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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

作者:YiRAn.    授权级别: B    精华文章    2019-07-12   点击:


   李镇平敲了敲门:“何伟,醒了吗?吃饭了。”
   “来了。”这个旅馆的房间门都很薄,但何伟的声音隔着薄薄一扇门却无比模糊,像被蒙着一样。
   估计是还窝在被子里睡觉,李镇平猜测。他转身走下楼梯,“嘎吱嘎吱”的声音在他脚下响起,这木头是一年比一年不经用了,李镇平也不想换它,这间旅管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自己一直穷着,便搁置了好几年没有装修,哪知道前两年镇上来了几位大老板做生意,生意越做越火,镇子也越来越旺,一夜之间镇子突然变成了一个崭新精致的小城市,别人来这旅游、出差,看到他这个店简陋也不想住,一天天下来他的店几乎都开张不了了。
   李镇平边拆外卖袋子边感慨,何伟走了之后也不知道下一个客人什么时候来了。何伟是他这么久以来唯一的住客,两周前来的,说是和恋人分手了出来旅游散散心,李镇平看何伟年轻英俊,穿着打扮也看得出挺有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去住五星酒店,倒是跑他这破地方来了。但既然客人来了,他也没多问什么,毕竟得赚钱。
   几分钟后,何伟洗漱好下楼,走到大堂的茶几前坐下和他一起吃饭。
   他说:“没点什么菜,你吃不饱跟我说,我再点几个。”
   “没事没事,挺丰盛的。”何伟轻轻摇了下头,然后就端起塑料碗大口大口往嘴里灌汤。李镇平偷瞄了一眼何伟,何伟的脸有点湿,应该是刚洗了脸没擦干,胡子没完全刮干净,棱角分明的下巴上还留着几根胡茬,不明显,但他们坐得近,李镇平看得清清楚楚。
   看起来是真饿了,李镇平想。何伟说是来旅游,平时却一直待在房间里不出来,要出去就是出去一整天,虽然有些奇怪,但毕竟是人家自己的事,他管不着。更何况,前两天发生了一件事,何伟帮了李镇平一个大忙,这让李镇平对这个英俊的年轻人除了暗暗的羡慕以外,还多了一重感激和敬意。
   那也是平时饱一顿饿一顿的李镇平今天会请何伟吃外卖的原因了。
   他们随口聊了两句就开始吃饭了,李镇平也饿了,他太久没有吃热气腾腾的肉食了,还有蔬菜,绿油油的,看起来就好吃。李镇平正低头扒着饭,这时何伟突然问了一句:“李哥,这镇上那些宣传好玩的地方我差不多都去过了,你不是本地人吗,有没什么新奇的再推荐几个?”
   李镇平放下饭碗,扯了张餐巾纸擦擦嘴,说:“这几年镇子发展的快呀,多了好多好玩的,不过都是你们小年轻喜欢的,我也一把岁数了,哪好意思去试那些啊。”
   何伟笑着说:“瞧李哥说的,什么一把岁数了,哥还没结婚吧?”
   “没呢,我是那个什么,对!单身贵族!”李镇平脸上讪讪笑着,心想他那对赌鬼爹妈早不知道死哪去了,要是给他留点钱,也不至于今天连个女朋友都要不到。
   “哦,那李哥你有孩子吗?”
   李镇平被逗笑了:“我婚都没结,哪来的孩子呀!”
   何伟歪歪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他说:“那李哥的家人不催吗?七大姑八大姨......叔叔啊,不催吗?”
