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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同题】菩提之路

作者:西苏    授权级别: A    精华文章    2019-09-08   点击:


  一
  法雨寺在普陀山岛的光熙峰下,千步海滩一侧。寺依山而筑,层层递升,红墙黄屋金顶掩映在古松翠竹中,白蕊丹芯清泉玉涧点缀其间,仿若锦屏。明代浙东文人徐如翰有记之,其中有这几句:“竹内鸣泉传梵语,松间辟路露金绳。山当曲处皆藏寺,路欲穷时又遇僧。”的好坏且不去擅说,似乎境下的法雨寺还是很幽然宁静。民国的高鹤年在《名山游访记》中也说:“怪石苍松,峻壁环抱,瀑流交映。峡壁上下数层,内有茅蓬数处皆行道之士。……背倚高峰,面临重洋,林木茂盛,风景清幽。”这样的描述下的法雨寺,实在当得起破禅修心的佳处。高鹤年此去普陀最主要的事情,就是要去参见驻锡法雨寺藏经阁中的印光老和尚。
  康熙皇帝赐“天花法雨”匾额前,法雨寺叫“护国镇海禅寺”,名字是明神宗万历给的,在此之前名叫海潮寺,沿袭最初僧人大智真融结茅为庵的海潮庵。大智真融老和尚于明万历八年渡海来到普陀,搭草庐,食野草,颂《金刚》,数年如是,渐为僧俗敬仰,随后讲经布道,修筑寺庙。大智真融因见庵旁泉石深幽,远处海浪滔天,所以摘取了“法海潮音”中的海潮两字为庵名。
  在大智和尚圆寂一百年后,一位名叫别庵性统的小和尚来到荒废的雪浪山麓,他也在这里搭建茅庐,颂咏经典。一日他在茅庐边发现了百年前大智和尚的灵塔,读到老和尚留下的箴言。老和尚说,寺庙将在大火中涅槃,但也会在百年后再次重修。别庵性统顿悟,此次渡海重振佛门,原是菩萨的佛旨,那么他即便是粉身碎骨也是不可懈怠半分的。
  海天佛国中的寺庙,他们的经历极为相似,屡遭破立,却又死后重生,万历朝和康熙朝都是惨遭毁灭后的重修时间。洪武十九年实行海禁,名将汤和上岛毁佛迁僧,普陀几乎一片荒芜,明弘治年虽有恢复,但紧接又遭嘉靖朝的大肆毁佛,普陀佛迹荡然无存;万历二十九年,神宗感真宰和尚之赤诚之心,不顾朝臣反对,下令动用皇家库银重修佛殿。转瞬之间国家易帜,清康熙八年,荷兰海盗入侵普陀,将才恢复元气的普陀众寺大肆毁损,康熙十四年,一场大火则将普陀化为灰烬。康熙二十八年,大智和尚圆寂百年后这天,别庵性统禅师终于得到康熙皇帝的支持,开始重修海天佛国,而那座海潮庵也最终成为法雨寺。
  今天普陀山上庙宇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后重修的,所幸四九年之后的那场文化革命,只是把佛像砸毁,建筑倒没有全部付之一炬,因此法雨寺中最著名的观音殿尚在,藏经楼也还幸存。观音殿俗称九龙殿,其殿顶铺黄色琉璃瓦,阳光下熠熠生辉,气宇非凡,殿内藻井,一龙盘顶,八龙环柱,昂首飞舞,正中为长明琉璃灯,宛若明珠,恰合九龙抢珠,建筑工艺为明代顶流手法。此殿原为金陵明皇宫旧物,康熙南巡时赏赐给了法雨寺,可算法雨寺的宝贝一件。藏经楼是历代驻锡法雨寺高僧修行所在,尤为佛家子弟所重,民国间净土宗师印光大和尚在此闭关修行长达四十年。律宗高僧弘一大师,几经求索终如愿在此拜在印光门下,并在印光老和尚的守护下闭关参律,启蒙他“华严为镜,四分律为行,导归净土为果”的佛学思想。
