如夫妻一般。
  菩提外婆忍受不住,去友香处叫儿子,国国不理她,她骂友香,友香便与之对骂。“我不要脸,哼,大家乌龟不要笑鳖,青蛙不要笑蚌,彼此彼此。”
  这便揭起了她和青山的那段往事,这是她的伤疤,是心尖尖上的痛,虽然不可言说,她还是回应了:“不要脸的女人,那一样吗?我那时没有丈夫,是一个单身女人,男未婚女未嫁,有什么错?你现在可是有老公的,你用着他血汗赚的钱,住着他辛苦半生建的屋,穿着他给你买的衣,却做对不起他的事,你还有脸说一样!”
  “我至少没有毒死丈夫。”
  因为愤怒,菩提外婆居然激动得无言以对。忽然想起当初天刚老大爷用竹鞭对她的抽打,为此她怀恨在心,恨了一辈子,这时忽然理解了老人家当时的心情。
  她觉得这真像是报应。
  十六
  菩提的绝决让青山无比伤心,他不能死缠乱打,菩提也不是那种能让你死缠乱打的女子。他只能用不娶亲来对抗父母的专横。五凤老奶奶只能以泪洗面,天刚老大爷除了叹气之外,别无他法。他知道儿子的犟脾气,你就算再打断两根山柴棍,也无法让他低头。可是有一天,一个媒人上门说亲,青山居然答应见面了,这令他欣喜若狂。媒人带上门的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女子,长得并不漂亮,可青山说,“就这个了,只要她愿意,马上就结婚。”天刚老大爷和五凤老奶奶心中对这女子是不满意的,可儿子愿意了,他们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忙欢喜的张罗起来。
  没想到这个长相并不出众的女子却出了名的贤慧,她就叫慧贤,人如其名,不只是贤慧,还聪敏,麻利,干活是把好手,嘴巴响,说话得体,对人还体贴入微,两位老人极是满意,村里人也极口夸赞。更难能可贵的是,她对菩提外婆的态度,就像妹妹对姐姐一般,张口嫂子,闭口嫂子,她懂得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的艰难,有什么体力上的活,有什么生活上的困难,青山没想到,她先想到了,主动叫青山去帮忙。而且话说得让菩提无法拒绝。对三个孩子更是关爱有加,有什么好吃的,都要端一碗送过来,他们的衣服破了,菩提外婆忙,没有补,她先不先已经缝补好了,针脚细密,看起来舒坦。一开始,村人暗暗笑她傻,有些舌头长的妇人难免背后下蛆,二三不着两的,把青山和菩提的爱情往事,添油加醋的告诉一遍,比说书人说书还说得跌宕起伏,引人入胜。慧贤听了,并不在意,反对菩提更增添了同情,他知道丈夫有些事不好开口,她便主动开口,叫他帮助菩提,别说曾经相爱过,就算是邻里乡亲之间,帮助一个孤苦无助的女人,也是应该的。
  菩提也真心喜欢慧贤,相亲的时候,青山明显在赌气,没想误打误撞娶了一个不可多得的女子,她真心为他高兴。这女子极有胸怀,不信别人的离间之言,任何闲言闲语一概不理会,把她当作亲姐姐一般。慧贤是真心的,没有半点芥蒂。这倒更加令她惭愧,因为慧贤的贤慧,她和青山之间也相处融洽,她把爱情埋在心底,觉得他真是自己的亲弟弟了。
  菩提外婆对妈妈讲,“我这辈子命苦,可又是多么的幸运,能有你梅竹和青山两个,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对我这样的好,他像我的亲弟弟,不,亲弟弟哪有这么好。而你呢,比亲女儿还亲。我自己的儿子女儿哪有你们十分之一好。他们……我也不知上辈子做的什么孽,生出几个这样的孩子,一辈子含辛茹苦,是欠了他们多少!”说着便抹眼泪。妈妈知道她是想起几个孩子的不孝,难免伤心。