   李镇平搓了搓手,语气听起来挺平静:“我没什么家人啦,命比较苦,现在孤家寡人一个。”
   何伟连忙说对不起,李镇平摆摆手说:“没关系,没什么的,长大了就放下了。”
   他们继续吃饭,何伟吃得差不多了就放了碗,去贩卖机买了两罐冰啤酒回来放在茶几上。
   咔嚓两声,何伟说:“哥,喝酒。”
   李镇平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他没有立刻喝,把啤酒罐子放一边继续吃饭。
   他们各自沉默着,只有冰啤酒罐子身上流出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往地板上敲,李镇平盯着饭碗,偶尔瞄一眼挂墙壁上的电视机,再瞄一眼何伟,何伟盯着啤酒罐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伟喝了好几口酒,估计是被呛到了吧,轻轻咳了几声,看了一眼李镇平,开口说到:“哥,这个镇子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啊?就像我以前在老家,总是听同学说晚上会有什么红衣女人天黑后跑出来,专门抓那些不听父母话在外面疯玩的小孩。”
   “你那个是鬼故事吧。”李镇平笑了,眼睛都没抬,看起来完全不在意何伟这种玩笑话。
   “不是鬼故事哦,真的有小孩失踪了,家长哭得心都碎了,听说后来想不开跳楼了。”何伟说。
   李镇平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何伟,迟疑了一会,何伟就看着他,笑盈盈的。他很快接上:“说是大事,我倒想起一个,我十几岁的时候,镇上有个被拐卖来的年轻姑娘,逼着做了一个残疾人的老婆,开始天天寻死腻活......”李镇平惋惜般深深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后来生了儿子,街坊邻居以为她也会认命安心了,结果有一天姑娘趁着那家人没管了,放了一把火。”
   李镇平摇摇头:“从婆婆到儿子,一个都没留。”
   何伟咽下一口酒,用手背揩了下嘴角,说:“小孩毕竟是无辜的。”
   李镇平无声笑笑,随口说道:“那是孽种啊,孽种留下有什么用呢?还不是害了他。”
   “我去趟厕所,小何你把东西放着,我回来收拾就行了。”李镇平站起身,提了提裤子便往厕所走。
   “李哥——”
   李镇平回头,何伟侧着身对他说:“那群人还有来找你麻烦吗?”
   李镇平摇摇头,说:“没有啦,估计是怕了你吧,我过几天就把钱还给他们呢,他们不会再来了。”他转身继续向厕所走,背后响起“叮——”地一声,不知道是何伟的手机还是他的手机铃声响了,
   大堂唯一的厕所在一条不长不短的走廊深处,走廊很黑的,只有厕所门漏出了一点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了路,不过李镇平也不需要看路,走过几千几万遍的路怎么需要用眼睛看。前些年李镇平发现生意越来越不好的时候,想了很多办法节省开销,这条走廊的壁灯从五盏减少到一盏就是当时的无奈之举,彻底没客人后,他把唯一的这盏灯熄了,即使何伟来了,他也没有再开过。
   李镇平朝着黑暗深处走去,厕所门后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越来越清晰,在他这张样貌普普通通的脸上露出了极度狰狞的表情,他脸上的肌肉像肉条一样死死拧着,双眼膨胀到几乎要炸开,他在无声的黑暗中咬牙切齿,心里滔天的恨意快把他点燃了,他沉默着,一直往前走,这条走廊从没有今天这么漫长过,好像他迷路了,这里不是他的家,他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在一条漆黑的盲肠小道上独自行走。他想起小时候在镇子旁边的山上迷路的那一次,当时天黑了,他完全看不清路,就在黑暗中走了一夜,天亮了,他就走回了家里。大人听了他的解释,都没有相信他,那山陡峭得要命,还有一座断崖,你命那么硬?他想,我命硬吗?那可真好。悬崖绝壁都没有杀死他,但他回家后立刻发了高烧,差点没了半条命。而这段经历证明,命硬没用,活到这个岁数,活到这个地步,走到此时此刻他才明白——命硬没有用,命好才有用。李镇平这样想着,逐渐平静了下来。
   厕所旁边是库房吧,李镇平想到,他好像曾经在库房里放了一把斧头。
  何伟
   何伟已经放弃这个镇子了,连续找了两周一点线索都没有,他决定去镇子旁边的山下撞撞运气。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那座山脚下有个小型的村落,希望这些年过去,村落没有被拆迁毁了。
   他在马路边上站了一会,等来一辆银灰色的桑塔纳,何伟眯着眼睛看了一会车牌号,XX35466,是张助理没错,何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张助理在驾驶位上坐着,看到他来,稍微弯了下腰,恭恭敬敬地说:“何老板好。”
   他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拿出手机开始发短信。张助理踩下油门,桑塔纳在遍布尘土的马路上咆哮着冲出去。
   张助理沉默地开着车,没有说一句话。何伟交代好事情后,从手机屏幕上脱了身,他看了一眼张助理,问了一句:“张助理,局子那边的人和村长你都联系过了吧?”
