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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同题】星月菩提

作者:粒儿    授权级别: A    精华文章    2019-09-04   点击:


  一
  季小月无数次设想过哪天与父亲季风相遇的场景,比如在小镇上、在超市里、甚至包括在亲戚家等等。但是,季小月唯独没有设想到在自己家门前。
  即便是与季风相遇后的对话,乃至表情,季小月都设想到了,季风肯定会一脸愧疚说,小月,对不起!请原谅爸爸吧!她季小月当然是鼻孔朝天一脸不屑,当然如果她妈苏青许允许的话,季小月还想指着季风的鼻子怒骂,你一个只生不养的大男人也配爸爸这个称谓啊?你以为老公与父亲这个角色,张张嘴就能当吗!我呸!
  季小月觉得身为人子、人夫、人父的季风担得起这样的怒骂。因为关于父亲的角色,已经二十五岁了的季小月,只能从奶奶的口中知道他是活着的,至于活在何方,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一直不回家,于季小月是个谜,只怕于苏青许也是个谜吧。
  那天下午,院子里关着的大门“砰”的声被撞开时,季小月正把自己塞在靠院墙的桂花树下的老式藤椅上,正瞅着枝桠上的桂花花苞在纠结,是往饭菜里拌药,还是给刹车做做手脚?不管选择哪一样,季小月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高朗死。
  想到高朗,季小月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倘若高朗是块骨头,只怕早被季小月嚼成了碎末。
  高朗,你去死……季小月刚喊到死字,被撞开的大门口有个人“噗通”倒在门槛上。
  惊得季小月从藤椅上弹起来,大声喊,妈,快来,有人晕倒在我家门口。
  季小月做梦都没想到晕倒在门槛上人是父亲季风,她更冒想到季风是一身明黄色僧衣。
  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的苏青许,忙走出来望向大门口,仅一眼,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口中,脚步有点凌乱的往大门口跑,嘴里大声呵斥季小月,你傻杵着做什么?快把你爸爸扶起来啊!
  这可是苏青许有生以来第一次呵斥季小月。季小月双眼瞪成铜铃,指指扑在门槛上的季风,又指指自己问,这和尚是我爸?不可能吧!
  他可是个和尚,一个穿僧衣的和尚啊。你搞错了吧。季小月双臂挡住苏青许,反复提醒她。
  苏青许拨开季小月的双臂,双膝着地,扳过季风的身子,大声喊,季生,你可回来了,你是怎么了?季风,你快起来啊!季风,风哥……
  苏青许喊得有点杂乱无章,声音里满是慌乱、惊喜、焦灼等等,这与平日里淡定得像秋天云朵的苏青许判若两人。
  苏青许扶着季风肩膀,将他上半身斜靠在自己怀中,使劲掐他的人中,季风终于睁开了双眼。季风冲苏青许歉意地扯了扯嘴唇,转过脸将目光落在季小月身上。
  季小月被季风那张清瘦、苍白的脸吓了一跳,尤其在与季风的目光碰到一起时,季小月的心哆嗦了下,双脚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退,撞到了小跑过来的哥哥季小星。
  季小月下意识地抓住季小星的胳膊,指着季风说,哥,妈说这和尚是我们的爸爸。
  季小星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蹲下身子,妈,让我来背他进屋吧。
  季风摇摇头。季小月觉得季风摇头的动作,极像桂花树上那截枯枝上挂着一片叶子,摇摇欲坠。
  接着,季风握住苏青许的手,从胸前僧衣里掏出一条黑得发亮的手串放入苏青许手中,重重地舒了口气后,缓缓的说,青许,不祈求你的原谅,今生欠你的,来世还你,青许!
  季小月瞅着手串脱口而出,星月菩提手串。没错,紫色琉璃的星月菩提,得掐捻过几十年才有这样的品相。