  菩提外婆的几个孩子确实不孝顺,国国因为和友香好与母亲产生芥蒂,后来友香的老公不知怎么知道了,叫人把他揍了一顿,把友香带走了。国国以为是母亲通的风报的信,恨她入骨。他因为臭了名声,没有女子愿意嫁给他,菩提外婆急得吃不下,睡不香,他却还幸灾乐祸,好像母亲担心的人不是他,而是别一个。因为不娶亲,他破罐子破摔,整天游手好闲,吃酒打牌,从不努力干活。菩提外婆急得除了哭,连骂都不敢骂了。她觉得这样下去,他将成为第二个关根。
  此时的关根已经疯了。他曾到处宣扬,他和菩提好上了,因此被国国揍了一顿,但他并不因此住嘴,反而变本加厉,说青山要杀他。那时青山已经买了一辆微型车跑客,有一次,关根骑着他的破单车去赶集,在村子下坡处慢慢行,猛一回头,发现青山的车跟在他身后,他慢青山也慢,他快青山也快,心中害怕起来,他加快速度,可单车哪里跑得过小车呢,他觉得青山就要突然加速,猛的把自己撞死了,他想起曾经看到过的一个车祸现场,被撞的人躺在马路上,身下是一滩血,脑袋裂开,浓浓的脑浆都现了出来。他越想越怕,仿佛看到自己脑浆迸裂,躺在血泊中的样子,忽然大喊一声,猛的从单车上跃起来,跳入路边的沟壑里。幸好沟壑并不深,又有许多荆棘挂住了他,所以没有摔死,但身上脸上都被荆棘挂烂了,流得到处都是血,哼哼唧唧了好久,还是青山把他救了上来,他还在喊,“你别杀我,别杀我。我跟菩提没什么,我骗你的,你别杀我!”他有了迫害妄想症,总觉得青山要害他,其实青山跟着他,只因为路太狭窄,他又总骑在中间,挡住了去路。
  如果国国一直这样下去,会不会有一天也会疯?直到三十岁上,国国才娶了一个离过婚的女人,那女人比国国足足大了十岁,倒也能干,生下儿子后,国国对她简直言听计从,两口子把孩子捧如掌上明珠,却都不喜欢菩提外婆,从来不给好脸色。
  大女儿英英,嫁在邻村,还是一个村干部,却一年四季难得来看她一回,来了也不买东西,也不给她洗衣洗被子,就像一个陌生人。她说,养老人是儿子的事,她是女儿,她没这个责任的。小女儿菁菁从小生就的一张巧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可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对人自私无情,在集市上卖衣服。她倒偶尔也给母亲称一两斤肉,买些饼干之类的,却丢下就走,好像母亲是一个叫化子,身上有臭味,老远就得捂着鼻子似的。
  菩提外婆已经老了,多年生活的艰辛,让她过早的衰老,因为悲伤,眼睛也渐渐模糊,我曾经去看望她,怀疑她得的是白内障,这病是可以手术治好的,而且是免费手术,可是住院没人照顾,国国两口子不管,英英和菁菁说,“我们哪里有时间?照顾你本就是儿子媳妇的事情,将来财产也是他们继承,叫他们去照顾嘛。”菩提气得哭,说,“老天啊,有什么财产可继承的?不就这两间破屋子吗?猪栏都不如呢。”妈妈愿意去照顾她,但她不愿意再麻烦妈妈,坚决不同意。青山愿意去照顾,可他自己也老了,儿女们又都不在身边。菩提外婆说,瞎就瞎吧,七老八十的了,留着眼睛有什么用?