  写这么多的废话不是想说法雨寺的历史,而是想说自己内心的一点感慨,海天佛国观音道场,比之普通庙宇似乎更劫易遭受劫难,不知是否就是世俗里的那句俚语,枪打出头鸟。不过佛还是至高无上的,更是佛法无边的,再大的风浪过后,总能够浴火重生,好像这又印证了佛的涅槃之说。
  二
  法雨寺的最后一位僧人法号妙善,江苏如皋人。上世纪三十年代初在镇江焦山定慧寺出家,之后在扬州天宁寺受戒。焦山定慧寺没有白蛇妖怪这样的荒诞传奇,它素以“十万丛林”的正统性名闻天下。所谓十万丛林简单并且不是那么恰切的解释,就是说有近十万僧侣在庙里或者庙的四周修行参禅。当然妙善出家那年早没有了那种宏大的场面。
  与妙善和尚同时代在定慧寺出家的还有一个叫茗山的和尚,他可以算作太虚法师的嫡传弟子,曾经考取太虚和尚的武昌世界佛学苑,之后追随太虚讲禅办学多年,其学问和思想都比较接近太虚的民国佛教改革派。茗山和尚五十多岁时被赶出了寺庙,下乡改造思想,十五年后再入定慧寺,之后还兼任了南京的栖霞寺和律宗宝华山隆昌寺的方丈。在栖霞寺老和尚重开佛学院,培养小和尚,在隆昌寺则传戒弟子,弘法布道。隆昌寺的名声在佛教信徒中也许不是那么显赫,但它在释家弟子心中的地位却是其他寺院难以比拟的,因为它不但是律宗的祖庭寺院,更为重要的它是一处传戒道场,一座不那么普通的受戒庙宇。以前能够在隆昌寺受戒,这个和尚基本可以云游四海,随心挂单修行,无需担心被同道拒之门外。用个不太合适的比喻,在隆昌受戒相当于莘莘学子拿到了清华建筑系的毕业证,混迹在国内建筑业基本不是问题。
  如果称妙善是法雨寺的最后一位僧人的话,那么茗山或就是焦山定慧寺的最后僧人,这样的大和尚是要点佛学修为和文化学识支撑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日本奈良唐招提寺长老森本孝顺,护送鉴真宝像回扬州,中间到访定慧寺的时候,写下“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八字。如同钱钟书去日本访问,在早稻田大学作《诗可以怨》演讲前所说,“到日本来讲学,是很大胆的举动”一样,要接下森本长老这八字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因为这不是对对子那么简单,有点古文或佛学底子就可以。
  森本和尚用的是唐代的一个偏门典故。日本有一个王室成员让遣唐使转送大唐僧人的袈裟上,曾经绣过“山川异域”等十六字,茗山和尚如果写不出余下的八字,中国僧人的颜面不说,曹洞、临济等诸宗派的祖庭之说都会难堪。茗山是一位书僧,其字以汉魏碑帖为根,上追二王父子,下摹王铎傅山,清隽而飘逸,雍容且大方。他微笑舔笔悬腕而书:“寄诸佛子,共结来缘”。
  还是回到普陀山的法雨寺,继续说妙善这个和尚。受戒之后的妙善辗转挂单江南诸寺十多年后,有缘得到临济宗来果禅师的亲睐,让他担任扬州高旻寺的主持,对一个修行不过十年的年轻和尚来说,这绝对是件大好的机缘。福兮祸兮,真是个难以说清楚的东西,假如妙善出任高旻寺主持是福的话,那么接下来的怪病就是祸了,可能也是佛祖对妙善身心的一个考验,所谓“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总之突来的病魔一下子击倒妙善,长达三四年不见起色,妙善对于未来终于丧失了信心,他辞去了主持一职,听从来果禅师的指引,渡海登上普陀山,开始八年的闭关修行。