  平日里,高朗喜欢收集各种文玩,尤其喜欢收集菩提子手串,被耳濡目染的季小月自然能一眼识别菩提的真伪与好坏,更能通过光泽度与颜色而知晓一串菩提子掐捻的时间长度。
  苏青许拼命地摇着头说,风哥,不要说这些,咱们进屋去。星儿,快背你爸进屋。
  季风摆摆手,费力的吸了口气说,青许,谢谢你,谢谢你对我妈的照顾,更谢谢你把星儿、月儿培养得这么优秀。
  季小月兄妹确实优秀,尤其是季小星,稳重、温和有孝心,才三十二岁已是天河县医院的主任医生了,每周六雷打不动回天河镇陪奶奶与妈妈。季小月在天河镇中学教外语,用她奶奶话说的,其他各方面都好,就脾气是爱炸毛的猫儿。
  季风说完伸出手想去摸季小星的脸,季小星站了起来,季风的手颓然垂下,目光再度停留在季小月脸上说,星儿,月儿,爸爸欠你们的下辈子,下辈子再……
  话还没说完,季风的头一歪,整个人似一片脱落的枯叶,坠入苏青许的怀中。
  二、
  季风的灵堂设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本来,苏青许要将季风的灵堂设在堂屋里,被奶奶拒绝了。
  奶奶说,季风已经出家了,就按出家人的方式超度吧。
  从不违背婆婆话语的苏青许,在季风丧事上,苏青许没有答应,她是按照天河镇的习俗摆三天三夜,除了不请和尚道士吹锁啦。
  苏青许又恢复了平日的淡定,好像昨天下午那个慌乱、悲切的苏青许压根就没有过。
  只是昨天下午,季小星在给季风换衣服时说,他能支撑到回家来见我们,真是奇迹。按他身体状况,该是早已死了的人。
  此时,季小月站在灵堂前,傻傻地与遗像里的季风对视,遗像里的季风,三七分头,棱角分明的脸上笑得温和儒雅。就是这个笑得温和的人给予了她生命,这个让她在梦里见过千万回的人,昨天是真真切切的见到他了,谁曾料到平生第一次父女俩的相见,竟是场死别。连季小月那一堆已想得滚瓜烂熟的对话,是一个字都没机会端出来。季小星说季风的五脏六腑全坏了,是凭副完整的皮囊支撑回家的。
  既然要死了,干嘛还强撑着回家?!你回家来做什么!季小月咬牙切齿,手重重地拍在灵堂桌上。
  季小星一直在忙着向前来祭拜的左邻右舍回礼,听到响声,走过来说,月月,去屋侧边陪陪奶奶,乖,听话。
  或许是长兄如父吧,年长七岁的季小星在季小月面前,很多时候充当了父亲这一角色。
  屋侧边有苏青许四年前栽的两株三角梅,近两米高了,许是土质肥厚,过了白露的三角梅花朵照例开得热闹。
  白露后的阳光淡淡清凉,已八十岁的奶奶围个黑色丝绒披肩,眯着眼一副安心晒太阳的状态。
  奶奶会伤心吗?那可是她老人家的亲儿子啊!季小月心里想着,一步一步挪到奶奶跟前,顺势在奶奶脚边的小凳上坐下,习惯性的将脑袋搁在奶奶腿上叫了声,奶奶。
  奶奶和平日一样轻轻地抚摸着季小月的头发,季小月有一乌黑长发,因为高朗说他喜欢长头发。
  奶奶的抚摸,让季小月有种想哭的冲动,昨天苏青许那声“风哥”,让季小月也有想哭的冲动,她硬是咬着嘴唇把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逼回去了。季小月的脸在奶奶腿上蹭了蹭,嘟囔,奶奶,我恨他!
  奶奶只嗯了声,手停留在季小月的肩膀上。
  既然一直都没见过,就永远不要见了。季小月伸直腿,在地上狠狠地踹了下。
  奶奶捏起季小月几络头发绕在掌心,没头没脑的说,真快,来的时候稀稀拉拉几根黄毛,如今密得跟春天后山坡草地样。
  奶奶,你说什么?
  你头发。一巴掌大的小孩儿眨眼大姑娘啰!奶奶爱怜地摩挲季小月的脸颊,想哭就哭吧。我要是你,会哭的。只是奶奶如今老了,泪珠儿干啦。
  季小月一把拥住奶奶,使劲的叫了声“奶奶”后,泪水哗的下奔涌而出。
  直到奶奶说,月儿,奶奶的衣服打湿了。季小月才收住泪水,吸吸鼻子,抬起头直视奶奶说,奶奶,请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您也曾当过小学校长,明白我有权利清楚真相。按理,我不该现在问,可我不问的话,奶奶,月儿会憋死的。