  幸亏有青山。慧贤因为子宫癌,早已经死去多年。她与青山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一个远在上海,两个远在深圳,都是大学毕业,在大城市里工作生活,有房有车,方圆几十里都是有名的。他们都是知情达理的人,可是因为菩提,父亲不愿意离开乡里,去他们生活的城市,既可以帮他们带孩子,他们又可以照顾老父亲,免得挂心,因此都对菩提感到不满。说,“菩提婶又老又丑,又啰嗦,有什么好的,让爸爸你念念不忘。”
  青山说,“她年轻时可不丑,是出了名的美人――她现在也不丑,你们懂什么。”他又补充说,“你们不要这样说她,她差点就成了你们的妈。”
  女儿笑,“如果她嫁给你了,生的就不是我们了。”
  “那你们得感谢她没有嫁给我,否则这世上哪有你们?”
  儿女们都笑,他们因为房子破旧,便在村头另起了一幢房子,两层半的钢筋水泥房,窗明几净,可父亲不愿意离菩提太远,说是“你们不在家,我一个人,万一哪天死了都没人知道。现在不比往前了,农村也没人串门,大家关起门来各过各的日子,像城里人一样,对门对户也老死不相往来。”不肯搬去住。他的身体硬朗得很,担心的不是自己,其实是菩提。如今他们相邻而居,互相照应,虽不能说是相濡以沫,却也算相依取暖。儿女们劝,“你们不如结婚算了,这样既可以互相照顾,又可以住在一起。我们会对菩提伯母好的,就像对妈妈一样。还可以接你们去上海深圳住,住得腻了便回来。”
  青山叹了口气,他何尝不是这样想。可菩提不同意。当初,慧贤去世才一两年,他就提起过这事,菩提说,“慧贤这么好,她尸骨未寒,我如何就能鸠占鹊巢?”青山觉得,慧贤这样贤慧,她一定也希望自己和菩提过得好,未必就会见怪。可菩提的脾气是如此犟,她为这个考虑,为那个考虑,唯独不为自己。年轻时为丈夫而活,后来为儿女而活,老了呢,却如此凄苦。
  后来,她也有了这个意思,问儿女,三个儿女却齐声反对:“妈,你不要脸我们还要脸呢。这都多大一把年纪了,还嫁人,羞也羞死了。”菩提外婆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羞的,儿女们的态度让她愤怒,更令她心寒。可她还是依了他们的言语。如今她身体不好,眼睛看不见,吃穿都要靠儿女,国国按月给她送来米菜,除此之外便不再来看她一眼。她挑不动水,都是青山给她挑,有时青山去儿女那里住几天,她便只能自提一个小罐子,摸索着到井边提水。青山的儿女们出钱给她接了自来水,又给她买米买菜,可国国并不感激,反而骂别人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青山的女儿为了两个老人,一次过年回家的时候,亲自找到国国两口子,劝说他们答应老人们的事,让他们在一起,了了一辈子的心愿,也算是儿女们的一片孝心。
  “什么心愿?那是你爸爸的心愿,可不是我娘的心愿。”
  国国的老婆说:“这么老了还嫁人,要不要脸面?她嫁给你爸爸,以后你们养她老?”