   “都联系好了,下车后他们直接接您去吃饭。”张助理说,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是,他们在电话里说,您给的信息太模糊了,他们很难找到老板您要找的人,也很难帮您问到您想知道的事......”
   何伟低下头继续敲手机,说道:“没关系,见了面先问问吧。”
   张助理“嗯”了一声,便继续沉默地开车,何伟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张助理,他看得坦率,可以说直坦坦盯着,但张助理一声不吭,眼珠子都没有斜一下。何伟心想,这个张助理可真是个工作机器,跟他以前吴叔还会问长问短,婆娘一样对着他唠唠叨叨。吴叔当年真是疼他,爸爸不准他去玩的游乐场、电动城之类的,他说想玩,吴叔都会偷偷载着他去。
   就是可惜了......爸爸把吴叔炒了后,他偷偷去找了一次吴叔,但家里的阿姨和爸爸身边的一些叔叔都跟被爸爸警告了一样,没人肯张嘴跟他说一个字,到底是他还小,人小的时候有什么能耐呢?何伟想,他活了三十年,当公子哥当了三十年,也从没觉得有钱人比普通人强到哪里去,有些东西多一点,反而更不好。
   但现在不同,至少,他已经长大了。当年爸爸万般阻挠,今天他还不是靠着自己的人脉找到了线索?漫长的努力和忍耐几乎把他弄死了,他知道自己随时可以放弃,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肯转身,他就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自己衣食无忧的公子哥生活,但悔恨和无力烈焰一般日日夜夜在他的心里燃烧,他被火烤着,却在疼痛中找到了自己唯一的出路——要继续向前走,不管多难多漫长他都要继续,他不继续他就无法再苟活下去,如果有一天他放弃了,回头了,他绝对无法原谅自己......直到现在,桑塔纳载着他冲出小镇马路上扬起来的漫天尘埃,断崖绝壁沉默地伫立在眼前,何伟终于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可惜何伟的进展并不顺利,何伟只是简单地问了两个问题,张助理叫来的领导和村长便开始唯唯诺诺地赔礼道歉,知道估计是问不出什么后,何伟便离开了。
   回小镇的车上,何伟沉默了一会,对张助理说:“你帮我查一个人,要他的家族成员信息,名字和他开的旅馆店面已经发给你了。”
   张助理说:“好的。”
   到旅管后,何伟进了房间倒头便睡,直到李镇平在外面敲门叫他:“何伟,醒了吗?吃饭了。”
   何伟应声:“就来。”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声音模模糊糊的。他洗漱完便下了楼,李镇平正在大堂的茶几边上拆外卖袋子,何伟站的有点远,隐隐约约地看了会李镇平的脸,看不清嘴,一双眼睛弯下来,眼角泛起几条皱纹,应该是在笑。
   错不了的……他还是可以继续。何伟在楼梯上站着想了一会,见李镇平摆好了饭菜,便下去了。
  张助理
   张助理的第一份工作不是张助理,第二第三份工作也不是张助理,他当过小王秘书、小李师傅,工资都很高,因为干的都是不光彩的事。直到有一天,一个姓何的女人找到他,给了他一笔钱,他就成了张助理。
   张助理见过女人的老公一面,不姓何,是一个大老板,大老板简单地跟他说:“把我儿子管好,大事都跟我汇报,小事跟他妈汇报。”
   但姓何的女人才是给他钱的人,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张助理都跟女人汇报了。
   女人却很少搭理张助理,也没有叫张助理做什么事,很长一段时间张助理做的事都是接女人的儿子上下学、给女人的儿子拎书包,直到女人的儿子大学毕业,接过了他爸爸的职位当了大老板,女人都没找过张助理。
   直到有一天,女人问张助理:“我儿子最近做了什么?“
   张助理说:“让我在XX镇,找一个叫李镇平的人。”
   女人第一次在他面前叹气,说,还是来了。
   张助理问:“您需要我做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他,而是自顾自地说:“你跟了我儿子几年了,我儿子乖吗?”