  奶奶点点头,好吧。也是你该清楚的时候了。从什么时候说起呢?从你妈妈师范毕业分配到天河小学教书说起吧。十七八岁的姑娘鲜花儿样,你妈安静,该是株长在深山老林里的兰花。是你妈妈的安静,我才动了私心……
  奶奶,哦不,当时天河镇小学的李校长,托人捎口信给在天河县文化局上班的儿子季风,让他周六回家一趟。
  那时候的季风很听李校长的话,选择了周五下午三点半坐上回天河镇的客车。客车到达镇上,刚赶上傍晚放学时间。季风本来可以直接回家的,但想到两周没见李校长了,转身往学校去,打算与李校长一同回家,顺道还欣赏下天河港的黄昏。
  天河镇的名来自天河港,天河港天然而成,穿过山丘、农舍、稻田,曲曲弯弯一直与天河镇外的洞庭湖相接。天河港的水深不见底,终年丰盈不瘦,从镇上到天河小学必须经过天河港上的石桥。站在石桥上,能把天河港全部景色装入眼里,季风以为相比天河港徐志摩的康桥不过如此,尤其秋天黄昏里的天河港。所以,季风是吹着《黄昏放牛》的口哨,往天河港石桥上走的。
  那天,苏青许骑着自行车从学校出来,向左拐可以不经过天河港直接回小姨家的,苏青许也想看天河港秋天里的黄昏,所以也上了桥。
  金黄的晚稻、成排的杨树,加上村舍炊烟与在水中闪光的夕阳,让苏青许目不暇接,自行车与人在桥上走得跌跌撞撞,季康的“小心”还没说出口,苏青许已连人带车一头栽进了天河港里。
  奶奶说到此处补充,其实,生活就是一部电影,一本小说
  季风把苏青许与自行车捞上来后,苏青许不好意思地向季风道了声谢,又鬼使神差的取下左手腕上的手串说,这当你救我的回报!
  拉起季风的手,将手串扣在季风手中,推上自行车逃也似的跑了。
  星月菩提手串。季小月打断奶奶的话。
  奶奶点点头,他们事真比电影与小说精彩多了。季风是从不收人家东西的尤其女孩儿的,偏生那天下午他收了青儿的手串,等季风醒悟,青儿早不见影子了。
  季风想,反正天河就这么点点大,等二天顺那女孩去的方向找找,找到了把手串还给她。等到第二天早上,李校长对在屋侧边打沙包的季风说,这是我昨晚与你说的苏青许老师。季风眉毛一扬,左手立马捂住上衣口袋,第一个想法是那手串用不着还了。
  季风的动作让苏青许是脸上红霞在飞,心跳成了吉普赛人手中的鼓点。两人理所当然的走到了一起,又以火箭的速度一年内走完了从相恋、结婚到生子全过程。
  三
  季风给孩子取名季星月,乳名星星。他说星月菩提手串是他们间的定情物。
  苏青许笑他,应该取名天河港或者自行车,它们才是我们的定情物。
  如果夏桐不出现,我相信他们会在彼此的情节里,负责任的演好各自的角色吧。奶奶叹了口气说。
  夏桐,夏桐是谁?季小月再次打断奶奶的话,心里隐隐不安。
  夏桐是南山镇政府办公室才去的大学生。季星月六岁那年,季风接到上面一个任务,去南山镇采风。南山镇民名以连体式古建筑而出名,其特色“家家相连,户户相通,晴不曝日,雨不湿鞋”,被誉为民间故宫。
  南山镇政府把季风安排在镇上的民居宾馆住宿,又安排夏桐全程陪同季风采风。土生土长的夏桐单纯、热情、大方,还有一份南山镇大山赋予的倔犟。不到一个月,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初进单位,夏桐会看不惯明里一套背里套的同事关系,说小徐上午还骂再为向主任加班就不是人,下午向主任一提要加班去趟平湖村摸底,小徐立马抢着说他去,还强调说他有摩托车来去快。你说说他小徐虚不虚伪?
  季风说,这算不上虚伪,是人之本性。小徐比你先来一年,他当然想往上走,往上走就得在权力面前极时表现自己。只能说小徐机灵,其实你也可以学着点。在单位不比在学校,你不去争,没人会主动给你。
  你在单位争吗?夏桐眨巴着乌黑的大眼问季风。
  季风一笑,我只争时间多写东西。心里在说,他想争,只是文人的清高与骨子里的随性,让他一直停留在办公室副主任位置上。不过没关系,他可以随心所欲的过自己日子,上班写点公文,写点歌,下班后阿辉、凌云三个一起喝酒、弹琴、唱歌好不惬意,还给他们三个人的圈子取名为“歌尽浮生”。
  苏青许说季风那样是不求上进,交一班狐朋狗友。苏青许说归说,但从不干涉他,碰上季风要拉她参与他们的聚会,都被她不是要备课就是要带季星月的借口拒绝。苏青许的想法是,你有你的喜好,我有我的活法。我不干扰你,你也别强求我。
