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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的冬天

作者:宁芩    授权级别: B    精华文章    2013-12-07   点击:

  1

  这年秋天,大学毕业了。
  我就要离开这生活了五年的雁城,分配到偏远荒凉的矿山医院去工作。
  五年来,雁城留给我的,是痛苦、孤独和忧郁,只有唐静,在心底里暗暗地爱恋着的唐静,在实习头年的冬天里,给了我温馨甜蜜的记忆,这也成了我对这座城市唯一的一点好感。
  在临走前,我渴望再看一眼唐静。
  我写了一封信给唐静,约她在石鼓公园的门口相见。
  那时,我从实习的医院返回学校毕业考试,在等待毕业分配期间,不少同学为了留在城市而四处奔波,走后门,拉关系,请客送礼,忙得不亦乐乎。我从山村来,没有做官的亲朋,也没钱送礼,我是秋天里的一片枯叶,只能任凭命运把我四处飘零。
  原本指望通过考上研究生来改变自己的命运,从上海R研究所复试回来后,我的希望破灭了。
  腐败和黑暗渗透到社会的各个层面,天下乌鸦一般黑,我亲身见证了自己是如何被各种腐败黑暗的社会关系毁灭了上研究生的机会。
  果然,不久后我便接到了R研究所的来信:名额有限,不予录取。
  我早就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的,我已经没有了悲伤。
  洋葱是有层次的,社会也是。
  我来是社会的最底层,当然只能享受这个社会最差的命运。
  写给唐静的信,原不想署名,一封匿名信,她猜不出是谁写的,恐她不敢去赴会,署名吧,留下把柄,让人耻笑,思来想去,还是署名的好。反正毕业了,我躲到偏远的矿山里去,在那儿了此残生。

  那天,秋雨绵绵,大街上流动着花花绿绿的雨伞,汽车驶过,溅起一道道的水幕,商店里的喇叭在放着流行歌曲。

  我像幽灵似的游荡在雨中,秋雨把浑身的衣服全都淋透了……约会的时间快到了,我的心像被马蜂螫了似的哆嗦起来,极其懊悔。

  我躲到公园对面百货商店的橱窗后面,看着公园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祈祷着:“上帝啊,她千万别来!”

  唐静远远地走来了,打着一把红艳的小伞。

  她站在公园门口最醒目的地方,焦急地左顾右盼,双眉紧蹙着,一次又一次地看着表,双眼满是失望和悲伤。

  我站在厨窗的后面,全身颤粟着,泪水簌簌而下。我的心在呼唤,在悲号,在流血,在破碎……

  静终于走了,不停地回望着,眼里,噙着泪。

  良久,我朝唐静消失的了方向冲了出去,可是,唐静的身影早就消失在茫茫的秋雨和摩肩接踵的人流里了。

  我长久地呆立在雨中,望着那红色的小雨伞消失在迷茫的烟雨里的方向,任凭冰冷的雨水的冲刷……

  2

  第二天,我托运了行礼,一人坐长途汽车来到矿山所在的县城,然后,乘坐着由矿山派来接我的运煤车,由县城向矿山进发。

  一路上,荒山野岭,草木萧萧。进矿山的公路很是坑洼不平,坐在车上,震得人肝裂肠断。一团巨大的乌云,始终跟随在车子的上方,像是阿拉伯神话里的从瓶子里逃逸出来的恶魔,伺机要将我乘坐的运煤车一口吞进它邪恶肚子里。秋风阵阵,吹起路面的尘土,从路边树上掉落下来的枯黄树叶,在尘埃里飘飘扬扬,最后,有气无力地落到泥土和沟渠里。
  开车的司机神情严肃,一路上一句话也说。
  我的心情很坏,想到有关系有背景而成绩很差的同学都能留在城里,我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离开我心爱的姑娘,到荒芜偏僻的地方去,心里就充满了伤悲。
  车开得很慢,达到矿山时,已是黄昏时节。
  天仿佛比平时要黑得早,漠漠沉沉的,似要下雨的样子。
  矿区离县城有一百来里,距最近的小镇也有十多华里。我恍惚到了非洲一个原始部落,房屋全部用泥土混着竹蔑片筑成,低矮而潮湿,散落在一条窄窄的山沟里。在四周莽莽的群山中,有一座黑色山岗耸立着,是从地层深处挖掘出来的硖石山。风一起,黑黑的煤尘到处飞扬。
  车停在矿山医院的大门口,司机跳下车,朝院子里大声喊叫着:“陶院长,人我接回来了。”
  从平房里立时奔出几个人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头顶秃了,只有两边还长着几绺枯黄的头发,他跑过来和司机握手致谢。
  司机转过身来对我说:“这是职工医院的陶院长。”
  我坐在副驾驶位上,一路上凹凸不平的矿山公路和两旁荒芜的景象使悲凉的心变得近乎麻木,沉浸在自己的伤悲的梦里似乎没有醒过来,我抬起头,嗒丧地看着眼前的这所座落在一个山坡下的医院,有四五栋平房,山坡上葬满了坟莹,有几把破旧的纸幡在风中飘荡着……
  突然,从门诊部里跑出一个姑娘来,她穿着白色工作服,长长的秀发披散在肩上,她站在院子里,大大的眼睛,白白的皮肤,十分活泼可爱,不停地朝我这边张望。
  “云医生,这就是你们的医院,你快下来吧。”司机对我大声地说。

  “小云啊,欢迎你到我们医院来工作!”陶院长拉开驾驶室的门,伸出手来,和我握手。

  我吱吱唔唔地应着,跳下车来,眼睛不自主地朝院子里的那个美丽的姑娘看了过去,她一直不停地朝这边看,脸上满是笑,笑得那么甜美,像一朵春天里开得灿烂的桃花。

  “唐静是不会这么笑的。唐静的笑,沉静,端庄。”我在心里想。

  司机一路上看到我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多跟我说话,他对陶院长说:“陶院长,我的车还有任务,快把云医生的行李卸下来……”

  于是,众人帮着他,七手八脚的把行李从运煤车上卸了下来,司机开着车走了,走之前,他对我说:“云医生,以后请你多关照,我姓谢,我爱人也在医院工作,她是护士。”

  我呆立在空地上,呆立在一个陌生而以后就是我工作和生活的地方……我望着站在院子里向着我不停在微笑着的姑娘,看着她的长发在风中飘动着,我才从梦中一点点地醒了过来。

  “单身宿舍就在这山坡上,小云,走吧。大家帮忙把小云的行李搬上去吧。”陶院长说。

  行李除了被褥铺盖暖壶水桶外,就是有好几箱的书,几个人一时拿不下,陶院长对站在院子里朝这边张望的姑娘喊道:“小孙,你也过来,帮新分来的大学生搬搬行李。”

  那叫小孙的姑娘轻快地走了过来,帮着提了些水桶暖壶及几件轻便的杂物,她走在前面,上坡时,借着和前后的人说话的机会,好几次回头瞧我,瞧得我的心砰砰直跳,我便低着头,高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坡上走去。

  在墓地的一侧,有一栋简陋的平房,房前屋后有几棵杨树,门前有一小块坪地,装有自来水管和用水泥板搭就的洗衣台,走进门去,是一个阴暗的走廊,两边各有五六个门,其中的一间就是我的宿舍。

  众人将我的行李送到半坡的单身宿舍里,便一一告辞。我意气消沉地把他们送到房前的小土坪里,看着他们说说笑笑地走下几百步的台阶,一转弯,消失在医院的院子里。

  我久久地伫立在平房前面的小土坪里,秋风吹拂着枯黄的落叶,在四周蹁跹起舞,默默地为这荒凉的山头和旁边凄迷的墓地欢迎我这个新来者。秋风把我的泪水吹落,纷纷扬扬地洒在脚下的泥土上,溅起一股股的尘埃。
  “唐静,我这一辈子,就要老死在这里了,恐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在心里说。

  3

  上年冬天,我轮转到雁城市某医院外科做实习医生,认识了唐静。
  唐静端庄、秀美、文静,有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和一头乌黑卷曲的短发。她坐在护士办公室里认真核对医嘱的模样,深深地吸引住了我的心。
  我那年刚满二十一岁,对爱情和未来总有无数浪漫的幻想。第一次见到她,就对她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倾心和渴慕,仿佛我早就和她相悉,如夜晚在甜蜜的梦中与她相会,清晨,打开房门,她便迎面的走来,我的心中充满喜悦和惊讶。
  唐静很少说话,总是娴雅地做着她的工作;她很少的笑,要笑,也只是浅浅的微笑,可就那浅浅的温柔甜美的发自内心的微笑,却使我刻骨铭心魂牵梦萦。
 她的笑像一条清澈宁静的小溪,缓缓的从她的心房流入我的心房。于是,我一刻也离不开的要思念她。

  当我在护士办公室,或在走廊,或在病房里,见到她时,心跳因格外的剧烈而难受,我忘记了自己要去做什么,脸皮发烧,浑身燥热,眼睛强烈渴望着要一睹她的芳容,可是,心里又羞臊惶恐,以至不敢抬头,最后,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气,也只是迅速的悄悄的一瞥,心惶恐得如同干了小偷的勾当,唯恐当场被人抓获。而她仍是静静地专注地做着她的事,一点也没有察觉到我的窘态。

  我常常躲在病房的门后,欣赏她在走廊上来回地走着查房的姿态,她明亮的眼睛总是看着前面四、五步远的地方,从不左顾右盼,身子是那么的端庄秀挺。我尤其喜欢看她站在病床前,微低着头,长而美丽的睫毛下垂着,明亮的大眼睛专注着一滴一滴地流着液体的输液管的神情,她的脸是那么的平静、温暖、亲切和迷人,仿佛她是从天堂来到人间,专门来拯救我的天使。

  一个温暖的阳光明媚的中午,我从食堂吃完饭,回病房取书,准备回宿舍休息。走进病区,看见唐静坐在护士办公室里静静地核对着医嘱,从窗口射进来的阳光照着她一边的脸,投出一个美丽的侧影来,她柔软逢松的头发染成了一堆绚丽多彩的云朵。

  平素午饭后午睡的想法早就跑得无影无踪,我的心微妙神奇地激动着。

  整个病区静悄悄的,我搬来病历,在空荡荡的医生办公室里胡乱地翻着。

  温暖的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洁白的墙壁上有反射的光影在浮动。

  窗外,梧桐树和白杨树在金黄色的阳光里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我的心如烈马般奔腾跳跃,耳朵仔细倾听着走廊对面护士办公室里的响动:轻轻的移动物品的声音,偶尔有唐静那甜美动听的轻轻的咳嗽声。

  一个青年如果爱恋上一位女子,她所有的一切对他都是甜蜜美好的。对面传来的任何的响动,对于我来说不啻是美妙的仙乐。我的心沉浸在这美丽动人的音乐之中。这美丽的音乐只为我一个人而演奏,天底下也只有我一个人能欣赏。

  不时,有她轻盈的脚步声,从护士办公室响到走廊,渐渐的到了走廊的尽头,当她走进病房查视的时候,我听不到她的脚步声,隔一会儿,又听到五六声,接着转入另一间病房,这脚步就像是踩在我的心上,我的心脏随着她的脚步而跳动,听不到她的脚步声,我的心跳和呼吸像都要停止。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狂乱的心跳和火焰样的恋情使我的肉体难于忍受。

  趁着静在查房的间隙,我踱到窗前,俯瞰雁城的景致。上午浓重的雾霭已经散尽,雁城像一位揭开面纱的美丽少女。市中心的迥雁峰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的宁静和美丽,山顶上的电视发射塔高耸入云。天空深邃而尉蓝,没有一丝的云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仔细地擦拭过的一块晶莹的蓝玻璃。在蔚蓝的天空下,古老的石鼓书院焕发了新容,端庄婉约地坐在湘江边上,远处,两座古塔夹迎湘江,湘江像一条闪亮的蓝色缎带,轻缓地从市区的中心流过。

  我又听到了她轻盈、快乐而沉稳的脚步声了。

  唐静回到了护士办公室。

  我真想走过去和唐静说说话。

  我们虽然多次见面,可从没有说过话。

  她能搭理我这个农村来的实习医生吗?虽然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四年多,我还是一身农村的寒酸和土气,常常不自觉地在城市的女性面前感到自形惭愧。

  可是,这个念头是那么强烈地诱惑着我,怂恿着我去冒险。我越是羞臊、胆怯和畏缩,这种诱惑和怂恿就越强烈。

  我在激动和矛盾里煎熬。

  最终,我横下心,壮着胆,抱着病历,小心奕奕地走进了护士办公室。

  我是一只警惕的小鹿,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使我放弃一切,飞快地逃跑。

  4

  午休时刻,病房里十分安静。

  唐静端坐在护理站桌子旁写着护理记录。

  她穿着一件洁净半旧的白色工作服,洁白的护士帽下露出几绺卷曲的秀发,更衬出她脸庞的美丽可爱,光滑如凝脂。

  唐静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做着她的活儿,登记体温,写护理记录。

  我低着头走着,竟然不敢看她一眼。

  如同行走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船的甲板上,我晕眩得走不稳路。我努力的想控制住自己,可是,我愈想控制自己,那地板就愈是左右摇晃得厉害,我真担心自己会撞上旁边的柜子和桌椅。

  几乎是跌跌撞撞的走到了静旁边的病历架前,按着号码依次把病历插入架内。

  我可以闻到她的衣服和头发上散发出来的芬芳。我的双腿在微微的颤栗,鼻尖上沁出细碎的汗珠来。

  “你会修锁吗?”声音不大,柔和、圆润、清脆、甜美,分明是唐静在问我。

  我心猛然的一惊,抱在怀里的病历差点掉到了地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唐静在和我说话!真的是她在和我说吗?

  “啊?”慌乱之中,我应了一声,声音是那么的僵硬、笨拙和难听。

  我转过头去看她,唐静正好用闪亮的眼睛看着我,见我转过头来,嫣然一笑。

  “钥匙丢了,我要打开这个抽屉。”唐静说。

  “我……我……我不会。”我结结巴巴地说。

  这是我暗恋唐静以来和她说的第一句话。我怕她听不懂我乡下的口音,尽量的想把普通话说得标准些,在慌恐之中,结结巴巴,发音很不好听,心里更紧张了,浑身的汗都冒了出来。

  “那,帮我把这锁拧开,行吗?”唐静指着一个小柜子上的弹子挂锁说,那应是她私用的抽屉。

  “好。”我憨憨地笑着说,心里快乐得就像是掉进了蜜缸里。

  唐静从另一个抽屉里找出一把锥子给我。

  柜子很矮,我蹲在地上,左手抓住黑色的小挂锁,右手握住锥子,寻找着锁底部的弹子小孔笨拙而费力地钻着。唐静半弯着身子立在我的旁边看着,她温暖馨香的气息吹到了我的脖子上。

  我极想在她的面前表现自己,身体紧张得像一根快要绷继了的弦,蹲得脚都麻木了,小腿肚在不停地抽搐颤抖着,双手也在微微抖动,全然不听大脑的支配,锥子几次从锁底小小的平面滑落开来。

  我大汗淋漓。

  “别急。慢慢来。”唐静说。

  “嗯。”我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

  总算把四个弹子孔钻开,只剩最后的一个了。

  能为我心爱姑娘做点事,我十分快乐。

  可是,就在最后快要大功告成的时候,锥子竟然从弹子锁的底部滑落下来,一下钻进了我左手的大拇指上,立即,有一股血沁了出来。

  慌乱中,我连忙用右手捂住。

  “啊!出血了。”唐静惊恐地说,弯下腰来,要看我正在冒血的手指。

  “没事。”我把手指放进嘴里吸吮了一下,继续干活。

  “别弄了。”唐静焦急地说。

  “很快就好了。”我说。

  这么的窝囊和狼狈,我真恨自己太不争气。

  唐静转身走了。我想,是病房有事忙去了,或者,是她看到我这副窝囊废的样子感到难受吧……

  “快快把锁打开吧,别这么笨手笨脚的出洋相,等会,唐静一定不会要你开锁了,这么一点小事你都做不了,唐静会爱你吗?你争点气争点气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不顾受伤的手指,加快了动作,一定要赶在唐静回来之前把锁打开。

  终于钻完了最后一个孔,我赶忙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一串钥匙来,把一个看起来大小相配的钥匙插进出,锁未能打开;连忙的用锥子从小孔里剔出几颗黄色的小弹簧和小弹子,再开,锁打开了!

  我站了起来,如释重负,轻轻地舒了口气,顺手用袖子抹着脸上的汗珠。

  “你停下来。我给你包扎下。”唐静握着醮着红药水的棉签和纱布从换药室里走出来。

  原来,她并不是去查房,而是为了给我包扎到隔壁的换药治疗间去拿敷料。

  “打开了。”我高兴地对唐静说。

  “谢谢你啊。”唐静对我微笑着说。

  “不用谢的。一点小事。”我对唐静咧嘴一笑,看了一眼她美丽的眼睛和俊俏的脸庞,慌忙的低下了头。

  “你的手,擦点药。”唐静拿着换药盘,走过来对我说。

  “不用。没关系的。”我固执地说

  “还是擦点好。要不要打预防破伤风的疫苗啊?”唐静说。

  “啊,破伤风的疫苗就没必要了。这是干净的工具。”我自己就是医生呢,我自信地说。

  可是,在唐静的坚持下,我把扎伤的手伸给了她。

  唐静弯下腰来,用纤细柔嫩的小手为我包扎伤口。

  我可以无所顾忌地从上面贪婪地欣赏她美丽的脸庞,长长的眼睫毛,白玉样的鼻子,艳红如樱桃的嘴唇,粉嫩的下巴,再下面,一双美丽的小手在娴熟地转动着,那是唐静在为我一点微不足道的伤口在认真细致地进行包扎。

  我们是如此之近,只要一伸手,我就可以把我暗恋的姑娘紧紧地揽到怀里……我闻到了从她丰腴美丽的身体散发出来的馨香。

  啊,我幸福得要晕眩!我那一点小伤算什么呀,如果上帝要用我的一只手,来换此刻的幸福,我会毫不犹豫的把我的手割下来的……

  5

  我稍稍的安顿下房间,便走出来,站立在宿舍旁的土坪里,茫然地看着山脚下乌黑的排列凌乱的工房。

  风吹起地上的煤屑,平地里起了一场黑雾。不觉之间,天已经黑了,几盏昏暗不明的路灯同时亮了起来,怎么看,都像旷野坟场里的鬼火。

  这时,从山坡下台阶小路上走来上一个人,吃力地推着一辆单车,他个头短小,头发蓬乱,戴着一副眼镜,因他不时地往土坪上张望,在远处路灯的照耀下,镜片反射出荧荧的蓝光,那情形,像是深夜猎人在森林里寻觅到的一只野兽。

  我看着他一步一步地爬上坡来,立定在屋前的小土坪里,喘息着,哈着的腰直了起来,但背总有些驼,问我:

  “是从雁城医学院毕业分配来的吗?”

  “是的。”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模样很是猥琐,就冷冷地答道。

  “我也是雁城医学院毕业的。比你高一届。”

  他十分热情地伸出双手来,没停好的单车突然倒向一旁,差点滚下山去。他手忙脚乱地停好单车,然后,和我握手。

  我心头一热,紧紧握住他的手。

  “失敬!以后,请师兄多多关照!”

  “关照说不上。以后,相互帮助……”

  他话说得很快,像要把满腔的话语从细细的喉管里一下倒了出来,我听清了前面的,不知他后面说些什么,但是,我感受到了真诚和热烈。

  “走,到我房间里坐坐。今晚,我请客。”

  他说着,便拽住我朝宿舍走去。

  我新来乍到,心意凄迷,神思凌乱,不敢违拗他的盛意。

  他的房间十分凌乱,满地烟蒂,挂满四角的蛛网上,落满了黑黑的灰尘,床底下乱七八糟散落着的鞋子散发出恶臭。

  “屋子太乱,没有收拾,不好意思。”

  他说着,急急忙忙地拿着两三个饭碗跑出去。

  “我去医院食堂打几个菜。”

  我呆呆地坐在房间里,臭气熏得我几乎要窒息,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

  窗户正对着山坡上的墓地,墓地上,有一株古柏,在萧瑟秋风中,像鬼影似的摇晃着。

  “这是怎样的凄凉偏僻的地方呀!今后,我就要在这里生活了……命运啊!难道,这就是我的命运……”

  望着窗外的暮色,我自嗟自叹着。

  不一会儿,只见那个自称是我师兄的人双手端着叠加起来的几碗菜,右腋下夹着一瓶白酒,从古柏下的乱坟中,匆匆忙忙地朝这边赶回来。

  原来,在乱坟中,有一条小路下去,直通医院的院子,比我上来的这条砖台阶路要直捷很多。

  “让你久等了。”

  那人爬上来,隔得老远,朝窗口的我喊着。

  “太麻烦您了。”

  我也朝着他喊。

  我走出房间,到宿舍另一头的大门口去迎接那人。那人在大门口的台阶下立住会儿,抬头向我呵呵地笑几声,低头偻背走上来。

  我让过他,跟在他的身后,走回他的房间。

  “真的不好意思……太,太麻烦您了!”我说

  “哎,你不用这么客气,我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姓桂,叫桂仁,你就叫我桂医生吧……”

  他边说边把桌子上凌乱的书籍、纸笔、台灯、烟灰缸等搬到床上,把桌子拖到房子中央,摆上唯一的一把椅子,很客气地请我坐到椅子上,他自己盘腿坐到单人床上,用嘴咬开酒瓶,往脏兮兮的玻璃杯里倒满酒,举起杯来,说:

  “来!为‘同是天涯沦落人’干杯!”