  来果法师指引弟子去普陀修习是有他自己的因缘在内的。来果俗家姓刘,湖北黄冈人,他曾经想在普陀出家,但渡海踏上普陀山的第一眼,却看到一位手持洋伞,身穿蓝裤褂,脚蹬粉底靴,腕带银表的僧人。来果倒吸了一口冷气,心想难道自己就要成为这样的僧人,于是来果毅然决定在梵音洞舍身,求来世找到一处规矩的寺庙参禅。
  去过普陀的人都知道,在“不肯去观音院”对面,立有明万历朝总镇都督李分和宁绍参将陈九思的“禁止舍身燃指”的石碑,碑文上有对僧人不禁止信徒舍身燃指将严惩的字句,所以潮音洞前的僧人对欲想跳洞舍身的信徒看管十分严厉。来果第一天被一个小沙弥拉住了脚,第二天则有二个和尚跟随其左右,就在来果心灰意冷的时候,一个赤脚苦行僧的形象进入他的视线。一凉蓬,一衲袄,方便铲,圆蒲团,一瓢一筷,别无他物,年轻的苦行僧一步一拜朝法雨寺而去。来果顿悟,于是离开普陀山,来到金陵城百里外的宝华山隆昌寺出家。
  妙善闭关修习的不是临济宗的心法,而是天台宗典籍,关于这点是出乎常人意料外的,也许妙善觉得自己无法超越来果禅师的修为,所以必须另选其他心法,或者妙善觉得在普陀修行天台宗法更适合,总之妙善的选择还是正确的。智顗大和尚的《摩诃止观》让他顿悟,也神奇地治愈了困扰他多年的顽疾。出关进入法雨寺后,妙善又开始研习印光法师在法雨寺弘法的净土法门的教义,这一改变意味妙善从研习佛理转向广为弘法,对于普通信徒来说,净土的教义是最适宜的,心中有佛和口中念佛,这两项足够了。
  三
  关于“妙善”这个法号,最初是由传说中的千手千眼观音化身的三皇姑的用的,她不是和尚而是尼姑,所以中原的观音大士的形象也随之变为慈祥的雍容仪型的贵妇,这是西域佛教汉化的开始。民间流行的观音大士的传说大致来自赵孟頫之妻管道升的《观世音菩萨传略》,妙善也不是法号,只是三皇姑的名字。不过如今千手千眼观音的塑像却不是以这传闻而来,应该还是依据佛经的记述。《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说,观世音菩萨在听千光王静住如来讲《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时,发下誓言:“若我当来堪能利益安乐一切众生者,令我即时身千手千眼具足”。菩萨发完誓言,立即应验,“应时身千手干眼悉皆具足”,同时还出现许多宝物,用来替众生祈福消灾,于是观音在中土成为“息灾”、“增益”、“敬爱”、“降伏”的菩萨。
  中土佛教僧侣中似乎都没敢取“妙善”这字号的,对于后世的释家弟子来说,也许是传统思维让他们有大不敬的感觉,也许他们更惧怕由此而造成的魔咒应验,所以这样的规避一直到民国。已经不知道当年两个小和尚是如何用上妙善的法号,是他们是师傅接受了佛的旨意,要让他们接受百折的磨难,苦度众生,还是剃度他们的禅师一时口误,总之自妙善三皇姑之后有了法号妙善的僧人,金山活佛妙善和普陀僧人妙善。
  金山寺中的妙善和尚很大程度上是灵隐寺道济和尚的现实翻版,无论是外在形象还是神奇事迹都可以在《济公传》的章回小说中找到蓝本。外形邋遢,行为无羁,无一寮一单,寒暑四季仅一衫遮丑,医术高超,甚至神奇,不需诊脉问病,所用丸药也无须去药房购买,身上污垢,喉中浓痰,嘴里唾液,甚至是洗澡水。后来去南洋弘法,在仰光大金塔前礼佛,赤足五体投地,所食之物水果皮,花生壳,甚至是纸屑,皈依弟子所献之物则转赠拜佛的穷苦信徒,最后一刻站立淋浴下圆寂,仿若雕塑。