  我能参加你们的圈子么?夏桐一听到又喝酒又唱歌的场景,让她好生向往。
  哎,只怪我,认为你爷爷在你爸七岁那年病逝,父爱于他是空缺,是亏欠,我便由着他性子成长,他爱学什么就学什么,只要不学坏。你爸吹拉弹唱都会,尤其唱歌,有人说他唱得有帕瓦罗蒂好。我也懒得问帕瓦罗蒂是哪个。奶奶说。
  季小月忙解释,帕瓦罗蒂是意大利著名的男高音歌唱家。
  奶奶点点头继续说,人啊,不管做什么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跟抽鸦片一样会上瘾的。
  夏桐去过一回季风他们的“歌尽浮生”聚会后,上瘾了,每到周未雷打不动的参与,兴致处,会和他们仨高歌一曲。她说,没想到风哥你唱歌的样子这么潇洒!不管哪首歌从你嗓子眼里冒出来,都会产生磁场。
  磁场?醉薫薫的季风挑挑眉,脚拌到街边的水泥墩,一个趔趄,幸亏夏桐手快,挽住季风手臂。
  和往常一样,四人散场后,由季风负责送夏桐去宾馆。盛夏的那晚,季风在夏桐翩翩舞蹈中,喝高了,去宾馆的路走得很慢,很慢。
  对。磁场,有强大的吸力。夏桐仰脸对着季风,不加掩饰的崇拜与爱幕让夏桐的双目生辉,也让季风的心里腾升起一种属于男人的骄傲,还有一丝异样的情感,如熬过冬的小草在体内冒出。
  夏桐不知道季风的心里变化,她将季风的胳膊往胸前紧了紧,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胸部压在季风裸露的手臂上。
  触感到柔软富有弹性的胸部,季风热血上涌,不知是醉意还是欲念,让季风突然反手将夏桐揽进了怀里,刚想吻上去,突然路过的车辆声惊醒了季风,慌忙推开夏桐,丢下一句:对不起!你自己去宾馆吧,逃跑了。
  两天之后,要是夏桐的父亲没出事的话,那他们间刚燃起的火星会熄了的。奶奶彼为自信的断定。
  第二天,季风清醒后,想到昨晚的事,对着镜子给了自己一耳光。但一想到夏桐对他一脸崇拜的模样,热浪又在体内涌动,让他无法自控。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必须提前结束南山镇的采风。
  文化局来接季风的小车停在民居宾馆大门口,季风刚拉开车门,夏桐慌慌张张的从车傍跑过,季风忍不住喊,桐桐,你怎么了?
  夏桐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拖着哭腔回答,我妈刚才来电话,说我爸今早上从山崖上摔下摔断了腿,我得赶回去。
  夏桐的样子让季风的心疼了,不加思索说,来,我送你回去。
  夏家就夏桐一个孩子。季风他们赶到夏家村,连个蚂蚁都不敢踩的夏桐妈呆滞地坐在大门口,一见到夏桐,扑上去就哭,桐桐,你可回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夏桐爸不是摔断了腿,而是摔死了。看到抱住哭成一团的母女俩,季风皱着眉,转身去了村长家。
  季风在夏家待了整整一周,从夏父入殓到夏父安葬,都是季风自己掏钱一手操持的,夏家母女只顾着落眼泪。夏家村的人说,幸亏有季主任帮忙,不是他,这葬礼怕是一团糟。好人呢,大义!
  季风夏家村离开的头天晚上,夏桐特意仔细地洗干净了自己,在去往季风睡觉的地方,害怕与羞怯使得夏桐的身体在发抖,她一再告诉自己,夏桐,风哥帮你葬父的恩情,你必须得报答。你不是很喜欢风哥嘛,怕什么!
  季小月的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皎洁的月光下,身着白衣裙的少女,一脸悲壮、虔诚的走上祭坛……
  想到这里,季小月愤愤不平、口不择言,人家爹才过世,他竟然敢这样,还大义个屁,是乘人之危,是十足的流氓加伪君子,是不要脸。
  奶奶重重地拍了下季小月,季小月吐吐舌头说,之后,他是不是良心不安,有愧于我妈与夏桐,就出家当和尚去了。
  四