  我刚要介绍自己,桂医生说:“你的大名鼎鼎……这么个小地方,是上帝遗忘的角落,上面要分配一名大学生来,你的名字已经传遍了,我早知道……”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是我来到矿山第一次笑。

  “来!喝酒!”桂医生说。

  “十分感谢你……”

  我几乎是哽咽着举起了酒杯。

  桂医生不停地叫着我喝酒,自己更是使劲地喝着,不多会儿,他的脸颊已经绯红。

  我仔细地打量着桂医生:头发油污蓬乱,脸色蜡黄,厚厚的沾满尘灰的镜片后面,是一双爬到洞缘的小耗子似怯怯惶惶的小眼睛,上唇和下颏留着留着稀稀落落凌乱的髭须,背佝偻着,一身的衣服绉绉巴巴。

  那晚,我心情抑郁,和桂医生不停地喝,喝得头脑昏昏沉沉,竟不知身在何处。

  桂医生脸颊越来越红,呆滞的眼神慢慢灵泛起来,话也越来越多和夹缠不清。每喝完一口酒,他便长长地嘘一口气,嘴“巴嗒巴嗒”地翕动着,一根嵌在牙缝里的青菜叶在满口的白沫里翻滚。

  桂医生告诉我,这是一所十分简陋的矿山医院,不到一百张病床,医生和护士基本上由本系统培训,很少有从正规医学院分配来,院长是文革前的大学毕业生,“文革”中下井当过矿工,是医院里说一不二的人物,喜欢听阿谀奉承的话,对业务上有不同意见的人严厉打压。

  “别看这医院小,人际关系蛮复杂,你要当心!”桂医生郑重地告诉我,说完,一下变得十分的消沉,沉默着,不愿再说什么了。

  酒后吐真言。

  我知道,桂医生是看在校友的份上,以一个师兄的身份对自己说这番话的。虽然我还不明白,心里有些狐疑,但对桂医生充满感激。

  我们接着又干喝了好几杯酒。

  窗外,秋风凄厉地呼啸着,天和地一片漆黑。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绵绵的秋雨,雨水紧一阵慢一阵,打在屋后的芭蕉叶上,点点滴滴,让我感到一阵阵寒颤,心里充满了悲怆。

  我站起身来,向桂医生告辞,衷心地感谢他这位师兄对他的热情款待。桂医生再三要留我多饮几杯,我婉转地谢绝了。

  我走出房门,朝自己的房间跌跌撞撞地走去,猛然听到背后桂医生在他的房间内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如战马悲鸣,雄奇而悲壮。

  整整一个晚上,我听着着潇潇的秋雨,想着唐静,想着自己的未来,几乎没有合眼。

  6

  自从那次给唐静的抽屉打开那把小挂锁后,只要我看到她,远远的,她就用甜蜜的微笑和明亮而羞怯的眼神和我打招呼。

  每天早晨的交班会上,我藏在众人的背后,尽情地偷看着唐静那婷婷玉立的身姿和娴静美丽的脸庞,她的神情总是那么的亲切而祥和……那是我每天最快乐的时刻,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要重温这些快乐,期待着第二天的这个时刻快点来临。

  在每天的交班早会上,唐静经常站在众护士的前面,当由她来交班时,我还可以听到她那清脆如银玲般动听的声音。

  唐静在交班会上,总是微微的低垂着头,可是,有时,她突然抬起头来,发现躲在人群后某个角落里的我在贪婪地看着她,她的脸就会不由自主的红白一阵,她抿了抿嘴唇,露出雪白的牙齿,脸上现出甜美醉人的微笑。

  我的心猛的一跳,赶快的将目光移开,但余光仍然不放过她的每一个细节。她的眼睛盯着我看了会儿,又重新的垂下了眼帘,好像是对我说:你看吧,你看吧,让你看个够!

  那时,我正在复习功课,准备报考硕士研究生,每天下班后,回到城外的医学院去,要花不少的时间。在护士办公室隔壁,有一间放置外科敷料和输液管的房间,它有时也兼做换药室和病人检查室。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里面放着器械存放柜,一张病人检查治疗床,一个供检查和治疗用的医用弯腰灯,一张检查治疗简易床,靠着窗子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木椅子。我下班后,便在这间房子里看书。

  那段时间,唐静的夜班好像也特别的多。这样,我更不愿意下班后回医学院,在医院的食堂吃完晚饭,便躲在这间房子里看书,晚上睡到医生值班室,医生值班室有为实习医生特意准备的四张床,每晚床位总有空余,这样,俨然医院成了我的家。

  遇上唐静值夜班的时候,我吃完晚饭后,我会坐在护士办公室和她说上几句话。

  我已经能够很自由地和唐静说上话了。

  我是实习医生,她是护士,其实,这很正常,可是,那时,对我来说,能和唐静说上几句话,好像有超出事情本身的非比寻常的意义,在我心灵滋润快乐和甜蜜。

  我和唐静之间的谈话每次都很简短。

  她无非是对我笑一笑,说:“不回学院了?”我点头答应着,她便不再言语了,专心致致地干她的活。这时,我也到隔壁的房间,坐在桌子前,打开医用弯腰灯,认真的复习功课,准备研究生的招生考试。

  不知不觉的冬天来了,天气越来越寒冷。

  护士办公室里生了一炉煤火。唐静总是习惯于把煤炉子放到桌子下,一边的写着护理记录,一边烤火。

  冬天的天黑得很早,我在医院的食堂吃完晚饭,回到病房,天已经完全的黑了。我和唐静隔着护士办公室里那张宽大的桌子,一人一边地烤着火。我有时也把书拿来,在这里复习。

  窗外,寒风呼啸,可以看到光秃秃的树枝在窗外的寒风中摇荡,伴着不时的从病房里传来的病人的呻吟声,如同无数只鬼魂的手从黑森森的地狱里伸出来的求救的手。

  室内却温暖如春,不仅是有一只炉火,而是有我心爱的姑娘陪着我。

  有一回,唐静问我是不是在准备考研究生,考什么学院,什么专业,怎样报考。我一一的做了回答。

  突然,唐静问:“你是L县人吧。”

  我回答说是,然后,惊讶地问她是否也是L县人。

  唐静回答我说,她是本市人,祖祖辈辈都是本市人。她说她的一位邻居是L县人,所以,一听我的口音便知我是L县人。

  “你听不懂L县话吧。”实际上,我想说的是,你能听懂我的L口音的话吗?对于自己不能讲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我感到很自卑。

  “听得懂啊。L县的口音很好听啊。”她笑着说。

  可是,唐静的眼睛和面部表情告诉了我,她没有说实话,我知道,我家乡的土话是十分的难懂和拗口。

  我自惭形愧地离开了唐静,到隔壁的房间里去看书。当我坐在桌子前,摊开书本,我怎么也不能集中精力,我为我自己感到伤悲。

  7

  我出生在L县一个偏僻闭塞的穷山村里,父母都是蒙昧、懦弱、厚道的庄稼人。为了走出山村,不再重复父辈们那穷困蒙昧的人生,少年时的我拼命读书,终于考上了大学。几百年来,我是这条小山沟里最有“学问”的人了,也是乡亲们最引以为豪的人。父母卖光了一切能卖的,还东挪西凑的借了亲戚的一些钱,才够上学的学费。当我满怀着希望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迎接我的不是友好和微笑,而是白眼和鄙夷。

  在大学里,家庭困难的学生和家境宽裕的学生是明显的两个阵营。那些有钱的同学,衣着时髦,长得风流潇洒,举止文雅大方,对金钱慷慨,恣意挥霍;他们和女同学谈笑风生,逗笑饶舌,妙趣横生,甚至打情骂俏,深得她们的喜爱,有不少人都谈上了恋爱,成双成对的进出,那些女同学,个个长得如花似玉,性情开朗活泼,在我这个乡下人的眼里,不啻是天仙下凡。我衣着寒酸,矮小瘦弱,皮肤黝黑,为了上学,假期还要做些零工来交学费,在金钱方面自然是万分的吝啬和斤斤计较的,这自然交不到什么朋友。

  可是,我是多么的希望自己能融入到新的群体之中啊,我希望自己能和其它的男同学一样的见闻丰富谈吐自如妙语连珠,和女同学自由愉快地交谈,可是,烙印上家乡那小山村的特殊口音,我怎么样的努力,普通话也说不好,说话稍快别人就不懂。更有一些浅薄的同学,把我发音不准的普通话编成笑话来传播,公开的模仿我说话时的滑稽可笑的腔调和神情,使我羞愧得无地自容,又愤怒无比。虽然我的学习成绩不错,但是,在人前我感到十分的自卑,性情也变得十分的阴郁古怪。

  我曾悄悄地躲在被窝里,整夜整夜的痛哭流泪,埋怨含辛茹苦地把我养育成人的父母,痛恨给我的童年带来无尽快乐的小山村,它打在我身上的怎么也改变不了的烙印使我处处蒙羞。

  在哭过痛过恨过之后,我生出一个坚不可摧的念头:我也是人,我要靠我自己的努力来创造美好的生活。我今后要拥有和他们一样的美好的生活,甚至要比他们生活得更好。我要干出一番事业来,给那些鄙夷侮辱我的人看看。我要考研究生,考博士,要出国留学,有朝一日,我要让他们在我的荣誉和地位面前羞愧得无地自容。

  我坐在堆满杂物的房间里,心中充满了了悲伤。

  “啊,唐静也看不起我,她也取笑我……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巨眼的红拂吗?……就算有,我是李靖吗?……啊,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意义?象一只狗一样的没有尊严的活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意义?死了吧,早早的死了,免得再忍受这人世间的痛苦……”

  窗外的北风括得窗玻璃吱吱嘎嘎的响,对面的病房里一个等待手术的病人在无力地痛苦呻吟着,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液的气味。在这断断续续的呻吟里,我真切地感受到人生的痛苦和悲哀。

  我坐在桌子前。窗外一片漆黑。天寒地冻,双足冷得发麻,足底有针刺样的疼痛,我不停地用脚上的破皮鞋摩擦着地板来取暖。

  窗玻璃映出我模糊的头影:肮脏凌乱的头发,刷子似丑陋粗硬的眉毛,细眯眼,大鼻梁,一双肥厚的大嘴唇,黑黝的脸皮上长满了疙瘩,身上披着一件破旧油污的农家样式的棉袄……我自己也讨厌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

  “连我最心爱的姑娘都看不起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啊……死了吧,象我这样的人,象我这样出身的人,活在世上,只是人的笑料而已啊……”

  这时,我听到身后的门被轻轻地推开,那一定是唐静。

  她悄悄地挪动着脚步,就好像是走进一个幽深静谧的林子里,生怕惊起在地上觅食的鸟儿。

  我慌忙埋下头,装做认真看书的样子,耳朵却尖竖着,捕捉她发出的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我恍惚听到了唐静那柔和甜美的呼吸和心跳,嗅到了她那娇嫩的躯体散发出来的淡淡的醉人的芬芳。

  唐静轻步走到器皿架前,小心翼翼地掀开各种瓶盖,尽量避免发出声响,取出药品和敷料纱布等,又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

  我猛然的转过身来,凝视着唐静刚刚站立过的地方,不禁泪水潸潸的流了出来。

  “唐静还是喜欢我的啊……她是那么的温柔淑静,我一定要努力奋斗,不辜负她的殷切期望……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亲爱的唐静,你等着我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唯一的请求是,你一定要等着我,不要爱上别人……我一定要考上研究生,我一定会干出一番事业来的……我会配得上你的,相信我吧,我亲爱的唐静,我的天使……”

  我一下又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和勇气。

  我知道,我要想获得唐静的爱情,只有努力去奋斗,去获得成功!

  8

  一周没回医学院,一些浅薄的同学给我编造了不少子虚乌有的风流韵事。

  那些关于我是如何追求唐静的故事是如此的刻薄和下流,完全是对我人格的一种侮辱,那些风流倜傥的富家子弟们鄙夷地说:唐静那么美丽的姑娘,怎么会看上他那么个乡巴佬呢,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

  回校的那天,不少的同学都用异样的目光打量我,我同寝室的人不无讽刺地说:“恭喜恭喜啊!穷小子交了桃花运了!”

  我没有回话,脸上象火烧。我突然觉得自己干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不光彩的事情:一个农村来的乡巴佬,怎能去期待城里小姐的爱情呢?

  可是,我的心里就是一直的在想着唐静,想停止也停止不了。

  我想着她那美丽的脸庞,想着她那秋水样含情脉脉的眼睛,还有她那浅浅的甜蜜的微笑……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发疯样的要想她。

  想唐静,成了我的心跳和呼吸,一刻不想,我就会死亡。

  就几个小时不见她,我就会深深的思念她。

  思念是一种甜蜜,它甜在心头;思念是一种忧愁,它释放出眼泪;思念是一种痛,它痛入骨髓。

  这些讥笑嘲讽又能算些什么?只要我能得到她的爱,就算马上的死去,我也毫不犹豫。

  我走出宿舍,来到校园里的林荫大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真是情到深处人孤独啊!

  我喜欢在无人的地方静静地想着我心爱的姑娘,我会不由自主的微笑和流泪,莫名其妙的叹息,神秘兮兮的自言自语。

  啊,自从我爱上了唐静,我的人整个的都快要疯狂了。

  天上飘着些微云

  地上吹着些微风

  啊!微风吹动了我头发

  教我如何不想她

  水面落花慢慢流

  水底鱼儿慢慢游

  啊!燕子你说些什么话

  教我如何不想她

  枯树在冷风里摇

  野火在暮色中烧

  啊!西天还有些残霞

  教我如何不想她

  我念着上面的句,泪水簌簌而下。

  我又想起了《炉中煤》。我轻轻地吟诵着,我浑身像是真的燃烧起来了,为了唐静,我愿意把我自己完全彻底的燃烧……

  啊,我年轻美丽的女郎,我思恋你到了这般的模样,请你不要辜负了我的殷勤……

  在食堂吃完晚饭,我回到了宿舍。

  黄昏的窗户旁,有两三个人在低声窃窃地议论着,在我进门时,他们瞧都不瞧我一眼。

  “……”

  “别看这小子的样子,土不拉叽的,还真有艳福啊……”

  “你也相信?那护士长得水灵水灵的,怎么会看上他那个乡巴佬呢?他自作多情罢了。你以为真的鲜花会插在牛粪上?”

  “可是,他现在是一天到晚守着人家姑娘呢。”

  “唐静这小妞长得可是真的水灵啊,我是刚从外科轮转出来的,我曾有过要泡她的想法。你看她那白嫩嫩的脸,真像吹弹得破似的,还有那一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啊啊,真的活活的迷死人了……”

  “为什么不泡她?你那么的英俊潇洒才华横溢的,上啊……勇敢的上啊!”

  “她很纯洁很矜持的,好像不太理我们实习生的样子……我刚跟她混熟了点,准备发动强大的攻势的时候,这不,就又轮科了嘛。”

  “……唉,一块好肥肉,掉进了狗嘴里了……”

  “人家天仙样的小妞,怎么会看上他呢?”

  “你们不知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哪!”

  “有什么用?只是被人当作笑料而已。”

  我故意大声的咳嗽了几声。可是,这几个浅薄无聊的人只当我是透明的空气,根本就不存在。

  我知道他们那几个人,全都是城市里来的,他们的父母不是高官就是富豪,他们生下来就是这个世界的宠儿,他们生下来就是为了享受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的。他们各人都找了女朋友,全是美丽漂亮的女生,她们在农村来的同学面前高傲得像公主,而在这一群纨绔子弟眼里,只是一个玩物,可是,她们就是愿意做他们泄欲的玩物,因为他们家里有的是使不完的钱和势。

  可是,你们有钱有势也就罢了,你们痛快地玩女人也就罢了,为什么我去追求一个美丽漂亮姑娘,就好像犯了他们的禁忌,就像是挖了他们的祖坟呢?难道天底下所有美丽的女人都只能专属于你们这一群的吗?

  我坐在床上收拾着衣物,他们那些低声的的议论和恣意的嘲讽是故意要我听到的,让我知难而退,他们之中的某一个好代替我的位置去追求唐静。

  可是,我决不放弃!

  我闭目塞听。

  但是,那些声音仍旧那么清晰地钻入了我的耳朵。

  “看他那神情,好像胸怀大志呢。”一个说,他说的时候还特意的朝我盯了几眼,想引起我的注意,我无奈地装作对他们的谈话漠不关心的样子。

  “哼!猪鼻孔里插葱——装象!”

  “他想用这种方法去打动女人,去俘获女人的心,手段还是很高明的,真看不出啊。”

  “嘿嘿,说一千,道一万,土包子总归是土包土,不可能变成白马王子的。”他们中的一个插嘴说。

  “你也不能这样的说,那癞哈蟆不有变成王子的吗?”

  “胡说八道!哪有这样的事?”

  “安徒生的童话里就有啊。”

  “哈哈哈哈……”他们几个一阵肆无忌弹的狂笑。

  ……

  听着背后这些恶毒的话语,我只有装作自己是个聋子。

  我背上书包,忍住泪水,镇静得连我自己也吃惊,转身便往图书馆去了。

  灰茫茫的黄昏,阴沉沉的天空。

  路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上那些宽大的树叶全落光了。

  凄凉的北风呼啸着,卷起路面上的沙尘和纸屑,漫天的飞舞。

  我踯躅的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暮色四合,夜霭愈来愈凄迷浓厚,两旁的路灯好像比平时显得昏暗,黄黄的光晕中透出悲哀。

  刚才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语还在我的耳边回响。我突然忍不住的悲从心来,泪水潸然而下,被寒风一吹,脸上冰凉冰凉的。在寒风中,我如蠕虫般瑟缩着脖子,低着头,前倾着身子,像似在顶着风浪往前走。

  “……我爱唐静,我不能放弃。我要勇敢的去追求我的爱,我要赢得我亲爱的姑娘的爱……让他们嘲笑去吧,我决不后退……”

  9

  我一路想着,竟然没往图书馆走去,而是朝校园后面的小山头走去。

  前坡是一片碧绿的松树林,后坡长满了梧桐和白杨,现在树叶全凋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阴霾密布的夜空里,山顶上有一块不大的草坪,长着没踝的杂草。

  我爬上山顶,一下倒在乱草之中,悲怆、忿懑、忧伤的情感霎那间充填了我的心胸,于是,泪如泉涌。

  “我是如此的卑微渺小,我的出身是如此的寒伧,我是如此的被人鄙夷,这哪是人过的生活啊,任何人都可以随意的把我欺凌,哪怕是这个城市里讨饭的乞丐,也可以毫无顾忌的为了寻开心而把我痛打一顿,在这个社会里,我只是一条随意被人嘲笑侮辱的野狗!我要想在被人痛打后惨叫几声,放声的的悲号几声都不行啊,我知道,如果我在挨打之后,不顾一切的惨叫和嚎哭,那些欺凌我的人只会更得意,更肆虐……”

  “可是,我不是狗,我是人,是人!我要发奋图强!我要不懈的奋斗!我要在这个残酷无情的社会里争得我应有的地位!……”

  “我既然是人,我也和其他的人一样,万分的渴盼着异性的爱啊,我正是青春年少,就算是一条狗,它也有去寻找一条母狗的权力,难道就因为我出身卑微,衣着寒酸,长得难看,就丧失这样的权力吗?……我多么的渴望女人那醉人的肉体啊!啊!只要有一个我喜爱的女人的美丽的胴体,我会把我所有的寂寞、孤独、悲哀、痛苦、凄凉、愤慨……全部的藏进那温柔的肉体里面,我愿把我的灵魂永远的深埋在女人温柔的肉体之中,永不复出……上天啊,您赐予我一个这样的女人吧……啊,美丽的唐静,亲爱的唐静,你就是我需要的这样的女人啊……啊,唐静,我会爱你一生一世的,只要你让我爱你,我这一生一世,永远做你的奴仆……”

  天完全的黑了。我不知在草丛中躺了多久,流了多少的眼泪,我就像死人一样的仰躺着。

  寒冷的夜空,阴霾密布,看不见一颗星星;山下,雁城的万家灯火把这锅底般漆黑的夜空染成了胭脂色,还有不停地在夜空中游曵着的激光光束,像要劈开这漆黑的夜空,可是,正如在这个宇宙之中,黑暗势力是最强大的,它刚刚的移走,黑暗便迅速地弥合在一起,不留任何的痕迹。

  “啊,这纸醉金迷的城市,在这夜色的掩盖下,在那灯红酒绿之中,有多少的男女在尽情地做爱,享受人世间最美好的欢娱啊……”

  “啊,人世间的痛苦,唯一的解药是男女之间的爱情。如果上帝在创造人的时候,不造出一个女人夏娃来,我想,再美好的生活,亚当也会孤独忧郁而死的,因为上帝知道,人生是何等的痛苦不堪啊。”

  我这么的在心里自嗟自叹着,突然,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从左边十来米的一片灌木丛的后面传来,是一男一女的甜蜜温柔的声音。

  我的热血沸腾着。

  慌惶中我躺在草丛中,一动也不动。

  深深的吸吮的声音,宽衣解带的声音,女人那幸福的痴痴呓呓的甜笑,男人那不辞劳苦的疯狂的喘息,我全都听到那么的分明。

  ……灌木丛在夜色里摇曵,如春雨滋润着干枯的禾苗,如暴风雨推残着枯木

  ……无数的枯叶纷纷而下,那是春天里漫天飞舞的蝴蝶吗?

