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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

作者:YiRAn.    授权级别: B    编辑推荐    2019-07-12   点击:


  如果我没记错,是他的最后一场舞台剧结束后,我收到达西的短信。程以清状况不太对,达西这样说。
   那个时候我手下的艺人已经可以自成一个组合,每天忙得团团转,想来我已经有快半年没见程以清,我回复达西,晚上我过去一趟。
  你恐怕现在就要过来。达西的消息回得很快。
  我看一眼在导演面前听训听到眼圈红的新艺人,终究还是回复过去:那不行。
  程以清三天没有吃饭了,只喝淡盐水,除了上台表演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他最近在减肥?我一边打字一边留意导演那边的状况。
  这回那边久久没有回信,新艺人的眼泪开始往下掉,她低头看看手指,又抬头看看我,一副向我求救的样子,像极了当初的程以清。
  就在我准备放下手机过去救她的时候,手心传来轻微的震动。
  他今天差点溺死在浴缸里。
  我被这条短信震住,一时如同和差点溺死在浴缸里的程以清一起掉进水里,压强剧烈地涌过来,妄图呼吸的结果只有收获大量气泡和呛痛的冷水。我们刚进入娱乐圈,被第一家经纪公司骗得只能睡地下室的时候,他都坐在床垫下一片霉菌的狭窄钢丝床上笑着对我说,简哥,以后我给你赚大钱,如今达西说,他差点在浴缸溺死。
   
  你胡说什么。五个字我打了好几分钟才发送过去。
   
  程以清试图自杀。达西毫无感情地把那个判定放在我面前。
   
  达西,你是个特保。我又要把那套陈旧苍白的说辞拿出来。
   
  我未必每次都救得了他。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没有再回复他。
   
  达西是程以清发小派来业务能力最强的员工,这几年在程以清身边岿然不动地挡下好几次粉丝踩踏甚至黑粉投毒。
   
  可再强大的安保也挡不过程以清自己的意愿,就像那次天台他明知道达夏动了手脚却还吊上威亚。
   
  哎呀简哥,我这不是没事嘛。那时候他下了片场在车里冲我这样笑着说。
   
  我看穿他的小得意,因为我担心他,所以他开心。
   
  我不记得程以清多久没有那样笑了,其实程以清的样子我都觉得有些陌生,我说了,我很久没有见他。
   
   
   
  达西给我开门是二十五分钟后,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似乎在说,你来晚了。
   
  我和程以清这个特保向来不合拍,我也懒得杵着被他审视,一边进门一边问他,程以清在哪。
   
  浴室。他说。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差点溺死你还要他独自待在浴室里。
   
  我说了,他不肯说话,不肯被靠近,也不肯离开水。
   
  在我握上门把时,达西忽然说,或许只有你能救他。
   
  我转头看他,他没看我。
   
   
   
  程以清坐在浴缸里。
   
  他比我上次见到的时候要瘦了很多,下巴更尖了,身上只披了一件湿透的白衬衫,脸上的妆都没有卸,现在被花洒的温水泡得模糊,眼线的颜色冲淡了顺着他的眼角流下来,混合彩色的眼影,凝成一条金色的眼泪。
   
  他一听到开门声就警觉地抬起眼来,看到是我那种受伤幼兽的恐惧才一点点褪下去。
   
  怎么回事啊,程以清,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我只感到鼻腔酸胀,这样站着与他对视许久,他看我的眼神好像不认识我,但却全身心地笃信,宛如宗教故事里描写的献祭少女。
   
  以清。我终于叫出他的名字,这两个字的发音许久没从我嘴巴里出现过,一时生硬得让人不知所措。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摸他的脸颊,又试探着叫他一声,以清。
   
