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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夜曲

作者:YiRAn.    授权级别: B    编辑推荐    2019-07-12   点击:


  林说和三太子的故事是我刚来公园那天,乐哥讲给我听的。
  林说就是林说,以往他们都叫他小说小说,叫多了听起来像是小叔,把他叫老了,林说就笑着骂他们。
  林说是个挺邪的人。乐哥跟我讲,林说第一次来公园那天,莲花池里的红莲一夜之间汪汪地开满了一池,公园边缘那丛重重叠叠的绿珊瑚里晃一晃,就走出来一个人,那就是林说。
  他们都说林说这是个兴木的水命,命里飘摇无所,注定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这倒是一语成谶。
  林说从来没说过自己家里是怎么样的,也没人见过他家里人,他平白生得非常好看,性子也野,认识三太子以后鲜少再来莲花池,但是次次来都是往莲花池台阶上松松垮垮一站,就有灼灼的眼光黏上来。
  那时候的林说就是公园里的一只大狐狸,不知道多少人的魂儿都随着被他勾了去,他性情却是冷得冻人,别人认多的干爹他一个都不认,一个人的钱只赚一次,纵是这样,手里的钞票也没断过。
  谁还不想摸摸大狐狸的尾巴呢。
  要是没遇见三太子,林说现在仍旧会是一只大狐狸,摇着他的大尾巴在莲花池闯荡。
  三太子本名是叫敖三,和海里面龙王的儿子重名,因而大家这样叫他。不过他倒也担得起,三太子的父亲是台北市一家大安保公司的老板,他是家里独子,只是不知怎么就用了三这个字。
  说来三太子也长得很好看,尤其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跟两盏小太阳似的,只是好皮相里面塞着疯病,倒也不是我们寻常见的那种披头散发的街头疯人,他那是失心症。
  三太子的那颗心是跟着一个人的死失掉的。
  听说三太子打小是和他发小一起长大,他发小有个同胎同胞的哥哥,两个人都出落得水灵,和两棵小松柏一样,哥哥的性格温和一点,三太子他发小倒是更乖张。只是兄弟两个命太薄,哥哥十几岁的时候坠崖死了,接着三太子他发小就昏了脑袋,没几个月就晚上投河随哥哥走了。
  打那儿以后,三太子就染上了失心病,平常看着和一般人没什么两样,但要一见着模样清爽干净的白衣服少年,他两只眼睛就浑上了,怔怔地念着他发小的名字去摸人家的脸,还硬要请人家喝汽水吃烤肠去。
  那时候三太子好好一个大公司的少爷,挨过的打,被骗过的钱简直不计其数,公园里不少长得看得过去的几乎都套着件白衣服骗过三太子的钱。
  他们说,那少爷好骗,只要应着他嘴里念叨的名字,怕是要颗心他也会给你掏出来。
  林说遇上三太子那天,不巧,就穿了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留长的刘海下面露出一双眼睛,和三太子那发小居然有九分相像。
  那天莲花池的红莲全都浮上来了,一朵挨一朵地挤在池子里,林说晃荡着两条腿坐在池子边上看鱼,裤管里露出两节藕白的小腿来。
  他看得很专注,红色莲花下面绕着几只玉雕似的锦鲤转悠,三太子急匆匆冲过来他也没看见。
  以清,以清。三太子风一样过来就抱住林说,一边抱着一边把他往台阶下面带,嘴里还嘟哝着他发小的名字,以清,以清。
  疯仔干嘛呀!林说在公园里待了两年了,也不是不认识这个失心的疯子,从前他有一阵缺钱用的时候他们劝他穿白衣服去骗三太子,床都不用爬就能赚得盆满钵满,林说冷笑一声说我才不欺负傻子,那儿之后他就尽量不穿白衣服,没想到今天还是被三太子给撞上了。