  我悄悄的爬过去,借着厚厚的云层把雁城的万家灯火反射下来的淡红色的光线,我看到了两个赤裸的人体紧紧地拥抱在一起。那男裸体正背对着我,身子在一下一下的强劲有力的抽动,那女裸面朝着我,斜靠在一棵树杈上,头朝后仰着,长长的头发散乱地垂挂在空中,随着男裸体的抽动在不停地颤动,那高耸的乳房,像大海的波涛一样,在不停的起伏和跳跃……

  女裸的嘴里在不停地发出一种低沉的柔和动听的呻吟,它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这美妙的音乐使我的灵魂飘去了西天。

  啊,这就是敦煌石窟里的飞天图吗?

  啊,多优美绝伦的舞蹈啊!

  ……据说,最初的人类,在举行盛大隆重的宗教祭祀活动时进行狂欢,集体性交,伴随着鼓点或木头梆子的敲击声,身体不停地扭动,这就是舞蹈的起源。

  ……人类的音乐也一定是从性爱中发展起来的,人类的歌声也一定是从性爱中激发出来的,在性爱的高潮中唱出欢乐的歌,在性的压抑苦闷里呤出悲天怆地的歌……啊,这吞噬我灵魂的音乐!我浑身的血液要喷薄而出

  ……我再也按捺不住自己了,在这拍击肉体的清脆的鼓点下,我的理智在一点一点的丧失,那鼓点越来越急促,最后,如狂风暴雨般的响起,那性爱的乐章也正在走向高潮……

  我突然的狂叫一声,发疯似的朝山下逃去。

  ……

  10

  我分配在内科病房,陶院长和其他几个院领导亲自把我送了去。

  路上,总护士长刘玉兰对我嘘寒问暖,亲热得使我过意不去,恨不能把心掏出来送给她。

  刘护士长三十五岁左右,体态肥胖,面貌慈祥。

  上班后,同事们对我很友好,那些年轻的护士们,总是喜欢围住我,和我聊天,问我各种各样的问题,往往是前一个问题我还没答完,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我是恢复高考后分配来到矿山医院的第二个正规大学生,那一段时间,有很多年青漂亮的姑娘到医院来找她们的护士朋友玩,有人背地里悄悄跟我说,这些漂亮的姑娘,全是来看我的,我成了矿山的国宝“大熊猫”,人人都想来看一看我的真面貌。

  可是,奇怪,桂医师是来这里的第一个正规大学毕业生,当我向他们问起桂医生时,个个避而不谈,只是淡淡地说:他现在到工区的医务室顶班去了。我再问,桂医师什么时候回来,人人都摇头说:不知道。

  一天,药房的小孙,我来的那天那个站在院子里不停在笑着看我,后来又帮着我搬行李的高挑漂亮的姑娘,来内科病房和护士长说些药品规格之类的事后,我才知道她是药房的药剂士,她跑到医生办公室来,笑盈盈地叫着我:“云医生,你还记得我吗?”

  我正在忙着写病历,听她这么一叫,连忙站起身来,脸上堆着笑,说:“记得。那天,谢谢你给我搬行李……”

  她的声音那么动听,人又那么的白净美丽,尤其是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不停地看着我,我的脸一下就红了。

  “还习惯吧?”她婷婷玉立地站在我的面前,脸上的笑一直没有停止过。

  “还行。大家都对我很好……”我说。

  “站着干嘛?坐着,坐着说。”小孙说,自己也掇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于是,我和她隔着桌子坐了下来。她问我些家里的情况,个人兴趣爱好之类的。

  我们谈得很投缘,我一反以往的木讷,变得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起来。小孙把双肘搁在桌子上,一双纤美柔嫩的手托着玉盘似的脸庞,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似醉如痴地听着我说话。

  这时,巫丹风急火燎地出现在门口,“孙艳,我们都处找你呢,你原来躲在这儿聊天啊。”

  巫丹是内科的一个护士,平时总着一套黑色的衣裙,个头不高,又有点肥胖,皮肤白得有些苍老,我看不出她的年龄,她不太爱说话,但在那一群年青的护士里头,似乎她最有权威,本来大家都在叽叽喳喳的议论个不断,只要她皱一皱眉,轻轻地说上一句,马上就寂唐静下来了。

  自上班以来,人人都对我很关心和照顾,就这个巫丹,不时来几句不冷不热的话语,阴阳怪气的,让我难受,我在心底里给她取了个绰号:黑巫婆。

  “丹丹,找我有事呀?你先去,我马上来。”孙艳说。

  “有事,你忙去吧。”我说。其实,我和孙艳一样,意犹未了。

  “她有什么事呀。你说。”孙艳说,水盈盈的眼睛能把我溶化。

  巫丹见孙艳坐着不动,噼噼啪啪一阵风似的走进来,拉起孙艳就走。

  “什么事情聊得这么起劲?我看你屁股上是长了钉子了……”

  她们一路走着,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11

  上班的第一个周末,刘总护长找我说:“一人在外,怪冷清的。晚上,到我家玩玩,顺便吃个家常饭。”

  我推三阻四地婉拒,刘总护长显出一副侠女气概,拉长着脸:“这有什么呀?你云大医师看不起我这个护士啊?”

  她如此一说,我只得应允。

  刘总护长的家在单身宿舍旁边的一个山坳里,那儿住的全是医院家属,两排平房成丁字形依偎着,山坡上,房屋前,长着许多树木,空翠爽人。屋前屋后的荒地上,开垦了许多菜地,黄昏时节,有下班后的人影在菜园里忙碌着。房前有一地坪,矮矮的长得茂盛的树篱把菜地和地坪分隔开来,有几家,在地坪上搭了葡萄架,架上挂满了串串紫色的葡萄。

  下班时,病房新来了个入院病人,本来,刘总护长叮嘱他,一下班,就去她家,但处理完病人,耽搁了我快一小时,当他走进这个山坳时,像是一个世外桃源,虽然偏远荒凉,倒也纯朴自然,野趣盎然。

  我突然心内一热,发现竟然有点喜欢这个地方。

  刘总护长家在前栋平房的最外一家。我敲着门,里面电视声音很大,又混着许多姑娘说话声,嘻嘻笑笑,好不热闹,就是没人来应门。

  靠里排的那栋平房,突然冒出来一条黑黑瘦瘦的四眼狗,朝着我吠叫着。地坪里,不知谁家养的几只鸡,天快黑了,还在树篱边觅食,不时吱吱嘎嘎欢快地叫着。

  农村出身的我居然害怕这种叫唤得厉害的狗,我弯腰拾块石子,朝狗打去,那狗看着石块飞来,往后退了两三丈,更变本加厉地吠叫着窜上来。

  看着那么凶狂的狗,围着自己不停地窜跳狂吠,露出尖尖白白锋利的牙齿,我腿肚发软,不停地弯腰捡石子朝那四眼狗打去,狗转身便逃,石子一落地,又飞扑过来,眼里放着凶光,一次比一次窜得离我近。

  满山坳里,都是狗的吼叫声。

  “花花。花花,别叫!下流狗!”最里那家的地坪里出来一个,厉声训斥着四眼狗,那狗立即朝那人摇着尾巴奔去,不时还回过头来吠我,似是怕我在背后朝它扔石块。

  那人是陶院长。

  “云医师,来刘总护长家玩咧。”

  他慢慢地踱近过来几步,笑着说。

  黄昏时节,又隔得远,笑容看得不是很清楚,白白的牙齿倒是很真切。

  “陶院长好!嗯……这是谁家的狗?好怕人……”

  我笑着回答陶院长,刚才和狗纠缠,背脊上竟出了一层细细的汗,被风一吹,凉嗖嗖的。

  “哦?这没用的狗,只会叫!……是欧医师养的,他们耒阳人,喜欢吃狗肉,过年打死了吃……”陶院长在那头隔着老远和我说。

  我想走过去和陶院长说话,可那条四眼狗在陶院长的四周不停游动着,警惕地注视着我,不时还发出几声低沉的吠声,害得我膝盖不停地打颤。

  这时,身后的“吱呀”一声开了。

  “听到狗叫,知道云医师你该大驾光临了。”

  刘玉兰打开门,脸上堆满了笑。

  她走出去和陶院长打招呼,闲聊了几句才进来。

  客厅里坐了好几个年轻的护士,她们在嗑着瓜子,边看电视边聊天。刘玉兰向她们介绍说:“这位是新分来的医科大学的高材生我医生!你们这帮疯丫头,只顾聊天看电视,云医师敲门,你们都听不到?真是玩疯了……”

  又一一向我介绍那几个护士。

  “周末,都是单身汉,没地方去,到我家里玩玩,我喜欢热闹,喜欢和年轻在一起……”

  “刘总护长,你来……你来……这个菜怎么炒?”

  后边院子的厨房里,一个娇媚动听的声音在叫着。

  “你们玩,饭菜马上好了……孙艳这丫头真好,帮着我做饭炒菜,拿东洗西的……又漂亮又贤慧,不知谁八辈子积福娶她呢……”

  刘玉兰边走边说,进厨房去了。

  不一会儿,孙艳出来了,对着我笑盈盈地说:

  “云医师,你来了,大家都在等你呢,又怕请不动你,又怕你贵人多忘事……”

  “哪里哪里……大家对我太好了……我是怕麻烦刘总护长,原来,你们都在啊……让大家久等,病房新入院个病人,对不起!”我说。

  孙艳指挥大家摆桌抹椅,拿筷放碗,不一会儿,一桌丰盛的家庭便宴摆了上来。

  大家一一落座,刘玉兰说:“不好意思。叫大家来,也没什么好吃的,只是图个热闹。来,趁热吃!”

  “等等谢大哥。”孙艳说。

  “不用等他。他一个开车的,没有准时的。”刘玉兰说。“你这一说,我倒想起了,要不要请陶院长过来,和大家一块热闹下?小孙,你去叫陶院长来。”

  “我舅舅老家来客人了,来不了的。”孙艳说。

  原来,孙艳是陶院长的外甥女。

  大家刚开始吃,刘玉兰的丈夫回来了,穿着一身工装,胡子拉碴的。

  那些护士们,个个都起身叫他“谢哥”,很熟稔很亲切的样子。

  我也跟着站起身来,一看,有点熟悉,一时又记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刘玉兰拉住自己的丈夫,对着我,说:“来,介绍下。这是新分来我院的高材生大学生我医师,这是我丈夫谢师傅,开车的……”

  在那个年代,开车可是一门很好的职业,没关系没后门,是做不来这么好的差事。当时,流行这么一句话:拿手术刀的不如捏方向盘的,捏方向盘的不如拿剃头刀的,拿剃头刀的不如操杀猪刀的……

  谢师傅呵呵地笑着对刘玉兰说:“我们早就认识,云医师还是我从县城里接过来的呢。”

  我猛然记了起来了,那天,谢师傅还跟说过,他爱人也在医院工作,原来就是刘总护长。

  吃完饭,大家又一块玩扑克牌,玩得很快十一点才回宿舍。

  12

  从刘玉兰家里出来,走四五十米,是个公共厕所,再上二三十个红砖铺的台阶,就到了我住的宿舍外面的小地坪。

  桂医师站在地坪里抽着烟。

  “云医师,这么晚,到哪玩去了。”

  “刘护长请我到她家吃饭。”我答道。

  “还有很多其他的人吧。”

  桂医师假装漫不经心的,实际上,可能心里不平衡,我想。

  “是的。”

  桂医师也是一人在外,这刘护长,为啥不叫上桂医师呢,我在心里嘀咕。

  我从台阶上走上来,桂医师就一直面朝着我,宿舍外墙上的昏黄的路灯,把他的身影照得长长的如一条怪兽。

  当我在小地坪里走过他的身边里,他低声地对我说:“我刚来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经常请我去呼饭的……小心呀!云医师……”

  我心一惊,感觉这内里一定有蹊跷,一年来,在桂医师我这位师兄身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不然,为什么我一提桂医师,医院里的人全都默不作声?还有,桂医师既然是第一个分到矿山医院的正规大学生,为什么那样的不得重视,把他发配到一个工区的医疗所去上班?

  “有什么事,还请师兄多多指教!”我谦恭地说。

  “嗯嗯。”

  桂医师扔掉烟蒂,大声咳嗽了几声,吐了好几口的浓痰,他把浓痰吐得很远很远,好似武侠小说里由口里发出的暗器。

  桂医师跟在我后面,走进了我的房间。

  “你房间搞得好整洁漂亮。”桂医师说,他是第一次进我的房间。

  他去工区上班,要坐轮渡过便江,大清早就走了,晚上都很晚回来。

  “哪里哪里,我也就是随便的打扫整理下。”

  “比我房间强多了。”

  桂医师说,嘿嘿地笑着。

  我请桂医师坐下,从暖壶里倒上一杯水给他。桂医师接过杯子,很响地喝了一口。

  “云医师,刘护长是给你介绍对象吧?”

  “没有呀!她说,就是吃个便饭,年轻人,周末一起玩玩。”我说。

  “哦?过段时间,她会的。”

  我笑了笑。

  “象我这样的,谁会看得上我呀。”

  “云医师,不是这样说。这医院里的护士,全是矿山子弟,没上过正规护校,全是矿务局里职业学校培训出来的……在矿山,象你我这样的人,简直是凤毛麟角……”

  “还有这样的好事?那我就找一个我喜欢的,结婚成家算了。”

  我笑着说,心也开朗起来,大学时的郁闷,在我来到矿山后,慢慢的在消褪。

  “这里不能呆的,必须想办法离开。”桂医师严肃地对我说。

  “象我这样的,没关系,咋离开?”我说。

  “考研究生。”

  一提到考研究生,就触到我的痛处。

  “这考研究生也很难呀!”

  于是,我把我的考研经历讲给他听。

  他沉默好久,说:

  “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有个地方安身就行了,我也没么多的要求,人生,就是那么回事。”

  “这个地方,真是不能呆的……时间长了,云医师你就知道了……要不,我俩去新疆?”桂医师沉吟良久,说。

  “新疆?太远了吧!”

  “……是这样的,前段时间,我在报纸上看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招人,写了封信去,前几天回信了,说阿克苏的农垦师医院需要我,叫我办好手续过去呢。”

  “这个,我要好好想想。”我说。

  我感到好奇怪,为什么桂医师千方百计的想逃离这个地方?我几次想问,又不敢开口。

  “云医师,我跟你说,这矿山的女子,你千万别找!找不得的哦!”

  桂医师前倾着身子,镜片后面的眼睛闪闪发光,一副十二分慎重的样子对我说。

  我呵呵地笑。

  心想,如果真有哪位我能看得上的女孩爱上我,我就在这儿过一辈子又何妨,哪处黄土不埋人呀。

  “桂医师!桂医师!”

  有人在门外敲着门叫。

  桂医师走到门口。

  “阿秋,进来。这是新分来的云医师,我的师弟。这位是阿秋,医院里的卫生工人。”

  阿秋黄黄瘦瘦的,约四十左右,一头的长发,像个艺术家的样子。

  “云医师好!”

  阿秋伸出手来,和我握手。他的手粗糙无力,指甲长长的。

  “秋师傅好!”

  “别叫我秋师傅,阿秋就好啦。”

  阿秋说,慢条斯礼的。

  “医院里都叫他阿秋,叫阿秋吧。”

  桂医师也说。

  “阿秋好!”我说。

  阿秋咧嘴朝我笑,转过头对桂医师说:“借个电热棒用用,我那个烧坏了。”

  “好。云医师,天也不早了,你也休息吧。”

  桂医师对我说,转身和阿秋出去了。

  原来阿秋也住在这栋平房里,我来了一周多,咋没见到过他,上班时,也没碰到过,真是奇怪!

  13

  果然,过了不久,刘玉兰把我拉进医师值班室,特地来问我:

  “云医师,你在大学找了对象了吗?”

  “没有。”我回答道。

  “家里有没有给你找对象。”

  “也没有。”

  她又问我家里的情况,属什么生肖的,我全告诉了她。

  “医院的护士,你看上哪个,告诉我,我帮你去说。”

  我一下不好意思起来。她的眼睛盯着我看,我四处逃避她的目光。

  “呵呵,云医师还怕羞的呀!这有什么嘛,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跟大姐说,我去帮你做工作。只要你看上了,就好办。你说说,你看上哪个了?如果你看上的,她没有男朋友的,我一定帮你撮合成!”

  “我……没有。”我说。

  “真的没有啊?医院里那么多的护士,个个跟仙女似的,你都没看上?云医师,你的眼光真高呀!”

  “不是哪。我刚来……”

  我很尴尬。

  “我看,你跟那个谁,不是很好很般配吗?”刘玉兰追问道。

  我知道她指的那个谁,应是孙艳。

  “没有呀,都是工作关系……”

  “哦,这样呀……那,我跟你介绍一个,好不好?”

  我想起了桂医师跟我说的话,倒是狐疑满腹起来。

  “谢谢您的好意,我想……等等再看吧。”

  刘玉兰倒哈哈笑了起来。

  “这样子,倒好像是我在逼婚似。其实,这也是医院领导的一片关心。领导考虑到,新来的年轻人,是医院里的骨干,我们这儿好多年没分大学生来了,云医师你来了,将来医院的发展就靠你了,如果你的个人问题没处理好,就会影响工作,甚至于不安心工作,象桂医师一样,一天到晚想调走……他也不想想,既然上面把你们分下来了,我们这儿又十分需要你们,哪有那么容易调走的。既然分来了,就好好干。矿山虽然条件差些,但又不是要你们去下井,医院里医师的工作,很体面,是份很好的工作,多少人羡慕呀!”

  我一时无话可说。

  但心里总是把我见过的那些护士和唐静比较,没有一个能比过唐静的。

  比如孙艳,她也很漂亮,甚至于外貌要漂亮过唐静,身材也苗条高挑些,但她那笑,好象有假装出来的,只是脸上笑得热烈,心里冷清清的,而且笑得有点肆无忌惮,不端庄雅致……要是唐静在这里,我愿意呆在这里,一直到老死也不跨出这矿山一步……

  “嘭嘭嘭”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云医师在里面吗?!快!79床不行了!上班时间躲到值班室,真是的!”是巫丹怒气冲冲的声音。

  我赶紧在里面答应着,急急忙忙穿上白大褂,拿上听诊器,拉开门就往病房跑。我分配到医院,欧医师带了我一个月,陶院长就让我单独管病人和值班了。

  刚跑出值班室,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戴一个很大的白口罩,整个脸部只露出两只眼来,穿一条脏旧的蓝色大褂,双手戴一双长长的黑胶手套,一手拿着垃圾桶,另一手提着一大堆装满医用垃圾的塑料袋,这一撞,把那些垃圾碰得满走廊都是,有些垃圾袋,飞到巫丹的身上,那个垃圾桶,咣当咣当的滚出去老远。

  “个死阿秋啊!冷不丁的,人不人鬼不鬼的,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你没长眼呀!”

  背后的巫丹在骂。

  原来是阿秋,难怪我对他没印象,原来他把自己封得严严实实的,那模样真是又滑稽又恐怖。

  阿秋摘下半边的口罩,我看见半个黄蜡的瘦脸挤出笑,躬了躬腰,对我说:

  “云医师,对不起!”

  我随口答应了声,“没事。”就踩着垃圾往病房里跑,去给病人做人工呼吸和胸外按压。

  矿山医院大部分是矽肺病人,都是病了几十年的老病人,已经是矽肺病的晚期,抢救是抢救不过来的,但也得做做抢救的样子,上班不到两个月,在我班上送走的矽肺病人就有好几个了。

  晚上,我睡在床上,想起白天刘玉兰和我说的话,不禁又勾起了暗恋唐静的回忆。

  14

  那天晚上,从山上慌不择路地奔跑下来,我站在清冷凄迷的路灯底下,茫然不知所往。

  初冬里的北风,已有了阵阵的寒意,我伫立在夜风里,让自己慢慢的平静下来。

  今晚唐静不值夜班,不然,我是不会回到学院的。

  一想到唐静,刚才山头上的那一幕就立即忘得干干净净了,心里想到的,是赶快去好好的用功复习。

  图书馆里早就没座位了,我回到宿舍,摊开书本,强迫自己来学习,可是,头脑中的思绪,就像夏夜草地上漫天飞舞的萤火虫,看了后一段,前一段就忘得一干二净,我就这样的看了十多页,终是不知所云。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我的大脑里还是一片空白。

  我感到无比疲乏,悲哀一下就占满了我的脑海,孤独愁苦立即充满了我的心胸。

  我和衣躺到床,多想什么都不要:名誉、地位、金钱……多想不再读这些枯燥乏味的书,只要唐静能爱我,我就和她逃到人迹不到的大森林里去,过着宁静的生活,远离这尘世的烦恼和悲伤,远离这蝇营狗苟的非已有的人生……

  山头上灌木丛后景象又一幕幕地浮现在我的眼前,我的泪水潸然而下。

  “唐静她真的会爱我吗?老天啊,给我异性的爱吧!给我一个我爱的女人,她也真诚地爱我,体谅我内心的痛苦的伤悲,只要给我一个这样的女人,我死也愿意啊!”