  他冲我眨了眨眼睛,鸦黑的睫毛被水滴坠得下垂,他慢慢抬起手来贴我在他脸上的手,他的手很冰,似乎在通过触觉回忆面前的人是谁。
   
  简哥。他张开嘴巴,拇指覆在我的拇指上。
   
  我点点头,他混沌散开的瞳仁终于聚焦在我身上,他认出了我。
   
  简哥,他带着一身潮湿的水汽把脸靠在我的肩膀,说话时候吐出来的气息也是冷的,像是刚从几百米深的海底环游回来。
   
  简哥,我觉得…我是一条人鱼。
   
  我的大明星说完这一句,整个人就虚弱地昏了过去。
   
   
   
  程以清的私人医生给他吊上营养液,我问过才知道他的情况糟成这样,却从来没有叫过医生。
   
  来不及和达西他们发火,我向医生问他的情况,他照顾程以清很多年,程以清状态最差是被恐吓信威胁的那段时间,也没见他是这个样子。
   
  你该给他找个心理医生。他看着我说。
   
  你不就是医生吗!我瞪他。
   
  他皱起眉头,用一种责备的眼神看我,简亓,你看过他的腿吗?
   
  我愣住。
   
  他的腿上,全是大大小小刀割的伤疤,有新鲜的,也有陈旧的。
   
  简亓,你比我更清楚他究竟需不需要一个心理医生。
   
   
   
  达西送医生走后,我坐在程以清床边的椅子上看他,忍不住想,我和他分手多久了?两年了吧,是要两年了。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分手,第一次是在他拿到第一座影帝奖杯,那是他出道第三年。
   
  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呢?久的一次要追溯到我们每天跑路演找公司困在地下室逼仄小床上的时候,上一次的话,是程以清从那条威亚上下来。
   
  那天我在天台吻了他,飓风周刊的照片还是伍扬花了大价钱买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要失去他了,我要失去程以清。
   
  他可以恨我,也可以和我剑拔弩张,我可以不在他身边,也可以在他对立面,但我无法接受他没有好好活着。
   
  第二次分手前,伍扬找过我,说几次有我和程以清的通稿被他压下,艺人和经纪人谈恋爱,还是同性恋,你觉得他的粉丝会怎么想?伍扬看着我说。
   
  我捏着伍扬递过来画面模糊又暧昧的相片,心想原来我和他是挺登对。
   
  是登对,又怎样。
   
  那天程以清抱着奖杯醉醺醺靠在我身上,小猫一样撒着娇要我吻他,他像独自回到我们最艰难的时候那样说,简哥你看,我要给你赚大钱啦。
   
  我依着他在他的嘴唇上吻一下,我说程以清,我们分手吧。
   
  他愣住,一瞬眼里低暗转向清明,眼神眺过我去看窗外,好像那里有什么,怪兽入侵,火山爆发,或者不明飞行物之类的东西。
   
  很久他才看我,甚至还笑了一下,说好啊简哥。
   
  从那以后,我见他的次数越来越少,对他身体状况的了解完全基于达夏的休假情况,他休假多一点,就是回去有他哥陪,程以清的状况应该不错;少一点,就是程以清状况不好,他哥去照顾程以清。
   
  想到这里,我才意识到,达夏很久很久都没有休假了。
   
  我看着程以清,却不敢拉起被子去看他的腿,阳光被窗帘隔断了,他只这样空落落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水晶柜里睡着精致雕像,吊针的液体冰冷地输送进他的身体,他脆弱得像那只装满营养液的玻璃瓶。
   
  那种天台上的感觉又来了,我觉得我好像要失去他。
   
   
   
  正逢舞台剧完全结束,我给程以清推掉了庆功宴的聚餐,之后两个月的工作也暂时后推,好在程以清这些年口碑一向很好,合作方听说他身体不适都表示愿意等他。
   
  我带程以清回了他家,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蓝色,全部都是蓝色,大海的蓝色,天空倒映的蓝色,矢车菊花瓣的蓝色,墙壁,家具,全部涂成蓝色,它们和巨大的海浪一起朝我涌过来,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程以清却心情很好的样子,他从我身后走上来,走进这片蓝色里,双臂拥抱一样展开,他转过身来冲我笑,那些蓝色在他身后张大了嘴巴。他说简哥,我亲手调的颜色,让达西帮我漆的,好看吗?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愣在那里,他见我没有反应,好像有些慌了,过来拉我的手指,简哥,不好看吗?
   