  以清,以清,水,淹,疼。平日蔫蔫的三太子抱他的力气却大得很,一副不把林说弄下池子就不罢休的样子。
  林说拿疯子没办法,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往台阶下走,走到一半忍不住笑,疯仔,我掉下去也有莲花接着我呢。
  他一笑三太子就跟着愣了,三太子看着他一动也不动,林说被他两条手臂箍得骨头都疼了,刚要挣一下他就仰起脖子扯着嗓子哭了起来,和新生的小娃娃一样,黑林子里惊起了一大群乌鸦。
  这下换林说愣住了,他被三太子紧抱着在怀里蹭脑袋,鼻涕眼泪都沾在他白衣服上了,半天林说才无奈地伸手拍拍哭得打嗝的三太子,嘴里念句好啦好啦。
  要不说林说和三太子是命里欠着的,那天以后三太子喝了那么多药都没好的疯病让林说笑一笑就跟着好了大半,隔天有个没钱花的小孩穿上白衬衫在台阶上等三太子,远远看见三太子的影子就扬起脸冲他嘻嘻地笑,三太子揣着一包外国巧克力走过来,只在他面前顿了一下就转脚去找林说了。
  大家都说,三太子的那双亮眼睛多多少少分得清人了,不再是随便个清秀点的穿件白衣服就能骗过他去。他只认林说,没事儿就飞到我们公园里来,带着糖果衣服来看林说。
  公园里那些骗过三太子的漂亮小孩背地里咒骂林说,说林说这只骚狐狸,他这是断了他们的财路。
  林说倒是不在乎这个,只是三太子天天跟着他,他好久没得生意做,起初杨教头叫原始人阿雄仔打过他几次,三太子也是个筋直骨硬的,阿雄仔的大拳头挥过去他躲都不躲,面门当中紧接着流出鼻血来。阿雄仔第二拳刚举起来,林说看不下去了,两只手护雏似的张在三太子前面,算了师父,他说。
  杨教头说,那时候他就觉得,完了,林说这只大狐狸在林子里翻腾久了,终究是被兽夹一口给咬上了。
  午夜胀红的月亮压上来,其他人都跟着搭上的线穿过公园边界的树洼,钻进潮湿死巷交纵的客栈里去了,只有林说和三太子坐在莲花池畔的石栏杆上。
  林说叹口气,手里把三太子带给他的外国巧克力在锡纸皮里捏成浆了,他说你走吧,我不是以清。
  三太子一双大眼睛映着红彤彤月光里的林说,他说我知道。
  林说看看他,又叹口气,说你也别混了,以清早死了。
  三太子怔一下,垂了眼,还说,我知道。
  听的人就把对话听到这,那人说接下来两个人就肩并肩从栏杆上起来,穿过小树林去圆环的客旅了。
  第二天一早,三太子带着林说从客旅钻出来,去松江路租了一间公寓,林说把他所有白色的衣服都扔了才住进去的。
  那之后有一段时间没人见着林说,他们都说林说这是被金屋藏娇了,大家认个干爹不就是求个依靠,忍着对方鼓胀的挺肚和秃皮的发顶还硬得凹出一脸甜笑,林说命好,傍上个有钱对他好还年轻俊朗的郎客。
  所有人都以为林说和三太子就要这么过下去了,人们不再谈论淡下去的林说和失心病痊愈的三太子。
  直到台风爱美丽登陆那天傍晚,林说和刚来公园时候那样,从被风刮得张牙舞爪的大王椰里走出来,一身衣服都被雨水淋湿了,凶狠的风把他的湿衣服一齐吹鼓起来,他的眼睛在雨水里浑得像从前犯疯病的三太子。
  那天莲花池里一朵莲花都没开,一池子只有干黄的枝茎擎着残叶歪斜地插在里面,风卷进来就掳着几支腐坏的根茎旋走了。
  林说就在一座座疯子一样的树影里走回了公园,他在莲花池子边上坐下来,两条腿晃荡晃荡,半个身子探进池子里去看,整个人快要被风掀进池子里去的时候一只手把他从后面捞起来。
  林说回过头,正是气喘吁吁跑过来的三太子。
  现在想来,林说是那个时候开始疯的,他和三太子住久了,三太子身上的疯病全都渡到他身上去了。
  林说,林说!台风要来了!跟我回去!三太子的头发被风吹成身后的大王椰,他扯着嗓子冲林说喊,一张脸上全是水。
  林说把眼睛看向他,里面饱胀着眼泪,他也冲他喊,他说敖三你忘了他!你忘了程以清!他的肉都被鱼给吃光了!你忘了他我就跟你走!