  “可是,在我生活的圈子里,在我喜欢的女人中间,又有哪一个能看得上我?又有哪一个能爱我的?她们全都在鄙视嘲讽我啊……”

  有同宿舍的两个人推门进来,他们一路上欢笑着。这欢笑声特别的刺痛我的心。

  他们当然是欢笑的,在我哭泣的时候,但我总有一天,也要和他们一样的欢笑的……

  我侧过身朝里睡着,悄悄地抹着泪水。

  15

  一连两周,我呆在医院里。

  天,一直是阴沉沉的,北风一天紧似一天,荡尽了树上最后的几片枯叶,连同卷起的尘土,在空中飞舞。

  街道、城市和整个世界,都是憔悴悲哀和黯淡无光。

  唐静像是在尽量的逃避着我,在路上碰着她,脸上的笑很不自然,嘴角似乎带着嫌恶的神情。

  “一定是我那些官僚豪富家庭里来的同学在医院里嘲笑我,又把我的一切可笑的言行举止宣染夸大地讲给唐静听了。”

  我真恨这帮卑鄙无耻的纨绔子弟,恨不能操刀把他们一个个的全都宰杀。

  看到唐静这样的神情,我也不敢见她了。

  看到她远远的走来,我就悄悄地躲开,而心里又想得她厉害,不觉泪水就流到了面颊上。

  一有空,我躲在贮藏室里,冷得直瑟缩,把破旧的棉袄紧紧地裹在身上,心里想着要好好地看书,可就是没有一点看书学习的心思。

  我长时间地呆呆地看着窗外迷茫的天空,心底里的郁闷哀愁就愈来愈凝重起来。

  我严厉地责备自己的散漫和倦怠,哀叹自己的前途:

  “如此这般的,我怎么能考上研究生?怎么能实现自己的一番抱负呢?又怎么能在那些侮辱我的人面前扬眉吐气呢?我这个样子,是活该受人的鄙夷嘲弄的,唐静也是要一辈子看不起我的啊……”

  于是,我的脸渐渐地臊热起来,身上的血流也加速了,我低着头,急不可耐地去读那些厚厚的乏味的书本,恨不能一口把书本吞了下去,然后,神奇般的,一切都牢牢地记在脑海里了。

  可是,看了很久,头脑里仍是空空,什么也没能记住。

  “一定是我的智力和身体不行了,忧悒和愁苦扼杀和耗尽了我的智力。”

  一想到这,悲怆和凄凉一下就填塞了我的心,使我不得呼吸。

  “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呢?不如死了吧!反正人总有一死的呀。死了,倒省去肉体的劳役和精神的折磨!我静静地毫无知觉地躺在黄土下,任凭肉体腐烂去吧。”

  “啊!我这沉重抑郁的人生!我这悲哀暗淡的人生!”

  ……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下起了雪。一片片的雪花,在空中漫舞着,悄无声息地落到地面上,顷刻之间,就消融无痕了。

  我走出医院,在飘雪的街道上慢慢地踱着。

  街面上行人稀少,车辆在街道的中央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我的模样定是很古怪,行人都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我,有些还在背后窃窃私语,对着我指指点点,他们一定怀疑我是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病人吧。

  我很愤怒。

  我头胀痛欲裂。

  “我有什么好看的,我不和你们一样,是个人吗?你们,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你们这么的讥笑我,不就因为我是从农村里来的吗?”

  我在心里怒吼着。

  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我滚烫的脸颊上,如同落到热铁上一样,“哧溜”一声就熔化了,我湿淋淋蓬乱的头发冒出长长的蒸气,在这大雪纷飞的街道上,好像一座移动的砖窑。

  走过迥雁电影院,售票处的玻璃上明晃晃的用绿颜料写着当天放映的电影片名:《幸福在我们中间》,我不经意地走了过去。突然,我返身回来,走到购票窗前,梦游般地购了两张票。

  女售票员的脸上带着笑,眼睛盯住我一个劲地看来看去,嘴角的神情好像是窥破了我所有的秘密。我捏着票转身就逃,女售票员站起身来把头伸出窗口大声地叫喊着,街上的人全都扭过头来看着我,好像我是个抢劫犯。

  原来,是售票员在背后叫我拿找零的钱。我拿了找零,飞快地跑了起来。穿过了几条街,犹觉背后的讥笑像波浪一样的朝我涌来,好多双鄙夷的目光象激光一样要把我的身体洞穿无数次。

  我跑累了,躲在一个街角里,喘着气,看着我手上捏着的两张电影票。

  票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电影开演的时间,晚上六点。

  “我怎么把票给唐静呢?我怎么开口跟她说呢?”

  眼里滴出的泪珠冰凉地挂在脸上。

  “老天啊,你给我一个我所钟爱的女人吧!你给我一个与世隔绝的伊甸园吧!其余的,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啊……”

  四周高大的建筑阴沉死寂地矗立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洁白的雪花从高高的天空里飘落下来,在峡谷似的街道里,遇上强劲的旋风,便妩媚地翻飞舞蹈起来。

  街上的行人紧裹着大衣,行色匆匆地朝家里奔去。我一天来没有吃饭,这时,感到又饥又冷,浑身不停地颤抖起来。

  “他们多幸福啊,在漫天风雪里朝家里走去……家,熊熊的炉火,娇美的妻儿,喷香的饭菜……”

  我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16

  回到医院,已是下午快上班的时候,护士办公室里的炉火烧得正旺,值中班的护士不知到哪里去了。我坐在火炉边,喝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开水,倒愈发的觉得冷了,牙齿磕得格格直响,双脚冻得像冰块,好象有一把锥子在不停地往上钻,低头一看,是破旧的皮鞋裂了,露出里面湿了的破袜子,脚趾头从破袜子里钻了出来。我脱了鞋,在火上烤着。不一会儿,屋子里便弥漫着一股恶臭。我慌乱起来,正要将双脚塞进破鞋时,护理办公室的门开了,进来的正是唐静。

  唐静一进门,轻轻地吸了吸鼻子,眉头就皱了起来,她四下看了看,最终,还是对我微笑了一下。我满脸通红,赶忙的把脚穿进鞋子里,弯扭着藏到坐着的椅子下面,又低头看了一眼,那鞋正对着唐静张着黑洞洞的傻口,蒸气混着恶臭像烟样的从里面不断地冒了出来。我羞臊得只想找一条地缝钻进去,慌乱之中,“啪”的一声,竟将放在桌上刚才喝水的玻璃杯打得粉碎。

  唐静看着我,她那明亮的眼睛,漆黑的瞳仁,像火一样的烧灼着我的身体。她突然垂下了头,眼睛是满是怜悯和悲哀。她抽动着嘴角,想对我笑,但始终没有笑出来。

  唐静从我的身边走了过去,把门窗全都打开来,然后,端着堆满药品的托盘到病房工作去了。

  “完了!完了……幸福只是水里月镜中花,你只是枉自多情。谁能看得上你这寒酸鬼可怜虫呢?这个世上又哪有你一席之地呢?……”我这么想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上班的人陆续的来了。“大寒的天气,咋把门户全都洞开的?有病啊!”有人嚷嚷着。于是,又有人“噼噼啪啪”地关好了门窗。

  我暗暗地擦干了泪,走了出去

  “灰色痛苦的人生啊!我的欢乐和幸福在哪里?我无端地遭受痛苦、失望和悲哀的欺凌,我这样的人生,活着有什么意义?”

  下班后,我从街边的小店里买了一瓶白酒,在积雪的街道上边走边灌。我是不会喝酒的,这会儿竟然像喝凉水一样。

  霓虹灯把街道上的积雪染成胭脂般的红,夜空也变成了粉红色。喝着喝着,我就醉了。我大声地唱着别人听不懂的家乡的山歌,踏着积雪,趄趄趔趔地朝医学院走去。

  回到宿舍,倒头便睡,半夜,我又呕又哭,闹得整幢宿舍都不得安宁,自会有些同学对我骂骂咧咧的,我也不管。天明前,腹内如火,干渴难忍。我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洗漱室,对着自来水管喝了一肚子的凉水,又睡下了。

  第二天我醒来时,冬天的太阳正透过窗户照在我的床头,同室的人全都上班去了,屋子里很沉寂。我浑身乏力,慢慢地靠着床头坐起来。坐了一会,手不觉地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两张粉红色的电影票来,我看了又看。我闭着眼睛,大口地喘息着,把那两张电影票紧紧地贴到心窝上。

  突然,腹内一阵抽搐,哗啦啦的呕出了一大泡的黄色的胆水来,眼泪和鼻涕也全流了出来,到最后,什么也呕不出来了,只是不停的干呕,我趴在床沿,在泪眼朦胧中,看到地上有两条呕出来的蛔虫,正在不停地蠕动着……

  17

  接下来的日子,我不再用功复习了。下班后,我一个人在雁城偏僻的街巷的昏黄的路灯下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或者,走到寒风刺骨的湘江边独自的哭泣,有一回,我差点跳进了湘江那幽幽的江水里。

  我想起了在远方的大山里的母亲,想起了她含辛茹苦地把我抚养成人,卖光了家里的一切供养我上大学,她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我不忍心抛下她孤孤单单的在这个世界上。死亡对死者是快事,对生者是莫大的悲哀!要是母亲听到我在外面夭亡了,她该是多么的悲痛啊!她一定会哭瞎双眼,哭到嗓子流血而死的,这不是我活活的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吗?我有很长的时日没给母亲写信了,此刻,母亲定是躺在床上盖着破棉被思念着自己的儿子呢。母亲头上的白发定又添了许多,脸上的皱纹该是更深更密了吧。她为有我这样一个大学生的儿子而自豪呢,殊不知,他的儿子在外面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啊……

  几次见到唐静,她也不再笑,睁着大大的眼睛远远的看着我,像有许多的泪水在眼眶里流动,她看到我,略略的停下了步,又突然的扭头跑开了。

  雁城迎来那个冬天的第二场雪。这晚,我在医院里值班,半夜,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惊醒,带教老师打开灯,我们瑟缩着从被窝里爬出来,穿上冰冷的衣服,牙齿不住的打颤。窗外,大雪纷飞。

  “今晚真倒霉”带教的熊老师说,“干我们这一行的真他妈的活受罪!睡不了个安稳觉!以后,你们就知道干医生这一行的艰辛了。”我们边说边朝护士办公室走去。

  唐静是后夜班的护士。熊老师走过去问:“什么病人?”

  “急性胰腺炎。”唐静对我们微笑着,似乎在为这大雪纷飞的夜晚叫醒我们而抱歉,“真没办法,这么冷的天,又这么晚了……他才二十一岁啊,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这么的酗酒糟蹋自己的身体……”唐静说。

  病人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工学院三年级学生,已经深度昏迷。熊老师带我检查完病人后,大声地说:“立即手术!”

  我推着载着病人的担架车,辗过灯光昏黄的长郎,在这寂静的雪夜,胶轮的滚滚声特别的沉重和刺耳。“可怜的人啊,你是否也和我一样……我的结局也会是如此的,在这茫茫的人世上,寂寞悲惨地死去……”

  在明晃晃的手术室里,空调在“嗡嗡”的响,空气中仿佛有无数根绷紧的弦。熊医生熟练地切开腹腔,惊讶地睁大了眼,腹腔里全是暗红色的血水,胰腺已经坏疽,肠内容物粘连成一片。熊医生绝望地摇了摇头。

  手术进行了整整四个多小时,当走出手术室时,人人都精疲力竭。正是黎明前最黑暗最冷的时候,夜,死寂般的静,院落里的雪堆积有两三尺厚,如厚厚的棉絮似的静静的铺在那里。

  “熊老师,他能活过来吗?”我黯然地问。

  “唉。恐怕是活不成了。”熊老师随意地答道,他交待了我些要处理的事项,便回家去了。

  我护送病人回到病房,唐静刚好忙碌完交班的事项,回到了护理办公室。

  “你饿了吗?我这儿有糯米饭。”唐静说。她今天说话的声音很特别。

  “不饿。”我说。

  唐静慢慢地转过身去,说:“你真是个胆小鬼!我量你也不敢吃我的饭的,可是,你自己的身体就那么的不爱惜了……”突然,她又转过身来,眼睛红红地看着我。

  我呆呆地站在她的面前,一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唐静递给我她从家带来的饭盒,态度是那么的坚决,不容人拒绝。

  “坐到那儿吃吧。”唐静指着底下放着火炉的桌子说。

  18

  孙艳在门诊楼的药房上班,药房不直接接触病人,比护士工作更轻松,她总能找出机会,在上班时间来病房和我聊聊天,比如,拿一个英文的药品说明书来让我看,或者,拿着我开的处方来告诉我,哪儿我又写错了,有时,干脆就没有任何借口。

  和孙艳多次闲聊之后,我慢慢地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朋友,对她比对其他的护士感觉更亲切些。她有时从家里带些零食来医院悄悄地给我吃,后来,发展到从家里带来炒好的菜肴,有玻璃瓶装着送给我。

  奇怪的是,每次孙艳来找我,几乎都会巫丹看见或是撞见。我感觉巫丹像个幽灵似的在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对此,我心里很是恼怒,但又找不出她监视我证据来,只能隐忍。孙艳倒是很大方,主动地叫“丹丹”,有时把她叫到我俩跟前来谈笑,有时,丢下我跑过去和她聊天。

  慢慢的,我了解到孙艳的一些情况,她的父亲死于井下事故多年,孙艳高中没毕业,就顶了父亲的职,先在矿机关食堂工作,后来,陶院长把她调到医院,送矿务局培训了一年,回来做了药士,她的母亲是矿机关幼儿园的保育员。孙艳人长得漂亮,追她的人很多。她也曾谈过一两次恋爱,一次是和矿供销工区的一个采购员,因为两家父亲曾经有矛盾,双方家长都不支持而分手,另一次是和一个青年突击队的矿工,那人长得很帅,孙艳虽心里很喜欢他,无奈旁人说三道四的,说那么漂亮的姑娘,什么人不能找,要找个下井的矿工,也太没眼光了吧,她经不起旁人的议论,还有她母亲和做舅舅的陶院长的几番劝说,最后,和那位矿工青年痛哭了一场,又分手了。

  关于这些,是我管的一个年轻的住院病人跟我说的,他叫王辉,是矿机关团委书记。他还和我说,如果我喜欢孙艳,他可以为我做媒。我对孙艳,心里还是有点动了心,主要是孙艳长得白净漂亮,对我又很好,我又正处在青春期,一个人孤身在外,很是需要一个女人。但我又听到些关于孙艳的风言风语,说她很风骚,穿得漂漂亮亮的,在矿机关生活区内故意招摇勾引男人,把男人玩够了,就一脚踢了。王辉听了这些,笑了笑,说,那些人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矿区就这么大,下班了,还不准女孩散散步?人家长得漂亮,就是招摇?这些话,是几个轻薄的不务正义的矿山子弟造谣。

  王辉大我三岁,刚结婚不久,矿务局电大专科毕业,学的是语言文学专业,之前,是采掘青年突击队的队长,我和他很快就成了朋友。矿山的生活很枯燥无聊,下了班后,呆在宿舍里无所事事,王辉领我到俱乐部图书室,借些小说看,打发些寂寞的时光。

  有一次,在图书室借书时,碰上孙艳,她很惊奇,“原来云医师也喜欢读小说的?”

  “下班后,无事可做,看着消磨时光。”我说。

  “我原以为,你们医科大学生,一天到晚只会看医学书的呢。”她笑着说,笑得很美,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那样不枯燥死人呀!上了五年大学,那些医学书籍,早就看腻了,除非在临床上碰到些什么问题,才不得不翻翻。”我说。

  “哈哈。我舅舅老要我看药理书,我呀,把小说用药理书的书皮包着看。”说完又是一阵的笑。

  我也跟着笑了几声。

  “你喜欢看什么样的小说?”

  “没有讲究,有什么就看什么。”我说。

  “那我给你介绍几本吧。”孙艳说。

  于是,她给我列出了许多世界名著,并讲得条条是道的。

  最后,孙艳说:“俱乐部的图书室没有什么好小说,我家里有好多世界名著,都是我购买珍藏的,从不外借……如果云医师喜欢看,倒是可以借你看。不过,看时要爱惜,不能损坏。如有损坏,照价赔偿。照价赔偿还是轻的,要三倍赔……因为呀,我是花了好长时间,托人从市里县里的新华书店买回来的。你以前在雁城上大学,要是我早认识云医师就好了,可以托你帮我买书……”

  19

  此后,孙艳和我聊天时,又多了个话题,谈文学,谈读完某部文学名著的感受,谈小说里人物的爱情,谈生活,谈人生,她一讲起来,就会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我本来是看着小说玩的,在她的讲解下,倒增长了不少的文艺细胞,对她十分佩服。我原本性格内向沉郁,在孙艳开朗性格的感染下,慢慢地从阴郁里走了出来。

  她经常从家里带小说来给我看,书都用牛皮纸做书皮整齐细致地包着,爱护得很好,仿佛是刚从书店购买回来似的。有时,她会笑我看书太慢,像蜗牛,有时,又嗔我看得太快,根本就品不出小说的味道来,说这样读书,作者是要痛哭了。

  “孙艳,你可以当作家了。你可以考虑,自己也写部小说。”一次,在她对我讲解一部小说的主旨、风格、艺术特色及社会意义后,我对她说。

  “我读的那几句书,哪能当作家。呵呵,我只是瞎吹的,和你一样,消磨时光……不过,我还真想写个小说试试……这个,云医师可千万别告诉别人,那会让人笑死的。”孙艳说。

  “不会。我保证不和别人说。你要写了,第一个给我看,好不好?”

  “好!如果我写了,一定给你看!”

  “我都等不及了,孙艳,你就快写吧。写出来一定很好看。”

  “呵呵。”孙艳倒害臊起来,白腻的脸上两团红晕,显得更娇美,如一朵盛开的牡丹。

  “我想想,写个什么题材的故事呢?生活中的故事?还是爱情故事?”她一手托腮,自言自语的,象是在问我。

  “都可以。只要是你写的,我都喜欢看。”

  “嗯,云医师,你谈过恋爱吗?在大学里,是不是有了女朋友?”突然,她放下托腮的玉腕,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一双秋水样的眼睛盯住我左右看个不停。

  我一时尴尬,脸上火样的烧,“没……没有。”我说。心想,我暗恋唐静的事,能算恋爱吗?

  孙艳朗声的笑了,“没有就没有嘛,干吗这么紧张,好象干了什么坏事似的。大学生恋爱,很正常的事情啊,要象你这样的掖着遮着嘛?看你这神情,肯定是有的吧,说来听听,我也好做为写作的素材。”

  “我……我真的没有嘛。”差点,我就要说出关于唐静的事了,可那不算一个恋爱事件啊,从暗恋她直到我离开雁城,我都没牵过她一次手,只在心里面无数次的亲吻和拥抱过她,甚至,多次在梦里,还有更难以启齿的和她的肌肤之亲……醒来,唯余眼泪和心痛,还有那青春灼热的身体……我从来没有对唐静表达过我的爱慕,我只是推测唐静她有可能也在心里喜欢我,可证据在哪?她爱你的理由在哪?原本,我是想在考上研究生后,去找她,对她倾诉我炽热的爱情,可是,我的考研失败了,只一份情感,只能永远埋藏在心里了……

  “嗯。相信你一次吧。”孙艳说。“看你,就像个毛头小子,还没长大呢,懂什么爱情呀!”孙艳故意装出一副高高在上老师教训学生的神态来。

  “我!我……”

  “我什么我呀?哈哈。”孙艳开心地笑了。我知道,她是故意在逗我玩。

  “那你呢?孙艳,那你自己谈过恋爱吗?我知道你谈过,还不止……”我突然闭住了口。

  孙艳的脸色一下变了,由刚才的满脸桃花春色变成了梨花冷月。

  “还不止什么?云峰,你听到了些什么?跟我说出来,别吐吐吞吞的。”她的声音比夸夸其谈时低了不少,色厉内荏。

  “没听到什么……”

  “没听到什么?没听到什么咋知道……那此嚼舌的遭雷劈的说的话,你也信?”

  “我不信。孙艳,我不信。”我低着头,不敢看她发怒的眼。

  “不信?不信还传?”

  “我没传?”