  我看向他,才发现他的眼睛居然在流泪。
   
  好看的。我忍不住颤抖着把他抱进怀里,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刺痛我,玫瑰遍布荆棘的花茎在我怀里吃掉血肉。
   
  我要怎么开口,我怎么开口对他说,程以清,我开始害怕。
   
   
   
  我和程以清一起住进这片蓝色的海洋里,他只和我说话,只有在我身边的时候才肯离开水源,只有和我坐一起才愿意拧着眉毛吞下面前的碟子里的食物。我们回到那段两个人相依为命的日子,两个人一起度过的每一秒都是在维系程以清的生命。
   
  大面积的蓝本来是不适合居家的,可程以清格外偏执,他看不到蓝色和我就会躲进水里哭。
   
  我把工作进行大量削减,手下那些艺人陆续转给新来的经纪人或者陶桃,去公司那晚之前我哄着程以清睡着了,油门被我踩到底,我怕他醒来看不见我又要哭。
   
  离开的时候我在电梯里遇见陶桃,听说宋玄新拿下好几个国际大奖,她脖子上那条钻石项链不用问也知道价格不菲。
   
  相比之下,我这个昔日与她并称的王牌经纪人看起来更像是来应聘失败的啃老族青年。
   
  我听说了以鑫的事。陶桃在电梯间凝固的沉默里递过来一张名片,之前宋玄车祸失声的咨询就是找他做的,效果你也看到了。
   
  我看也没有看她,更没有接过名片,以鑫没有心理问题。我说。
   
  他有没有你比我清楚。
   
  又是这样一句,所有人都觉得我是最了解程以清,可我现在甚至分不清他是人还是鱼。
   
  电梯抵达,叮的一声打断了我们的对峙。
   
  陶桃捏着名片顺进我的口袋,高跟鞋踩过电梯脆弱的地板,她站在电梯外回过头,冲我露出一个冷笑,涂了红艳口红的嘴唇张合,她说简亓,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造下的恶果为什么总要别人给你吞。
   
  出了电梯我把口袋里那张名片拿出来揉碎了扔进垃圾桶,在楼下抽了好几支烟才开车回去,路上车灯和路灯的光影被我甩在后面,如果不是因为程以清还在家里等我,我想就这么在车上爆炸死掉。足以赎罪吗?如果我以此来要上天放过程以清。
   
  之后是一段工作调整期,我很耐心地告诉程以清忙完这一阵我就可以有大量的时间来陪他,他看着我点点头,是幼儿园里最乖的小朋友。
   
  可他见不到我还是会绝食躲浴缸,每天我结束工作回家,都会问达西,他和你们讲话了吗,他吃东西了吗,他离开浴室了吗。
   
  达西的回答无一例外,没有,没有,没有。
   
  直到一天,达西离开前递给我一本安徒生童话,封面的彩印被磨白了许多,我翻开扉页,上面写着达夏的名字,大约是达夏的童年读物,里面有一页折了角,一个小美人鱼的故事。
   
  我一边走向浴室一边重温那个故事,故事末尾小美人鱼还是不忍心杀死心爱的王子,她丢下尖刀在初升的阳光里变成了玫瑰色的泡沫,在这一句的下面有人写了一行字,是达西的笔迹,他写到,小美人鱼只为爱人登陆。
   
  我把视线从那行字上移开,对上浴缸里仰着头看我的程以清的眼睛。
   
   
   
  在我完全调整完工作,开始一天24小时都陪在程以清身边后,他的情况好了许多,开始露出小而白的牙齿来笑。
   
  不过仍旧有毫无改善的事情,自从私人医生提醒过我,有几个晚上我在程以清睡着以后悄悄检查了他的腿。
   
  亲眼看到总比亲耳听说更加触目惊心,他嫩枝一样的两条腿上,从小腿到大腿,遍布一条条细长的伤疤,有陈旧的疤痕,也有新鲜的一条紧闭的婴儿红色小口。
   
  不疼吗,程以清,你以前不是很怕疼。
   
  我暗探一样试图发现他在什么时候创造这些伤口,一连好几天都无果,直到之后接连几天我假装睡过去,终于有天半夜他从床上坐起来,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接着赤脚下床走向浴室,我从被子里起身跟上他,从后面看蓝色的地砖快要吞没他的脚踝。
   