  晃眼,季风离开南山镇一年多了。这一年多里,季风依然是上班写稿子,下班与阿辉他们喝酒,每周未准时回天河镇与家人团聚,只是季风很少弹琴唱歌了。偶尔,他会想起南山镇,想起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你要和谁相遇,是上天早就安排好了。真的,那天,青儿要是不去季风那里就好了,她可是从来没去过季风那里的,她突然就想去了。奶奶伤感地垂下头。
  季风的单位宿舍楼在城郊位置,宿舍楼紧挨马路,楼下面是一排门面,有超市、餐馆等等。苏青许没有告诉季风,她来看他,季风也只说过一次住宿楼的地理位置,苏青许毫不费力地找到了。
  苏青许是临近中午来的,想到季风离下班还有十来分钟,干脆去餐馆里等他,一起吃饭后再去宿舍。
  苏青许喜欢安静,她特意挑了家冷清的小餐馆,刚推开玻璃门,就听见季风说,你傻啊。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啊,来找我啊!
  季风的声音里饱含责备、疼惜、还有丝丝喜悦掺杂其中。苏青许听来十分刺耳,十分难受,她略微迟疑地收住脚步。另一个声音响起,风哥,我爱你是我甘心情愿的事,与你无关。所以,我才没告诉你,要不是阿辉哥今早上强行把妮妮抱上了车,我才不……
  站在门口的苏青许听不下去了,她火星四溅冲到季风桌前。
  怀抱婴儿的季风,被突然撞进来的苏青许震住了,结结巴巴的问,你,你,你怎么来了?
  苏青许没理季风,双目直视夏桐一字一顿说,你就是南山镇的夏桐!
  世间所有女人都是福尔摩斯再世!奶奶扣紧披肩说,青儿从没见过夏桐,却能一眼知道。
  季小月完全认同奶奶观点,女人的直觉与推理能力比侦探家还厉害,她就凭高朗一个放手机的动作,揪出了与高朗暧昧的女人。
  夏桐战战兢兢的站起点点头,垂下眼眸。
  你知不知道季风结婚了?
  夏桐又点点头。
  你知不知道季风的儿子七岁了?
  夏桐再次点点头,头垂得更低,一副撞了祸在挨老师训的样子。
  季风有点看不下去,想开口,苏青许拿起桌上水杯重重一搁,你明晓得季风已结婚,有孩子了,你竟然敢说爱他。还大言不惭说爱他与他无关,我看你是言情小说看多了,走火入魔吧。
  突如其来的响声,让季风怀中的婴儿“哇”的大哭,夏桐伸手去抱,被苏青许挡住,苏青许仅仅瞟一眼婴儿,便让她浑身发抖,失控了,指着婴儿吼,你们,你们竟然连……
  尽管苏青许已失控,却在孩子二字上立马闭嘴了。她没有说出孩子这词,因为她怕,她怕她一说出来,她与她天河镇的家就完了。她更不愿说出这词,她以为只要她不说出孩子二字,这个孩子就不存在。
  奶奶说到这里,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女人爱一个人时就会犯傻。凭青儿的性格,她是不会大吵大闹的,当时只要夏桐别再开口。
  偏偏夏桐开口了,姐姐,你要怪就怪我,是我主动勾引风哥的,是我自作主张生下孩子的。风哥什么都不……
  “啪”的一声,苏青许甩给夏桐一巴掌,小小年纪真不要脸,你爸妈是怎么教育你的!
  季风急得大吼,苏青许!
  吼什么吼?等下和你算帐。我先要替她父母教育她。夏桐,你爹妈就只管生你,不教育你吗?你妈妈……
  不许说我爸妈。夏桐双眼含泪的冲苏青许大叫。他们不知道,提到她爸妈尤其妈妈,她的心便是针扎、是刀割,是冰天雪地。
  夏桐自那晚完整地把自己交给季风后,她的心再装不下任何一个人了,这一世她的全部情感随着季风的离开而烙下封印,任谁也撬不开了。三个月之后,当她发现自己怀孕了,惊喜多过慌乱,或许是上苍怕她爱得孤独,才给予了这条小生命来陪她吧。夏桐抱着这个想法,摸摸腹部幸福感油然而生。她已全部计划好了,先找在省城医院的同学开个病历证明,到南山镇政府请半年假,等孩子生下来两个月后,带着妈妈与孩子离开夏家村,去深圳,她相信只要自己努力,没有办不到的事。
  傻夏桐是没想到,再完整的计划又如何比得上众口铄金积毁消骨的可怕哦。奶奶的声音有点沙哑了。
  季小月的心在随着婴儿的出现,慌了,乱了她想制止奶奶说下去,可她又迫不及待的想要最后的结果。
  在夏家山村里,姑娘未婚生子是莫大新闻,更何况连孩子的爸爸都不出现。村里起初说夏桐与人家谈恋爱,被人抛弃了。后来,不知谁提到了季风为夏家办丧礼一事,于是话风转为,夏桐勾引有妇之夫,生了私生子。难怪人家季主任忙前忙后,原来是上了人家床,夏家靠女儿买某葬父。