  “没传?还传到我耳朵里来了呢。”

  “我……我不是被你追问得,追问得……”

  “我告诉你,云峰,我孙艳是清清白白。”

  “我相信你。”

  “嗯……好啦,不说这个了。”孙艳似乎很不耐烦再这样纠缠下去了,她轻轻地叹一口气。

  20

  那个工学院的学生第二天上午就死了。

  晚上,我和唐静隔着桌子面对面地坐在护理办公室里,桌子下面的炉火烤得人暖融融的。窗外,一片雪光,北风凄厉地呼啸着。我的面前摊着书本,心绪却不能静下来,不时的从字里行间跳出那个工学院学生苍黄痛苦的脸来

  。唐静闲来无事,随意翻着一本杂志,看了一会,便丢开了,她似百无聊赖,低头呆呆地坐着。桌上的闹钟在“吱嘎吱嘎”单调地走着。

  “听你同学说,前几天,你喝得大醉,睡了两天。你为什么要那么作贱自己呢?”唐静抬起头,用忧伤的眼睛看着我,说。

  “心里难受……其实也没什么,喝着好玩。”我说。唐静已经能完全听懂我的L县口音,我在她的面前也不像以前那样的结结巴巴。说完,我笑了笑。

  “以后,可不要这样。”她说,美丽的长长的睫毛下垂着,罩住了她明亮的眼睛,她突然低下了头,不让我看到她的脸。

  “嗯。”我答着。

  “前段时间,你怎么不来这儿看书复习了?”好长一段时间后,唐静又问。

  “我在学院宿舍里学习。”我说。

  “只差一个月就在考试了,你要抓紧,也别累坏了身体……”唐静的声音特别的温柔,像春天里清澈的泉水,缓缓地流入我的心。

  我的心一阵阵发热,嗓子酸楚,许多的话梗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昨天晚上那个手术病人死了。”唐静又说。

  “我知道。”我忧伤地说,“有那么一天,我也会死的,悄悄地,毫无声息地,一下,这个世界上,我就不存在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你的未来是多么美好啊!你要做生活的强者,你要战胜一切痛苦和不幸,主宰自己的命运!”她突然大声地对我说,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有泪水。

  我默默无语,忍不住的眼泪就流了出来。

  她用温情的目光抚慰着我,自己也像要哭的样子,过了会,她说:“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有些特殊。我想,你一定吃过很多苦,心里很孤独……可是,你为什么要把自己锁在悲苦里呢?你应该坚强起来,你要乐观些,多给自己些欢乐……”说着说着,唐静就低低的抽泣起来。

  “你怎么也哭起来了呢?我不哭,你也不哭,好吗?”我擦去泪水,劝慰着她。

  “……其实,我的命也好苦,三岁上死了娘,过了一年,父亲娶了继母,继母待我刻薄,全仗父亲护着我,可是,九岁那年,父亲也病逝了,继母又嫁了继父,继父酗酒赌博,家庭不和,他们全拿我出气……现在,他们收了别人许多聘礼,逼我嫁人……”她哭泣着说。

  我木讷地安慰着唐静,可是,我越劝慰,她就哭得更狠了。于是,我也流着泪说我的身世。我说,我的父亲死得很早,母亲如何的含辛茹苦地哺养我,乡邻们又是如何的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母子俩是怎样的相依为命和抱头痛哭,母亲又是如何的送我上大学……说到悲惨处,我抽泣得喘不过气来。

  唐静不哭了,递过手帕给我擦泪,“为了你母亲的缘故,你也要好好读书,要坚强,要乐观,好吗?”她说。

  我点着头说:“好……”

  21

  此后,只要是唐静值晚班,我就和唐静面对面地坐在护士办公室里,我看书复习功课,她唐静唐静地做着她的事,偶尔搭上几句话。

  不知不觉,街道上的雪都融化了,春天来了,太阳一天比一天暖和,树枝儿开始发芽,在晴朗的天气里,成排的大雁在雁城的上空望北飞去,云端传来大雁轻快欢乐的叫声,湘江的水也格外的青绿起来。

  在春天里,我要离开唐静所在的实习了半年的医院,转到市郊的传染病医院继续实习。

  离开前,唐静对我说:“下月你就要参加研究生考试了,要注意休息,好好的考。”

  她的眼睛是充满了对我的信任和鼓励。

  我点了点头。

  “考上研究生后,来告诉我声。不要忘了我。”唐静说。

  “我会的。我一定来告诉你。”我说。

  于是,我们分别了。

  考试后不久,我接到了上海R研究所的复试通知,如我自己预料的那样,成绩考得很好。我立即写信告诉了家里的母亲,母亲在家中变卖房屋,给我汇来了去上海的盘缠。

  赴上海复试的前一晚上,我的心激动不已,上海,这繁华的世界级的大都市,勾起我无限的遐想,我在校园里漫步。想起那些过去曾讥讽嘲弄我的人,现在见了我也客客气气地叫着我,眼里流露出羡慕和嫉妒的神情,我开心极了。我的生活将有一个大的变化,我也能得到别人能得到的一切,我也会有甜蜜的爱情……我要去见唐静,我要大胆地向她倾吐我对她爱慕,我要把我今后的一切打算全都告诉她。当我迈开步向市区走去时,又犹豫了起来:还是等复试完,接到正式的录取通知时再去告诉她吧……

  列车携着我对未来的憧憬和喜悦飞快地向上海奔去。对于复试,我充满自信。抵达上海时,华灯初放,街上的行人络绎不绝,那种繁华,不是小小的雁城能比拟的。教授先生是一个清癯的头发斑白的老人,他和蔼可亲,我的面试进行得十分的顺利。在我的面试快要结束时,从门外进来一个着大红衣裳披着长长的头发的姑娘,脸庞皎洁,秋波婉转,她对负责面的教授说打完招呼,就寒暄了起来,她的声音真好听。“她一定是我的小师妹吧。”我在心里想着。这时,教授先生对我说:“你没事了,出去吧。”

  我出了门,穿过长长的水磨石走廊,在R研究所的花园里闲步。“我这师妹多漂亮啊!身材是多么婀娜多姿……要是她以后爱上我怎么办呢?”我很是春风得意,不禁胡思乱想起来,:“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便自豪地告诉她,我的心里已经有人了!她是一个护士,我真诚地相爱……”想到这,我独自的不觉笑出声来。

  回到招待所,见到很多前来复试的人围住一个上海本地的复试者,听他谈此次研究生招生的内幕,我好奇地走过去,“……她爸是市政协副主席,她报考的B研究所没有录取,就转到R研究所来了……张教授原本要录取一个湖南人的,他的成绩可是贼好,现在,他只好自认倒霉了……”

  我猛然发觉这事与自己有关,胸膛上像被一个巨大的铅球猛烈地打了一下,楞住了。

  第二天,被一个同来复试的老乡硬拉扯着,到外滩去浏览。高大的建筑挤压着繁华的南京路,像一条阴森险恶的峡峪,街道上的行人比蚂蚁还要小。这是一个阴沉沉的天气,绵绵的细雨不停地下着,上海被笼罩在烟雾里,一切都是那么的沉重和悒郁。黄浦江的水面上浮着垃圾和油污,浓浓的江雾里,隐约看到许多庞大的船只,像梦样的不真切。江水翻卷着,狂躁不安地冲打着江岸。

  “这灰色的上海,这肮脏的黄浦江……”

  22

  来矿山两个多月了,除了来的当天晚上和师兄桂医师喝了次酒,有过长谈,后来,几乎很少见到他,就是周末,他大部分时间也和他的一帮朋友外去玩呀喝酒,一回来,总是醉醺醺的,倒床就睡,他似乎是刻意要忘记我这个不听他忠告的师弟。

  我一直想知道,他来矿山这一年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他变成这个样子。

  本来,我想好好的问问孙艳,以孙艳的性格,我相信她会告诉我的,可是,由于上次和她闲聊时的失口说错了话,孙艳一直对我若即若离,她见面也和我笑着打招呼,旁人是看不出异样的,但我能看得出,她的笑,少了些快乐,多了些忧愁,而且,也再不主动来和我聊天,这使我感到一丝的寂寞和孤独,或许还有沮丧。我也曾主动的和孙艳攀谈,和她说些文学作品的事,可是,她已经对我冷了心。

  我间接的向王辉问了桂医师的事,王辉说的语焉不详,只是一些听说之类,这更加坚定了我探究这个秘密的决心,在我看来,桂医师现在的处境,实在是太悲惨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这句话,我是听到过的。我几番和欧医师、刘玉兰等刺探,尽管他们都话到口中留半句,我想,我基本上还原了桂仁医师—我的师兄,在这三年来遭遇的点滴。

  桂仁刚分来时,和我来时一样,很受众人的欢迎,那些只上过矿务局卫生学校培训的年轻护士,个个都倾慕他是个正规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可他,偏偏喜欢上了比他大十多岁的巫丹,这下,惹得众护士愤愤不平。那个巫丹,我第一眼见到她,就在心里给她取了个绰号:黑巫婆。巫丹长得胖矮丑陋,头发稀疏,脸上经常长满脓包疮。传闻,巫丹为了获取桂仁的心,用尽了心机,当初,只是以一个大姐姐的身份来关心他,给他带来自己在家里专门为他炒的菜肴,慢慢的,为桂仁先衣服被褥之类。后来,桂医师也含糊其辞地跟我说过巫丹,在和巫丹恋爱时,他也问过巫丹的年龄,巫丹说,反正比你大。桂仁以为她只会是比自己大两三岁,只要巫丹心肠好,也没什么,他就这样的被巫丹诱奸了。一旦俩人有了性关系,巫丹就用这层关系,死死地咬住桂仁,不让他和其它女性有任何亲近的机会。

  俩人保持这个自以为秘密的恋爱关系很长一段时间,今年春天,这事让医院领导知晓了,陶院长和刘玉兰找他谈话,一开始,桂仁很火,大声叫嚷:“个人的私事,不要你们来管!”

  陶院长说:“桂医师,我今天不是以个人的身份,而是代表组织,来跟你谈个人的问题的。”

  桂仁和陶院长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桂仁分来不久,就和陶院长对着干,陶院长对他十分气恼,又无计可施。

  “我谈个恋爱,犯法了吗?我谈个恋爱,犯了哪一条国法?!陶院长代表组织,就是代表医院吗?医院算哪一级组织?就是代表省政府、再往上,到国务院,我也不怕!”桂仁用一副委屈不愤的样子来回答陶院长。

  刘玉兰连忙插嘴说:“桂医师,陶院长是出于关心爱护的目的,才和你谈话的。”

  “怎么个关心法?不准我和巫丹恋爱结婚?”

  “桂医师,你听陶院长讲完,好不好?冷静点,好不好?”刘玉兰说。

  “我没有说不准你和他人的任何关系。”陶院长慢吞吞地说,“你和巫丹的恋爱关系,我们认为,也没有违法的问题,只是,今天,做这一级党和政府的组织机构。我们有义务和责任把事情的真相和你说清楚,也代表组织上对你个人事件的负责。”

  “什么真相?俩人恋爱,有什么真相?”桂仁的口气,是不屑一顾的。

  “你知道巫丹多大了吗?”陶院长问。

  “嗯,桂医师,你和她相处快一看了,你想过这个问题吗?她有没有告诉你?”刘玉兰说。

  “这个啊,巫丹和我说了,她大我几岁。”桂仁说得很轻松。

  “几岁?”陶院长和刘玉兰几乎是同时的质疑。

  “嗯。就是大个三四岁吧。对我来说,这没有什么问题的。”桂仁说。

  “你呀!你呀!”陶院长指着桂仁直摇头。

  “巫丹今年三十三了,比你整整大十一岁!”刘玉兰直截了当地说。

  “哦?!”桂仁楞着,好长时间没有反应。

  “不会吧。她有那么老?她跟我没说这,只说比我大点的……”桂仁自言自语。

  “她都再长几岁,可以做你妈了!”陶院长很生气。

  “……”桂仁左右看着陶院长和刘玉兰。

  “不相信?桂医师,这是陶院长和我代表组织,告诉你的真实情况,如果你愿意继续和巫丹在一起,我们也不反对。”

  “哇!”一声长长的嗥叫,桂仁不顾一切地冲出了会议室。

  桂仁平静地和巫丹分手了,相互之间没有怨恨和谩骂。

  桂仁说,“你都三十三了,差点可以做我妈了。”

  “我曾反复告诉过你,我比你大的、”巫丹说。

  “可是,我……我,我以为你只比我大两三岁,顶多,大五六岁。没想到……”

  巫丹无言以对。

  从此,俩人见面都不打招呼,各自低头而过。

  此时,二工区保健站的医师调走了,陶院长安排桂仁去顶班,让他不必天天面对巫丹。

  表面的理由是这样,实际上,是陶院长早就对桂仁很厌恶了,只是找不到整治他的机会。

  23

  陶院长每周两次下病区查房。他原本是内科医师,做了院长后,经常回内科发表些高论,内科主任和其他医师都齐声附和,桂仁独独站出来,对陶院长的高论表示异议,说什么陶院长的理论过时了,现在的医学发展月新日异,院院长没跟上时代进步的科学步伐。

  陶院长身为一院之长,当然会对桂医师的言论进行反驳。其他的医师自然站在陶院长这边。

  桂仁争辩不过,恼羞成怒,拉出抽屉,搬出教科书来,白纸黑字的指给陶院长看。

  陶院长脸红一阵白一阵,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些附和陶院长的人面面相觑。

  最后,内科主任说:“医生这个行业,最重要的是临床经验的积累,那些空洞的理论,是纸上谈兵,没什么实际的用处。陶院长行医几十年,临床经验十分丰富,理论不一定时髦,但他的方法用在病人,却十分的有效。我看,还是用陶院长的办法好,桂医师理论不错,还要多多临床实践,把理论和实践结合起来……”

  桂仁气得骂科主任是个可怜虫马屁精。

  科主任是一位泼辣的中年妇女,当时就指着桂仁骂他是什么东西,这辈子只配找条母猪做老婆。

  桂仁不知从哪儿听说科主任和陶院长私通,便骂科主任是个给丈夫戴绿帽子的烂货。

  这下可捅马蜂窝了,科主任又是哭又是骂,非要桂仁拿出证据来。

  桂仁说,他这是也是听别人说的。

  科主任死揪住桂仁,一定要桂仁说出来,是哪个王八羔子说的。

  科里的医师护士都很紧张,生怕桂仁说出自己的名字来。

  好在,桂仁死也不说,反正是听说的。

  科主任说他是诽谤,是无中生有,如果他再造谣,就要撕烂他的嘴。

  陶院长气得拍桌子骂桂仁太不象话了!

  欧医师连忙出来圆场,一个劲的劝桂仁,让他当面向科主任认个错。

  桂仁无奈之下,只好结结巴巴地向科主任道歉认错。

  从此,没几个人敢和桂仁攀谈聊天的了,他完全陷入了孤立的境地。

  但是,最难受的是,陶院长此后下病区不再发表高论了,却专门检查桂仁书写的医疗文书,发现桂仁有病历不按时完成的现象,病和记录里有很多错别字,书写潦草。

  陶院长严厉地批评桂仁,说病人把生命交给我们,工作这么马虎,这是极其不负责任的,是犯罪,是草菅人命!

  那时,正好桂仁和巫丹处于秘密恋爱期,在巫丹无微不至的关怀爱护下,桂仁渡过了这段艰难的日子。

  过了一段时间,又发生了一件事,让桂仁和陶院长的关系真真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桂仁村里的一位堂兄,有事顺道来矿山探望他,因一路风尘劳顿,见面时感染了些风寒,桂仁给堂哥看了下喉咙听了下肺,料无大碍,到科室拿了几片感冒药给他堂哥吃。这事不知咋的让陶院长知道了。

  “这是盗窃公物呀!你一个人民培养的大学生,咋能这样?”陶院长对着桂仁大声的质问。

  桂仁坦然承认有这么回事,并反唇相讥地说:“你们拿走了国家的九条牛,却不容我拿走一根牛毛,天下的事太不公平了!”

  桂仁的话,使在场的人哭笑不得。

  陶院长为了严明纪律。决定扣发桂仁半月的工资,把桂仁树为一个坏典型。

  经过此事,桂仁每次见到陶院长,总会怒目而视,久而久之,陶院长便不敢和他面对面的,远远的见到桂仁,便绕道走开。

  桂仁对着陶院长远去的身影,昂着脖子骂:“狗官!”

  陶院长对身旁的人说:“我怕了他吗?!我只当他是一条疯狗!这也是大学生?我真不知道他的大学是怎样读出来的!”

  经历过这些事,我那可怜的师兄,在医院里真成了一条人见人嫌的癞皮狗了。刚刚,那些护士小姐们还是有说有笑的,一见他起来,便全都噤若寒蝉了。桂会不讲卫生,身体爱出汗冒油,又不勤洗澡换衣服,浑身上下似乎能拧得出几斤油,头发乱蓬蓬,比鸡窝还臭,那些爱卫生的护士,只要桂仁从身边走过,会偷偷的用手掩着鼻子。

  24

  听了桂仁上面的这些经历后,我内心起了很多的变化和感叹:社会真的很复杂;领导是得罪不起的。

  我去找过孙艳几次,借她那些宝贝小说看,她又回复到以前对我的热情态度了。

  夕阳西下,矿区周围的群山笼罩在火样的晚霞里,美丽的便江水从群峰间蜿蜒而来,在矿区的身边穿过,平静的水面映着天空中的彩霞和四周的群山,雾霭慢慢的从水面升腾起来。

  在这样的美丽的黄昏,我和孙艳散步在河边,谈论着某一本小说,讨论着里面的人物性格和故事情节。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好多次,我忍不住想要向她表达爱意。

  矿区的汽笛猛然的吼叫起来,我看到孙艳的嘴在一张一合的说着什么,我也大声地和她说,但两人什么也听不到。

  汽笛声慢慢地衰减下去,余音袅袅。一大群飞鸟从头顶掠过,听得清翅膀的扑动声。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宁静。

  我和孙艳相视而笑,慢慢地从河边走回矿区。

  和孙艳分开后,我站在渡口旁,看渡船来来往往的摆渡过客。

  江的那边是工区,我来这里已经快三个月了,还没到过江那边的工区,桂仁在工区的医务室上班,医务室有两个医师,轮流的24小时值班,如果井下有事,要下井救援。

  听说,桂仁在工区医务室干得很好,矿工、家属及附近的农民都喜欢他,传扬他的医术好,他在那边交了好多矿工和农民的朋友,心里为他稍感宽慰。

  “抽个周末,过江去玩玩,看看桂仁工作的地方。”我在心里说。

  从渡口沿着矿区唯一的一条街道往回走,沿路有许多矿弟子学校的学生,男男女女的,在街面上闲逛,谈笑打闹追逐着。矿俱乐部大楼前,有许多人在玩耍,男女老少的。

  我沿着百几十的台阶往宿舍走,几个小姑娘在路上与我擦身而过,我知道,这些小姑娘是找阿秋玩的。

  这个阿秋,也真怪。四十几了,老婆在附近的农村,有两个女儿,但他很少回家,有人说,他根本就不回家,每月的工资,都自己乱七八糟的花完了。有人说,阿秋把自己的钱,全用在玩矿子弟学校的那些女学生身上了,他到处宣扬说,自己是计划生育时整坏了,已经不是个男人了,他现在和小女孩玩,只是好奇。

  记得,有一次,科主任在说到阿秋时说,鬼知道他还是不是个男人,只有他自己知道。

  阿秋玩女中学生,甚至于到了半公开的明码标价的地步。比如,光玩上身是多少钱,玩下面又是多少钱。

  说到他不回家的理由,阿秋说,两个女儿都不是他亲生的,全是他老婆偷人养的,特别是他坐牢的时候,他老婆公然和野汉子住到自己的家里来了。

  有人问他:你都不是男人了,咋玩?

  阿秋就伸出舌头和一根食指。

  那人又逗他:“那有什么好玩?”

  阿秋说:“女孩子很受用的,我就很开心。”

  阿秋进一步举着一根医用静脉注射时用来捆扎手臂用的塑胶管,补充说:“你们都是医师,女孩子最喜欢这个!”他把软软粗粗的塑胶折起来,边说边做着刮括的动作。

  旁边听的人全哄然大笑。

  我那时候还没有经过男女之事,过了好久,也不明白阿秋说的是什么意思,又不敢问别人。多年后,我才知道,阿秋说的话,有多猥亵。

  我很惊奇,阿秋这样的人,还是拨乱反正落实政策后,从牢里放出来安排到医院做清洁工的。在抗美援越时期,他只是一名普通的井下工人,煤矿组织声援越南南方的抗击美国入侵的活动,阿秋上台发言,语惊四座。

  阿秋在台上大声说:我是这样理解越南战争的。胡志明是越南这丘大田的田主,中国和美国这两个人要从这丘田中间过,互不相让,就在这丘田里打了起来。我们在这里开会声援,胡志明田主会在家里痛哭……

  阿秋的发言还没讲完,就被保卫处的人揪下台,关了起来,以“现行反革命罪”,直接送进了监狱。

  我以为这个阿秋,肚子里一定有些墨水,不然,定是说不出这样精辟的话来的。

  一次,我在宿舍的楼道里碰到他,就问他上面的话是什么意思。阿秋的房间是进不去的,窗帘总是遮得严严实实的,门是随手关的,想偷偷窥探下都不行。

  那次,正好阿秋从屋里出来,三五分钟之前,从他的房间里走出两个女学生。

  “阿秋,听说,你坐过牢,就说了那几句‘胡志明是田主,美国中国在他的田里打起架’来的话,当时,你说那话是什么意思?”我问。

  “呵呵,呵呵,我有什么意思,我又没读什么书,招工前是个农民,我捉摸这事儿,就是这样的。假如你种了一块地,长满了作物,一个人从中间穿过,虽有些损失,总比两人对面穿过的好,而且,这俩人互不相让,在田地中间打起架来,庄稼不遭殃了吗?”

  我忍不住哈哈地笑。

  我突然发现,一个农民,一个矿工,一个医院里的清洁工,他也具有政治家的敏锐和高瞻远瞩。

  25

  我走上台阶,站在土坪里,想着阿秋的事,抽着烟,觉得阿秋这人确是像个谜样的有趣。

  不一会儿,桂仁扛着自行车“哧滋哧滋”从下面上来,老远就说:“云医师,明天是星期天,有没什么安排吗?”

  “没有呀。有事?”