   张助理说:“乖,非常尊重您。”
   女人说:“你知道吗?他十几岁的时候,被人贩子掳走过一次,知道我们家有钱后,开口跟我们要一大笔赎金,你看看他,现在每天穿西装在会议室里开会,别人都叫他何老板,你能想到他被绑架过吗?”
   张助理问:“您也是对儿子用心良苦,后来呢?” 
   女人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张助理看着这个笑容,突然有种错觉,女人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老。女人说:“逃出来了呀,当时有人帮他!贵人啊——他现在就是要去找贵人报恩!”
   张助理问:“那为什么不当年就报恩?贵人现在.......”
   女人尖利地打断他:“你懂个屁!”
   张助理沉默了,他琢磨不透女人的用意。女人又叹了口气,说道:“以后他做事,你帮忙看着点,如果冲动了,你尽量拦着。”
   “拦不住,你就别拦了。”
   女人走之前,张助理问道:“我一直想问您,当年为什么给我那么一大笔钱,却让我做的都是司机的活?”
   女人说:“我儿子那次被绑架之后,我只是想你做我儿子的保镖,但现在,我儿子也不需要你保护了。”
  何伟
   何伟第一次见到李深深的时候,李深深在哭,缩在窗户后边,人瘦巴巴的,脸有点大,像只大脸猴子。当时他还不知道这只猴子叫李深深,即使后来漫长的岁月中,他再也不知道李深深这个名字,。
   何伟此时捆了手脚,毫无反手之力地倒在地上,他周围站着那几个高大的男人就是绑架他的匪徒,正急躁而兴奋地商量钱的事,其中一个被其他人称为“豹哥”的男人正在打电话,伸出一只食指指着何伟,愤怒地对着电话吼:“你不把钱准备好,我立马把你儿子撕票了。”何伟躺在这根食指下面,觉得自己就像一头等待着宰杀的猪。
   而这只大脸猴子居然在哭,我还没哭呢!何伟心里看到救星的欣喜瞬间没了,恐慌也被怒气冲走了一大半,他吃力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脸扭过去,对着瘦猴子做口型:报警——
   何伟眼角的余光看见豹哥放下了手机。完蛋,电话打完了,大脸猴子还傻站在窗边一动不动,看起来被这种电视上才有的场景吓坏了。情急之下,何伟抬起双脚再用力地砸到地上,发出很大的声音——
   “你别吵!”豹哥破口大骂,转过身继续打电话。
   大脸猴的身影在窗边闪了一下,他还来不及看大脸猴一眼,大脸猴一下子就消失了,跑得还挺快。何伟没有去猜测为什么瘦猴子为什么能发现自己被绑架的地点,他倒是开始担心大脸猴会不会因为害怕这些匪徒报复就不敢报警了。
   但其实何伟甚至都没有害怕,他知道豹哥是谁,虽然没有见过脸,但他曾经听到妈妈偷偷打电话,浓情蜜意地叫着“豹哥豹哥!”