  他轻轻按开浴室的灯,怕吵醒我一样合上门,我只能从门与墙壁的缝隙里看他。
   
  他还是那样纯白,纵然这段时间被我逼着饮食也没有长出多少肉来,他睡觉的时候不喜欢穿衣服,此刻就裸着身体,坐在浴缸的边缘,我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小刀,一把银色的,刀柄刻着花纹的小刀,他正拿着它,歪着脑袋用近乎虔诚的神情划开自己小腿伤痕遍布的皮肤,蔷薇色的血液迅速翻涌出来。
   
  我的胸口也被那把小刀沾着冷水划开了,刀尖挑破最粗壮的动脉血管,大量血花悲情地喷溅出来,直到我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的眼泪掉出来,落在他新鲜的伤口上。
   
  他抬起头,不为我的突然出现惊讶,只是异常悲伤,他问我,他说简哥,我的尾巴呢。
   
  我伸手拥住他,他的脑袋埋在我的胸口,那把银色的小刀就咯在我的肚子上,我想程以清,你狠心一点,杀了我吧,拿这把刀捅死我,而不是刺向你自己,多好的机会,程以清。
   
  可他没有,他不会。
   
   
   
  除了被我抓到的几次自残,很长一段时间他乖得让我难以把他和最初遇见的那个拳击少年联系在一起,倒是更像他死去的哥哥,柔软,脆弱,善良得近乎愚蠢。我顽劣的小霸王去了哪里,我想撕开他的胸膛看看那里面到底住着谁,是程以鑫还是程以清,又或者从我告诉他演多了分不清角色的时候他已经两者都是。
   
  是你毁了他,简亓。我听见我对自己说。
   
  真正决定带他去看心理医生是在那个凌晨,我混沌的睡眠被什么声音吵醒,下意识一摸身边半张床是凉的,这段时间惯性绷紧的神经又拉扯起来,顾不得穿鞋我就顺着声音去找程以清。
   
  我在浴室的灯光里找到他,他浑身赤裸地坐在浴缸里,水平面没过他的肩膀,他在唱歌,我从没听过他唱歌,这是第一次,他的歌声很好听,让我想到诱惑水手的塞壬。
   
  或许他真的是一条人鱼呢,我的脑海里冒出这样一个想法。
   
  他的手臂从水里面生长出来,来牵我的小指,他从前就很爱牵我的小指,第一次参加节目紧张的时候在台下把我的小指捏得很痛,我皱眉看他,他就嘻嘻地笑,在别人看不见的黑暗里低头在我小指吻一下,痛痛飞走,他用哄小孩的语气说。
   
  是啊,这是以前的程以清,多好的程以清。
   
  我被他蛊惑进滔天海水,用一个人类窒息的本能寻求他身体里的氧气。我听说人鱼的生殖方式是把雄人鱼黏合进雌人鱼的身体来保证充分受精,之后雌人鱼的孕期要长达一百年,诞育下小人鱼后,雄人鱼的身体就永远住进雌人鱼的身体里。
   
  海洋里的浪尖涨上来,我想程以清如果要独自一个人捱过一百年的孕期会不会寂寞,他的腹腔一定很温暖,我想把脊柱靠在他两页肋骨中间的腹壁上,每天都可以听到他的心脏在头顶跳动。
   