  “我带你到工区吃野味去。”说时,他已经上了台阶,把单车停在土坪边的墙角下,大口呵着气。

  “工区有野味?什么野味?”我狐疑起来。

  “有啊!工区那些工人,休班时到山里去打猎,有山鸡、野兔、獐,好多好多。”

  “哦?这样呀。”

  “一个家属,打嗝打了半年多,找了好多个医师看,没治好,我用一个很简单的方法给治好了,她男人是个打猎能手,为表示感谢,叫我明天去喝酒吃野味。”桂仁得意地说。

  “这顽固性嗝逆是很难治的,要查明原因……”

  “这个很简单,实习时碰到过,大学里老师也讲过,如果是没有原因的打嗝……”桂仁说得眉飞色舞,在这一时刻,他十分的自信,人也变得可爱了许多。

  第二天,是个阳光明媚的秋天,桂仁领我去羊角湾工区,边走边快乐地聊着,他跟我讲些在大学时的趣事,我也讲些我的事情,一路笑着,他还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十分的亲热。

  在矿区的街道上,我踅进商店,去买包烟,桂仁正好碰上另一个熟人,立在阳光下聊天等着我。

  在商店里,孙艳在买些日用品之类的东西,正在付款,边和售货员聊着,我一进来,第一眼就看到我了。

  “云医师,星期天到哪去玩?”她笑着,声音很好听,好像唱出来的一样。孙艳在人前都这样,把声音说得如电影里的对白那样好听,私底下的声调又是另一样。

  “桂医师带我到工区他朋友家去吃野味。”我说。把钱递给售货员,要了盒我要的牌子的烟。

  “哦?桂医师对你那么好呀!”

  “他是我师兄嘛。我来这里,他给我好多的关照。”

  “他?关照你?不是吧,云医师……你会要他关照?你关照他吧?”孙艳不笑了,一脸认真的样子。

  “我才来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咋能关照人家了,他比我先来,自然……”

  “云医师,快走吧。”桂仁立在街边,探头往商店里看,朝我喊。

  “嗯。就来了。”

  “我走了,孙艳,你忙吧”我对孙艳说,转身就走。

  “你等会,我再和你说句话。”孙艳忙把我叫住。

  我站住了。

  “云医师,不要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会影响你……算了,不说了,说不清的。说了你也不会听的……去吧。”

  “嗯。回头有空再聊。”我快步走出商店。

  “买包烟,要那么长的时间吗?”桂仁抱怨着。

  “碰到孙艳了,和她闲聊了几句。”我轻描淡写地说。

  孙艳最后说的话,让我很不开心。她什么意思吗?

  我打开烟,桂仁和我各叼一支,点着火,抽了起来。

  “那个孙艳,莫不你喜欢上她了?”桂仁深吸一口烟,慢慢地喷了出来,油腻的镜片后面,一双眼睛细眯着,死死地看着我。他抽烟就这样,每一支烟的头一口,吸得很贪婪,如饿极了的人狼吞虎咽的吃相很不好看。

  “咋会呢?再说,人家也看不上我呀!”我笑着,心里还在回味孙艳的话。

  桂仁又想搂着我肩膀,我看他缩肩偻背一副猥琐的样子,以抽烟不方便走路为由,挡开了他,但我们还是并排走在通往渡口的街上。

  “云医师,我跟你说过,最好不要在这里找对安家,这个地方,不是人呆的地方……那个孙艳,她是陶光头的外甥女,你知道吗?”

  “我知道。”他把陶院长说成陶光头,我就笑。

  “孙艳的名声不好,你也知道?”

  “我也有听说的。这些事情,听一半信一半。信者有,不信者无。再者,也不关我的事情。”我说。

  来到渡口,正好渡船靠岸,我们走上船,梢工要我买票,桂仁走过去和他解释。

  “这渡船是矿里承包给渡船公司的,方便给工区上班的工人,矿里的人坐船不用买票,过往的农民才要买。”桂仁和我解释说。

  江面有七八十米宽,河水清冽,江上风很大。

  我们站在船头,马达的轰鸣声盖过一切其它的声音,根本没法对话。

  船到对岸,走过晃晃悠悠的吊板,走上一条在田野中穿过的有两米来宽的破旧水泥路上,不时的有骑单车的工人,走路的村民相向而过,我们只能一前一后地走着。

  田里的稻谷已经收割,只留下禾茬和一捆一捆的稻草。有鸟儿在田野里觅食。

  “云医师,我告诉你件事。”走在前面领路的桂仁说。“我刚来的时候,和你现在一样,刘玉兰也要给我介绍对象,其中,就有孙艳,她起初对我还很有意思的。”

  “还有这样的事情呀!”

  “可是,我听到关于她的那些风言风语,就拒绝了她。这恼怒了她,也间接得罪了陶光头,所以,陶光头整我。”

  “嗯。”我随口应着。“那些风言风语,是不是巫丹告诉你的。听说,你和巫丹……”

  “我就知道会有人跟我说这事的!”桂仁打断我的话。

  “桂医师,你跟巫丹是咋回事?”我小心翼翼地问。

  “这件事,我什么也不想说。我也不想向任何人解释。都过去了,不要提起。”桂仁显得十分的不高兴。

  于是,我们彼此都找不到感兴趣话题,剩下来的路程,都沉默不语。好在很快就到了工区的生活区,进了他的朋友家。

  26

  这个矿有五个工区,羊角湾工区离矿机关最近。工区的家属生活区的房子比矿机关生活区的更简陋和低矮,屋顶是杉树皮盖成,一排紧挨着一排。

  男女主人热情地迎接我们,桂仁向他们介绍我时说:“这是云医师,今年分来矿医院的大学生,是我师弟。”

  男主人姓江,我们叫他江师傅,女主人从里屋倒出两杯水,后面跟着一人,是阿秋,他穿着围裙,显然是刚在厨房里忙碌。

  我和桂仁都不约而同地叫着,“阿秋,你怎么也来了?”

  阿秋说,“这是我妹妹家。”

  大家一块闲聊了会,已经到了午饭时候。阿秋的妹妹梅子张罗着,摆桌子碗筷,江师傅到附近农民家打来了二十多斤当地自酿的水酒。

  菜肴很丰盛,有野鸡,野兔,没有大中型的猎物。江师傅说,这次,他进山不是很远,如果要打到时獐、狍等动物,进出山需要一周左右,他这次是在大山的外围转悠了两天。

  不知不觉,在主人的热情款待下,就喝了很多酒。

  江师傅给大伙讲打猎的趣闻,也有十分危急的时候,比如,碰上野猪,一枪没打中要害,野猪发疯似的向他冲来,再填弹开枪已经来不及了,只有用贴身随带的匕首来和受伤的近身野猪搏斗了,最终,江师傅一刀刺进了野猪的心脏。

  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

  梅子再次感谢桂仁治好了她的嗝逆,说她那时多痛苦,晚上睡不了,白天休息不了。

  阿秋只喝了很少的酒,他不会喝,陪着我和桂仁喝,到最后还没有一杯的量。

  菜肴鲜美,煞是好吃,美中不足的是,有时里面能吃出小小的铁沙,那是江师傅那杆老猎枪的功劳。

  梅子一个劲地感谢桂仁,称赞了的医术,不停地往桂仁和我的碗里敬菜。

  “桂医师才是真正的医师。矿医院里那些医师,个个都是打摆子的,没什么水平。”江师傅说,“来,桂医师,单独敬你!”

  桂仁喝得兴起,把外衣脱了下来。

  “那当然,桂医师是正规的医科大学毕业的高材生,那些没上过大学的矿里的医师,咋能和桂医师比。”梅子说。

  桂仁酒喝得多了,话也多了。

  “阿秋,听说你照相技术不错,来给我们照几张。”桂仁说。

  阿秋真个起身,从包里拿出台又大又笨的海鸥照相机,给大家拍照,于是,我们一起举杯,让阿秋拍。

  “我这个哥呀,就就喜欢玩空的,搞些稀奇古怪玩意,正经事儿不干!”江师傅数落阿秋。

  “也不能这样说阿秋,他有一张照片,还得到全国摄影大赛三等奖呢。阿秋,你相片有没有带着,给桂医师云医师看看。”梅子说。

  阿秋又从包里拿出一张书本大的相片来,拍的是一群鸭子,在池塘里嬉戏交配。又把获奖证书给我们看。

  我和桂仁都啧啧称奇,想不到阿秋还有这么一门技艺。

  阿秋于是向我们吹耀他是如何拍到这幅获奖照片的。

  桂仁对摄影不感兴趣,他边喝酒边和我聊大学里的趣闻轶事,越聊他越有兴致。

  桂仁讲了一段发生在他身上的一件让他终生难忘的事:一位校花大姐姐对他的关心和爱护以及一些很暧昧的最终没有结果的事件。我在为他感到激动和遗憾的同时,也想起了暗恋唐静的事,但是,我没有桂仁的勇气,或者,我喝的酒还不够多,不敢说出来。

  真有些奇怪,当初,我那么的要生要死的暗恋唐静,现在,离开不到三个月,居然心态完全改变了。回想起来,更多的是心酸,甚至,有些羞愧。

  “我咋会是那样的懵懵懂懂的,象个傻子似的去暗恋上唐静?”我在心里说。

  过去的我,只是个影子,我自己都不认得了。

  这一天,桂仁和我喝了好多酒,桂仁和我聊着聊着,就呕了。最后,桂仁要阿秋背着上渡船,又背着回到宿舍。

  27

  其实,桂仁有他人生最美好的回忆。国家恢复高考的第二年,他才十四岁,在农村,他五岁就上学了,做为应届高中毕业生,和许多年龄大他一倍的上山下乡知青一块,考上了雁城医学院,这在刚恢复高考的头两年,桂仁属是凤毛麟角,那些和他一起走进大学课堂的上山下乡知青们,都赞他是天才,应该进中国科技大学的少年班。他的那些同学,绝大多数,都经历了上山下乡的风风雨雨,有的结婚有了儿女,有的忙着着谈恋爱找对象,他们心目中的唯一目的,就是回城,在学业上,大多抱六十分万岁的态度。桂仁那时,还是个孩子,整天被大哥哥大姐姐们含着哄着,懵懵懂懂的,不知男女恋爱之事为何事,只知道沉溺在厚厚的医学书本里,次次考试,成绩名列前茅。大家都说他特别的聪明,他自己也为此沾沾自喜。

  在上课或开班会的间歇,那些大哥哥大姐姐的同学,故意说些男女之事来逗他,弄得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引起哄堂大笑。这时,有一个静波的大姐姐,出面来斥责众人,象对待自家的小弟弟一样的呵护他。

  静波是雁城医学院公认的校花,我比桂仁晚一届,他提起她,我依稀还记得她的迷人丰采。众多的男生追求静波,她全不理采,经常把桂仁带在身旁,来阻挡那些冒失的同学。她亲呢地叫他“桂弟”,时不时的给他零食糖果吃,还帮他拆洗被褥蚊帐,又因他家穷,给他买过时兴的衬衣。

  看到如此情形,那些钟情静波的大哥哥们,个个都来巴结桂仁,想和他套近乎,目的上想要他给静波传递情书。桂仁对那些大哥哥们的话,总是言听计从。每次,当桂仁把那些求爱信交给静波时,静波也不问是谁的,瞧都不瞧一眼,就当着桂仁的面,撕个粉碎,在风里一扬,让它们去做纷飞的春天里的花蝴蝶。

  桂仁看着,很觉心痛,因为他知道,这些情书,是那些委托他的大哥哥们,花了几晚的睡眠,呕心沥血的精心写出来的,这样,他咋向大哥哥们交待?

  见了一两次这样悲惨的事件后,桂仁也学乖了,在交出信之前,他都要这样说:“静波姐,这个信,你也要看看再撕,不然,我不好交差的。”

  静波照例,一眼也不瞧,一副凛然不可冒犯的神情,把情书撕个粉碎,玩蝴蝶飞。

  桂仁那时才十六七岁,他懂什么,只能如实的向那些写情书的大哥哥们汇报了,气得那些大哥哥们个个骂他是个废物。

  桂仁只是笑,也只能笑。桂仁的笑,惹得那些大哥哥们又气又恨,他们这间相互竟争,胜利的唯一希望全在桂仁身上,所以,反而对桂仁越发的好了。

  后来,我想,正是桂仁在大学生活里的特殊待遇,才导致他在真正进入社会时产生融入社会的悲剧。桂仁是被他在大学时的那些大哥哥大姐姐们宠坏了。

  记得在一个在夏夜,静波在撕碎完一封求爱信后,和桂仁在树荫下散步,突然,她抱着桂仁疯狂于亲吻起来,桂仁羞得脸烧脱了皮,心跳得象要死了,他挣脱静波的拥抱和亲吻,风一样的跑开了。

  关于这一件事,桂仁和我说,他从未和别人说起,我是听到这个故事的第一人。

  桂仁和我说,他也很爱静波,但是,这种爱,是一种十分圣洁的像对母亲或对姐姐的爱,在这种爱的面前,不容他起半点猥亵的念头。

  在桂仁和我讲这事情时,他也十分后悔莫及,“我为什么就不……”说时,桂仁的眼里噙着泪。

  在桂仁讲述时,我突然想起来,桂仁来到矿山后,为什么会上巫丹的诱惑,也许,这就是根由。

  可是,接下来,桂仁讲了让我更不可思议的事。同样的一个大学校园,我和桂仁比起来,是多么的卑微!

  毕业前的暑假,静波带桂仁去了她家,桂仁本可以从雁城坐汽车回家的,绕道到林城,然后再坐汽车回家,完全是静波的主意。

  静波把桂仁领到家里,她父母上班不在家,静波给桂仁倒了杯水,拿出些糖果瓜子让他吃,打开电视机让桂仁看,自己就到浴室去冲澡,可浴室的门并不关严,弄得桂仁血管喷张,眼睛盯着电视,动也不敢动一下。

  偏偏这时,静波叫桂仁把她的睡衣给拿进去,她把睡衣忘记在她房间的床上了。

  桂仁听话地去把她的睡衣送进浴室。

  门一开,他看到了静波那洁白丰满的胴体,横陈在浴缸里,这一景象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桂仁赶紧的退了出来,把浴室的门关好。

  静波在里面哈哈地笑。

  “桂仁,你咋啦?”静波在里面问。

  “我……静波姐,我没什么呀。”桂仁答道。

  “这就好!这就好!”静波在里面又是一阵大笑。

  桂仁坐在客厅里,如在农村里烧红砖的窑里,脸红红的,全身发烫。

  静波洗完澡,披着睡衣从桂仁面前走过,桂仁的眼只是盯着电视机,动也不敢动。

  静波走进房间,躺在席梦思的床上,又叫桂仁进去说话。

  桂仁进去时,见到静波诱人的酥胸半露,洁白美丽的大腿从睡衣里全部暴露出来,玉样的脚趾在招手样的扭动着。

  “静波姐,你穿好衣服,我再进来吧。”桂仁扭头就跑。

  “你还是个小孩,你怕什么呀?!”静波长长地叹了口气。

  ……

  毕业后,桂仁分配到了这个矿山医院,从此,便和静波失去了联系。

  28

  十一月底的一天,天气已经十分的寒冷,桂仁带回了一条小狗,很兴奋地叫我到他的房间去看,他说,这是世界上最美丽最聪明的一条小狗。

  我走进他的房间,见到一条黑黑的小狗卷缩在他的床底下,那是一条刚出生不久,就被主人遗弃的小狗,黑色的皮毛肮脏凌乱,像垃圾里的破棉絮,两只耳朵软耷耷的,耳心里长出两撮白毛,一双狗眼诡谲卑怯又邪恶。

  我一看到这条小狗,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心里无名的涌起一阵恐怖的颤栗。

  但是,桂仁很喜欢它,认为是一条牝狗,全身皮毛是黑色的,桂仁就给小狗取了个漂亮的名字:黑牡丹。

  桂仁把小狗抱着,让我欣赏。我的手指稍稍触摸了一下小狗的皮毛,全身的寒毛都竖立了起来。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条狗,看它那一双狗眼,假装卑微,而诡谲是真,分明是魔鬼居住在里面。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兆:这条狗会给桂仁带来不幸。

  我说:“桂医师,我看,这条狗有点不对劲。我家在农村,小时候,家里也养过狗,可这条狗,有些邪恶的样子,不是条好狗,丢了它,不要养。”

  “不对。我觉得这是条好狗!我也从小在农村长大,这条狗,就是条好狗!你看,它多亲人呀!我前世,和这条狗就有缘的。我不能扔它,它是我的女儿,我最可爱的女儿!”

  我看桂仁也是疯了,我什么也不说了。

  这一晚,我多次被黑牡丹的吠叫声吵醒。迷迷糊糊的梦中,听桂仁在制止黑牡丹的吠叫,又和黑牡丹亲热地说着话。

  天明时,再次睡着后,做了一个短暂的梦:黑牡丹是一个妖,如聊斋故事里的一样,它趁桂仁熟睡时,把桂仁的心血淋淋的剜出来吃了……

  第二天起来,天阴阴的,比前一天更加寒冷,推窗一看,原来昨晚下了一场小雪。

  被桂仁的黑牡丹闹了一宿,晚了些时起床,穿上厚厚的衣服去上班,走的是捷径,从山坡上的墓地直插下去到医院。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头碰到墓碑,一声闷响,老半天才爬起来,摸摸,还好,只是屁股上蹭了些泥。也顾不得回房间换下裤,急匆匆赶到病房,披上白大褂,参加交班会。

  查完房,开完医嘱,坐在医师办公室里,正想着桂仁那条邪恶的小狗,听巫丹在叫我:“云医师,有人找你!”

  我走出办公室,在病房走廊的门洞里,迎风站着一位姑娘,卷发,脸冻得和脖子围巾一样通红,皮鞋和裤角上沾着泥浆。

  “云峰!”她轻轻地唤我。

  我竟一下楞住了,脑袋里空无所有,一切思维活动全部都停滞了。

  “云峰!”她再轻轻地唤我。

  我如一个失忆症的病人,在她的轻唤下,内心深处的记忆,如河水漂洗,慢慢呈现出黑白的清晰,然后,成彩色的生动。

  “唐静!是你吗?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我似乎是刚从死亡里活了过来,话也说得有气无力的。

  “云峰……你终于认出我来。”唐静灿烂的笑了,眼眶里噙满着泪水,荡漾着。

  科里好多人围了上来,窃窃私语。

  “快来看呀,云医师的对象来了。”

  “城里的姑娘,就是漂亮!”

  “这个云医师,老和我们说,他没有对象,原来,他的对象那么漂亮,和天仙一样!”

  ……

  “静,我是想不到,想不到是你……”泪水,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唐静不停地笑,在那么多人的围观中,她依然镇静,眼睛始终看着我,眼中没有了泪光,只有宁静和温柔。

  她的笑,那么高雅、自然和得体。

  “静,真是你呀!”看着唐静的那么文静而甜甜的笑,我真怀疑自己在做梦。

  “是我!云峰,真的是我!我来看看你,就是,只是,看看你,看你好吗?”唐静走过来,主动的握住我的手。

  “静,你……你这是何苦呢……”

  唐静的手冷凉柔软,但却十分有力,她使劲地握住我的手,脸上只是笑,那种冻得红红的脸上的笑。

  我想要抱住唐静,放声的痛哭,嚎啕的大哭。但是,唐静的眼睛一刻也不停地看着我的眼睛,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似在告诉我:别哭,云峰!

  科主任这时插了进来,拍拍我的肩,说:“云医师,这是你的对象吧。”

  我点点头。唐静对她微微地笑。

  “她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科主任问。

  “她叫唐静,从雁城来。”我回答道。

  “嗯,好呀!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这样吧,云医师,今天,你休息,招待你女朋友,别人远道而来,到这个偏僻的矿山,可不要负了人家……”

  我没听清科主任说了些什么,唐静的眼睛一直盯着我,我的灵魂出窍了。

  “谢谢主任!”唐静说完,拉着我的手往外面走。

  走了几步,唐静问:“云峰,咱这是往哪儿走?”

  我醒了醒,抬头看了下,指着山坡上墓地一侧的平房说:“那是我的宿舍。”

  29

  山坡的坟地上,残存些昨晚的积雪,那些灵幡的余存,在风中飘飞。山顶上,杉木与松树混杂的小树木郁郁葱葱。我住的宿舍的屋顶上,一片白雪。

  “云峰,你住的地方怎么在墓地的旁边?”唐静问,她的眼睛那么的可爱,如同一只羔羊的眼睛。

  “这个地方,就这样了。”我说。

  我把唐静的背包接过来,背在我的肩上。

  唐静顺从着,把双手紧紧地抱住我的一只臂膀,我感觉,她似乎把整个的身体都吊在我的身上了。

  自从我认识并暗恋唐静以来,我和她,身体从来没有如此的紧密联系在一起,我的头有些眩晕。

  “从这儿上去?”赖我问。

  我知道,唐静看到了一片泥泞,还有那些坟墓,十分的恐怖。

  “还有一条道,从那边上去,要绕过去,是大道。”我说。

  “从这上。”静坚定地说,她看了看背后很多注视我俩的人群。

  坟地中的山路陡峭,加之昨晚下的小雪,湿滑难行。

  我搀扶着唐静,在众人的注目下,慢慢地向上爬行。

  唐静十分的夸张,或者,她十分的开心,稍微脚底一滑,就抱住我,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我的身上,好几次,连累我要摔跤。

  我坚持住了,牢牢地抱住她。

  唐静快乐地笑了。

  我从没见过唐静如此快乐无顾忌的笑。

  我回头看见,山坡下的人群,有指指点点的,有交头接耳的,有痴痴憨笑的。

  我又看到,在人群的远处,巫丹和孙艳站在一起,巫丹背对着我和唐静,似乎不愿见到我和唐静亲密的样子,而孙艳眼睛直楞楞地看着我和唐静亲密无间相互扶助着往坡上走去,眼神很茫然和无助,嘴里在不停地和她面对着的巫丹说着些什么。

  走上坡,一进宿舍的走廊,唐静突然就放开了我的手,脸也变得冷冷的。

  她一放开,我就搂着她的肩膀,她也不拒绝。

  走到房门口,打开门锁,“这是我的房间。”我说。

  唐静自顾自的走进我的房间,坐在椅子上,突然就哭了起来,那泪水,如黄河之水,滚滚而下,溅落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扬起的尘灰,像烟雾样的升起来。

  我掩上门,走到唐静的跟前,“静,你怎么啦?”