   妈妈出轨的事,何伟不怎么生气,他是妈妈的话,也不愿意守着一个暴力狂丈夫。只是妈妈遇人不淑,居然出轨了一个绑架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居然把他牵扯进来了。何伟昨天和他爸吵了一架,他爸说你给我滚,何伟气不过,真的滚了,在外面习以为常地游荡着,本以为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离家出走,等他肚子饿得不行了,等妈妈打过来的电话带着哭腔了,他就会加紧尾巴,灰溜溜地回到他那个富丽堂皇的家,继续过他备受同学羡慕的公子哥生活,继续好吃好喝的,当一头被豢养的家猪,他这样不悲不喜地想着,突然后脑勺挨了一下,醒来地时候就在这里了,他的右手被一把自行车车锁铐在栏杆上,这个样子倒真像头猪。
   “你以为我会怕你男人?你这就把钱准好,不然你就等着吧!要死我们一起死!”豹哥把手机“砰”地往地板上一砸。
   “你要干什么?”何伟听出来是对妈妈说的,他不敢惹着盛怒之下的豹哥,只好小心翼翼地问到。
   豹哥一脚踹在何伟的肚子上。何伟死死咬着牙没发出声音,他仰着头往上看,盯着豹哥模糊的身影,声音沙哑了。我求求你,放过我妈好不好?
   豹哥又踹了他一脚,骂道:“是你妈不肯放过我,你知不知道你妈在找人搞我啊!”
   何伟感觉喉咙里溢出了点东西,他胡乱吐出一口,甜的。眼睛看不清东西了,只有几道闪闪的光打转,他跟着转了一会,就昏过去了。
   再次醒来,是大脸猴“哐哐哐”砸窗户把他叫醒的。大脸猴从窗户翻了进来,蹲在他旁边,拿着根铁丝捣鼓铐在他手上的锁,关切地问他:“你没事吧?”
   何伟开口就问:“你报警了没?”
   大脸猴摇摇头,声音比他还沙哑:“我没有手机,这大山里也不会有信号。”
   何伟问:“你是谁啊,怎么会在这里?”
   大脸猴吞吞吐吐地说:“我自己跑出来玩……在这迷路了,然后,然后就看到……”
   听起来很奇怪,不过何伟现在想着妈妈,就当大脸猴天仙下凡了。他用尽全力撑起身体,手还死死栓在那儿。何伟急了,问道:“开这个还要多久?”
   大脸猴瘪着嘴,脸皱成一团,眼睛死死盯着锁头,看起来紧张得要昏过去了,他语无伦次地说,我以前,我以前没开过啊……我只是想试试啊!
   何伟空出来的手指着大脸猴身上的一块地方,问:“这是刀吗?”
   大脸猴放下铁丝搓搓手,说这是刚刚那群绑架犯走了后他偷的。
   何伟心想,怎么不把锁钥匙也偷了。
   把刀给我。
   大脸猴愣住了:“刀子怎么开锁?。
   何伟冷冷地笑了,他心想,原来人有些自以为很重要的东西,都是说丢就可以丢的。
   “既然开不了锁,那我把手切断。”
   大脸猴眼睛瞪直了,慌慌张张地说:“手上有大血管啊!”
   “那些断了一只手的人也能活下来......”何伟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开口继续说:“你快给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
   大脸猴缩成一团,连连退开一大截距离:“不一定要这么极端吧!就算你家人不肯给钱,肯定也会报警啊!你再等等,会有人来救你的!”
   何伟看着大脸猴的眼睛,那只手就那样对大脸猴伸着,哆嗦地厉害,何伟也不收回来。
   大脸猴站起来,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十分不忍:“我再去给你找找钥匙!”于是匆匆忙忙往窗户沿上爬。
   何伟压低声音,对大脸猴吼:“你知道绑架我是谁吗?是我妈的出轨对象!我自己还不要紧,如果那个人打电话给我爸,我爸会把我妈打死的!你以为他做不到吗?我只要能逃出去,只要能逃出去我爸就不会出事的!”