  左邻右舍阴阳怪气的话语,弄得夏母惶恐,焦虑,禁不住说,桐桐,说了别让你生下孩子,你偏不听。夏桐本来在烦妮妮不好好喝奶,加上已三个晚上没睡觉了,听到妈妈的责怪,回了句,你要怪就怪我爸!
  夏桐的话似乎点醒了夏母,是呀,桐桐说得没错,她爸不摔死,她就不会被村人指点。只怪我无能,帮不了她。只要我一死了,那些人就不敢再胡说的。
  大清早,夏母爬上了摔死夏父的山崖。
  夏母跳崖了,夏桐认为是自己的那句话逼死了妈妈,她无形中背上了自己是杀死妈妈的凶手,若不是妮妮才满月,她真想随妈而去。因此妈妈这词成了她的禁地与致命点。
  苏青许冷笑一声,你妈妈不自重,才养出了你这号女儿,背弃道德,没有廉耻,插足别人家庭……
  傍边的商家店铺听到吵闹声,不约而同的把餐馆围了密不透风,边看边相互咬耳、指指戳戳,不知谁大声说“年纪轻轻的,做什么不好,偏做小三”。
  这句话似利箭直扎夏桐心脏,她捂紧耳朵,转身往门外跑,她想逃,逃出这里,逃到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去,她奋力地挤过重重叠叠的人堆,如一个溺水者在无涯的水中拼命挣扎。
  接着,马路上是刹车声、撞击声、人的惊叫声交织,震疼了季风的耳膜,他把婴儿往苏青许怀里一塞,冲出餐馆。
  季风看到了夏桐的身体从半空中落下,重重地砸在横在马路上的小车上,被弹起,再重重的砸向马路。血,顺着夏桐的脑袋蔓延。
  季风双眼里,从此被一地殷红盛满。
  季小月小心翼翼的问,那婴儿呢?
  奶奶站起身,答非所问,月儿,高朗来了,你去看看。我要回房休息了。
  天河镇的夜晚也来了。
  五
  季小月指着门口,要高朗滚。
  高朗顾自提着菊花花蓝走进灵堂摆好,跟在背后的季小月抬起脚,正准备踢,被苏青许喝住,季小月!
  季小月收回脚,冲高朗骂,滚出去。你让我恶心。
  季小星示意高朗随他去厨房。
  等他们走后,苏青许细声细语,月儿,今晚陪陪你爸最后一遭吧。
  不是苏青许提到季风,季小月被高朗一搅和,差点给忘了一事,那婴儿呢?婴儿!
  苏青许当然明白季小月所问,奶奶没告诉你吗?
  没有,我要问你!
  放心,长成大姑娘了,就是爱咋毛!苏青许说完,起身点燃三柱香插到季风遗像前。
  灵堂里很安静,来悼念的人都走了。季小月听完苏青许的回答,尤其安静,只眼睛在随苏青许的动作转动。
  打破这份安静,是在苏青许去拭托盘里那串菩提手串时,季小月说,你怎么没抛下她呢?
  苏青许缩回手,拉着季小月坐顺势坐在用来叩拜的蒲团上,月儿,今晚在你爸面前,把你想要问的,想要弄明白的,全端出来吧。我当然想过抛下,刚准备丢到餐馆桌上,偏生那孩子突然冲我一笑,笑得和初生时的星儿一样,我犹豫了。或许是怕自己良心不安吧,安慰自己说,就当是自己给星儿生了个妹妹吧。我也清楚将这孩子带在面前,她会是我的痛点,可比起以后的长夜不安,还是……
  季小月双眼濡湿,截断苏青许的话,然后,你把季星月的名字拆开,小星、小月,星月围绕。
  我女儿就是冰雪聪明。苏青许赞许道。
  季小月捏住苏青许的手,妈妈,你恨他吗?
  苏青许说,如果说不恨他,那是假话。以前恨,恨得有杀了他的心。后来随着时间流动,那恨就像一块鲜艳的老花布经过反复的搓洗,花布颜色越来越淡,淡得连最初是什么颜色都找不到了,还有什么恨喽。
  他是天底下最没有责任感的男人。季小月认为所有的起因结果,都是由眼前躺在棺材里的男人而起,他倒好,先是往庙里一躲,临死了再跑来求宽恕。一撇一捺的人字,他也写得太轻松随意了点吧。
  苏青许摇摇头,月儿,你错了,你爸是太想负起这份责任了,太想顾及每个所爱的人,才成了这样的局面。尤其在夏桐的事上,当他听到夏母去世的消息,从不低头央求人的他,求阿辉代他去夏家村。只是,他没想到那天我会去,让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
  是呀,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呢,你既想成佛,又想不脱烟火。季小月一脸讽刺。