  唐静发疯似的用双手拳打着我的胸膛,“云峰呀云峰,为什么?为什么你走了也没告诉我?云峰啊,你为什么临走前……约我到公园门口会面,自己又不去呢……”

  “静……我……我……”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任凭她的捶打,泪水倾泻出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脸上和围巾及衣服上,像草叶上滚动的露珠。

  唐静迎着泪雨,仰头看着我,然后,把头贴在我的胸口,双手紧紧地抱住我。

  我也搂抱着她,吻她的头发、额头,眼睛,吮吸那咸咸的泪水。

  我深深闻着唐静头发的香波的香味,更有从唐静那发育完全的女性迷人的肉体发出的芬芳。

  认识并暗恋唐静一年多来,我一直在期待着,某一天能拥抱着她的身体,幻想着,那将是怎样的激动和幸福呀!

  现在,我就抱住唐静鲜活的青春四溢的躯体,可是,我发现自己十分的冷静,冷静得让我自己惊讶,我没有那种兽性的冲动,那种源自于生命最基层的情欲的冲动,那种情人之间最基本最本能的冲动,我倒是十分的冷静和克制,我亲吻唐静,像是亲吻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我的母亲,或者,我的姐妹。

  唐静把嘴迎了上来,于是,我亲她的嘴唇,她把嘴唇张开,放我的舌头进入,她的舌头在自己的口腔内屈迎着我进入的舌头,趁我舌头过伸的劳累,把她的舌头侵入我的口腔搅动着。

  两个人的灵魂,就这样的交融在一起。

  30

  不知相抱相吻了多久,都累了,唐静松开我,轻轻地喘着气。

  “静,你是怎么来的?”

  我这一问,唐静脸上干了的泪痕又湿了。

  “呵……云峰,你知道吗?那天,你约我在公园门口见面,我等了好久,也不见你来……”说着说着,唐静又哭了,说不下去。

  我抱住她,说,“静,我对不住你。我觉得,我没脸面见你,我配不上你。”

  唐静不准我再说,用她温柔的嘴唇封堵我的言语。

  “峰,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峰,从初识你,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你爱我,我逃不过你的爱的罗网,面对你的网,峰,我没有躲,我是心甘情意被你捕获的……”

  “静呀,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我大声地叫着。

  唐静用手捂住我的嘴,“峰,你这是干啥?别那么大声,我们静静地说话,好吗?”

  “嗯,我听静的。”

  “峰,那天,我从公园门口回去,就病了,发烧,不省人事,我住院了……峰,对不起,我没能在你毕业离校时送你……”

  “静呀!你不要再说了!”我紧紧地抱住唐静,失声痛哭。

  唐静也哭。我俩一块哭,哭累了,唐静继续说。

  “等我病好了,你已经离校好久了。我寻不到你的一丝线索。峰,你知道我心里多苦呀!……我恨我自己,为什么,在那么长的时间里,我要在你的面前假装矜持?明明在我的心里,我也爱你,峰,为什么,为什么,我一不早点接受你的爱,并向你表露我的心迹呢……”

  “静……”我吻她的脸,然后是她的芳唇。

  唐静回就着,热情地回吻我,然后,躲开的我嘴,在我的耳边继续絮语着。

  “峰,你的离开,对我的打击是多么的沉重,我的心空了,仿佛,我的灵魂被你带走了……带走了就带走了吧,可是,我不知道你把它带到了哪里……峰,我好后悔呀!”

  想不到,我认识的静那么文静,今天,她有那么的话要说,让我插不上嘴。

  我只有紧紧的搂抱她,紧些,再紧些,直到唐静抗议说,“你木头呀,峰,你勒得我不能呼吸了。”

  我赶紧松了手,唐静差点从我的怀里掉到地上。

  唐静又娇柔地掐我的脸,“你个坏东西!你想摔死我呀!”

  于是,我又紧紧地抱她,让她在我的耳边低声地诉说。

  “……我不能被人带走了灵魂,我必须去找那个偷走我灵魂的人……经过了许多的波折呀,峰……最后,我找到了医学院,从那里,我知道你分配到了这儿……”

  “静。”

  “你咋那么忍心呢?那么长的时间,你为什么不写封信给我……峰,你好忍心啊!”

  唐静紧抱着我,哭着,全身颤抖着。

  “静,对不住,是我……不知你的心。我是个笨蛋……”

  “峰,我知道,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你会有光明的前途的。我相信。”

  “静,别安慰我了,分到这么个地方,我的心也死了,我也不想连累你,静……”

  “峰,你说什么呀!只要两颗心连在一起,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只要心在一处,苦也是甜的,峰!”

  “嗯。”我应着。

  “昨天,我从雁城坐车到这个县城,太晚了,没有车到矿区,我就坐在长途汽车站里,过了一晚。”

  “你为什么不住旅店?”

  “旅店好脏,我从不住旅店,宁愿呆在候车室里……”

  “静,你好傻呀!”我的心隐隐作痛。

  “昨晚,还下了雪呢,静,你一定冻坏了吧。”

  “还好,我把带的衣服全都穿在身上……就是心里慌得狠……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找到你,峰……候车室里灯光昏暗,冷冷清清的,没几个人,心里又害怕……”

  “我的静呀!你何苦要这样折磨自己呢?我不值得你这样……我是个没用的人,我被发配到这么偏远荒凉的地方来,我就没想到还会再见到你,静……”

  我紧紧地抱住静,流着泪,亲吻着她。

  “今天一早,我坐头班开往矿山的车,下了车,一打听,好多人都知道你,峰,你成了这儿的名人了!”静微微地笑了,像是调侃我。

  我也跟着不好意思地笑了,擦干眼泪。

  “这个地方,正规大学生分来的少,物以稀为贵。”我说。

  这一天,我们聊了好多,亲吻着拥抱着,我忍不住青春的冲动,多次想要了静,静都拒绝了,她说:“峰,你要答应我,并一定要做到,在我俩结婚前,你不能伤害我。”

  “好,我一定做到。”说。

  我在房间里烧着电炉,晚上,我们围坐着电炉取暖,静不时的把身子靠过来,让我搂抱着,好几次,我拥着她,她几乎在我的怀里睡着了,脸上是那种甜美的宁静的微笑。

  我尽量让静感到舒适,我知道,她太累了,昨晚几乎一宿没睡。

  不觉时间过得飞快,不觉间,夜已经很深了。

  “静,你上床好好睡一觉吧。”

  “那你睡哪,峰。”

  “我到病房的值班室去睡。”

  “再坐会,峰,我喜欢你这么抱住我。”

  “嗯。”

  电炉一圈一圈的烧得红红电阻丝,映着静的脸,那么美丽和温柔。

  我把静抱在怀里,听她均匀的呼吸,轻轻地吻她的眉和长长的睫毛。

  “去睡吧,峰,明天,你还要上班呢。”

  “嗯”

  我最后亲吻着静的芳唇,静也恋恋不舍。

  31

  第二天,我一上班,许多的人都来问我唐静的事。

  “她是我同学吗?”

  “她是做什么工作的?”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一一回答来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哇,城市里的人,就是长得漂亮,一眼看去,气质就是跟小地方的人不一样!”

  “云医师你好厉害呀!在医院里实习,就把一朵最鲜艳的花摘到手了,真是佩服啊!”

  “说说你们的浪漫史,云医师,你们俩是谁追谁?”

  “肯定是女追男啦,你看,那么老远,女的跑来看云医师,云医师真是个高材生大才子啊。”

  “……”

  我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说。

  也有悄悄的背后说:

  “我以为是云医师的同学,是个大学生呢,原来,也只是个护士呀。”

  “脸蛋是长得好,就是个子不高,身材也太胖了点。”

  说这话的,是巫丹和另一个外科的护士,似乎是装成神秘而又故意让我听到。我也只能装着没听到,专心做我的事。

  中午,我从食堂打好饭菜回到房间,房间里全变了样,那些臭鞋袜全清洗收拾了,被褥也洗了,窗明几净的。

  “静,你就好好休息嘛,干吗做这么多事情?”我说。

  “反正闲着没事。你也太窝囊了,这房间整得。”

  我不下自在的笑。“一个人生活,就是这样子的啦。”

  “也要弄得整洁些,住着也舒服些”静说。

  “谢谢你,静。”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被冰水泡得通红。像一个肿胀的红萝卜。

  “这还要谢的吗?”静开心地笑。

  我亲吻着唐静的手,眼泪滴落在上面。

  “静,你为我受苦了。”

  “峰,别这样说,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去做,什么都不要说了。”唐静说。

  “嗯。那我们吃饭吧。”

  “好!我也真饿了。”唐静亲我一口。

  饭快吃完的时候,桂仁来了,他这天休息。

  “云医师!云医师!”他在门口边敲门边叫唤着。

  “进来吧。”我说。

  桂仁推开门,“哦,还在吃饭,我等会再来吧。”

  他说着,往门外退。

  “没事,都吃完了。”我说。

  桂仁偻着背,一副十分窝囊猥琐的样子,我是真不希望他此时来我的房间。

  “听人说,云医师你女朋友来了,我来看一眼。”他说。

  我向唐静和桂仁各自介绍了他们的情况。

  “你是市第一医院的,我有同学分在你们医院,你认识吗?”桂仁说。

  “认识的。”唐静说。

  刚聊几句,俩人很快就熟识了。

  于是,我们就聊些在大学及实习医院的一些人和事。

  “这里还有人养狗的,昨晚,我老听到小狗叫。”唐静说。

  “是我养的小狗狗,它好可爱呀!”桂仁说。

  “小时候我家我过一条狗,记忆特深刻,那狗很可爱。”唐静说。

  “那你去看看我的小狗,我那小狗是世界上最漂亮最聪明的小狗。”桂仁说。

  唐静当真的就要去桂仁的房间去看他的小狗,我几次暗地里拉她的衣袖,她也没有再会,于是,我只得陪他去看桂仁的小狗。

  一进桂仁的房间,黑牡丹就汪汪地叫个不停。

  桂仁把它抱在怀里,说:“乖女儿,别叫。这些都是客人,不是坏蛋。黑牡丹,你又漂亮又聪明,你真是我的乖女儿。”

  看着那条丑陋无比的小狗,又听着桂仁那些肉麻的话,我真是有点忍不住的想呕。

  可是,唐静很喜欢黑牡丹,居然把黑牡丹从桂仁的怀里接过去,抱在她的怀里,手不停地抚摸着,和桂仁说着狗的习性及怎么样才能养好狗等问题。

  我对狗一点兴趣也没有,小时候在农村,还被狗咬着,对狗有一种畏惧,我只能在一旁听他们谈得兴趣盎然而插不上一句话。

  32

  唐静在矿山住了三天,我送她到县城,然后,再坐长途汽车回雁城。

  离别时,自然是恋恋不舍。

  “峰,你还是好好复习,考研离开这个地方。”车开动前,唐静跟我说。

  “好!我一定好好复习,明年,我就去报考研究生。”我说。

  “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峰。”

  “嗯,这次我一定要考上!”我说。

  车离开时,唐静把头伸出窗口,对我不停地挥手,“好好保养好自己!”唐静说。

  “你也是,静!”望着汽车渐渐远去,眼泪悄然的流了出来。

  送走唐静后,我不再看小说,开始复习功课,准备报考研究生。我和桂仁约好,两人一起去报考。

  自从唐静来后,孙艳对我很冷淡,这也好,让我放下心来复习功课。因为第二年的考试课本有变动,过了不久,唐静给我寄来了新的全国医学院统一的新的教材,这让桂仁羡慕了好久,通过很多的关系,桂仁才弄来了这样的一套教材。

  一下班,我就在房间里看书,时常听到桂仁房里有狗的叫声。在看书累了的时候,我也跑到桂仁的房间去串串门,这时,桂仁一定会向我介绍他的黑牡丹是如何的乖巧玲珑。

  “这条狗真提聪明,我冲杯牛奶喝,它汪汪地朝我叫,似乎在说‘给我喝点!给我喝点!’于是,我给它倒点白开水,它闻了闻,继续朝我叫,直到我倒些牛奶在它的盆里。”

  我只是嘿嘿地笑。

  他以为我不信,就当着我的面来验证,用刚刚摸过抱过黑牡丹的手,去冲牛奶,他拿出两个污垢斑斑几乎不透明了的玻璃杯,回头问我:“云医师,你要不要来一杯?”

  我慌忙连连摇手:“不要!不要!”

  “不要客气的,云医师,来一杯吧。”

  “我真的不要!太谢谢你了,桂医师!”

  “那好吧。”

  在桂仁打开奶粉袋时,黑牡丹就一直跟着他,一双狡黠的狗眼死死地盯住桂仁手上的每个动作,桂仁冲完,用匙搅拌,故意用身子遮住黑牡丹的视线,黑牡丹就不停地跑动着来看桂仁手中的杯子。

  桂仁端着杯子,坐了下来,黑牡丹也跟着蹲在他的面前,那双狗眼发亮得像要掉了出来,那副样子,让人感到可怜又恶心。

  桂仁倾着身子,很响地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牛奶,咽完,巴唧着嘴,引得黑牡丹又进了几步,稍一跳,就可以触到他手里的牛奶。

  桂仁又喝了一口。黑牡丹就“快!快!”地叫了起来,声调尖锐而快速,不是平常时的叫声。

  “云医师,你看!你看!”桂仁哈哈地笑了起来。

  于是,桂仁每喝一口,黑牡丹就“快!快!”地叫上两声。

  “乖女儿,你叫什么?是不是你也想喝牛奶呀?”桂仁低下头去,柔声对黑牡丹说。

  黑牡丹从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人立样的跳起来,它的嘴碰到桂仁的嘴,桂仁嘟起嘴唇,和黑牡丹亲了个吻。

  我看得发麻,心里说:“多脏呀!吃屎的狗嘴,居然和它亲吻!”

  “好,好,我也给乖女儿冲杯牛奶喝!”

  桂仁起身,装模作样地拿出奶粉往另一个原先准备要给喝的杯子里倒奶粉,提着暖壶往里冲开水,搅拌着,“好了好了,这杯是给乖女儿黑牡丹喝的,来,来,乖女儿,给你喝牛奶!”

  桂仁把黑牡丹引到墙边的狗食盆前,将杯里的白开水倒了进去,黑牡丹嗅了一下,立即把头抬起来,用那双可怜又邪恶的狗眼看着桂仁。

  “喝,快喝!这是你的牛奶!”桂仁假装凶巴巴的样子,指着狗食盆里的白开水说。

  黑牡丹不为所动,只是看着桂仁。

  桂仁端起自己的牛奶,喝了一口,黑牡丹立即“快!快!”地叫两声。

  桂仁往地方倒上几口牛奶,黑牡丹马上欢快地舔食起来。

  “你看!你看!这狗多聪明呀!”桂仁对我说。

  我笑着,摇摇头,回到自己的房间去看书。

  33

  桂仁在工区医务室是隔天值班,每当他值班时,黑牡丹就关在房间内,走前,留些冷饭团与它吃。他头早晨走,要到第二天快中午才回来,黑牡丹把屎尿都拉桂仁的床底下,我经常听到关在房间里的黑牡丹不分昼夜的哀嚎,经过桂仁房门时,闻到一股恶臭。

  我几次劝桂仁,别养黑牡丹了,这样的成天关着,狗会疯会病的,放黑牡丹一条生路吧。桂仁不听,他太爱这条来历不明的野狗了。

  一个星期后,桂仁跑来和我说,黑牡丹病了,开始是拉稀不吃东西,一天后变成拉血便,双后肢瘫痪,他从工区医务室弄些药片和针剂来治疗,也没见好转。

  我去看时,黑牡丹身上粘满了血便,倦缩在角落里,呜呜地哀叫,声音很微弱,房里恶臭难闻,我站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赶紧离开,到宿舍外的小土坪里去喘出肺里的秽气。

  桂仁跟在我身后,焦急地问我:“云医师,怎么办?我给黑牡丹打了绿霉素针,吃了泻痢停药片,但病总不见好转。”

  “莫不是得了狂犬病?桂医师,你赶紧把它弄出去,扔到野地里,让它自生自灭吧,别让自己染上了狂犬病。”我说。

  “黑牡丹得的不是狂犬病,它能喝水,也没有痉挛抽搐,它得的只是消化系统疾病,先是拉稀,后来转成血便的。”桂仁反驳我说。

  “我们学的治人的医学,不是兽医。”我说。

  “但是,病理是相同的。我要救它,我的乖女儿,我的黑牡丹呀,你咋这生病了呢?”桂仁地说。

  我站在黄昏的土坪里抽烟,桂仁返身回房间,过了一会儿,他走来告诉我:“我冲了杯黑牡丹最喜欢喝的牛奶,它本来是卧着的,顽强地用前脚爬了几步,又倒下了。我赶紧过去,扶起它的头,喂它牛奶,它只是闻了闻,不喝……要是黑牡丹能吃点喝点就好了,看来,我的黑牡丹活不了了……”桂仁伤心得要哭了出来。

  “把它装到一个纸箱里,扔出去吧,它这样的呆在你房间里,也太不卫生了。”我再次建议。

  “我已经给它打针吃药了,也许,也许明天,它就好起来了呢。”桂仁说。

  “看它都这样了,还能好?”

  “我要尽我做父亲的心意……不放弃最后一丝的希望!”

  我无言,回到自己的房间看书复习,虽是门窗紧闭,仍不时听到黑牡丹呜咽的哀叫,断断续续,若隐若现,夹杂着桂仁长长的吁声及低柔的呼唤声,在寒冷的冬夜,伴随着山坡坟地里呼啸的风,像鬼在悲呤。

  第二中午,下班回到宿舍,没有听到黑牡丹的哀嚎。

  莫非黑牡丹真的被桂仁救活了?还是黑牡丹死了?我纳闷着,心里希望黑牡丹早点死去,结束卑贱痛苦的此生,转世投胎。

  “云医师,我的好女儿黑牡丹死了。”桂仁敲开我的房门,对我说。

  他的眼睛哭得肿肿的,头发凌乱,浑身臭气,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哦?”我心里倒是幸灾乐祸。

  “我把它埋葬在山顶上,阿秋帮着我用一只木箱做了棺材,树了墓碑,我做了篇祭文,烧在它的坟前……”

  “那你快快把你的房间清洁下,也许,床底下,或哪个角落里,还有黑牡丹的屎尿呢,你要好好搞下卫生,这样会滋生病菌的。”

  “我现在没心情。我埋葬了黑牡丹,阿秋帮着我,刚刚从山顶上下来。我请阿秋帮着照个相,留做永远的纪念。”

  “走吧,桂医师。”阿秋拿着相机,从他的房里出来。

  “云医师,你去吗?你也去看一眼黑牡丹的墓吧。”桂仁说。

  “我病房里还有事,下次吧。”我找借口说。

  “那好吧。阿秋,我们走。”

  三人一起走出宿舍,桂仁指着坟地上面的山顶说:“云医师,黑牡丹就埋在那儿。”

  我望着阿秋背着笨大的相机,和桂仁一前一后,走上从宿舍到病房间那条穿过墓地的土路,走到那棵古白杨下,就在坟墓间笔直的往山顶上爬。

  34

  黑牡丹死后那几天,桂仁几乎每天都要从病房后面的坟地的古白杨树下的那条不成路的小径攀爬上山顶,带些香烛纸钱馒头包子等,和一篇前天晚上写就的祭文,去祭奠黑牡丹。

  爬到山顶,桂仁把馒头包子摆在黑牡丹的坟头,点上香烛,然后开始宣读祭文。

  有人上山顶煅炼身体时,见到过这个场面。从陶院长所住的医院职工宿舍的山坳里,有一条山间小路通到墓地山坡的山顶上。桂仁边读边哭,似乎黑牡丹是他过世的父母似的。

  阿秋给我看过他所拍摄的黑牡丹的坟墓及桂仁蹲在墓前痛哭的照片,看完,我一言不发。

  “拍的不好?”阿秋问。

  “不是。”我说。

  “云医师要不要收藏我拍的照片?”阿秋又问。

  “就桂医师祭狗的照片?”