  青山的女儿说:“我们养就我们养。”
  国国却发了怒:“我的老娘让你们养什么?关你们什么事?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吗?”不欢而散。
  
   十七
  前年我回家过年,顺便接爸爸妈妈到北京帮我带孩子,初一无事,客人还没来,我们也不用去哪里拜年,是正月里最清静的一天,我说去外婆家拜拜年吧。妈妈说好。她在年前的时候,就选了许多衣物去给菩提外婆,又称了十斤肉,用油炸好给她送了去,同时还有许多瓜子,花生,糖,圆子一大堆。外婆自然是感激涕零,她摸索着要烧茶,摆茶盒,妈妈拉着不让。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年底了,又知道我们回家过年,许许多多的事情都要打理,但菩提外婆哪里舍得她走,拉着不放手,同时说这说那,喋喋不休。妈妈现在有些怕她的唠叨,所以去坐的时间越来越少。也许人老了,就难免变得啰嗦,她对妈妈的好说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开始诉说儿女们的不孝。但她的诉说里没有谴责,倒像是一种得意的展览。仿佛一个喜欢炫耀的女子,把自己收在柜子里发霉的衣服鞋子包包晒在太阳下,希望别人看到她有好多好多名牌的衣物。又宛如现今的年轻人,吃个菜,买个饼,抽根烟,喝瓶水,乃至一点点忧伤,一丝丝喜悦都要发个朋友圈,心怕别人不知道自己的喜怒哀乐,其实谁在乎!诉说的人永远不明白别人对她的厌烦。她谴责儿女们的不孝,又不忘表他们的好,谁什么时候给了她一点钱,给她秤了一斤肉,买了一盒药,打针帮她付了钱,都要一一说明,还一再感叹,“若说他们坏,也实在说不出啊。他们其实也是很好的孩子。”
  妈妈忍不住的时候会说:“好什么呀好,这不都是做孩子应该的吗?一斤肉就是孝顺了?连毛都没有烫。”有时候则只是附和,懒得争辩。她对外婆太好,村人讽刺她是外婆的女儿。平时又忙,所以来得渐少,外婆拉着她的手,说:“梅竹啊,好久没见到你了,我真是想你啊,可惜眼睛不好,不能走去看你。”这话让妈妈感动,同时惭愧。菩提外婆把妈妈摆在和青山同等的地位,妈妈知道,自己是配不上这么高评价的。
  我跟爸妈去了外婆家,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我给她买了几盒补品,又封了四百元红包。她拉着我的手落泪,一再感叹,“多好的孩子。”屋子狭窄而潮湿,没有灯,阴天显得特别晦暗,但干净而整洁,鼎锅都锃亮,碗碟也白净,地板一尘不掩,真想不到一个眼睛看不见的老人,能把屋子收拾得这么好。
  她的手冰凉如铁,握得我极不舒服,又不好抽回,眼睛便顺着她的手细细研究,那手又尖又硬,让我想起了鸡爪,棉布青袍下布满老年斑的腕上露出一个菩提手串,红色圆润,柔和的光泽衬得泛着青色的肌肤也变得柔和了。我觉得她的儿女都不像会给她买这饰物的人,一定是家传之宝了,居然没让国国他们拿走,足见珍爱。难怪她的名字叫菩提,我曾经就奇怪,一个山村女子,居然起了这么个有文化有寓意的名字。
  “外婆,这菩提串子,是老外婆传给你的吧?”我想这其中还有许多故事,所以忍不住好奇的问。
  谁知道外婆听了这话,脸上居然浮现出少女似的娇羞。没有回答。
  鞭炮响过之后,青山老汉就进来了,我礼貌的叫他“爷爷。”他呵呵而笑,伸手接过我递过去的纸烟,那是张满是骨节的手,枯瘦如柴。他的头发还很茂盛,只是已经全白了,眉毛胡子也是白的,像一个老寿星。他把纸烟放在鼻端嗅了嗅,说:“这是好烟,一根得几块钱呢。真是香。可惜我不能抽了。我能抽的时候也不喜欢,小斌要给我买,我才不要,死贵死贵,却一点力量都没有。”小斌是他的儿子,据说已经当了什么局的局长。
  我点头称是,问他:“为什么不能抽烟了?”