   心脏在胸口激烈地跳动,何伟浑身都在战栗。大脸猴僵在窗边,身上破破烂烂的外套一角露出闪着寒光的刀尖。
   何伟的头砸到地上,重重磕了好几下。“你就把刀给我吧!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来过这里!”恐惧逼得他几欲作呕,他终于忍不住哭了:“我求求你帮帮我!我爸真的会动手的,我一定得去救我妈啊!别说一条手了,就算手和脚都被捆住了,我也会照样砍的,你帮帮我!”
   大脸猴的身影摇摇晃晃的,闪了一下,在窗边消失不见了。
   何伟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李镇平
   李镇平两手空空从走廊走出来。
   何伟还坐在沙发上,茶几瓶子上的啤酒瓶子又多了两罐,其中一罐旁边放着何伟的手机。
   何伟对他晃了下手上亮着光的手机屏幕,语气毫无波澜地说:“对不起,看了你的手机。”
   “你知道了?”
   何伟点点头,眼睛却没有再看手机,他把李镇平的手机放在茶几上,静静地看向了窗外。
   茶几上李镇平的手机屏幕亮着,屏幕背景是他和他的哥哥李深深生前的唯一一张合照,当时赶上了镇子里照相馆的开门酬宾,因为没有花钱,两个人笑得十分灿烂。这么多年他都留着这张照片,从来没有一个顾客问过他那上面的是谁,小镇飞速地长大,直到今天只剩下他一人还记得李深深。
   当然还有何伟,这个被哥哥用命救回来的人,在哥哥死后心安理得的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的公子哥。
   李镇平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这么多年都没事,今天就大发慈悲来关心我们平民百姓吗?”
   何伟看向他,说:“你听我解释。当年我和你哥逃出来的路上出了车祸,我当场撞晕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你哥已经不见了。”
   何伟的眼眶泛起了铁锈般的颜色,他平静的面目终于碎了,李镇平猜测何伟下一秒就会痛哭流涕,但何伟没有,他就一直盯着一个地方,眉毛死死拧着,他说:“我一直都不知道你哥,也就是李深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会奋不顾身救一个陌生人......他把劫持我的那群人的车开过来的时候差点撞到墙上,他根本就不会开车,还坐在驾驶座上,他对我伸出手,就说了一句‘跟我走’......我一直在找他!只是我爸爸一直拦着我!我跟他说我必须要对救命恩人报恩啊,但连我妈妈都拦着我,我越是要找李深深,他们就拼命拦......为了找他我什么办法都用了,我去局子里查死亡记录、去查失踪人口,但别人跟我说‘你连他名字都不知道’,所以我一直没有......”
   何伟看向他,双眼像是点了把火一样明亮:“直到我找到当年我被绑架的那座山旁边的小镇,直到我找到了你。你知道吗?你的眼睛跟你哥哥的很像。”
   李镇平长久的沉默着,大堂里只有茶几上冰啤酒罐子身上的水珠一颗一颗砸下来的声音。
   何伟站起身来走到李镇平面前,说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却一直没有亲口跟他道谢,他是除了我妈妈以外对我最好的人......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不会放弃找他的!”
   “我要他的弟弟亲口告诉我,他还活着对不对?”
  豹哥
   豹哥解完手,一手撑在腰上,慢慢往回走。
   腰上被那个叫何伟的臭小子踹了一脚,当现在肿了一大块,钻着一样疼。何伟人瘦瘦的一条,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力气。
   就算给钱我都不会放过那个孽障,放回去前都要把他的腿打断一条,豹哥摁着伤处,愤愤地想。
   这座山出奇的黑,他手上拿着只手电筒,都只能勉强照清一小块路,磕磕绊绊地往前走。他和叫来的兄弟把何伟绑在了早就废弃了的守林人小屋里,守林人去年莫名其妙从山上的断崖掉了下去,因为这个原因,山的这一面平时几乎没有人来,加上林子深,这里变成了他豹哥绝佳的“发财”场所。
   那个女人把自己骗惨了,说什么愿意一生一世在他身边,说什么为了他连自己的宝贝儿子都可以不要,他就差没有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那个女人......现在呢?他恨不得把那个女的杀了!不给钱就等着给儿子收尸吧!等他拿了钱之后,他要跑到天涯海角去,想玩几个女人玩几个,下半辈子只有他骗人的,看看谁还敢再骗他!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前方响起,圆晃晃的手电筒灯光在地上摇了几下。
   “谁!”