  弘法布道也许不是非要靠经文或顿悟来实现,行动永远胜于言辞,金山妙善和尚正是在做如此的转变,这样的和尚或真的是跳出六界的得道之人。不过所有关于金山妙善活佛的事迹,主要来自于四九年后去台湾的两位和尚写的书中,一个是煮云禅师写的《金山活佛》,还有一个是乐观禅师写的《金山活佛神异录》,两者的共同来源是另一位于逃亡台湾的太沧法师。
  太沧法师说,虚云老和尚讲,金山妙善俗家姓董,家近终南山,二十岁时经常问道于他(虚云),后又求他剃度,老和尚念其独子,未允。于是那个妙善拜了同虚云一起的另一位和尚出家。
  虚云大和尚是近代的著名高僧,他的弘法时间跨越了“五帝四朝”,坐拥十五道场,中兴六大祖庭,兼承五宗禅门,为近代禅宗泰斗。一九五九年十月十三日,以一百二十岁世寿,一百零一戒腊在云门圆寂,出五彩舍利子。
  有关虚云老和尚的出生年代还是有必要多讲几句的,毕竟一百二十岁的人世间少有。《虚云老和尚年谱》是由虚云俗家弟子岑学吕所著,其来源是虚云老和尚的口述年谱草稿,所以在没有其他确切书面证据时,当以次为准。这也是后世将虚云老和尚定为百年僧腊的缘故。但遗憾的是,此老和尚口述年谱是在一个非正常情况下记述的。
  一九五一年三月,在广东乳源县云门寺发生震惊世界宗教界的“云门事变”。广东警方百余众包围云门寺,囚禁老和尚于方丈室,关押僧侣于禅堂,逼老和尚交出黄金百和枪械。在得到老和尚否定答复后,十数名大汉对一百十三岁的老和尚施以暴行,用木棍及铁棒严刑逼供,一天之内有四次之多,老和尚头面流血,肋骨折断,坐而无息,以为已死,呼啸而去。老和尚趺坐入定,闭目不视,九日后终倒下作吉祥卧,气息全无,唯体温如常,面色无改。越十余日,忽有微弱呻吟声。弟子怕老和尚时间不多,乃请口述生平事略,此为中华禅宗之第一等要事。此时老和尚伤势并发,目不能视,耳鸣重听。所言断断续续,因此这本口述历史,我们很有理由怀疑其中某些时间人物记忆的不准确性。
  太沧和尚与金山妙善曾在镇江金山寺有过交际,金山妙善一度挂单金山寺有十年之久,但不知为何太沧和尚需要用虚云老和尚的话来讲妙善。推测原因只有一点,十年间他并不曾从金山妙善口中得知有关他的过往经历。从乐观禅师所著的书中可知,金山妙善对别人打探自己过往经历相当反感。中国人喜欢讲究出身,哪怕断绝红尘的和尚也不例外。
  暂且将活佛的神奇放下,但看一条,一九〇二年,金山妙善在宝华寺受具足戒后,便进入金山寺藏经楼修行,一直到一九二九年离开镇江,他始终呆在金山寺的藏经阁中二十七年。这条信息或许是唯一准确的,因为他来自于民国金山寺最后一任方丈太沧老和尚。太沧和尚一九一七年在金山寺受具足戒后,在金山寺坐了一年的禅堂,那时候金山妙善已经来了多年。那么即便金山妙善是在此时挂单金山寺,那么他也在藏经阁中住了十年。一二十载独坐经堂参禅,这样的和尚无需神奇已经堪称杰出。
  四
  普陀妙善出关担任法雨寺代理主持时,时代已经进入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世界已经全然改变。普陀所有的庙产已经充公,和尚不可以接受供奉,他们必须自己耕作,自生自灭。如此八年,省吃俭用重修殿堂僧寮,法雨寺稍有改观。一九六〇年形势突变,普陀山僧众一百零七人被赶出寺庙,集体还俗,下放至浙江余姚芦山农场。用个不恰当的比喻,妙善在一生中最有精力的时候,遭遇了又一次的会昌灭佛。也许这又是佛祖对一个真正修行者的考验,假如他是一位虔诚的佛家子弟,红尘中的变化于他来说都是无关的。