  他们说,林说那时候就成个痴仔了,他争什么呢,台风天从他好端端的水晶宫飞来莲花池,只为了和一个死了许多年的人去抢一个位置。他林说哪里抢得过嘛,饶是林说再好看,再讨喜,他和三太子认识不过几个月,哪里比得过三太子和那个死了的人十几年长大的交情。
  那个台风天林说终究是和三太子回去了,只是之后林说就在水晶宫待不下,他开始往外飞,趁着三太子晚上睡着了就从水晶宫翻墙出来,带着一身青红飞来莲花池。
  有在那段时间和林说钻过旅店的人说,林说身上那都不是吻痕,是他被三太子打下的伤,他要面子,和三太子打架次次护了自己的面门,脸上是干净的,可衣服遮着下面一片片溃红的伤口呢。
  不过那段时间三太子也没好过到哪里去,他雇了几个安保在夜里守着林说,没想到一个都不中用,看不住林说不说,还有被林说搞到床上去的。
  都说那一晚三太子半夜惊醒,身边半张床又是凉的,他从床上摸起来往楼下走,一路走一路开灯。
  摸到客厅的时候,三太子其实心里已经清明了,厅央沙发的位置上哼哧哼哧地喘着男人的粗气声,间夹了林说那把小嗓子吟着些污言秽语一类的。
  那天的月亮血红血红,三太子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借着月光就一枪崩了出去,滚烫的鲜血把林说那张脸都溅红了。
  要不怎么说林说和三太子是命里的冤家,素来夜盲的三太子,在昏暗的月光里手也不抖地一枪准准射中了那个安保的脑袋,一点伤都没让林说受着。
  林说从沙发上坐起来,把身上的死人推开了,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冲三太子笑,和他俩刚遇见那天笑得一样。
  三太子杀了人,饶是他老子是真的龙王也难保住他。
  老龙王之前就知道了三太子和林说的事,只是想着做玻璃总比是个疯子强,就随了他们去,谁想到三太子欠他发小这样多,终究会为了死了那么久的发小和林说闹到这样的地步。
  可再悔不过,儿子还是要救的,老龙王思来想去,看着那个安保面门开花的尸体冲三太子挥挥手,你去日本吧。
  老龙王给三太子买了张船票,把他藏进去日本的货轮底下,三太子不肯走,非要向老龙王再讨一张票,说要带着林说一起,林说不走他就留下来去蹲牢。
  孩子孩子父母的债,老龙王闹不过三太子,终究是嘴里骂着孽障孽障,给他又添了一张票根。
  林说临走前一天,一个人又回到莲花池来,笑嘻嘻地分给大家进口糖吃,和要结婚的新娘子似的,他说我明天就要走啦,三儿说要带我去日本看樱花呢。
  一群人围着嬉嬉闹闹,蓦地就有嘴贱的从人群里冒出一句,说那以清呢,三太子不念叨他啦。
  林说哪里听得了这个名字,那是他命里的灾,命里的劫,若他是一汪池子,那以清不就是一抔土,是瓷罐子里灰白的骨灰,几下就把他蒙得湮灭了。
  他眼睛一下子失了神,嘴里念着以清以清,顷刻就低着嗓子哭起来,他说程以清你让他挂了十几年还不够吗。
  后来大家都说,要是那天没人冷不丁地提起以清,林说指不定是不会死的。
  是的,林说死了,在那艘船北上远远望见九州岛的时候,林说突然挣开三太子,冲上甲板跳进海里去了。
  水来的林说,终究又回到水里去。
  林说跳海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恰逢市政府派人来公园拔莲花,政府的人说这些莲花好久没开了,留着也没什么用,索性拔了个精光,在池中央起了一座八角形的亭阁,周边跟着筑了几座怪异的凉亭。
  一池红莲这是跟着林说殉情了。
  
  后来呢?我听得入了迷,碰碰乐哥露在空气里凉透的手臂。
  哪还有后来啊,乐哥朝我笑笑,后来再没有人瞧见过他们了。
  我跟着慢慢舒出一口气,为这故事里两个被宿命玩在手心的痴仔。
  公园里那团昏红的月亮转眼已经涨到最高的那棵大王椰上来了,角落里、树丛里钻出来一个个我们这些人聚向莲花池,杨教头在那边喊起我来。
  我起身和乐哥往莲花池走过去,一个人忽然从莲花池那端钻出来,迎面向我们走来,走到我身旁的时候伸出手来捏住了我的手腕,我怔一下,甩了几下他的手,却没有甩掉。
  那边杨教头喊得越发急了,催命似的阿宙阿宙叫个不停,我仰着脸冲他应一声,转过头来和这个人对视到。
  他有一双好亮的眼睛,这时候还盈满了红彤彤的月光。
  我换上一副嘻嘻的笑脸问他,先生,要和我到圆环去么?
  审核编辑:西部井水     推荐:西部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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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主编   西部井水: 为爱疯癫,这个敖三!还把疯病传染给男伴!男人的世界也疯狂,甚至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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