   “豹哥!那小子跑了!车都给他开走了,哥几个正在找!”
   豹哥愤怒地朝着来人吼:“不是说叫了人看他一整夜吗!你们没给他上锁吗!”
   来人是经常被他动手教育的一个小弟,十分怕他,慌慌张张地解释:“我也不知道啊!明明锁上了!车居然被偷了,他那么小怎么会开车啊!”
   豹哥扯着小弟,迅速往回跑,突然眼前出现了一道明亮得足以照亮整片山林的白光,豹哥和小弟的身体腾空而起——
   是他们当时把何伟弄过来的那辆面包车,即使碾过了他和小弟的身体,却也丝毫没有减速的向前冲去,如同天神一般撕裂了黑暗。豹哥眼皮轻微痉挛了两下,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去的车,驾驶座的何伟探出头来往回看,脏兮兮的脸被车灯照亮,何伟的面目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李镇平
   李镇平十岁那年,哥哥李深深大概十七八岁,或者有二十岁,他们自己都不清楚了,但他和哥哥对自己的岁数确信无疑,因为唯一的母亲病死之前,拉着李深深的手哭叫:“镇平才十岁就没有妈妈啦!你一定要照顾好弟弟!”
   日子过得很苦,爸妈没有给兄弟二人留下任何财物,而且还欠了一堆外债,哥哥早就辍学打工了,但还是很难维持两个人的生活。
   直到那一天,他贪玩,去了山里,在大山里迷路了一夜后回到家,发了两天两夜的高烧,李深深什么办法都用了,但已经没有亲戚肯借钱了。李镇平在床上的奄奄一息的时候,李深深突然背上包要出门,对他说:“哥有办法搞钱了,还记得上个月回镇子的张叔吗,他给我介绍了一个叫豹哥的大老板。”
   他问:“哥你要去几天啊,做什么的。”
   李深深弯下腰了敲下他的额头,笑得很温柔:“做些苦力活,没事,哥哥身强体壮!”
   从此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哥哥李深深。病好了之后他有去找过哥哥,那天他在公安局的招待室里坐着,一个女人推门走进来,没有穿警察的制服。她自我介绍,我姓何。
   这个姓何的女人告诉他,李深深参与了绑架她的儿子,中途又反水拉着她的儿子要一起逃出来。
   李镇平不信,生气地说要出去找警察核实清楚。
   女人直接了当的说,你哥已经死了,拉着我儿子逃的时候出了车祸,他把我受重伤的儿子扔在那里自己跑了,然后摔下了断崖。
   李镇平说:“我哥就算做这种事,也是有苦衷!当时我生病了——”
   女人打断他:“他假惺惺装着要救我儿子,还不是要来找我要更多的钱?你们这些穷人是个什么货色!你哥又是个什么脏货?绑架我儿子的人怎么死的你知道吗?被你哥开车撞死的!他为了钱什么不能做?以为我不知道?”