  二十年弹指一挥,普陀妙善在浙东的深山中,小心翼翼,夹紧尾巴,日出而作,日落而歇。那些年的浙江山村夜晚,没有尘嚣,没有红尘,还没有电灯,更是没有经书。对老和尚来讲似乎也不需要,早已经烂熟与心的文字,现在他需要的还是觉悟。僧人的潜心礼佛,教化弟子,度化众生等所为,此刻他能够做的只有一样,青灯一盏,入定沉思。
  南顿北渐,不过是因人之慧根上下产生的修行之路,只是慧能所讲的“我此法门,乃接引上上根人。”除六祖外不晓得还有谁!无此上上之根,和尚还得老老实实坐定身子,一步一步渐修,只是这样的清修机缘不是每个小和尚都有的。
  重入法雨寺的妙善已经七十岁了,面对满目苍凉的海天佛国,老和尚没有感叹,他卸下那件刚披上肩头的九品上衣,与一众比丘走入重修殿宇的劳作之中。
  法雨寺正山门上再次挂上“天花法雨”的蓝底金字。妙善和尚没有去寻找当年康熙帝的御笔,而是寻觅到了弘一大师拜别老和尚印光时留下的手迹。此四字恰合弘一对印光的评价:“大德如印光法师者,三百年来,一人而已。”
  “天花乱坠”一词今天不当褒义之讲,但这词的出现确实是非常的“褒义”。《续高僧传》有这样几句:“法云法师……尝于一寺散讲此经,忽感天花状如飞雪,满空而下,延于堂内,升空不坠。讲迄方去。”
  这样的说辞大概是中土最早关于和尚讲经出现祥瑞的文字了,虽然那是被中国经验神话的产物,但是中土佛教的意思已经不单是说经文灵验,而更在意那个诠释经文的和尚修为的高深宏大。对了那本当初法云和尚讲的经文叫做《法华经》。
  当然观音菩萨的道场,只有大德高僧是远远不够的,于是观音菩萨二度显身示灵祥之兆也终于出现了。其一在选址南海铜观音像时,妙善走过潮音洞,往新罗礁上首龙湾岗墩望去,空中忽现一尊清净庄严观音大士;其二南海观音像开光之际,漫天阴云顿开一线,阳光直落铜像之身,光芒万丈。
  对妙善和尚来讲,这也许是否极泰来或者功德无量的显现,而对菩萨来讲呢,也许终是要在此护佑众生的。南海观音铜像的所在,据说正是当年日本僧人慧锷渡海留不肯去观音像的地方,千辛万苦求来的佛像,东洋和尚就此留在普陀渔民之家,那时间或许连一柱清香也没有。
  五
  印光老和尚最终没有把衣钵留在法雨寺,而是留在了苏州城外的灵岩山寺,接受他衣钵的人是一个叫明学的小和尚。
  明学第一次踏上灵岩山不为拜佛而为求医。那年他患绝症肺痨,四处求医无门,走投无路时,拜倒在印光老和尚的陵塔前。这一年老和尚往生已经七年了。不过老和尚住生前,曾经念大悲咒加持了一大缸米,留给后人作为结缘之用,明学得到了这份缘分,更为重要的是缠绕身上的恶疾居然真的好了。
  依照印光老和尚制定的“净土五条规约”,灵岩山寺是不允许剃度也不能够收徒的,所以方丈妙真禅师让他去普陀山找真达老和尚,如此明学算是真达老和尚的弟子。之后明学在宝华山隆昌寺受戒,转福州舍利院慈舟法师座下修习戒律。慈舟法师是民国间的律宗巨擘,他与灵岩山寺净土道场也有极大的渊源,民国十七年上山静养念佛,次年应印光真达两位老和尚之请,接任寺庙法席,创念佛堂,建净土道场雏形。
  明学再上灵岩山,已经从北京佛学院毕业,时间也到了一九五九年。数年之后明学被赶出寺院,脱下僧袍,下放天平果园监督劳动。再十年,赵朴初访苏州灵岩寺,亲临果园请他出山。老和尚只说了一句,让我穿上僧衣,我就再也不脱下了!