  “还有其它的照片,包括我那张获奖的照片。”阿秋说。

  “我不懂摄影艺术。谢谢你,阿秋,给那些懂摄影艺术的人吧。”我说。

  “这些照片都是我自己冲洗出来的,花费了好多功夫呢。”阿秋似乎有些不高兴,唠唠叨叨的,自言自语在口里说着些什么。

  医院里的全知道了桂仁立墓碑写祭文的事,说他是个疯子白痴,那些护士,在谈论他时,嘴角露出不屑和厌恶的神情,目睹这些,内心感到十分悲凉。

  桂仁的怪癖和乖张,我是不喜欢,但这并不是他生来就如此,听他讲他的大学时光,他是那么的单纯和深得大哥哥大姐姐们的爱护,为什么一分来矿山,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晚上睡不觉,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桂仁变成今天这副模样,除了环境因素,最主要的是他不通世事呀!可是,这与世隔绝的偏僻矿山里的人,也是够可怕的!

  我在心里打定主意,一定不能走桂仁的老路,我要通过考研究生逃离这个鬼地方。

  每周,我和唐静都有书信往来,那些情意绵绵的书信,让我寂寞的心感动,让青春的血再次沸腾:为了静,我要奋斗!为了对得住静的爱,我得离开这个地方,到城里去!

  唐静在信里说:峰,我相信你,这次考研,一定成功。上次,复试没考好,这次,你一定要好好准备复试,千万不能大意。

  我不好和静说上次考研失败的原由,她这么相信我,倒使我忧虑起来。

  我只有努力地复习,才能配得上静对我的爱。

  也才几次遇上孙静,她一下对我冷淡了许多,不再主动和我说话打招呼,似乎我欠了她什么东西。

  倒是巫丹,自从唐静来过之后,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见到我总是主动打招呼,上班时,和我说话的次数也多了。

  但是,我心里厌恶她,仿佛她有魔咒,当她是个实实在在的巫婆。

  巫丹明明知道我不喜欢和她接近,却偏偏要和我套近乎。

  “云医师,你那雁城的女朋友很不错,人又漂亮,你千万不要辜负了她!”她对我说。

  “是呀。她千里万里来看我,我很感动。”我说。

  “所以,你要珍惜,不要花花肠子!”她话中有话。

  我心里很窝火,但又发泄不出来。

  “哪里呀。”我唐塞着,连忙走开了。

  我听到背“咯咯”的放肆的笑。

  “真是个邪恶的巫婆!”我在心里骂道。

  35

  离过年还有十多天,又下了一场小雪,第二天,天气放晴,我在病房上班,听人说,阿秋被公安抓了起来。

  那些护士们叽叽喳喳的,说阿秋真是个大流氓,他被结扎坏了是假,一直以来,利用这个幌子玩弄矿山子弟学校的女学生,不仅奸淫,还把这些拍了相片,居然听信了某位混混的话,说寄到香港,一张裸体相可以值很多钱,就将那些淫秽照片放得老大往香港寄,公安在无意中检查信件时发现了这一案件,将阿秋抓获。

  我感到十分震惊,原来在我住的房间只隔着几堵墙,阿秋在里面干这些肮脏丑陋的事,想起来真是恐怖。

  中午回到宿舍,见到公安刚从阿秋的房间里搜出许多的物件出来,把房门锁上贴上封条,桂仁从工区值班回来,被公安瞧见,叫着问了好长时间的话。

  我赶紧躲到自己的房间里,只听到不时有桂仁高声的说话:“我不知道!”“我没有和他一起拍!”

  公安走后,桂仁沮丧地来敲我的门,说:“那些公安真可恶!居然想逼我承认和阿秋是一伙的!”

  “真想不到,阿秋是这样一个人面兽心的人!”我说。

  “我也跟他不多来往,只让他帮照了张黑牡丹墓地的相片,他妈的,还被他们拿走了,我留做个纪念都不行。”

  “黑牡丹的相片不算什么,只要不是淫秽的相片就万事大吉了。”我安慰桂仁说。

  “对了,今天,我还没去祭奠我的女儿黑牡丹的,我要上山去了。”桂仁一拍脑袋说。

  “你吃了饭了吗?”我发现桂仁顺路从食堂打来的饭还放在桌子上。

  “我去看完黑牡丹再吃。”桂仁说着,也不关房门,直捷走到古白杨树下,一直往上爬。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吃完饭,稍做休息,准备午睡。

  这时,宿舍外传来桂仁喧嚣的叫骂声:“陶光头你家会全死绝的!你这天打雷劈的陶光头!养出这两个王八羔子!”

  这桂仁莫不是疯了,公然的大骂陶院长?

  我忙奔出房间,只看桂仁一身的泥泞,被刘玉兰的老公谢师傅拽抱着,从医院职工宿舍那边的山坳里往这边走来。几次,桂仁要挣脱谢师傅,奔回山坳,都是谢师傅死死地抱,强拉着他,往这边走。

  “桂医师!桂医师!冷静些!回去!回去!”谢师傅不停在劝说。

  路的那头,有两个十五六岁的健壮的双胞胎兄弟,挥舞着拳头要往这边追赶着桂仁,被刘玉兰欧医师等四五个男女拦住,后面,陶院长的老婆跪在地上哭喊着。

  “两个孽障呀!两个小祖宗呀!……我咋就养出了你们这两个畜生呀!”

  陶院长老婆每叫一句,就跪在融雪的泥地上拜一拜,头发凌乱,满脸满身的泥浆。

  “云医师,快过来帮下忙,把桂医师拉房间里去!”谢师傅一见我,就朝我喊。

  “陶光头,一家都猪狗不如!天呀,你睁开眼看看吧!”桂仁哭着骂。

  我忙跑下几级台阶,在公共厕所的前面拉住桂仁的手,推着他往这边走。

  桂仁脸色灰腊浑身发抖,不停在叫骂着,“陶光头,你个老王八!陶光头,我操你妈!”还有一些更难听的话。

  “陶院长他不在家,桂医师,别再骂了。”谢师傅说。

  “这是怎么啦?”我问桂仁。

  桂仁只是骂,不回答我。

  “桂医师和陶院长的两个儿子打架了。”谢师傅说。

  “桂医师不是上山顶去看他的小狗黑牡丹的墓去了的吗?”我很吃惊,咋跑到陶院长家里去打架了?

  “这事,一两句话说不清,云医师,先拉桂医师回房间,让他冷静冷静!”谢师傅说。

  我和谢师傅好不容易才把桂仁拉回他的房间,桂仁一回到房间,就全身抽搐起来,口吐白沫,喉咙内发出尖锐的叫声来。

  我心一惊,“不好了,快送医院!”我大声叫着。

  36

  桂仁果然如我预料,他患了“狂犬病”。

  这是一种烈性传染病,全是那条邪恶的叫黑牡丹的小野狗传染给他的。

  桂仁在矿山医院的病房里住了三天,那是何等痛苦的三天呀,桂仁被绑在床上,窗子罩得严严的,他怕光怕声怕水,稍有响动,就全身抽搐不止,我知道,桂仁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不会很长了。

  桂仁住在矿山医院的那几天,巫丹长时间地呆立在桂仁的病床前,看着痛苦不堪的桂仁,不停地掉眼泪,几天下来,她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水蜜桃。

  桂仁在由县城来的医师确诊为“狂犬病”后,转到县城防疫站治疗,防疫站的工作人员把黑牡丹的尸体从陶院长家门前的葡萄藤下面挖了出来,在菜地里挖了坑,浇上石油,焚烧了。

  那天,桂仁顾不上吃午饭,从古白杨树下的坟地中往山顶爬,他气喘吁吁地爬上山顶,发现黑牡丹的坟被人刨了,留下一个土抗,旁边是当做棺材的装黑牡丹的小木箱,而黑牡丹的尸体,竟然不翼而飞了。

  “难道被人刨出来吃了?”桂仁心想。

  “不会呀!黑牡丹都死了一周多了,尸体也该腐败得不能吃了。”

  正好,山顶上有一个附近村子里的农民在砍柴,那农民说:“刚才有两个小孩,上山顶来煅炼身体,看得这个狗的坟墓,笑得要死。一个说:‘哥,把这狗尸体弄到我家院子里的葡萄藤下面做肥料,明年,肯定结出的葡萄又大又甜!’另个说:‘好呀!’,于是,他们把尸体挖出来,用一根树枝拖着,下山了。”

  “那是谁家的孩子。”

  “是医院陶院长的那对双胞胎儿子。”

  陶院长养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听说长得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因读书马马虎虎,初中毕业后,陶院长就送他俩到市里去念体育学校,一个学举重,一个学摔跤,现在,刚放寒假回家。

  桂仁一听,心中怒火冲天。

  山顶上,有一条路通到陶院长住的那个山坳,桂仁悲愤地跑到陶院长家的门口,破口大骂,那天,恰好陶院长去县城开会,那对双胞胎兄弟看有人骂上门来,也不听他们娘老子的劝解,一个把桂仁当冬瓜摔,一个把桂仁做木头举,一时,哭喊声叫骂声大作,幸亏旁边人出来制止,才没当场闹出人命。

  事后,陶院长带着一家给桂仁道歉,可是,那里桂仁已经昏迷不醒了,第二天,桂仁就悲惨而痛苦地死去了。

  听说,桂仁死的那天,巫丹去了,她的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一夜夫妻百日恩呀!”

  念着念着,就嚎啕大哭,在地上打滚,怎么也不肯起来,最后,被她的两个兄弟抬了回矿山。

  关于桂仁的死因,县公安局做了鉴定:不是欧打致死,而是狂犬病。

  桂仁的遗体火化后,就安葬在山顶上原来埋葬黑牡丹的地方,陶院长虽然不对桂仁的死负责,但心里过意不去,给桂仁在农村的父母500块钱,以示慰问。

  我当时刚工作才几个月,把手里仅有一百元钱给了桂仁从农村来为儿子办丧事的父母,那对老实善良的农村夫妇,接过我的一百元钱,感激地跪下来,给我做揖。

  我的眼泪哗哗地流下来,赶忙跪下,把他俩扶起来。

  “如果死的是我,我那可怜的寡母该怎么活下去?”

  我想着,恐惧又伤悲。

  37

  这时,巫丹不知从哪钻了出来,披头散发,满身泥污,也跪在我的面前。

  “桂仁是我老公,云医师,我也要谢谢你!”说着,巫丹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把头都磕破了,直流血,血从额头流到一边的眉毛上,把眼睛都遮住了,她也不擦一下。

  旁边的人全吓了一跳:巫丹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了呢?巫丹她疯了?巫丹她是真正的疯了?!

  “她是谁呀?”桂仁的老父亲很诧异,花白稀疏的胡子颤抖着。

  “我是你儿媳妇呀!桂仁是我丈夫……也怪桂仁这死鬼!这么久,不带我去拜见你们俩位大人,哈哈,现在倒好了,桂仁死了!死得好惨呀!死得比一条狗还不如呢,哈哈哈哈!”

  “哪来的疯婆子,我儿子从没跟我们说过娶了老婆的,陶院长,这……”桂仁母亲拉住她丈夫的手,嘴直哆嗦。

  “这是内科的一个护士,以前,和桂医师是同事,桂仁生前和她要好的,桂仁同志逝世了,精神可能受了些刺激。”陶院长对桂仁父母解释着。

  “哦,闺女,你是仁儿生前的女朋友?你是仁儿的女朋友?”桂仁母亲忙来拉住巫丹的手,眼泪鼻涕霎时在布满了她满脸的皱褶。

  “你是谁呀?你是桂仁的妈?桂仁会有个这么丑恶的妈?不是的,你不是桂仁的妈!桂仁是我老公,你们谁也休想从我手里把他夺走!哼,休想!”

  巫丹大叫着,喷了桂仁母亲一口唾沫。

  “啊!啊!”桂仁母亲惊慌地后退着,差点摔倒,桂仁父亲忙搀扶住她。

  “你们,快点把巫丹这个疯子拉回她家去,别让她在这儿出洋相。”陶院长指着站在一旁的刘玉兰等人说。

  于是,刘玉兰、孙艳、欧医师等几个人,拉的拉,推的推,拖的拖,把巫丹往她家里送。

  “如果真是疯了,告诉她家里,送精神病里去!”陶院长在背后对刘玉兰他们喊。

  突然,巫丹挣脱了众人的捉拿,返身打了孙艳一个耳光,一声脆响,孙艳的半边脸立即红肿起来。

  巫丹不停地朝孙艳吐口水,边吐边挥舞着手,哭着痛骂孙艳:“你个小妖精!你个骚货烂货!当初,你不是跟我说,你喜欢上桂仁的吗?可是,我也喜欢桂仁,我把桂仁争到手,你个骚狐狸精不服,就伙同你那当院长的王八舅舅把我们拆散,拆散也就拆散嘛,你得不到桂仁,还要把他害死!……你们这帮丧天良的!你们这帮遭雷劈的!天在看的,你们一定不得好死!”

  孙艳捂着红肿的脸,哭着往回跑。“舅舅!舅舅!这巫丹疯狗样的乱吠,今后,我可怎么活啊?”

  陶院长铁青着脸,睁圆着布满血丝的眼,嘴角不停在抽搐着叫道:“抓住她!捂住她的嘴!疯了!真的疯了!”

  欧医师和杨师傅等几个男人追着巫丹,巫丹在院子里绕来绕去,奔跑得飞快,那几个大男人,怎么也抓不住她。

  “陶光头!死王八!孙艳,烂货!孙艳,狐狸精!”巫丹边跑边骂。

  陶院长急得直跺脚:“你们这几个没用的东西!一个疯女人也抓不住?快!快!抓住她,捂住她的嘴!别让她乱喊乱叫的!”

  巫丹在院子里像鬼魅似的游来荡去,就是抓不到她,看得众人都呆了。

  “怎么回事?”

  “鬼神附体了!”

  “桂仁的鬼附她的体了?”

  “世上哪有什么鬼!别瞎说!”

  “那咋会这样的?!”

  众人低声议论纷纷。

  巫丹一下晃到我的面前,立住了,说:“云医师,你不要上孙艳那个骚狐狸的当,她想勾引你哩……”

  众人一齐上来,逮住了巫丹,立即有人用毛巾把她的嘴塞个严实。

  “送县精神病院!马上!快去!”

  38

  桂仁的骨灰埋葬在宿舍后面的山顶没几天,就过春节了。

  桂仁死亡的事,在矿山里议论纷纷,而医院里却沉寂着,人们的脸是麻木的,见面也少打招呼。

  一直没见到孙艳上班,那些护士说,孙艳被巫丹这么一骂,觉得没脸再呆在这里,陶院长把她调到邻近的另一个矿山医院去了。

  每天上班回来,如果从经过墓地的捷径回来,我要经过阿秋的房门,如果从这边我刚来时走的百来级台阶回来,再要经过桂仁住过的房门,经过这两个房门口时,我的心都颤栗,无名的恐怖,但经过桂仁房门时,那种惊悚,深入到我的魂魄,我会冷汗,会霎时失去记忆和思维,我看到桂仁朝我笑,桂仁是活着的,我看到死的是我自己了,像一条狗样的死了,尸首就埋在后面的山顶上……

  “下一个就轮到我了,我也会和桂仁一样的,像狗样的死这里了……”

  这样的体验经历几次后,我就再也不敢从这边的大路上进出,而是从山坡中的墓地进出。走在萧萧的坟墓间,我一点也不感到恐惧,倒还有一种亲切感。我仿佛听到那些亡灵对我说:别怕!我们虽然已经变成了鬼,但人鬼殊途!

  每晚,我都在凄黄的台灯下复习功课,准备着考研,时时,思想会走神,感觉双脚踏着的地面是一层薄薄的冰,下面,是万丈黑暗的深渊。

  想到桂仁那短暂悲惨的一生,泪水潸潸流出来。

  我把桂仁的死,写在信里,告诉了唐静。

  那晚三四点钟,山顶上有声响,把我从梦中惊醒,仔细听,一会像是风的呼啸,一会像狗的呜呜声,一会又像女人的哭,很是凄惨,让我毛骨悚然。

  “这个世界,可能真的有鬼呢!”我心里想,胆战心惊的一直到天明。

  天亮后,才知道是巫丹从精神病里跑了出来,黑夜里爬到山顶上,在桂仁的墓前哭。

  巫丹很快被她家里人捉住送回了精神病院。

  我很感慨巫丹对桂仁的一片深情,惭愧着曾经私下里给她取个“黑巫婆”的绰号,她实在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

  大年三十,我在病房值班,住院的病人很少,大部分的病人都请假回家过年,在医师办公室的对面,是桂仁发病时住过三天的急救病房,当我独自一人坐在医师办公室时,似乎老是听到空空的病房里有人哭泣的声音。

  大年初一,我正准备交班回房休息,那么突然的,唐静出现在我的面前,她哭着,奔过来,抱住我,吻我的额,然后是脸。

  “静,你怎么来了?”我如做梦,我是在梦中。

  “我接到你的信,连夜就赶过来了,峰!”唐静说。

  “什么?我没有叫你来呀,静。”我惊愕着。

  “你在信里写着桂仁医师的事,我读完,心就一直颤抖不停,没法安静……峰,我担心你!所以,我在大年三十的下午,坐车过来……”静说。

  “静,你又一晚没睡?”我心痛着,泪水就流了下来,紧紧地抱住唐静。

  “没什么。峰,看到你安好,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值!”唐静笑着,擦去我的泪水。

  “静……我……此生我要怎么才能报答你……”我的眼泪像小河样的流淌着。

  “峰,你真是好傻!别哭,让人看到多不好?快,不哭了。”静如同母亲哄着自己的小孩,声音那么柔软,用冻得冷冰的手,不停在擦去我的热泪。

  “嗯。”我应着。

  “快放开我,来人了。峰,你都把我抱疼了!”唐静说。

  我入开唐静,看到来接班的欧医师,他看到我和唐静亲热在一起,不好意思地笑了。

  “新年好!云医师!大年初一的。你对象就从城里来看你了,云医师,今年,你一定会走好运的!”欧医师说。

  “谢谢欧医师!新年好!”我说。

  “新年好!谢谢您对云峰的关照!”唐静说。

  我和欧医师接交完班,挽着唐静回宿舍。

  走到古白杨树下,唐静突然停住了,仰头往山顶上看。

  我知道唐静想看什么,张口想告诉她。

  唐静忙用手捂住我的嘴,说:“今天是大年初一,吉利的日子,不说那些悲凉的事情。”

  39

  一回到房间,还没放下行礼,唐静在我的嘴唇上亲一下,很严肃地对我说:

  “峰,今晚,我俩结婚!”

  “民政局都休假,怎么结婚?”我疑惑着,以为听错她的话。

  “结婚是我俩的事情,政府发的结婚证,只是一张纸。”唐静平静地说。

  “嗯。”

  “峰,你爱我吗?”唐静问我,眼睛盯住我,直入我的灵魂。

  “爱!静,如果你要我去死……”

  唐静快速地捂住我的嘴,不让我说下去。

  “峰,我相信你!”

  “静,你说今晚结婚是什么意思?”

  “今晚,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夜,我把身子给你,峰!”

  “那……”

  “别怕,峰!你不是一直等着这一天吗?”

  “可是……”

  “可是什么?”

  “万一,我考不上研究生呢?”

  “想办法,把你从这儿调到城里去。峰。”

  “没有关系,咋调动呀,静!”

  “如果不行,我调到这儿来,我调到这矿山来,和你在这儿过一辈子,峰!”

  “静……”

  “峰,我相信你,你是能干出番事业的人,一定能考出去,不会困死在这个矿山里的。”

  “我……我……”

  “峰,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你要坚定信心!你要相信自己!”

  “嗯”

  “静,你知道你是什么嘛?”我问

  “我是什么?”

  “你是上帝派来的拯救我的天使!”

  “什么?再说一遍,峰。”

  “你是上帝派来的拯救我的天使!”

  “呵呵,峰,我咋能是天使?”

  “静!你就是上帝派来的专门拯救我的天使!”我一字一字地大声地说。

  40

  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我的苦难结束了,幸福已经降临。

  冬天过去了,我生命的春天从那时开始。

  现在,我和唐静幸福地生活在南方一个繁华的大都市里,我在大学里教书,在医学界也浪得了些虚名,成为大学里最年轻的教授,唐静在一所国内大名鼎鼎三甲医院里做护士长。

  为了感谢唐静,为我俩留下青春岁月的永远的回忆,我决定把过去的一些事记录下来,留给我们乖巧听话的九岁的儿子长大成人后看,这小子,是那个大年初一的晚上,我和唐静奉献给这个世界的唯一的杰作。

  夜很深了,我坐在桌子前,追忆过去的人和事,唐静不时给我茶杯里加水,如果我同意,她就会急不可耐地要看我写出的文字,但是,一般情况下,在我没写好之前,不会让她看。

  她老是罗嗦,说我记忆混乱,又动不动就哭,一哭就泪流成河,尤其是我写到黑牡丹和桂仁死亡这一段时。

  其实,我的眼泪不会比唐静流的少,只是,我没让她看见。

  (全文完。2011-12-26)

  
  审核编辑:黄尘刀客   精华:黄尘刀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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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组   黄尘刀客: 生活小事折射世态万象,小说朴素流畅,人物真实生动,心理描写细致入微,让人感觉亲切而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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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3

  • 瘗花秀士

    把精力放到小说上来,会有前途的。

    2013-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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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宁芩

    网友 一碗凉茶 的原文:

    这是真的吧?真事真人吗?

    先好感谢茶茶来看俺的烂!回复茶茶:小说里的经历我是有的,里面的情节与人物,是综合许多生活中的人物虚构的。

    2013-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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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碗凉茶

    这是真的吧?真事真人吗?

    2013-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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