  “呵呵,你不知道?我病了,肺癌。小斌非要我到上海去检查,我说检查什么?天生的病,再神的医生,医得了病,医不了命呵。可他不依,跟我发脾气。没办法,只得答应他,过几天就走。呵呵。”他看起来那么健朗,没想到却得了绝症,但他一点不像有病的样子,依然笑呵呵的。他似乎比年轻时喜欢说话得多,也爱笑得多。年轻时看到他,永远是一张黑色的严肃的脸,我们孩子们都有些怕他。
  “这个菩提手串,就是我第一次去上海时买的。”他显然听到了我跟外婆的对话,所以来解我的惑,“这东西不贵,但挺漂亮的,我一听叫菩提,得,这么漂亮的手串子,居然和她一个名字,那卖菩提的老妇人说,这菩提代表着智慧,觉悟,是超凡脱俗,是明心见性,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一大篓,我也听不懂,我连箩筐大的字还不识一个呢,哪里懂这些?可要说聪明智慧,那就是你外婆啊,我就想,她爸爸可有先见之明,居然给她起了个这么好的的名字,比大教授还起得好。”
  “得了吧,我早告诉你了,我的名字叫菩提,可和这菩提却不同,我妈妈说,我生下来的时候,门前崖壁上生长的一株葡萄,一株提子刚好成熟了,我爸爸随口就把我叫了菩提,是葡萄的葡,提子的提,当然啊,我瞎眼婆子一个,大字不识,也不知道那葡萄的葡,提子的提和这个菩提有什么不同,反正什么聪明呀,智慧呀,我一生都笨死了,与这些可挨不上边儿。”
  我也不禁哑然失笑,老人家的名字我只是听别人口耳相传,哪里知道是哪一个字,她自己也不知道呢,只是想当然的就以为是菩提,菩提本非树的菩提,神秀和六祖慧能的故事,曾经让我非常神往。
  虽然如此,我还是觉得外婆的名字就应该叫菩提,就是菩提。她活到这个岁数,受尽艰辛,即使难免啰嗦唠叨,其实心里却早已经平静如镜,淡然似水了。
  那次是我最后见到这两个老人。
  菩提外婆死于这年的夏天,国国两口子在广东打工,只是每个月寄些钱回来给一个邻居,叫她代为买些米菜给外婆吃。平时连电话都不和她通,她却想孩子,想得夜里在被窝中哭泣。菩提外婆所住的房子处于村中,当初最为热闹的巷子,如今都已经荒废了。村人们新起的房子都往村头村尾发展,那里靠近马路,宽敞方便。村中的青石板街都起了青苔,小沟里流着臭水,夏天只有苍蝇在那里嗡嗡的飞。我还记得小时候,跟伙伴们趴在石板上逗引蚂蚁的情景。也记得夏天的夜晚,大家坐在外面歇凉,同时谈天说地。还有外婆手扬着蒲扇,给我们讲故事的样子。
  村中已经空了,那个代买米盐的邻居三天才来一次。所以没有人知道她死于何日,死于何时。我只听说青山在上海,忽然一日心中不安,不顾儿女们反对,叫着嚷着要回家,儿女们不答应,他就要死要活。小斌没有办法,只得给他买了机票。回到村,他顾不上回家,便去推菩提外婆的门。门应声而开,外婆便倒在门背后,脸色安祥。这么热的天气,肉不放在冰箱里,一天就会发臭。可外婆的尸体一点没有变化,据说连苍蝇都没有围绕。看来死去不久。如果不是青山的心灵感应,她就算腐烂了,也不会有人发现吧。
  外婆死后,青山并不哭泣,如痴似傻,有时一个人自言自语,说的什么听不清楚,有人传说,他好像是在忏悔,“对不起你啊,对不起银木哥。我明明看到那块板子有裂痕了,可是以为不会断,还是把它用上了。都怪我啊。都怪我。”
  青山死于一个月之后,他倒是寿终正寝。儿女们知道他的病将不长久,请了假陪在他身边,一天夜里,他坐在沙发上,逗着最小的孙儿,孙儿开口说了句什么,乐得他呵呵而笑。忽然,便再无声息。儿女们以为他睡着了,叫他去床上睡,孙儿叫着爷爷,爷爷,却再也没有应声。他死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容。
  也许,他并没有遗憾了。是死亡成全了他们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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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管理组   朱成碧: 沉重的一篇,菩提与青山的故事令人唏嘘不已,造成了他们命运的悲剧到底是什么?人生的苦难似乎永无尽头,也许死才是最好的超脱吧。读到结尾才替主人翁释然,难怪俗话说生不如死,死亡让银木提前结束了痛苦的一生,死亡令菩提的苦难终于到尽头,但愿死亡能成全他们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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