  灵岩山相传为吴王馆娃宫旧地,山不高寺也不大,僧众兴旺时也不过百余人。《吴趋访古录》有记:“晋司空陆玩舍宅建,后毁于火,梁天监间,有异僧入憩,画像于壁而去。胡僧曰,此西土智積菩萨像也。”灵岩智積与唐宰相陆象先之弟的故事,是中土可见智積显圣的唯一记载,范成大《吴郡志》中讲:“唐宰相陆象先,吴人也。有弟失其名,得危疾,国医不能疗。一日,有僧扣问疾。象先引至卧内,僧索杯水噀之,一噀而病良已。”
  这个典故与明学身上发生的似乎有点类似。不过灵岩寺成为净土宗庙还是要等印光上山,定为净土道场之后。净土莲宗没有师徒的传承或相应的宗派组织,严格意义上只是佛学的一个学派。自净土二祖善导后,不断融合其他宗派以及儒道二教,在长时间的发展中逐渐成为佛学的集大成者。印光大和尚一生援儒入释,提倡佛法不理世间,又以孔孟人伦道德及念佛教人,并主张禅戒净兼修,最终归于净土。宗派也许会因为人或事湮灭,而学派不会。
  明学和尚依照印光大师定下的五条规约来管理寺庙,几十年未变。灵岩山寺的规模似乎也几十年没变,入寺还要从山脚沿青砖御道拾级慢慢而上,先过继庐亭,再上迎笑亭,经落红亭至山腰,印公塔院在亭东,亭西为西施洞,左折白步阶而上,路北一侧有智積和尚衣钵塔,路南为山崖,极目可眺太湖,再上数百步,遥见黄墙掩映在翠碧之中。
  进寺拜佛的门票涨了三十三倍后,终于凑足了一元面值。五条规约立碑于山门,由民国吴县县长邹竞签发的布告。规矩很简单,聊聊不过一百多个字:一,住持不论是何宗派,但以深信净土,戒行精严为准,只传贤,不传法,以杜法眷私属之弊。二,住持论次数,不论代数,以免高德居庸德之后之嫌。三,不传戒,不讲经,以免招摇扰乱正念之嫌,堂中虽日日常讲,但不招外方来听耳。四,专一念佛,除打佛七外,概不应酬一切佛事。五,不论何人不得在寺收剃徒弟。五条有一违者立即出院。
  看似简单的东西,做起来或是最难的。垂老后的明学长老曾经担任过中国佛教协会恣议委员会的主席,算是佛学的领袖人物,但他依旧没有离开当年妙真和尚住的那间狭小旧库房,老和尚怕是哪一天他出了那间方丈室,世间再无”专一念佛,不忘根本”八字。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老和尚坚守着净土僧人的最后一份本分。
  印光大和尚圆寂七十六年的那天,明学禅师往生西天。净土灵岩山寺最后一位和尚走完了他九十四年的俗世旅程。或许他还带走那五条净土的规约……
  下一位结缘的人呢?
  南无阿弥陀佛。
  西苏于吴中沁庐
  二〇一九年九月五日初稿
  
  审核编辑:花落无声   精华:沁芳闸  推荐:花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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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散文副主编   花落无声: 这一番研究可是做足了功课,给读者理清了海天佛国菩萨道场的存亡兴灭,大德高僧在劫难面前的淡定从容,果然是佛法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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