  苏青许制止季小月,不许这么说你爸,其实在这件事上,我也有不可推缷的责任。
  季小月满脸问号。
  苏青许说,你以为真如你奶奶说的,我是突然撞去的啊?才不是呢。你爸致命的弱点就是不够果断、没有城府。他每次回家张口闭口南山镇,提到夏桐双眼就放光,还说她很喜欢听他唱歌等等,傻瓜也能看得出他心里在想什么。我想的是,量他也干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随他去。直到他匆匆结束南山镇采风,回来后,放任墙上那把吉它长灰,我才意识到坏了,事情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了,可我还是把自己当成傍观者,想过段时间会好的。直到出事前一天晚上,我打电话他,他前言不搭后语,连答应给星儿买的足球都忘记了,要知道星儿可是他的命啊,谁的话可以忘了,唯星儿的他不会。女人的直觉这肯定与南山镇有关,所以,我去了宿舍楼。月儿,妈是有备而去的。只是,我也没料到会是这样,尤其是婴儿与夏桐不顾羞怯对季风的维护,彻底触怒了我,对不起,月儿,你知道我当时骂得有多难听么?
  季小月满脸震惊,这些话怎么可以说出来?不过,她又释然。毕竟,夏桐于她,只是个今天才知道的符号。
  季小月像平日那样,搂着苏青许肩膀说,妈,不用对不起。你是女人,不是神仙,无论怎么骂都正常。
  她季小月只是发现高朗与另一个女人的暧昧信息,不但打电话骂了那女人一小时,她还打算要了高朗的小命呢。
  苏青许说,妈知道你这几天在与高朗呕气,妈想告诉你,两个人的结合,不仅仅是生孩子,搭伙过日子那么简单,它还是两个人的兴趣、爱好彼此的融合。就好比你喜欢旅行,你就特别想高朗与你一起旅行;高朗喜欢去酒吧玩,他同样期待你能陪同。其实,大人也和小孩一样渴望所爱的人的陪同、认可与欣赏。以前,我不懂,总觉得我不干预他什么,只管照顾好婆婆,抚养好孩子就足够了。错了,真正的好夫妻关系是互动,就是他唱你和,你弹琴他吹笛的互动,任何一场婚姻是两个高手的合奏,他把他的悲喜欢乐传送来,你把你的掌声与关注送去,而不是让他自娱自乐。我拒绝你爸发出的一场又一场互动信号,更别说他唱歌时,报以赞许与欣赏了。所以,当他遇上夏桐,好比一个寂寞的舞者遇上了热烈的掌声,他能不贪恋么!
  季小月不由自主的点点头,没错,她就讨厌去酒吧,并且对高朗的邀请总爱理不理。高朗不止一次说,她季小月心里压根就没有他高朗。她曾辩解过,她季小月要是不爱他,还会和他结婚?还会被那条暧昧短信弄得肝肠寸断?
  可惜,等我悟出这些道理时,伤害早已成了事实。我更理解你爸出家的心理。我说过他不想伤害他所爱的每个人,夏桐的死,让他伤心欲绝,他又知道他的伤心必会刺伤我甚至我们的孩子,思前想后,他唯一能做到的事是逃走。他走时没留一句话,当然又能够留什么呢?他只带走了那串星月菩提手串。我当时猜想,他能带走手串,至少他心里还有我与我们的家,所以我安心守着这个家等他回来。可惜,庙里的菩萨也好,菩提手串也好,还是没能让他彻底放下,他还是被那些事折磨得千疮百孔。月儿,你想想,他倘若是不负责任的话,身体怎么会千疮百孔!他要是真正都放下了的话,怎么会苦撑着最后一口气回家呢!
  苏青许说完,拍拍季小月的肩膀,我去看看你奶奶,你好好想想吧。还有,别把你妈我想得那么伟大,我只是不想让自己难受而矣。恨,也是一件伤筋动骨的力气活!
  秋夜清凉如水,遗像前的香,已燃尽。遗像里的季风,依然温和地微笑着。托盘里的星月菩提手串,透着黝黑的光泽。
  季小月拈起盘中的菩提手串,将菩提子一颗一颗的掐捻。菩提子的温润,紫色琉璃的清凉通过指腹,浸润到她每寸肌肤。季小月心里想,他就是这样一边诵经一边掐捻吧,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掐捻。佛经上说,菩提可静心,菩提即放下,他为何就没静心、放下呢,白天黑夜都那么长,那么长……
  想着,想着,季小月的眼泪出来了,她冲依然在温和微笑的遗像张了张嘴,轻轻的吐出了一个字……
  