  程以清,杀了我,或者,吃掉我。
   
  我放弃做人类,可以陪你做几百年孤独的人鱼,你不必承受分娩的痛苦,你只要好好活着。
   
  他在我莽撞的冲刺里伸出手指擦掉我脸上的眼泪,人鱼超乎常人的能力是不是能够分辨出同样透明的液体的种类,同样是咸味,涩一点的是海水,苦一点的是眼泪。
   
  结束的时候水已经完全冷了,我把他从浴缸里面抱出来,用浴巾裹好,他奄奄一息的样子像条被晒干的鱼。
   
  没有水,我会死的。他小小的近乎透明的耳朵贴着我的胸口,他哑着嗓子问我,你希望我死吗,简哥。
   
  死这个字眼从他的喉管刺穿我的心脏,我怕了,怕到终于决定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第二天早上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他,口吻尽量温和,采用商量的语气。
   
  可以。他意外配合地点点头,不过…
   
  我的心被他两个字吊起来。
   
  他笑,好像在笑我太过紧张,他说,简哥,我们可不可以看过海再去?
   
  好。我松一口气,答应他。
   
   
   
  我们南下的旅途迅速被提上日程。
   
  因为担心被粉丝和媒体追堵,我订了夜间火车的车票,南下到海岸线要十几个小时,再到港口转乘客轮去小岛。
   
  程以清给达西放了假,只有我和他,我们戴着大大的口罩,做两个苍白濒死的病人。
   
  车厢里我们躺在面对面的上铺,他的身体笼在被子阴影里随着轨道的轻微颠簸晃动一下。见我看他,他就把口罩拉到下巴那里,冲我讨好地笑,让我想摸一摸他的头发。
   
  我们好像还没有这样旅行过,认识这么多年。
   
  火车抵站的时候是翌日傍晚,他在车上没有吃太多东西,但是精神却格外好,迎面腥咸的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在眉骨扑动,我们补给一些食物后坐公交转出港登上游艇。
   
  那座小岛距离岸边不远,几十分钟我们就抵达预订的陈旧旅店,他垂着头跟在我身后迈上潮湿生苔的台阶,刚才游船上过分强烈的海风吹得他止不住咳嗽。
   
  放下行李他就精力耗尽一样缩进泛黄的棉被里去,我找前台老板那里要来温水给他,他两只手捧着杯子一点点喝下去,喝完了拿杯子碰碰我的手背,小动物似的,简哥,亲亲我。
   
  我被他逗笑,要贴过去前却被他挡了一下,他把口罩拉上去遮住半张脸。
   
  不要传染你咳嗽。他体贴得像我的小妻子。
   
  海水把我和他沿着时光隧道推回了几年前,他刚出道的时候,熟悉的霉菌味道,熟悉的逼仄空间,还有熟悉的小孩子一样的程以清。
   
  我拉下他的口罩,手掌揉着他后脑勺不安分的头发吻他嘴唇,傻瓜。
   
  放开他的时候他眼睛里又有眼泪,在眼眶打着旋儿的委屈。
   
  我心想他难受,把他按进胸膛里,我说以清乖,看过医生我们好了,就不做明星了。
   
  他用手指紧紧攥住我的衣角,过了好久他的声音才振动着我的胸口从我的五脏六腑传送到我的心脏。
   
  他说简哥,如果爱变成一种疾病,那么爱也会痊愈吗?
   
  我低头亲亲他温热的眉心,我想要安慰他,所以我说会吧,一切都会痊愈的。
   
  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晚上他从行李箱扯出来他偷渡的红酒和高脚杯,他总有些这样那样的小心思,如果参加幼儿园的创意手工比赛一定会拿第一。
   
  庆祝我们来到大海!
   
  他眼睛弯起来,举着酒杯的手臂伸得很高,我从那里面看到一汪暗黄的房间灯光被酒液吞没。
   
  好,庆祝我们来到大海。
   
  我与他的酒杯轻轻一碰。
   
   
   
  一夜无梦,早上我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看到霉暗天花板的一瞬有些忘了自己是谁,在哪,多大年纪。
   
  肌肉的记忆却很顽固,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摸,空的。
   
  那时候我的心脏已经开始预见性地酸胀了,我光着脚踩过地板上潮湿的水汽,浴室,厨房,客厅,他都不在。
   
  像是上天一个灵光降落,门被敲响了,我的手握住门把手拧了好几次才把门打开,是旅店的老板。
   
  先生,海边发生了事故,那小伙子我看着眼熟,你要不要…去认一下?
   