   女人说:“既然我儿子还活着,你哥又死了,我也没什么好跟你一个小孩计较的。”女人扫了他一眼,他穿得都是李深深的旧衣服,又大又破,这一眼让他痛恨,他痛恨趾高气昂的女人,也痛恨他那个还活着的儿子。
   如果有一天他还能见到那个还苟活着的人,他一定会将他碎尸万段,他一定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何伟
   李镇平没有说一句话,就是沉默地注视着他的双眼。
   他走回沙发坐下,胳膊肘抵在膝盖上,用手掌拖住自己越来越昏沉的脑袋,酒喝多了,他头痛欲裂,酒精在胃部放了把火,慢慢灼烧着之前吞进去的食物,腐臭咸腥的青烟慢慢升上来,在他的胸口积成一团。他闻到自己的身上的臭味了。
   他用无声的目光祈求沉默的李镇平,可以不说话,至少不要将视线移开。他喃喃自语:“我找了他很久......每个亲戚朋友都劝我去看医生、劝我不要再找,我爸妈甚至跟我说李深深是和他们一伙的,怎么会呀?他为了我连性命都敢豁出去......就算谁都拦我,我也一直在找,一直一直在找......”
   何伟眯着眼睛,失了神一般重复着:“一直一直,一直一直......”
   也许李深深真的死了吧,何伟哑然失笑。
   李镇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他看着李镇平的双眼,他其实已经不太记得李深深的长相了,却对第一次见面时李深深那双流泪的眼睛刻骨铭心,李深深的眼睛很大,在那张瘦削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当时李深深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他,脸上尽是吓怕了的神色,根本不是一个来救他的英雄,更像是一个迷路了的小孩,他看着自己,就像乞丐在可怜砧板上的死鱼。他可以可怜我一个陌生人可以为我流眼泪,怎么可能是坏人呢?他凭着记忆里的那双眼睛找到了李镇平,那他还能凭着那双眼睛在茫茫人海中找到李深深吗?
   何伟觉得肚子里的火快要熄灭了,自己也快被彻底烧成一团灰了。他再次开口,喉咙哑得不行,声音却无比轻柔温和:“他还活着吗?”
   李镇平仍然沉默着,灰白的嘴唇微微张开,细微地颤了几下,还是没有说出话。
   何伟点了下头,无声地笑笑,他把茶几上的手机装回裤兜,起身往门外走去。
   “生意兴隆。”
   推开门,小镇街道上五颜六色的灯光照亮了脚下的路,何伟缓缓向前走,他不知道要去哪,就这样走着。过了一会,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何伟掏出手机,一个陌生的号码给他发了信息:
   “我哥没有死,只是当年被你们撞死的人的家人一直找他麻烦,他就跑路了,走之前说,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何伟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小镇绚丽模糊的灯光发呆,来来往往的年轻男女脸上挂着笑容,他们鲜活得像永远不会老去,他大口大口喘气,炙热腥臭的气体从他的身体里涌出直至他吐光了自己身体里全部的恶臭。他疯狂地重新吸食甜美清新的空气,他感觉自己被净化了,再也不会被绝望弄得肮脏,只要他再站起来,只要他还活着一天,他就可以继续找李深深。
   我必须要找啊,何伟对自己说。
   他必须要找啊,只有这样他才可以活下去。力量和火焰重新回到身体里的感觉令他悲伤地、欣喜地叹息,何伟像以往的无数次那样从绝望中站起来,像以往的无数次那样,他再次沉入了追求希望带给他极致的欢愉之中。
  审核编辑:欧阳梦儿   精华:欧阳梦儿  推荐:欧阳梦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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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副主编   欧阳梦儿: 人物出场由此及彼,抽丝剥茧,通过何伟到小镇寻找恩人,还原出一段因母亲婚外情而被其情夫无辜绑架,又被陌生人李深深舍命救援的事情真相。小说通过不断变换的视角,令人物鲜活,使得心理刻画无比细致。作者很善于营造气氛,牵引故事走向,悬住读者的耐心和好奇。

管理组   粒儿: 因一场绑架,引出深山小镇,小镇旅馆老板与一个执着于知恩图报在不停找寻的旅客,小说的表面看似平缓近乎无趣,却又让读者产生一种要知道答案的想法而忍不住读下去。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1

  • 欧阳梦儿

    第一次读得粗糙,第二次读得细致,感觉竟完全不同。故修改按语并致歉。

    37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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