  审核编辑:衣零   精华:西部井水  推荐:衣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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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副主编   衣零: 小说语言干净精炼,情节跌宕起伏,故事引人入胜,一串星月菩提手串,牵出了一世无法了断的情缘,纵然爱恨情仇如乱麻一般纠缠在一起,但每个人的初心始终未变,心底隐藏起来的爱也始终未变。如果逃离是为了救赎自己,那么留下来的人也是为了救赎自己,在一份早已云淡风轻的感情中,所有的伤害终将被爱化解,被救赎成全。不管对对错错,是是非非,那串象征着命运的菩提手串最终物归原主,似乎给了故事一个圆满的结局。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16

  • 一尘

    粒儿 小说星月菩提,一线串珠,跌宕起伏,炽爱救赎,贴近生活,禅意十足,动人肺腑,由是 题
    五绝(轱辘体)
    星月菩提串,情仇爱恨人。
    涅槃生死劫,返朴性归真。

    红尘生死恋,星月菩提串。
    放下即开怀,居家恩爱绽。

    虔诚佛教徒,清静六根须。
    星月菩提串,晨昏数捻珠。

    绮梦圆姗姗,修行殷盼盼。
    沉吟贝叶经,星月菩提串。

    15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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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粒儿

      @一尘 谢谢一尘老师!您老辛苦!

      14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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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花落无声

    好精彩的小说!可以拍成电视剧了。

    15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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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喻芷楚

    一串星月菩提磨出圆润光泽也没有磨去心中之爱,可见菩提心不净,人世三千烦恼丝依然五蕴含藏。感性的文字,欣赏!(我很想问一下我这咋没花花送呢?)

    15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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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粒儿

      @喻芷楚 谢谢师傅的夸奖!辛苦师傅了

      14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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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赵小波

    这给催的,错别字都没顾得改一改啊?

    16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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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衣零

      @赵小波 我才看到我评语里面也有错别字,能不能改啊?领导等着开会呢,太着急了

      16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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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衣零

      @赵小波 已经改了

      16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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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粒儿

      @衣零 师妹,只怪我不够认真,不是你错。

      16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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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赵小波

      @衣零 聪明,新评语可以覆盖旧的。

      15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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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吟湄

    好激烈的冲突,被逼成这样了,可怜的娃

    16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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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粒儿

      @吟湄 你一催就写点儿辛苦你了

      16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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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吟湄

    搶个板凳再看!

    16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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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衣零

    问候师姐,好棒的小说,看的我都错过开会了

    16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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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粒儿

      @衣零 感谢师妹的审阅。辛苦了!

      16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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