  那一小包拥挤在我心口的酸痛终于找到泄口,它们大量地崩溃,鼓破,从心脏泵及全身。
   
   
   
  就算现在要我回想,我也不记得了,不记得
  我是怎么走去海边,怎么在湿黄的沙砾找到他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脸,太阳太耀眼了,把海水蒸发以后只在他脸上留下斑驳的盐粒,我帮他擦干净。
   
  他又没有穿鞋,光着脚跑来这么远,脚底板一定被磨破了,咳嗽也还没好,怎么能泡这么久的水。
   
  我拍拍他冰冷的脸颊叫他。
   
  程以清,程以清。
   
  他跳下的海域很浅,按道理是不会淹死人的,可他还是死了,鱼不就是这样,鱼不就是搁浅才会死掉吗。我这么和陶桃说的时候,她红着眼睛把一个耳光甩在我脸上。
   
  清醒了吗,陶桃看着我说。
   
   
   
  程以清的死讯很快公布,葬礼那天有很多粉丝来哭他,还有他的很多朋友。
   
  他们说,一个人一生如何,就看他葬礼会来什么样的人。
   
  那程以清,你这一生太糟糕,因为来了我这样的人。
   
  葬礼结束后陶桃不放心我,要达西跟着我,达西说他还要回家陪达夏,何况他的雇主向来是程以清,不是简亓。
    
  陶桃还准备说什么,我不想听了,坐上驾驶座却被一只手拉下来,我转过头去看她的脸,陶桃说你现在不能开车,我还有点时间,送你回去。
   
  我不与她对抗了,我想程以清最后是不是也是这样,抵抗也不想做。
   
  陶桃把我送进家就被电话催促,临走的时候她看我一眼,想说什么,却最终作罢。
   
  我久违回了家,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再睁开,这间屋子的大部分陈设还是程以清和我一起买的,都是些零散的记忆。
    
  比如这张床,是程以清送我的乔迁礼物。那边的帆船模型,是程以清去青岛拍戏带回来给我的纪念品。还有墙角那盆多肉植物,被打扫卫生的阿姨照料得还很好,是程以清某次在超市买够多少钱的零食赠送的。
   
  程以清至少有两年没来过这间屋子,可是这里到处都是程以清。
   
  我被这样的认知翻卷着吞没,剧烈的情感上的疼痛引发身体的乏力和鼓胀,就在感觉要把我撕扯揉碎之际,我忽然看到。
   
  在我的床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
   
  它挂在那里太久,久到我都忘记有它。
   
  我慢慢从床上跪起来,程以清给我买的床垫很柔软,跪在上面一点都不疼,却又好疼,视野里我伸出来的手是颤抖的,全身都是颤抖的。
   
  我把那幅画摘下来,悬挂的钉子因为太过用力生拽而被绷到地板上,雪白的墙壁只留一个丑陋的伤孔和一块泛黄的边框痕迹。
   
  那是程以清拿到他的第一笔片酬,我和他去参加英国的一场私人拍卖会,那天晚上我们拍下了这幅画。
   
  画上是丹麦,那个被童话包围的国度,在那里哥本哈根港口的长堤公园,有一座小美人鱼的铜像,她此刻就在玻璃相框里的画纸上,微微歪头,一副忧伤的模样。
   
  拍下这幅画的时候程以清还对我说了什么,他一定对我说了什么,他是说了什么的。
   
  但是我已经不记得了。
   
   
  审核编辑:西部井水     推荐:西部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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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主编   西部井水: 艺人程以清为什么会死?在我们这个社会,同性恋虽然没有人公开说三道四,但实际上还是不被认可的,是另类,所以,同性恋热恋和失恋都会给本人带来极大的压力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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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欧阳梦儿

    渴求纯粹的爱情的程以清,最不能容忍的是,连自己的爱人,也要带自己去看心理医生。这,也许是程以清自杀的原因。他也许正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的爱人,他爱的深沉与绝望。

    37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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